非序言

南京。

长江路292号。

原国民政府“总统府”。

1912年1月1日傍晚,中国的社会主义思想先驱者孙中山先生从上海专程过来,在隔壁的东箭道下了火车(我家就座落在这车站的遗址上),换乘四轮马车,在人们的欢迎和簇拥下,进入这个大院。当晚就举行了临时大总统就职大典,结束了中国数千年的封建皇朝,从此开始了一段新的民国历史。

1949年,在解放军隆隆的炮声中,蒋介石离开南京,永远地走出了“总统府”内位于子超楼二层的办公室,结束了国民党在大陆二十二年风雨飘摇、穷途末路的那段统治。具有特别意味的是,那年4月23日攻入“总统府”的,正是前国军将领吴化文率领的编制只维持了不到一年的中共35军。

2005年4月27日。

那天中午, 我路过“总统府”大门前。这个上世纪二十年代修建的建筑倒也浑厚, 像一个巨大的横卧的长方形箱体, 灰色的水泥外墙浸透着历史的沧桑。 顶端的垛楼, 镶嵌着前几年重新装上去的稍有些褪色的“总统府” 三个金黄大字。三个高大的圆拱形门洞,八根罗马式圆柱, 再加上门前的岗亭, 清朝留下的石狮, 倒也有几分气派。透过门洞,能看到在一片空地之后,有一个宽敞但略显得有些简陋的门厅。

百多年前爆发的一场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延续十余年的农民暴动——太平天国运动,也定都在南京。其首领天王洪秀全修建的金銮宝殿——荣光大殿,就是在现在门厅的这个位置。1864年,在内外交困、走投无路之下,他服毒自杀,其尸体也就殓葬在这儿——他的龙椅之下。三个月之后,又被清兵挖出焚尸扬灰。荣光大殿,连同被绑在大殿立柱上的李秀成等一干被清兵俘获的天国要员,也统统吞没在冲天的浓烟烈火之中。

已经成为著名旅游景点的“总统府”,今天怎么有些异样的安静。 路边没有了停靠的各种大巴小巴, 门前没有了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群, 不见了打着小旗的导游领着一队队的游客在照相的人堆中四处穿梭, 更不见了平常赶也赶不走的那些卖哈蜜瓜而玩弄大片小片把戏和以塑料片假冒雨花石的小贩们。

噢,想起来了。今天, 中国国民党现任主席连战先生上午去拜谒城东的中山陵, 下午要来参观这儿的“总统府”。显然,是经过了清场。然而,在大门两侧茂盛浓密的高过围墙的夹竹桃树荫之下,静静地站着大约百来人。那么的安静,异样的安静,一点声息也没有,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脸上似乎一点表情也没有,却又有着无法解读的内心的深藏。五十五年前仓皇出逃的国民党政权留下了多少的人和事,留下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岁月风霜。有多少不敢思念的思念,又有多少不敢牵挂的牵挂。星移斗转,日月沧桑。没想到的是五十五年前仓皇出逃的国民党又回来了,在选举中丢掉政权之后, 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坐在黑色轿车里驶入往日“总统府”的连先生,不知道看到了这些默默地贮立在大门外的他们没有……

有的历史沉淀,真的是既无法割断,却又难以延续。现在的国民党对着当年的国民党,又能说些什么呢?是告慰,还是抱歉?很难,真的很难……今天的国民党又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一个别人帮不上忙的难题。

(这篇文字写于2005年。这段感触,是我想起要写这部小说的起始。本书的副标题“台湾的‘国民党弟弟’回来了”,也是有感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