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社教运动
4.1运动初始
1965年,对于民主村,除了歼灭高增光一伙国民党武装特务而外,更大的一件事情是开展了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简称“社教运动”,开始是叫“四清运动”。1964年前的四清是小四清,即:清帐目、清仓库、清财物、清工分。1964年后扩展为触及农村社会各方面的“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对于社教运动,有些人并不陌生。最早在解放之初,1950、1951年,就有一场针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那时也叫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而后,1958、1959年,在农村也搞了一场以“反右倾”为主要内容、以大辩论为主要形式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习惯上称做“反右补课”。后来,因为“在工人、农民中不划右派”,才没有进一步激化。
但是,从1963年开始的这场社教运动可不一般了。在大跃进失败和遭受严重经济困难后,社会上出现了一些对经济工作中极端做法的怀疑和异议。有些地方为恢复生产力,改善农民生活,则采取了一些自发的相对务实温和的补救措施,比如:开放集市贸易、重划自留地、分田到户等等。也有一些干部因此而意志消沉,脱离群众,甚至多吃多占、贪污盗窃。对于这些原本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当政者认为都是属于阶级斗争的表现,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猖狂进攻,是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严重威胁,绝对不能容忍。为了统一思想、整肃纪律、消除对权力的隐患,于是再一次以习惯了的急风暴雨的群众运动和对敌斗争的方式,发动了这次大规模的社教运动。其决心之大,出手之重,时间之长,涉及之广,在建国之后的历次运动中是空前的。
为此,中央先后于1963年5月发布了“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议”(前十条)、1963年11月发布了“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草案)”(第一个后十条)、1964年6月发布了“关于印发‘中华人民共和国贫下中农协会组织条例(草案)’的指示”、1964年9月发布了“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修订草案)”(第二个后十条)、1965年1月发布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二十三条”)等一系列重要文件。
在这些文件里,明确提出了“以阶级斗争为纲”。尤其是“二十三条”,第一次指明了“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运动的对象由1957年反右派时的知识分子,1959年反右倾时的党内不同意见者,这次直接指向了广大农村,指向了广大农村的基层干部。并在全国范围组织了数百万工作队员分期分批进驻各地农村,整个运动成了“阶级斗争理论”的一场大操练。(在一些城市和企事业单位也开展了社教运动,这儿就不多说了。)出手之重,下手之狠,打击面之宽,也是前所未有。这场运动由此而号称是自土改以来最深入、最广泛、最伟大、最彻底的革命运动。
这一期间,中央领导的有关论述比较多,为简便起见,本书就引三段话。
第一段是《四清运动实录》(郭德宏、林小波著,浙江人民出版社,2005年)所述:“毛泽东更加坚信,社会主义教育势在必行,‘如果我们不整风,哪个县都要出修正主义’,‘如果我们不搞增产节约,不搞社会主义教育,不搞阶级斗争,就要变成南斯拉夫。’”
一段是毛泽东在1963年2月28日中央工作会议上说的:“现在又证明,我们的干部,包括生产队长以上的这些不脱离生产的以及脱离生产的,绝大多数不懂社会主义。”(请见:《毛泽东传》-下,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
另一段是从《六十年国事纪要(政治卷)》(朱永红主编,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一书中转述:“1964年5月15日至6月17日在北京召开了中共中央工作会议。毛泽东在会上提出,在农村和城市,大约有三分之一不在我们手里,而掌握在敌人手里……会议强调要放手发动群众,彻底革命,对烂掉了的单位要夺权,不仅要追‘四不清’干部在下面的根子,还要追他们在上面的根子,把运动搞深搞透。”
从这三段话,我们就可以看出社教运动的意图和基本做法了。
海源竟然有幸成为中共中央华东局的社教运动试点单位。
县工作团的成员,有中央机关和省地县各级干部,还有根据“文科要以社会为课堂”而参加进来的文科高年级大学生。龙头公社工作队队长就是建国初期的海源县教育局长、1961年曾来过这儿的省委但处长。远在上海的经大臣1962年复职后在新组建的中共中央华东局某处任副处长,因为对海源情况熟悉,也过来参加社教,担任团部的联络员。
西北村的工作组有四个人:组长,很不幸,正好是宗书记;另外,一个是省里一个出版社的时编辑;一个是县民政局的(建国初也是县教育局的)女干部,四十多岁的白云。这个组里还有一个人,想特别说一下,是1949年被国民党杀害的祖责成的孙子,祖云涛。祖责成的儿子祖如海,早年参加革命,当兵在外,前两年才转业回来。现在在县粮食局当副局长,按说以他的资历,不该就是个副科级(当时的县局是科级),这儿就先不说。祖云涛父子俩跟他们那个冲动、蛮干、走极端的长辈祖责成不一样,文化程度一个高过一个。祖云涛现在是北京一个财经学院的大三学生,还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全然不像一个义和拳的后代。他爹也没怎么带他回过民主村,民主村的人并不认识他。
工作队是在十月国庆节后进的村。在县城集中训练了十天后,坐着卡车分赴各公社。到龙头公社各村的工作队员,在西门外下车,然后按各组排队步行进镇。他们每人肩背行李,手提装着脸盆和日用品的网兜,一脸严肃认真,走进了西门。
街两旁挤满了观看的乡亲们,他们也是脸色茫然。他们听说了这是一场大运动,却不知道这场运动将给他们带来的是什么。以前的运动也有过,但像这样派出大队人马,连中央北京都来了人,还要住在村里,吃在老百姓家里,还要搞好几个月,这可是头一遭。以乡亲们的智力,已经想不出来将会是怎样的结果,只能茫然地看着。
没有布置各村要出来迎接,村干部知道自己将是这场运动的对象,也都没有出面的。只有在镇的十字路口,挂着一条横幅“欢迎社教工作队进驻我公社”。留在公社维持日常工作的纪社长领着几个人,在陶家大院那垛姜雪花牺牲的墙下,站着鼓掌,算是迎接。简单的几句话后,工作队队部的几个人进了陶家大院,其余驻各村的工作组再继续步行前往各自的驻点。
民主村的工作组是最近的了。拐过胡同向北,他们住进了申老汉原先住的院子。申老汉俩口子五十年代去世后,一直空着。祖云涛和时编辑住西面的外间,宗书记住里间;那位白云住在李芹原先住的东间。放下行李,吃过自己带的干粮,宗书记说:“下午咱们各自找个生产队干活去吧,晚上开社员大会。”
宗书记对这次运动是考虑了好久的。他意识到这又是一次对各人利益的大调整,是又一次对各人政治地位、社会角色的重新洗牌。如果抓得好,那又是一次绝佳的表现和上升的机会,所以要不断革命啊。他不同于其他公社干部的疑虑重重,反而主动要求参加工作队,他相信以他自己的政治素质和能力,更适应于这种大风大浪。别人呛水的时候,正是他得心应手、向前冲刺的时候。
当天晚上,民主村场院又拉起了电灯。
社员们陆续地来了,唯一不同的是于村长、杜家骏这些村干部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前面,而是和普通社员一样找了个犄角旮旯蹲了下来。
电灯下摆了一个方桌,方桌后坐的是宗书记他们四个人。
当然是宗书记在做报告:
“社员同志们!从今天起,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在我们西北村正式开始了。
这次运动不同于以往的运动,这是一次比土地改革更加广泛、更加复杂、更加深刻的一次大规模的群众运动。
这是因为当前农村存在着严重的阶级斗争。我们已经十年没有搞阶级斗争了。阶级敌人、地富反坏右乘着困难时期,和帝修反、国民党反动派相配合,不断地猖狂进攻,企图颠覆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他们在派遣特务、武装登陆失败以后,就改变了反革命策略。从内部拉拢腐蚀我们的干部,把一些看上去是共产党的干部变成了他们的代理人,到处建立反革命的两面政权,威胁到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现在有的人三斤猪肉,几包纸烟,就被收买了。只有开展社会主义教育,才可以防止修正主义。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中央在经过调查研究之后,竟然发现全国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基层单位,领导权不在我们手里了。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情况啊!反革命复辟的危险就在眼前了!难道我们海源县、龙头镇会是例外吗?不会的。我们这次社教运动就是要把无产阶级失去的政权再夺回来。但是别看问题严重,只要以阶级斗争为纲,社会主义教育、干部教育、群众教育,一抓就灵。
你们这个村,我是知道的,问题不少啊!可以这么说,是‘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不说别的吧,就说这个村的名字,叫什么‘民主村’,完全是资产阶级的腔调嘛!以后不要叫了。什么民主啊、自由啊、人权啊,鸟东西,那都是资产阶级糖衣炮弹外面裹着的花花纸。我们无产阶级决不施仁政,只讲无产阶级专政。用专政的铁拳,把那些阶级敌人砸个稀巴烂!
我警告西北村的大小干部,要积极主动地检讨这几年存在的四不清问题。有不少的干部,这几年馋懒占贪变,也变成了革命的对立面。有人说,我们都革命几十年了,还会有问题吗?毛主席说了,人是会变化的,革命者也会发生变化(请见:《毛泽东传》,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有了问题就不要怕疼,不要怕丑,要自己脱裤子洗澡,把腚沟里的屎洗干净了,不就好了吗。党在挽救你们,要不就要和地富反坏右站到一起了,真的就变成了革命的敌人,被革命所打倒……
你们不要小看我们这四个人,我们虽然只有四个人,但我们是党中央、毛主席派来的,是刘主席派来的。虽然我是龙头公社的书记,就住在你们隔壁,差不多天天见面,但是这一次我是毛主席派来的,是刘主席派来的,是代表党中央的,手里有尚方宝剑,权力大得很呐,不管什么样的石头都能搬掉……
在这次运动中,我们会坚决依靠贫下中农。贫下中农同志们,你们要勇敢地站到斗争的第一线,做革命的主力军,你们在这次运动中会得到第二次翻身解放……
对于我们工作队员,我们也会严格要求自己。对我们的纪律,我现在告诉大家,请你们监督,哪个工作队员违反了这些纪律,立即开除。第一条,要和社员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吃,就是要到贫下中农家里去吃,不但地富反坏右家里不能去,也不能到干部家里去吃。而且还规定只能吃素,不能吃荤。不但肉和鱼不能吃,鸡蛋不能吃,豆腐也不能吃,酒更不能吃。只要好一点的菜都不能吃……”
宗书记洋洋洒洒地讲了两个多小时,除了于村长他们几个村干部一句也不敢漏地听着,秦德才搓着手也来了精神,其他好多社员群众都已经睡着了。
4.2访贫问苦
虽然是中午,天气却已经秋风凉了。可宗书记还是高高地挽着衬衫的长袖,黄军装的外衣披在肩上,裤腿卷到了膝盖,扛着一把锄头在西街上走着。乍一看有点像报上登的焦裕禄照片上的样子,像个干部参加劳动的模样(说明:焦裕禄是困难时期河南省兰考县县委书记,因肝癌死于任上,当时是作为一个勤政爱民的领导干部的典型而广为宣传)。可这时是收秋玉米的时候,扛个锄头干啥呢?不去管了,这时他正要去吃午饭了,今天轮到秦德才家。
秦德才还是住在那个两进房的里院那套的西屋。对面的齐阿姨因为实在不愿意再看见秦德才,已经另外盖房跟儿子出去住了,东屋一直空着。宗书记踏进后院,秦德才就从屋里迎上来了,满脸堆笑,连连称呼:“宗书记,宗书记,您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宗书记走进里屋一看,炕上已经摆得满满的,不但有一盘猪头肉,竟然还有一只乡间难得一见的烧鸡,边上还竖着一瓶白酒。
宗书记不悦,说:“我跟你说弄一点,没叫你弄这么多。别人知道了多不好。”
秦德才狡黠地一眨眼,“宗书记,您放心,我这是叫储小二昨天上县城买的。村里人谁也不知道。”
宗书记:“嗬,想不到你这鲁莽之人也有这个心眼。好,好,他妈的,饿了这么几天了,今天可是得解解馋了。”
“是啊,是啊。革命干部不保重身体怎么干革命呢?西北村的革命事业全靠您啦。”
“也得靠你啊。这次社教运动,要访贫问苦、扎根串联,就是要发动、依靠你这样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你才是西北村的革命主力军啊。秦德才啊,这回好好干,会有你的出息。”
“是,是。我是最愿意革命的啦。夜里躺着都想革命,都想昏头啦。想了这么多年,被那些干部,喔,被那些四不清干部压了这么多年,终于又要革命啦!可盼到头了,嘻嘻。”
“对,社教运动就是第二次土改,你们就会有第二次翻身。但是你得好好地干。”
“对,干,干。宗书记,咱们先干它三盅。”
“好,好。”宗书记是个好酒量,三杯下肚脸不红,一点没事,又连忙扯开鸡架子,狼吞虎咽起来,毫不谦让。吃了一会儿,宗书记又说:“不过你这小子,得听我的,懂吗?”
“是,是。不管什么事,只要你宗书记一句话,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秦德才决不会皱一下眉头。”
“好。你一个人还不够,还要有一帮人,才能搞得过于村长他们。像你这样的苦大仇深、又愿意干革命、不怕四不清干部的,再去串联几个,就成气候了。西北村你就踩得响了。”
“好,好。还有这么几个人,比如像储小二。”
“行,你去找去。有了人,就可以成立贫下中农战斗组,你当组长。”
“好,好!”这下,秦德才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拿起酒碗连连敬酒。
“你这家伙,才喝了几口,脸就红成这样。”宗书记满脸通红,瞥了秦德才一眼,“这么不中用,下午就别出去了,睡一觉吧。省得叫人看出来。”宗书记自己打了个饱嗝,也倒头呼呼大睡了。
4.3四不清干部
社教运动的重点当然就是要对付村干部了。讲到要对付基层干部,那历次政治运动就积累了太多的经验,用也用不完。比如,怎么跟干部谈话呢,基本上是这样的三步曲:
先是“唬”。告诉你,这次社教运动是很严肃的,是党中央、毛主席亲自决定部署的。不是吓唬你们,再不搞运动不行啦,眼看就要党变修国变色啦。你们看苏联都变成修正主义,劳动人民受二茬罪啦。我们是党中央、毛主席派来的,不搞出点名堂是决不收兵的,你看北京的大干部都下来了。你们队就没有阶级斗争的表现?你们这个队问题也不少啊。你就没有问题啦?不要再抱幻想啦。
二是“诱”,诱导。你那点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可大可小,就看你什么态度啦(这是以所谓“政策”代替法制的典型话语。多少年来,不少干部对这套办法运用得可谓轻车熟路、得心应手,所以很不喜欢用有明确规定的法律法规行事,更不喜欢公平公正公开的阳光下的操作了)。我们工作组对你抱有很大希望啊,你毕竟是经过党的多少年教育培养了,应该是有觉悟的,不要辜负了组织的期望。我们工作组搭个梯子,帮你下楼,洗洗澡,把灰去掉。(当时有很多这种形象的能让人容易接受的比喻说法)。怎么样?快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吧。你过不了关,我们也替你着急啊。这个大队的工作,还准备靠你呢。
要是不肯交代,不承认有问题呢,那工作组手里的办法就更多了,增加生产、改善生活没有多少本事,搞这些可有的是办法。第三步,就是“压”。猛喝一声:呸!你还没有问题,那谁有问题啊?我们都掌握你情况啦,群众都揭发啦,连你和那、那、那个的狗屁事,我们也知道啦。要及早回头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你以为我们是白吃饭的啊,不要低估了我们工作组的能力。不肯交代问题,就是站到了党和组织的对立面,与党和人民为敌。给你出路,你不走,想一想吧,那会是什么后果。你的那些问题,说实在,拉一拉就过来了,就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们还是同志。推一推就过去了,那就到敌人那一边了,我们之间那就是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了。在原则问题、立场问题上,我们决不会心慈手软。那就不光是开除党籍的问题了。漏网地主、新生资产阶级分子、现行反革命,这几顶帽子,你看要哪一顶?你想不通?想一死了之?那你就更错了,那就是自绝于党和人民。别拿这套来要挟我们,告诉你吧,我们见多了。你死了,你以为就完啦,没事啦?你不想你自己,你就不想想你老婆孩子?你死了以后,你的老婆孩子会比你更惨,你信不?讲了吧,不就是讲几句话么。我就不信,怎么就这么难呢。不要怕脱裤子,不要怕丑。把腚洗干净了,再穿上,不就行了么。群众会谅解的,党和人民会谅解的。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要再执迷不悟、错失良机了。
这台词写出来了,下面就套到具体的人身上了。
大队部办公室。
夜已经挺深了,北风敲打着后窗,屋里透着阵阵的凉气。幽暗的电灯光下,宗书记一脸杀气瞪着站在角落里的于村长,祖云涛在桌上摊开纸准备着。
“于继承!今天找你来,已经是对你很客气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材料,完全可以给你定性,你就是西北村资本主义势力的总代表。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给你个梯子,你自己下楼来。不然,过了时候,我们撤了梯子,你就只能摔下来。你自己说吧……”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当干部几十年,跟着党革命几十年,我问心无愧。我从来没有贪过一分钱,没有多拿过集体一根草。当然这些年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出工少了,休息的天数多了些,这是有的。但这不是腐化变质。”于村长脸色苍白,精神疲惫,但头脑还是很清醒,还是倔强地说着。
“我就不信,哪有当干部几十年不贪一分钱的。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说……”宗书记瞪着眼,拍起了桌子,反而把桌子边拿着钢笔等着记录的祖云涛,吓了一跳。
“……”于村长干脆闭起眼不说了。
“好小子,竟敢顽固对抗。你不要以为我们就拿你没有办法了。我宣布,立即对你隔离审查,不交代清楚问题,不许回家。”宗书记又对祖云涛说:“4号,你在这儿看着他。明天通知他家属送饭、拿被子来。”说完,就走了。
祖云涛怎么变成了4号?这次社教运动为了确保对基层干部的高压势头,采取了一些神秘主义的做法,其中之一就是工作队员不公开自己的真实姓名、身份和单位。宗书记为了简便起见,就给他们四个人编了号,祖云涛自然是排在4号。宗书记自己,大家都认识,这个1号的称呼一直也没用上。
4号祖云涛看宗书记摔门走了,也叹了口气,合上了记录本,扶了扶眼镜,对于村长说:“老于,你也坐吧。”
西北场院又拉起了电灯,北风更是飕飕地凉,阳历已经十一月了。
今天是批判于村长的大会。
于村长站在前面的电灯下,拿着一张他儿子给他写的纸。从来的大会都是批斗地富反坏分子,还有逮捕董平章,还从来没有批干部的。西北村的乡亲们坐在下面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这世道怎么变了?
大会由衣春玲带领呼口号,她本来不想在这种场合干这种事,但看了一下口号的内容,也并不针对哪个人,所以也就站在前面领着呼上了:
“坚决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坚定不移地走社会主义道路!”
“彻底铲除资本主义自发势力!”
宗书记手一挥,示意衣春玲停下,对于村长说:“开始吧。”
主持过多少次大会的、在全村大会上讲过不知多少次话的于村长,哆嗦了起来,嗑磕巴巴地念着:
“我参加革命几十年来,工作是努力的、认真的,但是不免也有很多缺点,存在很多问题。比如,很多工作抓得不紧,关心群众不够,参加劳动也不是很积极,比起焦裕禄同志有很大的差距……”
“不要你讲这些轻描淡写的,要检查四不清的问题。”宗书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虽然工作做得不够好,但是确实没有四不清的问题。”
“你还不老实,闭上嘴。下面由群众检举揭发批判!”宗书记眼珠骨碌,看着下面。
好一会儿,迟一敬举手开口说了。他是个很少在公共场所说话的人。所以,他一开口,把大家惊了一下。
其实这也不奇怪,困难时期,他爹迟得法死了。他觉得是不应该死的,那是压在他心上的山。
迟一敬悲切地说:“那时,你们大队干部没有尽到责任啊……”
他不会说话,嘟囔了两句就没了。就这,也是宗发奋提前找了他,躲不过去,没办法才说的。
乡亲们听着也都难过得低下了头。
于村长回应着:“是的,这事尽管和大环境有关,但是我们大队,特别是我自己是有责任的,没有照顾好大家,没有照顾好迟老弟。我在这儿郑重地向迟老弟,向你们家属赔罪。”
按说反右倾时于村长已经被免了职,灾荒时没担任什么职务,对这事没有直接责任,但于村长没有辩解,还是认认真真地向迟一敬鞠了个躬。
提起那时的事,大家也都深深叹气,不再多语。
宗书记又拿眼睛四处看着大家。
好一会儿,戴着眼镜的齐成才举起了手,喏喏地说:“我给于村长提个意见。今后要多关心青年工作,多参加一些共青团的活动。”
于村长又谦逊地说:“好的,好的,团支部是党支部的助手。过去,确实关心不够。”
于村长还没讲完,秦德才憋不住了,噌地站了起来,大声说着:“我来讲。我们贫下中农讲话没有这么文质彬彬。于继承是个四不清干部,他刚才避而不谈,我来揭发。困难那几年,我们那么困难,国家那么困难,他却私藏粮食好几千斤,这是什么罪行?你要老实交代!”
底下的群众嗡嗡地议论起来。
“嗷,对了,我想起来了。”宗书记好像恍然大悟似地拍了一下大腿,“这是个严重的问题,破坏国家政策,损坏国家利益,这是个危害社会主义制度的典型案例!”
“这些粮,于村长分给大家了,救了大家一命啊!”皮安己在下面喊了一声。
“呸!”秦德才瞪着眼说:“分了的,才有多少?他自己吞的要多得多。”
“你这时候不能血口喷人啊!”于村长激愤地说。
“那天我就是要查你们到底私藏了多少,才爬进去的,结果被你们抓起来游街。是你们要掩盖罪行哪!”
“这是个大问题,一定要一查到底。杜家骏,你讲讲,是怎么回事?”
“我,我事先不知道这事。”杜家骏说。
“嗷,嗷。”对于杜家骏的推脱,下面又是一片不满意的嘘声。
“不许吵,严肃点!社教运动不是儿戏。我现在宣布,立即停止于继承、杜家骏的职务,由我们工作组实施对西北村的全面领导。于继承,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山上的玉米还没有收完,地里的地瓜还没有刨,搞革命不要忘了生产。不要再出现1958、1959年以后的困难时期。”
“这个,不用你操心了。你还想盼望再有困难时期啊,盼我们再失败啊,痴心妄想!你这是以生产压革命,又是一个反革命阴谋!”宗书记忿忿地说,“于继承,继续隔离审查,直到彻底交代清楚为止!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