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中国成立
银川解放了。
整个新疆都和平解放了。
一个最大、最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9月21日，北京举行了建国大典。毛泽东在当天召开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10月1日，在天安门广场进行了隆重热烈的庆祝盛典，组织了大规模的阅兵和群众游行。
整个龙头镇都欢腾了！
人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多少年的奋斗，多少人的牺牲，终于迎来了革命的胜利。
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盼望，今天实现了。在艰难困苦中咬紧牙关的坚持中，在血肉拼杀的呼喊里，在枪林弹雨下冒死冲锋的眼神里，始终闪耀着光芒、在前方鼓舞着人们忘却自我的这个理想，今天就在自己的眼前实现了，就在自己的身边了。简直都有点让人不敢相信，怎能叫人不忘情、不激动。
龙头乡立即准备召开军民庆祝大会。
民主村的干部们马上商量准备工作。
于村长说，咱们再舞起秧歌吧，上次舞秧歌，还是小日本投降那年呢。
好，好。大伙都拍巴掌欢迎。
老王头说，还是我来当“带傅”吧。（说明：“带傅”，带头的师傅，也可写作“大夫”，在队伍前面领舞的人）
于村长说，老王头干这行，可是行。
王大妈说，就是行头都没有了，这几年都搞没了。
经大妈说，那我们找几个妇女，连夜做吧。
经乡长离开龙头去南方当干部以后，经大妈和孩子还住在乡政府，即陶家大院的后院里。
鲁队长说，纪乡长跟我讲，会后有文艺节目，叫咱们村也出一个。
于村长说，咱们村，那就只有小林了。
小林说，那我还得现学一个啊？
鲁队长笑着说，这还不好办吗？现成的老师就在身边，不用说教一首，教十首也没问题。
呸，呸。小林回着嘴，两人又哄了起来。
两天后的下午，庆祝大会在东门外学校操场召开。
老王头带着几年来少有的喜气，穿好了唱秧歌“带傅”的行头：头上扎着黄头巾，腰系黄腰带，手拿缠着花布条的木棍。按说，带傅的行头还得花俏得多，得近似古代武士的打扮。但现在有这机会，有这心情，能缠上黄布条跳起来，就已经难能可贵了，也没去指望穿上金灿灿的盔甲。他一边哼叽着别人听不懂也不知道的什么调，一边去找秧歌队里的那些年轻人了。
王大妈走得更早了。她得去聚拢她那帮人多事多话更多的老姐妹。
王山，不听他妈叫他多歇几天的话，自告奋勇地也要参加秧歌队。用他的话说，这一年，太苦太憋气了，找个高兴活蹦哒一下，解解乏。
老王头说，那好吧。
昨天，王山已经练上了，虽然还显得很疲倦，可挺乐意。今天一早，就跟着老王头出去了。
丁妹也是喜气洋洋，这是她第一次出来开会。以往她家都是老王头一个人就代表了。今天，是建立新中国的大事，怎么能不出来参加呢。
丁妹穿上了她能翻出来的最好的也就是补丁最少的前两天就洗干净了的衣服。
她出了街门，把门板上的搭扣（搭扣：有着三五个环的小铁链，锁门用），向上扣进了门框上的门鼻，就出去了。海源的民风淳朴，如果外出不隔夜，一般是不上锁的。
来到街上，沿街的墙上贴上了很多彩色的标语。人们都穿着整洁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相互间见了面，都是又客气又高兴。
出了东门，操场的四周插了很多彩色的旗帜，呼啦啦地迎风飘扬。会场里满满的人，大家席地而坐，又有老百姓，又有解放军。满场的欢声笑语，个个喜气洋洋。丁妹第一次看到有这么多人，第一次看到人们有这样的高兴。丁妹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该往哪儿走了。
好在鲁队长老远就看见了，朝丁妹大声招呼道：“丁妹，丁妹！往这儿来，我们村坐在这儿。”
这一喊，不少人转过来看着丁妹。丁妹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这样的大庭广众，这样的众目睽睽，丁妹的脸都红了，就想有个地方早点坐下，心里可还是挺感谢鲁队长的。
好在唐玉珍又在那边招呼了：“丁妹，上这儿吧。这儿有地方。”
丁妹忙挤了过去，一看，玉珍一家三口都在。杜家骏上个月也从淮河边支前回来了，只是身体要比王山回来时壮实些。小长贵更是高兴得人前人后又蹦又跳。一家人，其乐融融，真叫人羡慕。
靳喜悦，叫人背过来的，和他媳妇靠在边上。
迟得法也来了，脸上露着难得的笑容。
连申老汉俩口相互搀扶着也来了。纪乡长赶紧站起来，喊人拿两把椅子过来，叫老人家坐好了。
扎着黄头巾的秧歌队在会场的最前面，把锣鼓敲得震天响。
解放军的队伍更是热闹。这边是许班长（现在是排长了）在指挥着全排唱：
“我是一个兵，
来自老百姓，
打败了日本狗强盗，
消灭了蒋匪军……”
刚唱完，许班长就领着大家有节奏地喊着：“二排的，来一个！二排的，来一个！”
那一边，郝森林（也是排长了）马上响应，打着拍子，领起了全排唱起了：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
大会是令营长主持，纪乡长讲话。
纪乡长说：“9月21日下午，毛主席在北京庄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10月1日，又宣布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
整个会场顿时一片欢呼。
小林在主席台边上，拿着上级发的口号单，领着大家高呼：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会场上空，响彻着热烈的口号声。
场地上的一角，迟得法悄声地问鲁队长：“旧社会对皇帝，才叫万岁呢。现在对领导人，也能喊万岁么？”
正好走到这边的佘校长也插上了话：“是哎。听说孙中山先生有次坐船到马尾，看见码头上挂着‘孙大总统万岁’的横幅很生气，直到拿下来了，他才肯上岸。”
鲁队长说：“嗨，你们也多虑了。‘人民日报’上专门有文章说了这个事。喊万岁，并不含有任何的封建意味，而是人民自己的语言。别人喊，你跟着喊就是了。”稍停顿了下，鲁队长还想说几句，又觉得不好说佘校长什么，只好对迟得法说：“得法啊，以后，你还要多学习政治哦。”
“政治？”迟得法还是不明白，只是悄悄地晃着头，也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佘校长好想也要再说些什么，嘴唇蠕动了下，末了还是缩了回去，无语地走了。
纪乡长接着说：“同志们！乡亲们！我们盼了多少年，奋斗了多少年，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血，多少烈士为之献出了生命，终于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
“新中国的诞生，它改变了中国的历史。从此，我们人民就要当家做主人。从此，将永远没有压迫和剥削，永远没有独裁和专制，永远没有黑暗和丑恶。我们将会享受光明和幸福。一个和平民主的新社会，一个新民主主义的新中国，来到了！”
“当然，眼下，我们还有不少困难，我们还要发扬革命精神，刻苦努力，继续奋斗。生产上互助合作，生活上相互帮助。一心跟党走，光明在前头！
我们曾经的汗水和鲜血不会白流，烈士的生命更不会白白地牺牲！我们的前途一定会是美好的，我们的生活一定会是幸福的！”
在纪乡长讲话的过程中，人们鼓掌啊、呼喊啊。手掌拍红了，还在拍；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纪乡长讲完话，令营长宣布：“下面，文艺表演开始！第一个节目，由李家泊的李辰和民主村的林海秀合唱，高楼万丈平地起。大家欢迎！”
全场掌声四起，都伸长了脖子，向台前张望。
小林姑娘临上台，心“怦怦”直跳，脚还软了一下，她拽住了李辰的衣角。
李辰感觉到了。他扶着小林的胳膊，有意识地捏了下，用鼓励的眼光望着小林。刹那间，小林不知从哪涌来了力量，挺起了胸，和小李一起跨上了用课桌拼起来的主席台。两人一站，就开口唱起了小林才学不久的陕北民歌：
“高楼万丈平地起，
盘龙卧虎高山顶。
边区的太阳红又红，
边区的太阳红又红。
咱们的领袖毛泽东，毛泽东。”
“好，好。”下面一片叫好。乡亲们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乡妹子在台上唱起了歌，唱得还真不错。
革命啊，真是神奇。它使林海秀显示出了好嗓子，它使丁妹在大庭广众之下坐在了人群里，当然，它也使秦德才那种人得意忘形。
台上的节目刚完，台前的锣鼓便敲了起来。“锵锵，锵锵，锵锵。”那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敲得人们的心都要跟着跳了出来。
老王头领着他的秧歌队，跟着锣鼓高亢激昂的节拍，扭动起来，跳跃起来。
“锵锵，起锵起；锵锵，起锵起。”锣鼓按着秧歌打起了点，秧歌队扭得也更带劲了。
老王头扭得满头大汗，小伙子们扭得解开了扣子，露着强壮的胸膛，动作做得卖力而又夸张。
人们都站了起来，围出了好大的圈，跟着鼓点一起欢呼着、跳跃着。
秧歌队扭出了操场，扭到了镇里的十字路口，扭到了南门外的部队营房，扭到了龙头镇的四个村，扭到了赵村、王庄和李家泊，扭到了晚霞飞起，扭到了月亮和星星交辉……人们还没有尽兴。
从抗战胜利以来，民主村第一次耍起了秧歌，而龙头镇的人们也是第一次这样尽情地欢畅。
对于新中国的成立，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由衷地祝福、忘情地欢庆，至少在民主村是这样。
他们盼望的新中国、新生活，终于来到了。当然，他们不会想到新生活除了阳光和鲜花，也还会有阴晴圆缺、雨雪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