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新兴权贵

40.1 国企改制

皮珊珊能容忍辜建功包小三,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辜建功的势头迅速上升,对家庭是功大于过。现在的领导可不光是有点权、管点人,而且在经济利益上也是迅速膨胀。真的是既有权又有钱。国有企业的改制,就是某些人走上这条路的重要途径。国企改制的大规模推行是在九十年代,少量的先行试点,八十年代末就已经有了。辜书记在这一点上,就有这个嗅觉。

这不,北面硫铁矿的汽车队队长南师傅,在一个中午非要找辜书记。南师傅在那次海边运汽车中是起了作用的,这个人有事要见,是推不掉的。辜书记叫门厅值班的让他上来吧。曾几何时,他自己还是个在楼下门厅焦急地等待着楼上领导让他上去的人,如今没几个月,就换了身份。而且辜建功当了县委书记后,执意要在办公楼的门厅里,也设上值班员。因为那次上省里的经历,对他印象太深了。

这个海源县硫铁矿是在1958年大跃进开始采的,是个小型矿山。在八十年代中期以后,随着市场的不断开放,竞争的加剧,企业无法适应新的情况,经营遇到了困难。

“怎么啦?南师傅,有什么要紧事吗?还这么急,先坐。”辜书记说。

南师傅没坐下,就先说上了:“辜书记啊,我们没法活了。”

“慢慢说,喝口水。”上级领导对基层群众在需要表示宽宏大量的时候,一般都是这样说的。

“你再不过问,就要乱啦。”

“出了什么事啦?”辜书记也奇怪,没听说那个硫铁矿出什么事故啊。

“三个月都没发工资啦,叫我们怎么养家糊口,老婆孩子怎么过啊?”

“哦,是这么回事啊。现在矿上还不景气么?”

“这几个月都开开停停,我们车队往外拉的货,还不到以前的一半。”

“哦,那怪不得发不出工资。你叫矿上也不好办哎。”

“那我们要过日子哎。”

“哦,我知道了。你刚才讲的情况很重要,我记住了。这两天我就找你们工业局的师局长和阚矿长,再进一步了解一下,看看怎么处理,尽快解决你们的困难,争取先发一部分工资。你先回去吧,见了其他工友,多劝劝他们。共产党是不会不管工人阶级的。困难是暂时的,面包会有的。”

这最后那句话是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一句台词,在中国流行了很长时间,到后来也就成了调侃。辜书记讲这些话,不能说不对。在下属面前,辜书记也常常表现得蛮有水平的。

辜书记找来了师局长和阚矿长,在小会议室里商量硫铁矿的事。

师局长长叹一口气,说:“现在不止是硫铁矿,哪个企业也不行啊,好的没几个。”

“那是怎么回事呢?”辜书记问。

“大的方面,市场形势变了。一提倡搞市场经济,很多小企业、小作坊、小老板都行动起来了。咱国有企业,经营比较僵化,反应迟钝,搞不过他们。”师局长说。

“咱们国有企业家大业大,又有国家财政支持,怎么会搞不过他们呢?”辜书记又问。

阚矿长说:“人家的经营机制灵活,比如跑销售也好,跑进货也好,都是给对方一点好处费。国有企业就不行啦,财务上规定比较严格,那些关系户也就跟人家走了。有什么事,人家几分钟就搞定了。咱还得往上打报告,一级一级地向上请示。等批下来,也没用了,市场早已经变了。那种办法,也就在计划经济里行,什么都由政府管着。现在不行了,要看市场的眼色。咱还在等着看政府的脸色,那就什么也捞不着了。”

辜书记听了直点头,“嗯,嗯。”

师局长接着说:“阚矿长说得对。总的来说,现行国有企业的运行机制已经严重不适应市场经济的环境。体制不适应,管理不适应,具体的经营办法更不适应。”

阚矿长说:“还不只是经营上的问题,还有思想上的问题。现在矿上的行政人员都想往政府机关跑。在机关里工作,不但旱涝保收,权力还大,事儿还少。相比之下,我们企业就差远了,都在那儿心不在焉,在那儿糊就是了。反正企业赔了,也不是赔自己,就盼着垮了才好呢。企业垮了,自己的干部身份还在,国家还得包着,还得重新安排,正好能再换个单位。”

辜书记问:“都已经到这个样啦,那怎么办?”

师局长说:“两个办法,要么退回到计划经济,一切都按老办法;要么就是往前走,深化改革,让国有企业适应市场。”

“退回去是肯定不行的。那往前得怎么走呢?”辜书记问。

师局长说:“我觉得我们胆子可以大一点,步子也可以大一点。安徽小岗村的农民可以对土地实行承包,我们企业也可以这样搞么,对企业进行体制改革么。现在很多地方搞的扩大企业自主权,恐怕还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我们可以往前再进一步,可以搞私有化,搞个人承包,或者干脆个人收购。”

辜书记说:“这一步还挺大,咱海源还没有试过。你们考虑过没有?”

阚矿长摇摇头,“没想过。”

师局长说:“这看起来是一个企业的改制,但绝不是一个企业所能搞起来的。这是一个全方位的改革,需要各方面的配合、支持,尤其是上级领导的配合、支持。”

辜书记听了,点点头。其实,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他在龙头看到辛狗狗的针织厂是怎么起来的,尤其是貂场是怎么搞个人承包的,就在想这些问题。虽然后来貂场的经营没有起色,但它就是把公有的、集体的财产流转给个人的一个案例。这个办法应该可以用。搞的时候,可以把财产的估值压得低一些,承包条件对承包人更优惠些。这样,个人能获大利,同时也救活了一个企业。现在,机会就出现在眼前。

“我们不妨可以试一下哎。”辜书记略微装着无意地轻声说。

“怎么试?”阚矿长问。

“如果你们两人不太方便的话,我来试一下。”辜书记说。

“哦。”两人有点吃惊。应该说,辜书记在工业局干过几年,相互间还是熟悉的,也没想到辜书记还有这个魄力。

“我想我来搞一下这个试点。搞失败了,县委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搞得好了,为我们全县下一步全面推行企业体制改革打开了一条路。而且在我这个位置上,搞起这项改革来,协调也好,配合也好,能方便一些。”

“对,对,我赞成。”师局长很快听出了辜书记的意思,马上表示赞成。

“不过,虽然是我来搞,还是需要你们俩的全力支持。比如,这矿上实际上还是得你阚矿长来领导、管理。”

阚矿长一听,还是由他当头,那更是高兴了。“好,好,我全力支持,全力支持。”

“关键的问题有两点,一是现有的设施,厂房、机器、设备这些怎么作价;二是承包的条件,就是承包的费用,以后每年要交多少?”

师局长一听就明白,就说:“企业改制是个新生事物,应该大力加以支持,尽可能地给予优惠。这样才能鼓励一部分人敢于挑起这个重担,挽救一批濒临破产的企业。要不,这些企业破产了、倒闭了,对国家、对工人、对我们县里,损失更大。”他也能说出一套来。

“是的,是的,要减轻承包者的负担和压力,让他们闯出一条路来。”阚矿长附和着说。

他们三个人理出了一条对硫铁矿进行体制改革的思路。

“当然,这事我还要向县委、向省委汇报一下,需要他们的同意和支持。”

辜书记跟县委其他几个领导说了以后,就算是县委集体的意见了。而后,他打电话给付省长,征求他的意见。没料想,付省长在电话里大加赞赏了一番,好,好,你想得很好,这说明你对体制改革的理解很深。我也正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你那儿可以先搞个试点,先走一步。

于是,硫铁矿的体制改革,作为全县国企改革的一个试点,开始启动。对于前面提到的两大关键问题,辜书记是亲自抓的。

他领了师局长和阚矿长,再加上财政局国有资产科的,到硫铁矿亲自进行调查和定价。

经过了绿色的田野、青色的山峦,一进矿区的大门,眼前立即变了样,山上是灰色裸露的岩石,山下也是一堆堆的石头,坑口前是几间简陋的办公室,再就是两排临时工棚,地下满是碎石砂砾,两辆积满尘土的载重汽车停在空地上,满眼是雾蒙蒙的灰尘,一片破败简陋的景象。

“你们矿上有几辆车?”辜书记问。

“四辆。”阚矿长答。

“哪年买的?”

“五、六年了吧。”

“怎么旧成那个样了?”

“你看看矿上这个样,再有什么好东西也不行啊。就是新车来了,不出三个月,就灰头土脸不像样了。”

师局长说:“这个样啊,能折个两、三千就不错了。”

财政局的那个人点点头,记下了。

到了矿井前,他们一行几人,戴上装有矿灯的安全帽,系上佩有电池的腰带,普通的矿工还没有这些,跨进竖井里的缆车就下去了。矿井深一百多米。进了坑道,就有一股硫磺味扑来,几人忙捂上嘴,那也没用。打开头上的矿灯,光线照到之处,一片雾蒙蒙的。

辜书记咳嗽了两下:“怎么这个工作条件?不得矽肺病么?”

阚矿长说:“是的。所以,除了技术工种,井下用的都是临时工,以前叫轮换工。文革以前就有这个办法,叫‘亦工亦农’。还是刘少奇提出来的,叫‘两种劳动制度’。就是从农村招收矿工,不算固定工,也不完全是临时工,干个十年、十五年,没等矽肺病严重表现出来,就让他们回家了。也没有退休,也没有公费医疗,公家省了事了。”

辜书记一笑:“这倒是个好办法,单位也不用设离退休处。只管干活,不管生老病死。”又问阚矿长:“那你平常一个星期下来多长时间?”

“呵呵,呵呵……”阚矿长答不上来了。

后来因为各地矿难事故频发,于是,有关部门硬性规定各矿在工作时间必须有一个矿领导坚持在井下。可还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的矿山立刻从一线工人里公布了十几个副矿长,后面括弧井下。他们没有别的权利,还是在井下干活,只是为了应付上级检查,上级一来他们就说,你看我这儿有个副矿长在井下呢。

中国的矿难事故是个老大难问题。中国的矿难死亡人数不但是世界第一,而且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上级部门不得不常常来追究这个问题。辜书记一下也想到了,问:

“这个矿,还死过人么?”

“这种事,在矿上是难免的。不过我们矿还不错,好几年没出这种事了。”

“矿山工作,安全是第一位的。以后你要重点抓这个。出了事,扣掉你一年的奖金。知道啦?”辜书记很严肃地对阚矿长说。

“是,是。”阚矿长毕恭毕敬地答着。

到了工作面,尘土和噪音更是大得不得了。紧捂着耳朵,讲话还听不清。一台凿岩机,隐约在尘雾中,抖动着、吼叫着。辜书记不想再走近了,停下来问阚矿长:“这是哪年的?”

阚矿长答:“这是五十年代苏联造的。”

“多少钱?”

“不知道了。”

师局长说:“这种东西反正是不值钱了。现在往外卖,谁要?”

阚矿长看着辜书记又捂耳朵又捂鼻,就说:“咱往外走吧。”

“就这些啦?”辜书记问。

“这是算好的,是机械化作业。还有几个工作面,有用风镐的,还有用镢头的、用大锤的、用钢钎的,纯体力劳动。”阚矿长答。

“那些就更没有什么好看啦。辜书记,咱上去吧。再待下去,咱就扛不了了,都喘不上气,晕倒在这儿了。这些东西不用看,就知道是不值钱的玩艺。”师局长说。

“那些镐头什么的,就更不值钱了,不值得去看。”阚矿长说。

他们往外走了。辜书记还在注意有什么值钱的,还有就是地下的轨道,和轨道上工人在使劲推的矿车。

最值钱的大概就是往上升的缆车。他们拍拍身上的灰,上来了。重新看到蓝天的时候,都深深地吐了口气,而后大口地呼吸着地面的新鲜空气。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噢。”辜书记说。他一直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是哎,这个破地方还能值什么钱。”阚矿长附和着说。

但是最值钱的是,花了大量人力挖出来的坑道,他们却没有注意到。这个在账面上还真没有。最多也就是记载了几根坑木,那真值不了什么钱。但是它们所支撑起来的是多少财富,却没有记载。

临上车往回走时,师局长对辜书记说:“辜书记啊,你真了不起啊。对你说句老实话吧,当了这么多年的工业局局长,我还是第一次下井来。”

辜书记笑笑,拍着师局长的肩膀说:“啊呀,彼此彼此,我当工业局长的时候也没下来过。现在这是要估算价钱,不来不行啊。”

“呵呵,呵呵,呵呵。”三个人都高兴地笑着。

硫铁矿改制领导小组成立,组长辜书记。下设两个小组。这会儿是财务小组在辜书记办公室边上的小会议室开会。财政局和银行的同志也都参加了。

“硫铁矿那些破玩艺啊,要是扣除折旧,那都是负资产了。”师局长说。

“是啊,我知道那些破机器都不好使,老是坏,老是修。还真不好算钱。”阚矿长还这样说。

“那总得说个具体数吧。”辜书记说。

阚矿长说:“那样吧,我是硫铁矿的,我来说个数:四辆车,二千元一辆,八千。砖房十间,一千一间,算一万。凿岩机两台,一万一台,二万。矿车二十个,五百一个,也是一万.....”

财政局那个赶紧记。

阚矿长毕竟熟悉情况,说了一堆,还算挺齐全。

“大家看看还有什么?”辜书记问。

“土地是国家的,不存在买卖问题,就不用算了。”师局长说。

没挖出来的矿产资源,也是国家的,更不用算了。按照马克思的理论,劳动创造价值,土地和矿藏千万年来就在那儿,都没有经过人的劳动。只要还没有刨出来,就没有价值,更没法算钱了。资本、技术和管理,在马克思的理论中也没有作为创造价值的因素。

“总共是多少?”辜书记问。

“总共是,是……十八万四千元。”虽说是破败简陋,也不至于就十八万吧,财政局的那个都有点不好意思说。

“十八万四就十八万四吧,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有什么不好意思。”师局长说。他是倒过来以为那人嫌十八万多了,还是他自己把这话倒过来讲,那就不得而知了。但师局长知道,以后硫铁矿能承包下来,少不了有他的好处。

“这十八万四,我都觉得有点多。”阚矿长把这话说出来了。

师局长知道这事到火候了,该收了,就说:“不过已经这样了,那就照这个数吧。凑个整数,十八万,好算点。”

“那咱就定个十八万吧。”这事最后由辜书记定了盘子。

这个定价会,既没有一个专业技术人员、也没有一个专业的财务人员参加。

会议继续讨论第二个也是挺重要的问题。

阚矿长问:“这个钱,由谁出?怎么出?”

“原则上是谁接手,谁出。我接手,那就我来出。当然,我一下子也没有那么多钱。我们可以申请银行贷款,请银行的同志支持一下。”

“可以,可以,我们可以给予长期无息全额贷款。”银行的同志爽快地答应着。县委书记的项目,岂有不答应之理。

“还有个问题,怎么上交利润。我想在企业产生利润之后,归还完银行贷款之后,在利润中上交5%给财政,算是对财政支持的感谢。”

“哦哟,这个姿态就高了。5%不少啊,到底是辜书记主持的项目,有这个魄力。”师局长说。

“当然,一开始也要请财政的同志照顾一点,头五年免除所有的税费,拉它一把。财政的同志,你看可以吗?”辜书记问。

“完全可以,完全可以。支持企业改制,扶持改制企业,作为我们财政部门责无旁贷。”财政局的同志也连忙表明态度。

其实,县财政局是无权自行调整企业赋税的。但是很多地方财政局,在地方政府的主张之下,往往不惜牺牲国家利益,自作主张,随意调整。

至此,硫铁矿的改制方案已经明确。接受人辜书记不出一分钱,就得到了企业的控制权,实际上拥有了这座矿山。这座矿山,连同土地,连同地下的矿产资源,其价值应当不下亿元。就这样,在几个地方官员的把持之下,就拱手交给了辜书记个人,这就叫“空手套白狼”。国有企业改制就这样变了味,成了新兴权贵们攫取社会财富的重要渠道。权贵阶层的形成和壮大,是在二三十年后,但他们最早的出现,他们财富的原始积累,在八十年代就开始了。当然不是所有的国企改制都是这个样。

40.2 工人下岗

第二步是处理人的问题。

先公布改制后的领导班子。法人代表、董事长为皮珊珊,总经理为阚矿长,监事会主席为师局长。按理说,硫铁矿改制后是交给了辜书记个人,不需要按照股份公司的那一套设置,用不着监事会这些。但为了好看,为了看起来规范,所以也搞起了监事会,这样也好安排一些其他领导。辜书记自己不出面,就挂了他老婆的名。

原有属于干部编制的人,国家全部包下来。这儿讲的国家,实际上就是政府部门。有些人喜欢嘴上口口声声地说国家、国家,实际上讲的都是某个政府部门,以至于长期以来,社会上习惯于把政府部门与国家混为一谈。这些行政人员,新单位愿意留用就留用。不留用的,由政府重新安排。这个问题都不大。虽然也有干部在嘀咕、在盘算,会把我弄到哪儿去啊,以至于也跑上跑下、跑里跑外,忙碌一阵,但毕竟饭碗还在。

但是,工人就不一样了。为了减少震动,矿里都没敢召开职工大会,更不用说职代会了,而是贴布告进行宣示(那种职代会开了也没用,所谓职工代表,几乎都是领导指定的单位里上下各级干部,职代会就是官代会,到哪儿几乎都是这个样)。对工人一律解聘,作退职处理。也就是先全部下岗,而后新单位需要的,在这过程中表现好的,听从领导安排的,再另行签约。即使是单位需要他继续工作的,也必须先签“自愿下岗协议”,而后等单位通知到哪个,再来签新的用工协议。退职的补偿办法是满一年工龄补一个月的工资,计件工资的,按全矿平均工资算。不服从本通告,逾期不签“自愿下岗协议”的,按自动离职处理,只发当月工资。那时一个月的工资,才一二百元。而为了闯“物价关”,那时物价的上涨速度却是惊人。靠这点补助才能吃多长时间?要想再找新的工作,小小的县城能有多少岗位?作为硫铁矿的职工,在外面也很少有对口的工作,想再就业是很难的。工人们想不开了,站在贴着通告的布告栏前议论纷纷,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首先是车队的那个南队长最激动了,他大声说着:“他妈的,是我去找的县委书记,叫他们来了解情况,解决我们的困难。弄了半天,反而把我们一脚踢开啊。我们坚决不答应!”

“是啊,我们坚决不答应!就补个一、二千元,够个屌用啊,叫我们以后怎么活啊?”一个戴着矿工帽的涂师傅举起了拳头,呼喊着:“不答应,不答应,坚决不答应!”

“那我们怎么办呢?”有工友问。

“找矿长去!”南师傅说。

“对,我们找矿长去!”

十来个人过来找阚矿长,办公室的人说不在。他们找遍了几个办公室,连桌子底下也找了,都没有。到了最东头的一个办公室。矿办公室的阳副主任挡在门口不让进。

“这是档案室,里面放的是国家机密,不能进。”

涂师傅是个大嗓门,吼着:“这个破铁矿还有什么国家机密?别熊人了。”(海源话里,熊人,就是骗人的意思)

南队长更干脆一把就把阳副主任推开。阳副主任没站住,往后一仰,后脑勺还碰到了门框上,起了一个包。

那些人“噢,噢”地喊着,一涌而进。十几平方的房间,还没等后面的人进来,先到里面的人就喊起来了:“阚矿长在这儿呢,阚矿长在这儿呢。”

涂师傅质问阚矿长:“你躲在这儿干什么?我们有问题要你解释。”

南队长一把揪住阚矿长的领子:“到外面去回答大家的问题。”把阚矿长推到了门外。

阚矿长吓得连连说着:“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涂师傅问:“为什么要把我们工人全部作下岗处理?”

阚矿长连连鞠躬说:“师傅们哪,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县委辜书记的意思。这个矿,以后就是由他来接手了。我也就是个听差,跑个腿而已。”

南队长就在阚矿长的耳边大声喝道:“一年工龄就补一个月的工资,我们怎么往下生活?我们不要下岗要工作!”

其他围过来的职工也都一起呼喊:

“不要下岗要工作!”

“不要下岗要工作!”

“好,好,好,这样吧,我马上赶到县委去,直接找辜书记,反映你们的意见,按照你们的要求进行调整。好吧?”

“让你走了,我们再去找谁啊?”涂师傅问。

“嗨,我能走得了吗?我要是走了不回来,不也就下岗了吗?你们怕找不到我啊?找不到我,那你们去……去我家找我老婆。这总可以了吧?”

阚矿长就租住在旁边的老乡家,一听阚矿长说这么掉链子的话,大伙都哄笑成了一团。

“我走了,我走了。”阚矿长在大家的笑声中溜了出去,坐上车去县城找辜书记了。

辜书记正在小会议室主持一个会议,阚矿长一头就闯了进来,脸色仓惶地说:“出事了,出事了,辜书记啊,你快出来一下。”

“出什么事啊?”辜书记边起身边问。

“出大事啦,性质很严重啊。”阚矿长拉着辜书记就往门外走,辜书记都没来得及跟会议室里的人打招呼。

两人到了旁边辜书记的办公室,阚矿长也没跟况秘书打招呼,就进了里间。阚矿长说:“不好啦,不好啦,工人起来闹事啦。他们已经围攻矿上的办公室,把阳副主任都打倒在地,把我从办公室里拖出去揪斗,那些人就像文化大革命中的造反派啊。”一向在领导面前不多话的阚矿长,这时说了一大套。

“是么?是这样么?那还了得。况秘书,你把堵局长喊过来。”

堵局长,是现任的县公安局局长,很快就从旁边的会议室走了过来。因为他资历不深,工作业绩也并不明显。所以这回能提拔上公安局长的位置,是很感谢辜书记的,对辜书记的什么话,都言听计从、认真执行。

“阚矿长,你把硫铁矿发生的事,再跟堵局长说一遍。”辜书记说。

阚矿长更加添枝加叶地又讲了一遍:“不得了啦,硫铁矿发生动乱啦。我是冒着生命危险,突破他们的重重包围,才跑出来的啊。现在矿上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说不定整个矿山都已经被他们占领了,说不定阳副主任已经被他们打死了啊!辜书记啊,堵局长啊,赶紧派警察去吧,赶紧把他们镇压下去吧!”

堵局长听了,为之大惊:“这么严重啊。海源从解放以来,还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我马上带一个中队的武警过去,立刻把局面控制起来。”

辜书记说:“好,事不宜迟,马上行动。把为首的南队长和那个姓涂的,先带过来。”

当堵局长带着两卡车全副武装的警察赶到硫铁矿时,正是中午开饭的时候,在场的也就二、三十人,在食堂外面的空地上东一堆、西一堆地蹲着吃饭,议论着那个通告,什么情况也没有。相反,倒是大伙一看,两卡车全副武装的警察开进矿区,都惊讶得不得了,吓得连连后退,有的想躲到屋里去,有的想钻到井下去。可是那赶得上警察的动作快,很快就被包围了起来。

堵局长走到前面,极威严地大声喊着:“刚才,你们谁在冲击办公地点,谁在殴打管理人员,自己站出来!”

被围的职工中,没有一个敢吭声的。

堵局长稍等了一会,便更大声地喊:“赶快自己站起来,不要被别人指出来。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堵局长的话音刚落下,那阳副主任了跳了起来,指着南队长大叫:“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打得我!”

堵局长一挥手,两个警察上去就把南队长从人群中拉了出来,戴上手铐。

南队长急得又叫又跳:“我哪里打你啦,我哪里打你啦。是你自己碰到了门框上。”

堵局长一个耳光搧了上去:“闭嘴!到里面去再说。”

阳副主任一看,更来劲了,指着涂师傅叫道:“还有他,还有他!”

涂师傅也被戴上手铐,拖走了。其他人赶紧都低下了头,怕被认出来。

堵局长一看阚矿长提到的两个人都抓到了,也差不多了,便对大家说:“赶紧回去正常工作,谁要敢乱说乱动、捣乱破坏,就像这两个人一样。”又回头对那些警察说:“前面那辆车留在矿上维持秩序。后一辆车的,跟我回去。”

南队长和涂师傅也被押上了车,带回了县城。

辜书记听堵局长汇报了情况,想了想该怎么妥善处理。南队长是参与了运小汽车的事,这个人先得稳住。于是,先把南队长从看守所叫到了自己办公室,进行个别谈话。

辜书记拍了下南队长的肩膀,说:“南队长,你呀,糊涂啊。你怎么能跟他们混在一起呢?我们是老朋友啦,以后我还要用到你呢。”

“你,你都把我们下岗了,能不急吗?”南队长说。

辜书记解释道:“嗨,谁下岗也轮不到你下岗啊。这不是怕你们相互攀比,先一律平等,都下了再说。再看各人的态度表现,进行挑选么。当领导的不就得这么做么?你怎么不知道我的苦心呢?”

南队长没有话了,低着头。

辜书记接着说:“我是想让你继续当队长的。我不用你,用谁呀?可你今天这么弄,叫我难办哪。”

这下,南队长急了,“辜书记,我错了。你要我怎么做吧?”

“你们这一次,是惹了大麻烦了。我们必须公开处理,不然,全矿,甚至全县,都压不住阵脚。”

“那对我怎么处理?”南队长急切地问。

“对你呢,怎么处理,我还没想好。但是那个姓涂的必须加重处理。你要是起来揭发,整个事情都是他挑起来的,他是为首分子。必要时,你要到大会上进行检举批判。这样,事情才能好办些。对你的事情,我才能好说话一些。这就要看你的决心了。”

南队长又没有话了,显然他的内心在斗争。

“如果你能立场坚定,跟县委站在一起,表现出一个革命者应有的态度,我们还可以考虑进一步提拔你,当个副矿长也不是不可能。”

南队长一下子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了些光芒,“好的,好的,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一定会跟那个姓涂的彻底划清界限,坚决揭发批判!”

辜书记的工作效率还是挺高。在师局长、阚矿长的配合下,第二天下午,矿上又贴出了三张新的布告。一张是告诫全体职工要维护正常工作秩序,抵制动乱。二是,录用第一批新职工的名单,五十余人;和部分新任领导干部,阳副主任被任命为副矿长。三是,涂师傅被开除并交公安部门处理。

工人们也都该干什么干什么,一个屁也不敢放了。有的还表现得更加积极一点,好争取能留下来续用。矿上的秩序基本稳定了。

看守所里,涂师傅被堵局长亲自审问。

“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么?”

“我真不知道。”涂师傅已经完全没有了精神。之前是不是受到过什么刑罚,不得而知。但是一个天天早出晚归、在百米下的矿井里干活,半年见不到太阳,几乎一个字不识的矿工,突然被抓进了监狱,他还会有什么抵抗力,或者说是维护自己权利的能力呢?(他都不知道什么叫监狱,什么叫看守所)

“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对抗政府,是典型的反革命行为,犯了反革命罪。而且还不止一种罪,还有寻衅滋事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罪,多啦。”

“那得判几年啊?”涂师傅的声音都发抖了。

“那得看你的态度。拒不认账,负隅顽抗,那就加重处罚,十年,二十年,甚至无期,都有可能。只要认罪态度好,我们就可以从宽处理、减轻处罚,少判点,判个三五年的。”

“啊?三年,五年?那我也受不了啊。是家里老婆、孩子受不了啊。没有我,她们吃什么?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苦了,我再进去,叫她们怎么办哟。”涂师傅的话音里都有了哭声。

“还想再减轻点?”

“嗯。”

“那你还得有立功的表现。你要承认,你们这次闹事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是受到了境外敌对势力的影响。”

“是,是,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是受到了境外敌对势力的影响。”

“你都写下来,签字画押。”

“我不会写字。”

“那就叫记录员帮你写一份,你按手印。”

“好,好。”

于是,涂师傅就在记录员打印好的“认罪书”上,看也没看,说实话也看不懂,就按上了手印。

一周以后,在硫铁矿召开全县“推进企业改革,稳定社会秩序”现场大会。全县县属企业的领导都来了。矿上的职工也在后面旁听。

大会由师局长主持,辜书记作重要讲话。辜书记说:“深化改革是当前我们各项工作的重中之重。这个历史潮流是不可阻挡的。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次硫铁矿事件,又一次说明了这一点。少数坏分子在境外敌对势力的影响煽动蛊惑之下,挑起事端,冲击管理部门,殴打管理人员,但是在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之下,迅速被粉碎了,被平定了。我们的改革步伐,在更加有力地向前迈进!”讲到这儿,辜书记大手向右上方四十五度角一挥,大会掌声响起,县宣传部背照相机的干部赶紧“咔嚓”按下快门。

辜书记等他们这些工作完成后继续讲:“今天我们将公布第二批十二名同志的录用名单。我们将继续认真考核,并根据企业的实际情况,还要录用第三批、第四批人员。请企业的原有职工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再三讲了,不要着急。你们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我们都在帮你们想着呢。我有时也睡不好觉啊,上床的时候也在想,硫铁矿的同志今天过得怎么样啊。”辜书记停顿了一下,说:“即使是由于企业的困难,实在不能录用的同志,也请你们谅解企业和国家的困难,和企业、和国家一起分担困难。在关键时候,能够和国家、和企业站在一起,这是一个多么荣耀的事情啊。我相信,我们硫铁矿的工人同志,是有这个觉悟的!我们海源老解放区的乡亲们是有这个觉悟的!”在师局长的带头下,掌声又起。

“同时,我们也考虑到这些同志的实际困难,我们在全县财政压力很大的情况下,咬咬牙,在国家政策之外,再拿出一些钱补给同志们。刚才,师局长还跟我说了,局里面本来计划要添置的新桌子也不买了,都拿来补给硫铁矿的工人同志。把原来一年工龄补一个月工资的补助办法再提高10%。同志们哪,再提高10%啊!我们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啦!我为你们有三天没睡着觉啊。我们是一家人哪。希望我们能相互理解、相互配合。我相信,我们硫铁矿的改制工作一定能搞好!下一步,我们全县的企业改制工作也一定能搞好,成为全省的先进典型。”

在一阵掌声过后,主持人师局长说:“请县公安局堵局长宣布县公安局的通告。”

堵局长上来,拿出一个文件,说:“现在,我宣布,县劳动教养委员会对原硫铁矿职工涂海宁实行劳动教养的决定。把涂海宁带上来!”

涂师傅戴着手铐,被两个警察架着,带到台前来,低头站着。

这时,全场都在看着他,尤其是坐在后面的本矿职工都想看看自己的工友。想站起来看又不敢,都前倾着胸,伸长了脖子,朝他望去。想看看进去了一个多星期的他,现在怎么样了。因为是低着头,什么也看不清楚。

堵局长接着念:“涂海宁在境外敌对势力的影响煽动下,冲击管理部门,拘禁殴打管理人员,触犯了国家法律。本应严惩,鉴于该犯认罪态度较好,能主动交代罪行,特免于刑事处罚,执行劳动教养一年,以儆后效。

涂海宁,你认不认罪!”

被架着的涂师傅弯着腰,点了点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堵局长大吼一声:“带下去!”

涂师傅被狼狈地推下去了。他的内心里,不知道是在感激堵局长对他的宽大为怀,还是在怨恨对他的不公处理。

此时,全场肃静,鸦雀无声,效果好极了。本矿职工也都端坐着,大气不敢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被推走。

说起劳动教养制度,这是从五十年代开始实行的具有本国特色的一种对公民的惩戒制度。它是在法律制度之外,不需要通过法院审理,既没有公诉更没有辩护,而由公安部门一家就可以剥夺公民基本权利、强制进行劳动的制度。它甚至也违反了本国自己的宪法。在各界的抗议之下,这个办法在2013年开始取消。

一个月后,辜书记以同样方式拿下了织布厂,法人代表挂了他儿子辜向东的名字。由于已经有了这两个厂,那个奇芳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转给了晋秘书,这样,付省长和晋秘书都高兴。公司财务部主任的名字转给了尹会计,尹会计高兴得都合不上嘴。

辜书记还在考虑要不要拿下县针织厂。县针织厂原本还是可以的,但在整个市场竞争激烈,尤其是在辛狗狗那个厂的竞争之下,气势式微。辜书记对辛狗狗是不服气的,恨不能把他打成“不法商人”。那时还没有重庆模式的“唱红打黑”,不然辛狗狗真还跑不掉。要是能拿下针织厂,就可以跟辛狗狗斗一斗。但是搞不好的话,也有可能斗不过人家,人家还有在美国的老爸哎,那会更生气。如果真要搞的话,那只能挂皮高深的名字。他能行吗?他还赶不上自己儿子呢。连在外面搞个小三,还弄得满城风雨,还是自己收下来才平息了。不说这些了,省得你们在边上看玩艺儿。先走这两步吧,等一等,再看下一步。

辜书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了海源全县的第一巨富,而且在外面,一般人还看不出来,连知道也不知道。这些财富,在正常的市场经济下,几代人也聚集不起来。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超常的权力。超常的权力,就能以超常的速度累积起超常的财富。以辜书记为代表的新兴权贵,有他们特有的行事方式。他们是在革命的旗子下接手这些权力和财富,所以他们不会抛弃那些口号,尽管这些口号和理论已经出现了不少漏洞,不再能令人信服。但他们的行为做派,又常常与那些革命理论背道而驰。马克思理论的核心,是揭露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号召工人起来反抗剥削。马克思讲的造反有理,是在讲造这个反。但是,新兴权贵们所做的正是在肆无忌惮地剥削工人、农民。那些黑窑洞,那些血汗工厂,那些暴力征地和强拆,不就是这些超经济剥削的有力写照么。虽然,他们打的是左的幌子。甚至如他们中的一个代表人物薄熙来还装模作样地唱红歌。但是他们敢唱真正的革命歌曲——国际歌么?他们敢唱聂耳的歌么?他们是一批新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笔者谨用聂耳“码头工人歌”里的一段歌词,作为本章的结束:

“搬哪,搬哪,

唉哟嚯,唉哟嚯,唉哟嚯,唉哟嚯……

成天流血,成天流汗,

在血和汗的上头,

他们盖起洋房来!”

是他们在工人农民的血和汗的上头,盖起洋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