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文革花絮
40.1学马列
那几年在两派争斗逐渐平缓之后,对政治学习又抓紧了,不但要学习毛主席著作,而且还要学习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不但干部要学,农民也要学。每天晚上,在劳累了一天之后,都八、九点钟了,还要到生产队的饲养棚里学习。而且学的还都真的是马列原著,有“哥达纲领批判”、“法兰西内战”、“国家与革命”等等。
八队的饲养棚里,点着暗暗的油灯,烟雾在灯光下缭绕。肖胜利拿着书紧贴着火苗,呛得不住地咳嗽,还在给大家念。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怎么像个绕口令似的。”车素花说话了。
肖胜利解释了:“这里面前后有两个武器,武器跟武器不一样。前后还有两个批判,这两个批判,批判和批判的意思也不一样。”
“这谁能搞明白啊?你就说这书里面有没有种庄稼的吧?”皮安已问。
“马克思、恩格斯、列宁都没种过庄稼,里面没提到种庄稼的事。”肖胜利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平金刚站起来,不满地说:“抽烟的别抽了,你看把人家胜利咳得,还怎么学?”
大家悄然了一阵。
“不讲种庄稼,那咱还学什么?”皮安已又接着茬说。
“咱学了,是为了更好地搞清革命大方向。”肖胜利答道。
“都革命几十年了,还没搞清大方向啊?还得现学啊?”皮安已说。
车素花资格老一点,比较明白一点,帮着解释,说:“这好比边开车边问路,要去社会主义,往哪儿走啊?”
平金刚说:“大概是这样。刘少奇领的路不对,林彪领的路不对,看看人家老马一开始是怎么说的。”
杜家骏忍了半天了,说:“别问了,学吧。”
皮安已说:“还学啥呀,都几点了?明天不干活啦?睡吧。”
大家也没等队长发话,轰地一声就抬屁股走了。
40.2最新指示
马列著作要学,对毛主席语录的学习就更重视了。每当有最新指示的发表,都是非常隆重地对待。
这不,深秋了,晚上七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又广播了毛主席发表的最新指示:
“要过细。粗枝大叶不行,粗枝大叶往往搞错。”
七点半,中央的广播一结束,大队马上在大喇叭里发布通知:“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社员同志们请注意!全体社员立刻到大队部来。大队组织游行,庆祝最新指示的发表!”
肖胜利、辛狗狗几个年轻人立即到了大队部,彩色的小纸旗早就准备好了,赶紧往纸上写字。
各家各户的人,都纷纷往外走,去大队部。
王大妈下了炕,摸索着找鞋,也要去。
丁妹劝着:“妈,不要去了吧。这么黑的天,还要去游行,路上可不好走。”
王大妈有点生气:“喇叭上说了,社员同志们都要去。我们好不容易又有了社员同志的资格,为什么不去?都是你,把家里搞成了这个样子。”
丁妹掩面而泣。
王山过来,也劝说:“妈,这不是去开会,站在那儿不动。这还得上地里游行呢。天上一点月亮光也没有,你怎么走啊。崴了脚,更不好了。在家吧。”
王大妈这才没出门。
大家陆陆续续到了大队部,大体差不多了,队伍就出发了。
最前面是举着毛主席像,后面是红旗和锣鼓,再后面就是乡亲们了,有的手里就拿着彩纸贴的小旗。
队伍先到公社门口,锣鼓打了一会儿。而后出北门,从望海山拐向西门外。衣春玲、肖胜利在队伍的前后领着呼口号。
“要过细。”
队伍一起呼喊着:“要过细。”
人们穿过黑黝黝的山塂,山林里回响着“粗枝大叶不行,粗枝大叶往往搞错”。
黑夜的山路不是很好走,只有少数几个村干部才有手电筒照着亮。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能摸着走。年轻人扶着年纪大一点的,邬大妈、衣大妈、齐阿姨这几位也顾不上呼口号了,战战兢兢地挪着。
时治国更不习惯了,尽管不是近视眼,可也是一脚高一脚低。皮平平在边上看不过去,伸手拉了他一下。时治国从没碰到过那样滑腻、叫人心跳的肌肤,还不好意思,把手缩了回去。这一缩回去不打紧,人却站不稳了,晃晃悠悠地一脚踏了空,人往一侧歪了过去。皮平平赶紧一把拉住。时治国擦了一把汗,只好由皮平平搀着他的手,往前走了。
时治国看了皮平平一眼,皮平平在看着前面。
队伍从西门外的田里继续往前,在龙头镇外绕了半圈。走过地瓜地,走过小麦地,走过白菜地,走过收了玉米秸的空茬地,从南门外回村。
龙头镇外黑糊糊的旷野里,飘荡着一阵阵的口号:
“要过细,”
“粗枝大叶不行,”
“粗枝大叶往往搞错……”
40.3赛诗会
文化大革命中能和文化扯得上的,大概有两件事。一件是“革命样板戏”。
所谓样板戏,是江青为捞取政治资本,把她插手的一批文艺作品封为无产阶级革命文艺的代表作。这个词来源于1966年12月26日《人民日报》发表的社论《贯彻执行毛主席文艺路线的光辉样板》,文中第一次开列了“八个革命样板戏”的名单,它们是京剧《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海港》、《奇袭白虎团》,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白毛女》,交响音乐《沙家滨》。在文革中,宣传和推广样板戏已经不是单纯的文艺表演,而是他们从事政治阴谋活动的主要部分之一。
就样板戏的创作手法而言,就是所谓的“三突出”,即: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其实,换成林彪的那句话:“要突出政治”,一下子就讲清楚了。就其表演而言,也就是一些紧跟四人帮的人物,满嘴的革命唱词,听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其实不过就是一出政治滑稽戏。
文革期间,没有别的戏可看,老百姓只能翻来覆去地看这几个样板戏。都能背出来了,还得看,还不许说不行。
本书前面已几次提到秦德才和王溪唱的样板戏,所以对这样板戏就不再提及,省得大家更烦了。
还有件事,就是学习小靳庄的赛诗会。1974年,江青又树了个典型,把天津市宝坻县小靳庄的赛诗会树为一个在农村进行“意识形态领域革命”的典型,在全国广为宣传。其后又在“学习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和“反击右倾翻案风”中大出风头。
杜家骏回来,在大队部讲了这事。
平金刚很纳闷,说:“这有什么意思?现在那么忙,哪有闲工夫搞这个?”
鲁队长挺想得开,“搞就搞吧,管它有没有意思。现在没意思的事多啦。”
平金刚还没想过来,说:“咱这些大老粗、庄户生,会写诗么?”
彭小宾倒是很平静,大概已经料到会有这事,说:“这事,可以叫年轻人多写些。”
杜家骏点头答道:“对,对,我去和肖胜利商量下。年轻人不像我们,他们喝过墨水。”
彭小宾说:“书记啊,”在公开场合,彭小宾对杜家骏都是以书记相称,“咱这几个,谁都能躲开。就你当书记的,可是躲不开。怎么地也得来一首,第一个就得是你带头。”
杜家骏拍拍后脑勺:“啊呀,这可怎么了得。”
鲁队长又说了句:“为了让大家有积极性,我建议,可以放假一天,让大家写诗。”
杜家骏一听,说:“行,这个办法好,大家一定会很高兴。”
彭小宾说:“谁写出诗来,写得好的,还可以再奖励歇一天。”
杜家骏笑着说:“这赛诗会就能像过年一样热闹了。”
晚上的社员大会上,杜家骏讲了这事,尤其是讲了放假写诗的事。不过,话没有那么直讲,而是说,我们全大队将利用田间劳动的一天时间,来写革命诗歌,来个物质、精神双丰收。
果然,满场的社员都高兴得不得了。要知道,在农村,除了过年那几天,是没有放假那一说的。除非下大雨,才能猫在家里歇一歇。
过了几天,当然包括放了假的那一天,西北村抽了个星繁月朗的夜晚,在大队部的院里,开了个学习小靳庄的赛诗会。
公社的宗发奋主任照例过来了。他还是想找个典型,好表明自己的工作成绩。虽然,他对西北村是又气又烦,可又离不了西北村。别看西北村常常不听他的话,不如他的愿,可是很多工作还就是西北村像点样。拿这个赛诗会来说,别的村不是不想搞,要不就搞不起来,要不就搞得不像样。
他和杜家骏坐在最前头的长条桌旁。
赛诗会由杜家骏主持,他站起来说:“今天我们学习小靳庄,开个革命的赛诗会。这可是破天荒的大喜事啊!我们祖祖辈辈、年年月月手握锄头把的庄户生,今天也握起笔写诗篇了。真是时代不同了,大变样啦。我们革命群众真的是换个活法啦,不但是国家的主人,是土地的主人,而且也是文化的主人啦。所有的舞台统统都被咱们占领啦!
下面我开个头,先来一首。念得不好,大家不要笑话。”
“咳,咳。”他连连咳了几下,清清嗓子,从兜里拿出了稿子,看着上面的字,又咳咳了几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过那么多的话,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费劲。
他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大家,再低头看稿子,又不由自主地“咳咳”了起来,引得大伙一片笑声。
见此光景,鲁队长急了,在一边大声说:“家骏啊,你就别拿它当诗念,就当它是作报告。”
杜家骏也不好意思了:“这,这念诗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真不一般,就是和作报告不一样。那我就豁出去啦。”只见他眼睛使劲一闭,又大大地睁开,终于念出来了:
“最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
我们无限敬仰您,
我们无限爱戴您,
您的功绩比天高,
您的恩情比海深。”
鲁队长又插话说:“这比天高、比海深,你得比划一下,才有那意思。”
宗发奋有些不乐意了:“别打岔哎。”
杜家骏倒是真的比划起来了,又重复了那二句:“您的功绩比天高”,把手往上一扬。“您的恩情比海深”,把手往下一压,又弯着腰,再使劲往下压了压。对这大队书记从未有过的表演,大家开心地笑了。
杜家骏忙说:“还有一句呢,
千言万语说不完我们对您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无限的深情!”
最后,杜家骏还做了个两手分岔向上、仰脸往上的结束动作。这一手,谁也没想到,引得全场一阵阵热烈掌声。
杜家骏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里想,这玩艺儿还真不易啊。
“下面,我来了。”新任的团支部书记肖胜利自然不能落后,马上接了上来。他毕竟是年轻人,有文化,对这些不打怵。到了前面,把手一挥,用龙头人听来很是标准的普通话,声情并茂地朗诵了起来:
“革命青年志气大,
豪情满怀战天下。
彻底横扫封资修,
永保红旗代代传。”
“好,好,念得好。能赶上广播员了。”乡亲们也是一阵叫好。那时,村里管小喇叭里的播音员叫广播员。
“下面该谁啦?”杜家骏问道。
这时,年轻人争先恐后地纷纷上来,大概是为了那难得有的多放一天假。
申光荣个头小,挤得快,上来就说:“我这首是揭露黑暗的旧社会。”不需要情绪过渡,也没有动作配合就念起来了:
“提起旧社会,心中怒火烧。
三座大山压迫咱,有苦有难无处告。
周扒皮,刘文彩,还有牟二黑子王八蛋,吸尽咱穷人血和汗。
劳动人民做牛马,地狱里面受煎熬。
来了救星共产党,脱离苦海得解放。
从此当家作主人呀,金光大道红灿灿。”
齐成才刚挤到边上,就念起来了:“我这是学大寨的啊。
学习大寨好榜样,龙头大地绣河山。
敢叫高山低下头,敢叫大河让条路。
天寒地冻算个啥,各种困难都滚蛋。
舍得脱掉三层皮,敢教海源换新颜。”
“好,好,好!”随着革命诗句的鼓动,会场气氛也很热烈,下面一片叫好。乡亲们还没见过村里的小伙也有这等从未见过的本事。
杜家骏的儿子杜长贵也上来了,嚷着:“我这是批林批孔的:
割资本主义的苗,
种社会主义的草。
克己复礼是谬论,孔老二是个大坏蛋。
文化大革命开新篇,批林批孔当闯将。”
鲁队长对杜家骏说:“嗨,你儿子还真行来,写得不错。”
杜家骏谦虚了下:“他那些,就是瞎划划,还赶不上我呢。”
迟解放刚挤过来,也说:“就是,那赶上我的。你们听我的。”没等别人点头,就自顾自地先念起来了:
“重担上肩一声吼,
震得大地抖三抖。
百斤千斤算个啥?
世界革命装心头。”
还没等杜家骏夸呢,于又发就从后面伸过脑袋来了,手里晃着稿纸,“好的在这儿呢,好的在这儿呢。”就大声念起来了:
“榆木扁担三尺三,
一对水桶两头拴。
毛泽东思想威力大,
千担万担如飞燕。”
见年轻人热闹得差不多了,衣春玲走了上来。彭小宾也是写好了的,但他见着宗发奋,心里不舒服,不想上,叫衣春玲上了。衣春玲一捋短发,说:“我这是说咱妇女解放的,没几句。
封建礼教是枷锁,
砸烂迷信那一套。
妇女能顶半边天,
革命重担肩上挑。”
全场又是一片掌声。
杜家骏高兴得连连说:“咱西北村真是有人才,有人才哪。”
秦有理也上来了。秦有理从被大学退回来后,没怎么出头露面,连每天都要参加集体劳动,有时也不来了。其实,他也是在想,总这样不行啊,怎么重出江湖呢?这次说不定是个机会。但写诗不是他的强项,写什么呢?对于他,当然是要写歌颂文化大革命的,写阶级斗争的。怎么写呢?战斗力要强,语言要简洁,念起来要鏗锵有力。对,就这样写。
你听他的诗:
“刘少奇算老几,老子今天要揪你!
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把你的脑袋当球踢!
誓死捍卫党中央!
誓死捍卫毛主席!”
辛狗狗也写了首,站起来,正要往前走。宗发奋见了,忙制止:“这不是地主子弟辛狗狗吗?你也要写诗啊?不行!今天是劳动人民占领文艺舞台,轮不到你的份。”
狗狗一声没回,愤然坐下。
杜家骏、鲁队长见了,吐了口气,也没说话。
这时,秦德才跳了起来,说道:“我也有诗,我也有。”
鲁队长一把挡住了他,说:“不行,你这个不行。”
宗发奋在桌子边说:“怎么不行?”
鲁队长说:“他这个肯定不是自己写的,肯定是抄别人的。”
坐边上的于又发几个人也吵吵着说:“肯定不是他写的,肯定不是他写的。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哪会写诗啊?”
杜家骏说:“秦德才,那你把那张纸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秦德才一听,反而捂紧了口袋:“不会就不会,不念就不念。有什么大不了的,哼!”歪着脑袋,坐了下去。
“还有谁要上来念?”杜家骏问大家。
稍停片刻,鲁队长对坐在后面的靳喜悦说:“喜悦,你上来念一首。学习小靳庄,是你的本家。你不得上来表个态?”
“对,对,喜悦上来露一手。我知道你看过不少报纸,这个应该没问题。”杜家骏也朝着靳喜悦大声说着。
靳喜悦在后面,红着脸,连连搓手:“我哪行,我哪行。”
杜家骏对肖胜利几个一招手,说:“你们几个把喜悦请上来。
肖胜利他们不管靳喜悦怎么摇手,连扶带抬,就把靳喜悦弄到了最前面。这可是靳喜悦第一次上主席台呢。
“我哪行,我哪行。”靳喜悦被放到长条桌后面的椅子上时,嘴里还说不行。全场可是一片掌声。
“嗨,你就随便说一句,大伙就帮你说下句。”鲁队长说。
“那好,那好。”靳喜悦看着满场热情的人们,知道是躲不过了。他东张西望地看着大家,嘴上动了动,却没出声音。
大伙掌声又起。靳喜悦又脸红了,嘴又动了起来,可还是没声音。
鲁队长见状,忙解围说:“咱就来个学习小靳庄的吧。”
靳喜悦望着鲁队长,突然来了一句:
“咱们学习小靳庄,
大家都来把诗写。”
杜家骏说:“好,好。”
大家都望着靳喜悦,等他再来下句呢。可靳喜悦又没有声音了。
鲁队长忙插上:
“你一篇来我一篇,
人人都是大作家。”
杜家骏朝鲁队长说:“也不错,也不错。谁往下接?咱今天又创造了个学习小靳庄的新形式,不但是个赛诗会,而且还是个接诗会呢。”
平金刚也来兴趣了,举手说:“我也来两句:
歌颂革命歌颂党,
批判林彪黑心肠。”
杜家骏依然带头鼓掌:“真不错,真不错。”
这种时候,王溪是决不会示弱的。她在人群中站起来大声说道:
“豪情壮志冲云霄,
革命诗歌漫天跑。”
秦有理就在下面使劲鼓掌。
皮高深也不怯场,原地就接了下句:
“一心跟着毛主席,
社会主义闪金光!”
杜家骏又带头鼓掌,连说:“好,好!”
全场又是一片掌声。
(本节部分诗歌选自《小靳庄诗歌选》,天津人民出版社,1974年;部分自创。)
这些年来,西北村过了难得轻松的这么一个晚上。如果不是天天你死我活的争斗,生活本来是可以很美好的。虽然这一夜,也还远远说不上是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