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去了台湾的那些人
44.1方茂名他们家
这一章,我们再次把眼光转向千里之外的海峡对岸 — 美丽岛台湾。看一下来到这儿、离开大陆已经十五年的本书中几个相关人物的情况。除了已经牺牲的连四娃,他们是:方舰长、方茂名一家三口,章团长妻子安晓芬母子俩,西北村的几位,334团的罗团长、罗自成,曾经回过大陆的还乡团高增光,“济成”号上的李策和屠美丽,还有青年军的代连长和孔班长,等等。这一节先讲方茂名和安晓芬两家。题目不是说方茂名他们家吗,怎么又是两家呢?因为原先是两家,现在已经分不出是一家还是两家,所以就干脆说是方茂名他们家了。
前面已讲到章加法去美国深造读书了。又五年多,方茂名一家(或者说是两家)也都去了美国。经过了几番艰难困苦,已经在大洋彼岸站住了脚跟。方茂名在海上航行了几年,已是那个航运公司的技术主管,连查理也在他的分管之下。章加法毕业后在一个电器公司当工程师。他们的住所换过两次,但一直还是在一起。现在是一个二层的乡间别墅,里面有三个相对独立的套房,各人有各人的空间。安晓芬在楼上。吃饭的时候,有时分有时合。今天,他们又在一起了,讨论着又一个重要的话题,那就是他们是否要申请加入美国国籍。
“加入美国国籍,那不就变成美国人啦?”安晓芬一时还没想过来。
“是的,我们就要变成美国人了。”方茂名很认真的一字一句地说。
方小玉拿着一大叠申请表高兴地说:“Are we going to be Americans?”(我们就要成美国人啦?)
章加法说:“Yes,we are.”(是的,我们就要成美国人了。)
安晓芬还有点着急,问:“那我们就不是中国人了?”安晓芬能听懂英语,出了门也能说一些,但在家里还是说汉语。
方茂名解释说:“确切地说,如果我们加入了美国国籍,那我们就是美国人了。是哪个国家的人,通常是按他的国籍说的。我们既然成了美国公民,那就是美国人了。中国是我们的祖国,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要问我们的民族,我们就是美籍华人。作为美国人,我们将要宣誓效忠于美国,但不是说要效忠美国政府,对美国政府的一些做法,我们可以表示不同看法,甚至可以加以反对。作为美国的一个华人,我们会永远致力于中美两国、两国人民的友好。永远会把我们的祖国放在心上,把那座青山放在心上。”方茂名越讲越动情,眼眶里几乎有了泪花。
章加法马上接了上去,说:“China is our motherland forever.Our motherland wiu always be in our hearts.”(是的,中国永远是我们的祖国。祖国永远在我们的心上。)
这次再没提他曾是个共产党的事,大概他也不会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最后,只有安晓芬没有申请美国国籍。她想保留和亡夫章汉林尽可能多的共同点。二十年后,当她真的要回祖国大陆再看看那片青山时,她的中华民国的身份反倒比美国公民的章加法更费事些。
他们离开本书的视线,就越来越远了。
44.2 王立
再说王立。
王立他们几个人开始在公置田一起干活,两、三年后,就各自分开了。王立是个肯下力气的人。每到稻谷收获的季节,他不但下田帮人割稻,而且还帮人挑谷子进镇里,有时也帮下乡收稻谷的粮贩子挑谷子。渐渐地他也能听懂当地讲的一些客家话了,渐渐地他也发觉帮别人挑谷子还不如自己收了再进镇卖给米厂。当然他讲话一张嘴,别人就知道他是个“唐山崽”、“外省人”,价钱上要吃很大的亏,但算下来,还是要比帮别人挑谷合算。
渐渐地,他居然也有了点小小的积蓄。还娶了个邻村的大龄女子。她叫阿英,是个客家人,因为有点腿瘸,一直嫁不出去。家里对她也有了些冷落。所以,尽管阿英是满心的不愿意,也还是跟了这个外省人。有了家,王立更是卖力了。尽管客家人也是以刻苦耐劳、勤奋节俭著称。然而,王力那种不要命似的出力,村里的客家人见着都惊诧无比,他们再出力却没见过有这样出力的。等有了一个小孩以后,他把分给他的那份置业田卖了,在村外搭起了一个棚子,买了台碾米机,又当宅屋又当机房,还当仓库。稻谷下来的时候,镇里的米厂收不及,他就可以便宜点收下村里没卖出去的稻谷,堆放在自己家里,慢慢加工,冬春时节再把加工好的大米挑到镇里卖。十年下来,生活已经可以了,不愁吃不愁穿了。村里有些年轻人,不愿意再费事种田而进了城,他就以很优惠的条件把这样的几块田入股到自己的米厂。只需要年终给他们分点红,并不高过三七五地租(说明:台湾五十年代的土改规定,地租最多不得超过收入的37.5%,所以也叫三七五土改)。这个北方来的乡村汉子,随着台湾经济的推进,不知怎么居然也学会了这些应该说是现代经营的办法。差不多有二、三町的水田,可以归自己打点了。自己忙不过来,还请了当年一起过来的青年军的老兵孔班长帮忙。
王立这时按说日子算得上富足了,要划阶级成分,恐怕至少也是富农兼小工商业主了。在龙头的王家,祖祖辈辈也没有这么多的地,虽然理论上这地并不属于他。他应该满意了。然而,挥之不去的思念,天天在缠绕着他:老家不知怎么样了?父母不知怎么样了?长兄王山当时出去支前,早该回来了吧?还有个收养的妹妹,那时老妈还想把她跟自己凑合在一起,真是好笑,都还是孩子呢。或许她已经回去找她自己的父母了吧?始终没有答案的一串串问号,越来越多地堆积在他的脑子里。尤其是当他又听说大陆遭了灾、闹饥荒,说是饿死了不少人。家里到底会怎样呢?真的会过不下去吗?他甚至都不敢往下想。而他却可以躺在成堆的米袋上睡觉,如果他愿意的话。尽管这些米袋,对于他不过是些流动资产。但他睡不着。他和几乎所有来台湾的大陆人一样,不管生活境况的好坏,都睡不着。他心里盛着的依然是千里之外、远隔大海重洋的龙头镇、西北村,依然是养育自己的爹和娘。十多年未见,却是夜夜梦里依稀回故乡,泪湿衣衫。
天天行走在村里,他却像是游走在另一个世界。虽然现在的家庭条件和个人能力,已不比村里的那些人差,然而在那些客家人看来,他永远是个“唐山崽”。原先公田里的外省人越来越少了,有留下来的,也不把他当成外省人,而是把他看作半个客家人。而在他自己看来,却渐渐地两边都挨不上了。那时村里的客家人是极少和外省人通婚的,只因为那个女人别无他法,才嫁给了他,所以也就和原先的家族,基本上没了往来。王山的生活,看似安定,实则心里空荡荡得很。
尤其是过年过节的时候,看村里人拜神、祭妈祖、化龙上天,那么地热闹,那么地喜庆。乡民们戴着古怪的面具,穿着戏装,执枪舞剑,敲锣打鼓,旌旗翻卷,鞭炮齐鸣,咿咿呀呀地唱着他听不懂的戏文,从村里到镇上,从街巷到田间,大人小孩都那么地热烈、那么地投入,连自己的孩子都在里面蹦蹦跳跳。只有他自己在一旁看着,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隔阂,从心里打着冷战。他的脑海里依旧是海源的大秧歌,依旧是龙头的爹和娘。正月初一,乡情难断,他都要包上一锅盖的饺子,换来的是老婆孩子的鄙视,只好他一个人闷头吃。一只一只的饺子在嘴里嚼着,心里却是一滩泪。
王立不是个歌曲爱好者,但他却从儿子那儿知道了一首歌,他很有感触,还叫他儿子写了下来:
“离别到这里不知多少年哟留恋的祖国,
望了又望眼前只是一片渺茫和辽阔。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故乡的山河,
静静的夜啊冷冷的风,明月向西落。
星儿暗淡独自披衣起哟悄悄向远方……”
据说这是一首韩国海外游子的思乡曲,王立却在一遍遍地听着。这歌唱到了他心头上。尽管比起那些同来的流落在台湾乡间的外省人,他应该算幸运的,然而遥望北方,心里依然在淌血。这些话,没法跟妻子说。他跟妻子阿英间的感情是稀薄的、脆弱的,隔着一道永远的沟,彼此之间都是没办法,维持而已。连自己的孩子发仔在学校里常被别的孩子欺负,骂做是“外省猪”,回到家对自己的这个父亲也是另一种眼神。这个家,不像是个家,倒像是个组合。王立在社会的大组合和家庭的小组合里,年复一年地熬着、盼着。
44.3李策
李策头几年还在“济成号”上,后来转到了一艘不大的运输舰上,当了个副舰长。1958年“八.二三”炮战,还去过金门,差点被击中。过后不久,带着一身疲惫退了下来,到了台北的一个通信设备厂搞技术管理。他一直照顾着孤苦伶仃的屠美丽(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孤苦伶仃呢),供她上学。在方舰长他们去美国之前,屠美丽也高中毕业了,他俩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家。屠美丽内心的伤痛难愈,加上她对台湾社会生活和语言的不适应,她没有出去工作,就在家里相夫教子、当全职太太了。
李策两口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又不是王立所能比拟的了,那真是血泪难诉。
李策始终不能忘记,他跑出胡同口的回头最后一瞥,他妹妹李芹倒在井口旁,还在使劲挥着手,叫他快走。他在急促的枪声和呼啸的子弹中跑了,而把妹妹永远地留在那儿。也许,他妹妹是对的,如果他背着李芹,必定是两个人都跑不出来。如今他还在,而妹妹呢?肯定是凶多吉少。看看他父母的惨状,他都不敢往下想了。他知道他妹妹肯定活不下来,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死的,尸骨又何在?
屠美丽是眼看着她爹娘被挤下海的。在一片漆黑、起伏的浪涛里,她爹娘拼命地挣扎,撕心裂肺地呼叫。不到一分钟,她也被挤下了海。幸亏她手上还有一个包袱,让她在海上能多漂流几分钟,遇到了李策的相救。可是她的爹呢?她的娘呢?还有,还在码头边的年迈的爷爷呢?是最后也被挤了下来,还是留在了岸上?留下来的话,以后的日子,他一个人又是怎么过的呢?每一个问号都撕碎了她的心。她读不下书,更无心供职,好在李策对她不错,两颗撕裂的心,同病相怜,相互籍慰,相互舔着伤口,依偎在一起。
因为都是西北村的老乡,李策和王立之间还有些往来。民国五十年的样子,李策从海军退伍在台北安家时,王立还带着孔班长去看望过。几个人在一起,回顾往事,盘算将来,细数着“济成号”上同来的这些人,各奔东西的现状,真是万千感慨,说不完的话。
屠美丽问:“怎么没带你夫人和孩子一起来?”
“唉。”王立长叹,“这些事情,就说不到一起了,还不如不来。”
李策忽然想起来,就问:“村里来的几个人,怎么一直没见过连四娃?”
提起连四娃,王立更忧伤了:“刚来才两年,警察局查共谍查得很紧,他有点害怕。自己想跑,又不知该往哪儿跑。结果,自己想出来往海边跑,以为过了大海就能回家了。没料到第二天一早就被抓了。没几天,就枪毙了。”
“唉。”李策一声叹息,又问:“他是共产党吗?还用这么紧张?”
“搞不清楚。村里的共产党员好像没有他,但又传说他也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董平章呢?怎么也没来?”李策一个一个地问。
“他是太记挂他的家,太惦念他的老婆孩子了。精神负担太重了,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完全变了一个人。可惜了。”王立答。
“我看他在村里算得上是个能干人。”李策说。
“是哎,他比我能干。他要放在我这位置,要干得比我强多了。”
“唉,他的想法我能理解。头好几年,我也是一直神魂颠倒,不能自己,差一点成了精神病,亏得是李策哥把我劝了过来。”屠美丽说。
“你们都比我好多了。还有个家乡可以思念,我呢?”孔班长在边上听着他们说话,好不容易插上嘴,眼睛已经泪汪汪了。
孔班长比他们都要年长一些,早年日本人在的时候为了吃口饭,当了伪军。日本鬼子投降后又到了国民党军。家乡早就被共产党解放了,那时候就和老家没有了联系。他是作为老兵转到了青年军带新兵,因为多年的日晒雨淋,行军打仗,身子骨不行,军阶也一直提不起来,从到青年军是班长,直到来台湾以后退役,也还是个班长。分到了置业田,自己也种不起来,才投靠了王立。把田转股交给王立,在他这儿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所以仍然是孑然一身,思前想后,怎能不凄凉。
李策劝说道:“你这样有功于党国的老兵,全台湾多了。政府会有考虑的。”
“是啊,彰化也有荣军院了。”屠美丽说。
“那个呀,那是没有办法了才去呀。”孔班长是知道这事的。
“你比董平章又要好多了。你至少是个荣军,还有个保障,董平章呢?什么也没有。他以后怎么办呢?”
“你们见到他,要多劝劝他啊。别像我以前那样。”屠美丽说。
“是的,我也找他说说。最近他在哪儿呢?”李策问。
“好像他去横贯公路了。他把置业田也卖了。”王立说。
“啊?去当苦力啦?”李策感到颇为惊奇。
“他现在好像脑子有些麻木了,反应不过来了。上那儿,自己就不用打算了,听别人的支使只管干活就行了。”王立说。
“唉。”李策也只有叹口气。
“你们都在谈论你们西北村、龙头镇的。我还救过你们龙头镇的人,说不定还是西北村的呢。”孔班长说。
“是吗?是怎么回事?”李策又是惊讶了一下。
孔班长又把那天打到龙头镇西北角、望海山半坡遇到有人杀地富的事说了一遍,说那天救起一个年青闺女和一个小男孩。
“那女孩就是我妹妹呀。你还是我们李家的救命恩人哪。”李策站起来,就向孔班长鞠躬。
孔班长也忙站起,连说:“使不得,使不得。这也是命里有缘,碰上而已。”
李策又欷歔不已,“你们要是早去一步,我爹娘或许就活下来了。”
“不见得啊,”孔班长这回反过来劝李策了,“我们要先去,他们那边就会先动手杀了。”
“那个小男孩会是谁呢?”王立在想。
“村里的好些人我都不熟悉了。”李策说:“不过就算孔班长把他救下来,后来的事也难说。”
“后来大陆上怎么样啦?听说一会儿是一亩地打一万斤,一会儿又是闹饥荒饿死人。那里怎么了?老家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样啦?我是天天念叨家里的父母兄妹,心里真是难受死了。”王立在乡间,对这些事只听得片言只语,所以愣愣地看着李策,想听到答案。
“唉,这些年传来的消息多啦,大陆上斗过来斗过去,最后弄得饭也吃不上,饿死了不少人。”李策答。
“这是不是老蒋恨共产党,编出来的吧?”淳朴的王立还是有点不信。
“具体死了多少,或许会有些出入。但大体上是这个情况,不会有假。”
“唉呀,我的爹妈呀,他们能不能挺得过来啊?”王立心疼得脸上有些抽搐了。
“你是有这些牵挂,是挺难。我是尽量不去想它啦。说不想也难。但是只能劝自己,想了也没用,想了也白想,少去想点吧,要不怎么办呢?说白了,那片土地现在再怎么样,跟我们没有多少关系啦。”李策为了劝王立,只好淡淡地说着。
“我是丢不下呀,丢不下呀……”
“唉,丢不下也得丢啊,要不怎么办呢?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老爹老妈的在天之灵才能有点宽慰啊。”李策因为知道爹妈已经死了,想得能少一些。他真的是不愿再想这些,大陆的份量在他心里是越来越轻了。
44.4董平章
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最深切的莫过于董平章了。他怎么也忘不掉几千里之外故乡的家园,因为那里有也深爱着他的、而且他也深爱着的美丽温良能干的妻子赵玫,有勤劳善良而又慈祥的父亲,有可爱的嗷嗷待哺的、正需要他关爱、一天也不能离开的宝宝,有他洒满了汗水、凝结着他家三代人心血的十亩土地和地边飘摇着招幡的爷爷的坟头。
每时每刻在董平章眼前晃动的就是妻子和儿子,心里呼唤着的就是赵玫和宝宝。曾经的劳作与艰辛都想不起了,留下的是永久的温存。曾经无比温馨的家,现在却比月亮还遥远。月亮虽远,却还能看得见。家乡和亲人呢?每日每夜都忘不掉啊,每天都是无尽的痛苦和煎熬。无论是太阳的升起,还是月亮的落下,都是希望和绝望的交替。一次次的破灭,连根稻草都没有。希望被破碎,再也捡不起来,心里只有伤痛和血滴。
董平章的精神都要崩溃了,支持不住了,整日地唉声叹气。虽然曾经是庄稼地的一把好手,把家里的十亩地拾掇得有条有理。然而眼前的这块地,虽然分给自己耕作却实在无心打理。他总觉得,那不是他的,他的家不在这里。几年之后,他实在种不下去了,便和那些荣民(退役军人)到玉山山脉修横贯公路去了。每日里做些机械地动作,让汗水和辛劳缓解些心中的痛楚,让自己变得麻木和迟钝。
最能醉倒董平章的,就是那首“三百六十五里路”了: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越过春夏秋冬;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岂能让它虚度。
多少个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故乡到异乡;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少年到白头。
三百六十五里长路,饮尽那份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