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反共救国军”
46.1前途难料
1965年.台湾海峡的阴云越来越浓。
台湾国民党当局反攻大陆的心情越来越急迫,机会明摆着是不多了。那几年里派往大陆的特务多达数百人,可绝大多数被对方捕获。连刺探个情报都如此惨败,蒋介石便孤注一掷,干脆筹划武装窜犯。可怜的是,此举没能得到华尔街的公开支持。大规模的几万、几十万的反攻,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国民党当局又绞尽脑汁,分批组织策划小股武装特务在东部沿海登陆。意图能搅乱大陆局势,在海峡对岸的南北各地建立起一批大大小小的反共根据地,再趁机煽动大陆民众的反共暴乱。到那时,再大部队过海策应,美国人也就会跟进来了,反共复国就可以大功告成了。在台湾当局的这个如意算盘里,这些武装特务的攻击目标,海源竟然也名列其中。
那是六月的一天,按说还不到台风肆掠的季节,天却很闷热,乌云翻滚,雨却还没下来。
高增光在那间工作室里,掀开上衣,露着胸膛,靠着电风扇吹。
送走的董平章去了大陆之后再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被捕了、反水了,还是隐匿了。全都不得而知,上锋又压下来任务,再寻找派遣对象。
“说的容易,上哪儿去找?又不是找条流浪狗。”高增光举起杯,猛喝了一口,又往桌上打了一拳,心里在忿忿地想着。
罗自成挺着大肚,乐呵呵地从门外进来了,还没擦头上的汗,就对高增光说开了:“老高啊,有你的好事情了。”
“这年头还有什么好事情?”高增光不高兴地应着,这两年他和罗自成合作得并不愉快。罗自成又奸又滑,又是他的上司,高增光也只有生闷气。
“上锋对你有重任,叫你到台中训练处报到。”
高增光一听,脸上瞬间就变了颜色:“叫我上突击队?”高增光听说“国防部”在台中山区成批地训练突击队,再派去大陆沿海地区,建立游击基地,以策动当地大规模暴乱。但高增光清楚,以他的经验,这无疑是在以卵击石,白去送死。
“我都四十多了,还叫我上大陆打仗拼命?”这时,他已经并不再想动了,尽管老婆孩子还是一直在心里放不下。
“这是上峰看得起你,咱们的崔主任很欣赏你。在我面前几次提到你,说你对党国一直是忠心耿耿,有勇有谋,难得的栋梁之材啊。”
“别说这些好听的啦,是你把我推出去的吧。”
高增光觉出来,自己和罗自成一起从海源过来,在站里也算是老资格了。姓罗的一直把他当成是职务上的潜在威胁,几次想把他拱出去,这次肯定也是。
“别这么说嘛,老高。这次是机会难得啊,我听说,这回安排你是上校队长。一旦成功回来,就授少将衔,就成了我的上司啦。我是想去还不让我去呢。”罗自成到这时还想卖个乖。
高增光知道这是军令,跟姓罗的多啰嗦也没意思,就不再说了。
高增光在台中山区营地接受强化训练一个月了,从射击、刺杀、格斗、游泳、急救、化装,直到无线通讯、长途行军、野外生存等等,项目倒是很齐全,管不管用只有天知道了。
这天夜里,天下着雨,高增光在帐篷里躺下了。
领队的冲进来喊:“高增光,立即出发!什么也不用带。”
外面,天很黑,雨很大,高增光和另外几个被喊到的人爬上一辆军用卡车,就走了。车前的灯光在雨夜中照射着,眼前是一片跳动闪亮的光点。耳边是打在车顶棚帆布的滂沱雨声,车辆在颠簸着急驶,像是朝着无尽的黑暗奔去。
高增光的心里也像这雨夜,黑黑的,凉凉的,一片茫然。
高增光对于这项任务,心情复杂。首先,这是军令,他不能不从,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不从。他没有别的生计,也无处可去,他早就被国民党牵住了,还能干什么呢?对于再次重回大陆,他几乎没想过,甚至这十年他都没有真正地想过自己的老婆和孩子,他们肯定活不下来。稍一想,就不敢在想下去。一想,就心疼,不再去往下想。有的,只剩下对共产党的刻骨仇恨。这仇恨,十几年来一天也没有平息。这次任务,如果推不掉,那就只有回去跟共产党拼了算了。也许,他这一生就这样了。但是,这条命就这么拼了吗?共产党哪是这么好对付的?这一点,他高增光更清楚。在高家庄被管制、被斗争的日子,尽管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每每想起来,连他这样狠毒的人,心里也会发抖。上次潜伏回去,也是步步艰难,寸步难行啊。这回非要自己去呢?唉,硬着头皮上吧,这辈子也不想多活了,就算是跟老婆孩子死在一起吧。
两个小时后,卡车到了一个海边码头,立即就上了一条改装的渔轮。高增光很疑惑,怎么什么东西都不带,就要上大陆?可没有任何人说明,也不知道究竟去哪里。只是告之,如果遇到盘查,就说是台湾渔民,出海打鱼的。
下到舱里,所谓的船舱真的很狭小,得弯着腰进出,上“床”更得爬着跪着才行。所以叫“床”,也是因为能躺个人,不过是底舱里钉了一排木条,下面放杂物,上面躺人。
高增光躺在上面,抬手就能碰到上面的木板。外面风浪大,船颠簸得更厉害,人被一会儿抛下,一会儿抛上。高增光侧身紧贴着船帮,头和脚顶着两头,尽量固定自己。
船里的灯,关了。眼前漆黑的,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雨声、浪涛声和隆隆的机器声。满舱的汗臭味、海腥味、柴油味,和机器的嘈杂与抖动搅合在一起。高增光突然想到这不就是被埋在活棺材里吗?这是他第三次坐船,第一次是逃命,第二次算是侥幸捡条命,这一次可是要送命了。
“妈的,真棺材也比这活棺材好受一些,起码会安静些。”高增光心里骂着。
下一步会怎样呢,谁知道?高增光已经想不了这么多。
46.2孤岛受命
差不多三天两夜之后,渔船靠岸了。这是个远离陆地、孤悬于大海之上的一个小岛,一共就是两个小小的山峰。下船一看,岛上只有三、五栋韩式民舍。过来的几个人也穿着韩式的平民衣服,一张嘴,才知道都是中国人。这儿是借用韩国的一个无人居住的荒岛。
来人把他们请到屋里,里面全是武器、机械、通讯设备。坐着的几个人也穿着韩服,为首的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站了起来。高增光一看,不就是崔主任嘛。
崔主任露出黄灿灿的金牙一笑,“诸位辛苦啦。先休息,下午再说。”高增光满肚子的不高兴,都到这时候了,还卖什么关子呀。
下午,高增光早早地进了崔主任的屋子。崔主任见了,也没多说。不一会儿,人也都来了。还有几个不是他们一条船来的,高增光也没去多注意。
这些人坐着,低着头,全然没有那种要去做拼死搏杀的精神头。他们之中,除了个别是从国军现役军人中挑出来的,大多是1949年从大陆撤下来的“难民”。他们这些年来基本上游离于台湾社会之外,生活上拮据艰难,精神上倍受煎熬。回头望,难舍旧日的富贵,仇恨满腔;向前看,台湾社会没有他们的位置,无路可走,前途茫茫。能打回去,当然是个机会。可是能行吗?能打得过共产党吗?共产党曾经给予他们的打击,可是刻骨铭心的深,时时也难忘。不过又听说大陆上闹了大灾荒,死了不少人,应该是次好机会吧。仇恨,无望,侥幸,恐惧,走投无路的一拼,装满了他们的心。
他们只能听天由命地挨着时辰。
崔主任这才站了起来,清清嗓子,说了起来:“本人十分欢迎诸位的到来,在这儿都等了你们好些天了。事情重大啊,弟兄们!根据最新情报,共区内部有异动,又开始搞什么四清运动。民怨沸腾,人心思变,闹得不可开交。这是我们反共复国的绝佳机会。所以上峰要求你们立即潜入敌后,开展游击斗争。共区的老百姓一直在盼着你们呐。一见到你们,一定会一呼百应、揭竿而起。你们站住脚,搞出声势后,我们就会空投精锐部队,甚至直接派几万、几十万国军,大规模登陆。反攻复国的重任就在你们肩上。”
尽管这些人也知道是要来干什么的,但真的听到是这事,也有些惊了。
“长官,既然时机成熟,为什么不直接大规模空投和登陆呢?就光叫我们这几个人去呢?”旁边有人突然插话。讲这话的,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了。
崔主任眉头一皱,不悦地说:“你们有所不知啊,美国人的看法和我们不一样,要维持所谓现状,不主张大规模开火。我们就是要有骨气,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一旦你们上去了、成功了,火苗点起来了,烧成大火了,美国人想置身事外也不行了。所以你们责任重大啊,党国复兴全在于此啦。”
下面又乱哄哄地议论起来。
崔主任一见不好,赶紧加高了嗓门说:“这次任务,是国防部定的。整个方案已经确定,不用再讨论了。我现在宣布突击队名单,念到名字的请起立。”崔主任开始认真起来。“此次突击队的番号是山东省反共救国军第十二纵队。大队长,代明安上校。”
代明安起立,敬礼。
高增光转头看那人,好面熟啊。再一细想,心里不由得一怔,这不是当年在“济成号”上把宪兵队楚队长推下海的代连长吗?十几年没见,怎么他也在这儿。刚到台湾的时候,告发方舰长,已经和他结下了梁子,怎么又和他碰到了一块儿。还没等他想下去,就念到他的名字了。
“副大队长,高增光中校。”
高增光听到了,也起立敬礼。但一肚子狐疑,罗自成不是告诉我是上校队长吗,怎么变成了中校队副了?中间又是谁搞了鬼,这一趟走的就更不值了。再有,怎么和那个姓代的在一起呢?两个仇家放在一起,是打共产党还是防着姓代的呢?
正在胡思乱想之中,崔主任又说了:“你们两位队长,我知道当年是一条船从大陆撤下来的。现在又要一条船打回大陆去,有缘啊。不但今生有缘,也是前世有缘啊。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精诚团结,马到成功。”
代队长主动过来跟高增光握了一下手,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地笑了一下。
全队共十二人,分二小组,两个队长各领一组。
“登陆地点是,海源县西海滩。”崔主任指着墙上的大地图布置任务。
高增光又是一怔。
“之所以选择海源,一是你们都熟悉,当年就是从那儿出来的;二是地形适宜。一登陆,半个小时就可以到望海山,休息一下,就可以穿越泊地进入北部山区,那是打游击的理想之地啊。”崔主任露出了几分欣喜。
高增光心里在说:“妈的!穿越泊地?理想之地?你去过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了,你们下去准备,等下次大潮的时候出发。”崔主任最后说。
晚上,吃了顿好饭,都是些新鲜海货。
高增光还是气不服,擦了擦嘴,自己来找崔主任了。
崔主任没有和他们一起吃,自己在办公室里。听哨兵通报,就叫高增光进屋了。
高增光一推门,崔主任已经微微地咧着嘴站在门背后。这可是姓崔的很少有的给客人的待遇。
崔主任呲着大金牙,说:“高队副啊,我知道你要来,在这儿等着你呢。请坐,请坐。”
这一来,高增光反倒有些局促,就近坐在一个沙发上,望着崔主任。
崔主任在他面前踱起了方步,不紧不慢地说:“你的心事,我知道。我也是了解你的,你对共党有深仇大恨,对党国忠诚不二,尤其是你成功地进入过大陆共区,有经验了,这是谁也比不了的。你是我最放心的人。原先我也是安排你当队长,那时我也是这样跟老罗说的。可警备司令部的那帮人推过来那个姓代的,非要他当队长。我争了好久,争不过他们呀。他们那儿有人马,我这儿不过是个空架子。难呐,高老弟啊。”
高增光只是看着,没说话。
“后来,我一想也好。”崔主任接着说,“就让那个姓代的当队长。什么事都让他在前面挡着,你也就不用多烦心了,也好。你说呢?”
高增光还只是看着,没说话。
崔主任看高增光没动静,只好继续往下说:“高老弟啊,咱们是自己人。有件事,我还要托付你,对旁人都不能说啊。”
崔主任说着还特地点点头。
高增光听到这儿,脖子一伸,也认真地往下听了。
“姓代的这个人,虽说是青年军的,其实原本也是杂牌,不可靠的。1949年,你们撤回台湾时,告发他溺死个人……是个什么人来?”
“楚队长,宪兵队的楚队长。”
“对,对,是楚队长。这事,虽然后来查不下去,但我是相信有的。”崔主任又点了点头。“所以,这次行动,你要替我看着姓代的,一有异动,你可立即除掉他。这是我给你下的令。”
“既然这样,警备司令部那儿为什么还要推他当队长?”
“嗨,你以为那一头看重姓代的啊?那也是没地方推出去,把他推过来了。前几年在金门,不是很积极,也找不到辫子,年纪也大了,没地方安置,才派了他这个差事。又怕他不肯过来,就给了他个上校队长的帽子。”
“那我不是吃了亏啦。”
“高老弟,你放心,我都给你准备了。”说着崔主任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在高增光面前晃了一下,“只要一踏上大陆的土地,我就给你报上去。”
高增光看见那上面的大字标题写着:“晋升高增光为上校军衔的报告。”高增光心里一喜,脸上紧绷的皱皱皮一下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崔主任看出来了,拍拍高增光的肩膀,说:“好好干吧,老弟,前途大得很呐。一旦上去搞成功了,不是个县长的问题,市长、省长也都有你的份呐!”
高增光更是难得地笑开了脸。
46.3师未出,身先卒
第二天早晨,进行跑步登山的训练。
这儿的地形地貌和气候条件与海源很相近,也是一、二百米高的山头,也是松林和山岩,只是海流和海雾大了点,是他们集训的理想之地。
他们十二个人,每人背上行李、子弹、药品,尽管已经很精简,大约也有五、六十斤,手持消音短柄冲锋枪,腰上别着手枪和匕首,穿着却是北方农民的打扮。代明安在前,高增光在后,带着这帮人,从住宿的“小村庄”跑步上山。
对于他们来说,虽然体质上还不是很差,所背负的重量按突击队的要求也并不算多,但年纪毕竟都已在三十以上,要承受这样的训练,决不是轻松的事。上了半山腰之后,已经没有小路,就在山岩和树林间攀爬。个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代明安回头看着这帮人的熊样,心里知道着急也没用,喊着:“歇会吧。”
那些人求之不得,立马停下脚,一屁股就地坐了下来。
代明安点了下人数。树影之下,怎么没见高增光。他走下去一看,高增光正背靠一块大岩石半躺着,上衣敞开,胸口一起一伏,手拿着草帽使劲地搧,嘴巴张着大口直喘,行李装备全散了摊。
代明安苦笑了一声,走了过去。
高增光见代明安特地走过来,却没有起来的意思,只是抬了抬上身,表示了下。
代明安也没有在意这些,只是说:“歇着,歇着,不用起来了。高队长,有点累了吧。”
高增光鼻子里哼了哼:“我们没受过专门训练,比不过你们职业军人,怕要拖你们后腿吧。”
代明安没听明白,这话是自谦还是暗讽。不过想起昨天夜里临睡前崔主任还把他特地喊去面授机宜的那番话:“高增光此人有勇无谋、桀骜不驯,可用而不可信,”心里也就坦然一些,装着没心没肺的样子,说:“哪里,哪里,我们这支队伍进去以后,全靠你们熟门熟路来打开局面啊。”
高增光对这句话还能听得过去,不过还是故意叹了口气:“常言道买卖好做,伙计难合啊。”
代明安听出此意,便说:“过去的事,都不提了。就像崔主任说的,我们能再次合作也是缘分。这次,我跟你老哥只有相互帮扶,拼了命往前冲,绝无旁骛。咱们俩真的是像一根线上的两只蚂蚱啦,只能精诚合作,往前拼啦。你说对不?”
“对,对,代大哥说的当然对。我们一起往前拼。”高增光硬撑着站起来,拍了下代明安的手掌。
代明安欣慰地点点头。面对就像要往鬼门关里闯的军令,两人也只能搁置前嫌,去死里求生了。
到了山顶,海风呼呼而来,松涛低鸣。小岛不大,几层山崖之下,便是飞卷的浪花。四周都是茫茫的大海,远处海雾缥缈,若隐若现,无边无际。应该说,这儿有点像海源。却提不起大家的思乡之情。代明安不是海边人,当然没有这种感受,高增光是北山的人,在老家时也没见过几次海。倒是昨天在崔主任讲话时插话的那个留胡子的人,坐在石头上大发感慨:“这儿可是像俺老家噢。”
此人姓薄,我们叫他老薄吧。老薄的老家是海源的邻县。他可是个老资格,论年纪还是这帮人中最大的。当年还是赵保元的兵(赵保元部就是抗战时驻扎在海莱山区的暂编第十二师,1945年2月被八路军围歼),来台湾以后非兵非民,跟着军队干点杂活。年数挺长,可什么也不是,这次是想出来碰碰运气。遇见高增光,并没有碰到了半个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反倒觉得那小子哪点能赶得上我,让他当队副,不屑之意溢于言表。高增光当然也看出来了。不过,高也非等闲之辈,而是隐而不发。别的人跟老薄扯起了各自的家乡,高增光一句话没说。
下山了。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因为下山有个冲力,身体的平衡和发力更不容易控制。
因为是常年无人的小岛,岛上野草特别茂密,半人高的草丛只露出大的山岩和树木。
“小心石缝和树尖,看准了再往下。”代明安还在提醒别人,在草丛和大小石块中找落脚点往下踩。
话刚落音,后面就传来了“喔哟”一声,回头看去,只见密密的蒿草不见人影。代明安喊了声:“是谁啊?大家快过来找一下。”
结果,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老薄,一脚踏空,崴了脚,蹲在一边。
“能走吗?”代明安问。
“喔哟,喔哟。”老薄一脸痛苦,只顾哼哼,半天才说:“我走不了啦。”
“走不了也得走。”高增光这时发狠了,“到时候,头顶上共军的子弹啪啪地响,谁背谁啊?”
老薄试了两下,没能站起来,抬起头可怜地看着大家,“真是不行了。”
代明安便吩咐旁边两个人,说:“你们两个扶他下去吧。”
回到营地,高增光把身上的装备往地下一扔,坐在地上嚷了起来:“上哪儿洗澡啊?上哪儿洗澡啊?”喊了两声,没人理。便起来朝一个屋子的房门揣了过去。
“干吗呀?”里面一个瘦高个子开门吼道。
高增光一见对方是上校衔,就放低了声音,说:“在哪儿洗澡啊?”
“还想洗澡啊。这儿的水都是用海水淡化来的,都是靠从台湾运来的柴油换的。这水钱比油钱还贵,做饭解渴都不够。还想洗澡?”
“那怎么办?”
“怎么办?等你们有本事上了大陆再洗吧。”
门“砰”地关上了。
高增光“呸”地吐了口痰,脸上忿忿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夜里,模拟登陆演习。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和浪涛声,一点灯光也不许有。
十二个人上了一条改装渔轮,绕着小岛转了二圈,朝着一个预定的目标靠近。在离岸二百多米的距离停下,船上的人转乘有动力的橡皮筏(叫橡皮艇也可以,标准最低的那种)。就这么个简单的事也有点犯难。渔轮的二边没有栏杆,也没有下船的舷梯。要下橡皮筏,只能是从摇晃的渔轮上翻身滚下摇晃的橡皮筏上。难度虽不大,但要是滚得不准,掉到海里也就没命了。
一个一个好不容易滚下去,轮到老薄就更难了。
本来老薄年纪大一点,身子不像别人灵活,加上崴了脚,更是不便。一出船仓,在晃动的甲板上就站不直。另外有个人一只手抓着桅杆,一只手伸给他。老薄抓着那人的手到了船边,看着漆黑一片之中在波涛里上下起伏的小筏就是不敢动。
“真他妈的!”高增光气死了,猛地在背后推了老薄一把。
“喔哟。”老薄又是喔哟一声,翻了下去。“呯”的浪花溅起,不知是老薄掉进了海里,还是本来就该卷起的海水。
好在筏子上的人眼疾手快,抓住了老薄,把他已经掉进海里的半个身子,硬是拉了上来。
事情还没有结束。
十二人分乘两只橡皮筏,代明安和高增光各带领一只驶向岸边。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和浪涛声,一点灯光也不许有。
“呯。”橡皮筏撞上了礁石。
“上!”高增光低声喝道。
“嘭。”第一个人跳下去了。“喔哟”,也是一声“喔哟”,这海水还有半人深呐。“呯”,一阵海浪上来,那人乘势往前去了。
“嘭,”又一个人下去了。
“哒哒,哒哒。”左侧响起了低沉的枪声。那是代明安领的那帮人也在登岸。按照预定方案,突击队登上陆地后可以向假想敌射击。那就是说,代明安一帮已经赶在他们前面完成登陆了。
“赶紧下!”高增光不顾假想的情景,大声吼了起来。
筏子上只剩下了老薄。老薄试了试,好不容易伸出脚去,还没碰到水底,“嘭!”浪花又起。这是一个回潮,海水哗哗地下撤。老薄没站住就被回撤的海水冲倒,卷到筏子下面,再也看不见。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和浪涛声,一点灯光也没有。
老薄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
两个小组在山脚下集合。代明安点了下人数,漆黑之中,没有了老薄。
“怎么回事?”代明安问。
“可能是没上来,被海水冲走了。”高增光答。
“还没有出发,就少了人。怎么向崔主任交待?”代明安着急地问。
“怎么交待?这种人,到时候,真的是种累赘,不如现在就没了。”高增光答。
代明安竟也无语了。
就这样的一支队伍,还想要上大陆作战?
次日,崔主任的办公室。
“还没有出去,就这个样。真出去了,怎么办?”崔主任有点怒。
坐在对面的代明安和高增光都无语。
“党国不是要你们去送死,而是要你们弄出动静来。你们这种样子,就是上去了,也会连点声音都没有,白打了水飘。”崔主任继续在训着,但是也在压着不能过于狂怒,不能惹翻了他们俩。
代明安和高增光各自揣着自己的心事,没有话。
崔主任对他们翻了翻眼,把语速慢了下来,“跟你们说白了,不去是不行的。不要以为出点事故,消极怠慢就可以不去了。上头在等着你们的消息。去,是一定要去的。问题只是怎么个去法。在这儿,你们好糊弄。到了那儿,共军可不是吃素的!”
高增光听着崔主任老是拿共军吓唬他,最不高兴,一时又来性了。“共军又怎么了?要是怕共军,我也就不来了。”
“好,好,是条汉子。”崔主任还在有意撮弄着。
“我就把话挑明了。我高某这次回去,不是为当队长,也不是为当县长,就是为了杀共产党。别人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不,我高某人要杀五个才够本。”
“怎么要杀五个?”连崔主任也惊讶地问。
“除了我,还有我爹,还有我娘,还有我老婆,还有我儿子,不杀五个,怎么能够本。”高增光涨红了脸,目露凶光,已经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任其喷发了。
“好,好,高队副真是忠勇之士。”崔主任一听,可是高兴得不得了。他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代明安心里也在暗叹,这小子有种。
“这我就放心啦。不过,真的要上去,也不能这样稀里哗啦。”崔主任说。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代明安想了一会儿,才说:“这儿的海流太急,船不稳。在海源的岸边,可能会好一些。”
高增光听代明安讲的也对,也就跟着说,“我们不如在内河里登陆。从大河口进去,在河边上岸,既平稳,共军也不会防备到这点。”
到底是海源当地人,高增光这个主意是有道理的。
“这倒是好,这倒是好,可以这么办。我这就向上报告。真想不到高队副还粗中有细。”崔主任的脸上有了笑容。
“粗?你以为我是个粗人啊。我要是个粗人,就不可能从共区里过五关斩六将跑出来了。”高增光越说越来劲了,也不管顶头上司愿不愿意听。
可是,粗也好,细也好,就能改变他们灭亡的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