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农业学大寨

文革时,除了大学毛泽东著作、大学毛泽东思想,还有全国范围的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学人民解放军。对于农村来说,大寨就成了要顶礼膜拜的学习榜样,大寨党支部书记陈永贵也成了红极一时的权臣。早期的陈永贵以及他所领导的大寨,确实还是一个干出来的先进典型。但是到了文化大革命,陈永贵也是头脑发热,卷进了政治狂朝,处处以阶级斗争为纲,跳得很高,成了执行“左”倾路线的一个典型。

就以凌志军先生的一段话作为佐证:“陈永贵的施政原则是,专政的力量必须覆盖所有农民,始终不能有丝毫懈怠……基于这样的信念,陈永贵订立了一整套驱除人们内心私欲的方法。其要点就是严密注视每个人的一言一行,从中找出违反政治标准或者道德准绳之处,将之消灭于萌芽状态。每天晚上,党的支部委员们要在会议上将每个社员的思想动向公布于众,以供分析并研究之用。至于对策,则会由于不同的人而采取严厉程度大不相同的办法。”(请见:《历史不再徘徊:人民公社在中国的兴起和失败》,凌志军,湖北人民出版社,2008年)至于做表面文章、搞形象工程、虚报产量、飞扬跋扈,这些更不用说了。陈永贵的事,远不止上面这些。据最早在六十年代初采访过陈永贵的原《人民日报》农村部主任、《中国社会科学》杂志副总编燕凌先生给笔者的口述材料中说:“甚至后来在‘文革’中有人举报且经调查证实陈永贵在敌伪时期做过日本的情报组织兴亚会昔阳分会头目,报告给毛,毛却硬压下去,说这个事不许再提。于是,陈永贵这个不光彩的历史污点也就不算什么问题了。”

1980年11月23日,中共中央批发了《山西省委关于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经验教训的检查报告》。中央在批语中指出,“文化大革命”前,大寨的确是农业战线上的先进典型。“文化大革命”以来,大寨成为执行“左”倾路线的典型,学大寨运动造成了严重后果。

而在劳动生产方面,可以说,学大寨运动中的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则近似成了奴隶主对奴隶的强迫劳动,亿万农民又一次遭罪了。

这年冬天,寒风凛冽,雪花飞舞,又到了兴修大寨田的时候了。这是极左势力在农村搞生产的主要方式。就是以阶级斗争为皮鞭,强行驱使农民,不顾实际可能与需要、不计成本、不惜民力,去做农田水利建设的表面文章。如果说1958、1959年是以假共产主义的狂热和欺骗来推行这一套,到了这时则完全是以暴力手段推行。谁不好好干,那就是破坏生产、破坏革命,就要进“专政队”。

要问,为什么非得等到天寒地冻才来修大寨田?因为一年之中,只有这个时候农民才没有别的农活,地里也没有别的庄稼,才能空出时间来瞎折腾。

程贵安和宗发奋制订了龙头公社大寨田规划,要在大河南北搞万亩大寨田,连成一片,中间有一条条笔直的机耕路和沟渠,每块地都四四方方。田野里的村庄都搬迁出来异地重建,搞社会主义新农村。画在纸上真好看,恐怕真的到了共产主义也不过如此。

又像1958、1959年那样了,社员群众一早就上工,集中几个大队的劳力,大兵团作战,离家几里、十几里。左倾狂热的家伙们,思维既很出奇又很贫乏,弄来弄去也就这么几招。但是没有食堂了,要靠家里来送,饭食的好坏还在其次,顿顿吃的都是冷饭,不到天黑不让收工。

难怪,经济学家董辅礽在八十年代说:“人民公社制度从社会学意义上说是现代农奴制度。”(请见2008年11月27日《南方周末》)

这些天,西北村在粮管所西南面的大田里开挖四个大口井。因为传统的水井,口径小,出水量有限,于是就开挖边长几十米的大水塘,像个游泳池那样。这本来并不是不可以,但是要根据不同的土质,因地制宜,合理施工,注重实效。

程贵安在县里已经把牛吹出去了,把龙头公社的大口井说得天花乱坠,就像把三峡水库变成千百朵花瓣散落在龙头大地。县里决定在龙头公社开现场会推广。

可西北村才刚开始挖。

平金刚对程社长说:“等下个月再开现场会吧,我们抓紧点,下个月有个差不多。”

程贵安对平金刚都不肯多看一眼,说:“不行,这是军令,必须执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把全部劳力都压上,白天黑夜地干,我就不信搞不起来。搞农田建设,也要敢于啃骨头,敢于打大仗、打恶仗。跟革命战争一样,集中兵力,不惜代价。我们就是靠这个取得胜利的。”

这几天,西门外,白天红旗飘扬,晚上挑灯夜战。大喇叭里放着最时新的学大寨的歌曲:

“一道清河水,

一座虎头山,

大寨那个就在山下边。

七沟八梁一面坡,

层层梯田平展展,

层层那个梯田平展展……”

看起来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第一个大水井快要挖出来了。有二人多深,地面上已结成了冰碴,底下,水在不断渗出。辛狗狗、齐成才、迟解放几个在下面挖,掀到中间一层。中间一层有皮高深、于又发、时治国几个再往地面上掀。由于没有条件装抽水机排水,下面的几个人都站在水里。虽然在不断地抡胳膊挖土,往上掀,头上在冒汗,双脚却冻得发麻。

由于水的浸泡,土不结实了,承受不了上面站的人。突然,那泥壁毫无先兆、毫无声息地塌了下来。只听得“啊”的一声,一切都来不及了。

迟解放眼疾手快,跳了出来。

齐成才是个近视眼,反应不过来。在他边上的辛狗狗大喊一声:“快跑!”一把就把他推了出去。

被推出来的齐成才回头一看,辛狗狗不见了,全部被埋在泥土里,而且能看出他在泥里还高举着双手,托着从上面掉下来的时治国。大家把时治国拉上来,看见了辛狗狗被泥浆糊住了的几个手指。

“快呀,扒呀!”迟解放喊着,大家都围上来扒,四周的人们都跑了过来。

几分钟之后,辛狗狗被扒了出来,完全是个泥人了,鼻子里、嘴里、耳朵里也全是淤泥。

“快用水冲啊!”鲁队长跑过来,大声呼喊着。也不管水有多凉,大家用手掌捧着水,冲洗着狗狗的脸。

迟解放用手去掏辛狗狗嘴里的泥,还不行,又用嘴巴上去吸,一口口地吸进自己嘴里,再吐出来,又去吸食狗狗鼻子里的泥。终于,狗狗吐出了一口气,使劲睁开了泥巴糊住的眼睛,说了声:“没有出事吧?”

这时,时治国才在边上哭出了声,狗狗是为了自己才差点丢了命,而自己以前还那么对待人家。

迟解放背起狗狗就往回跑,彭小宾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狗狗的身上。于又发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彭小宾的身上。

迟解放把狗狗背进了粮管所。祖所长一看,二话不说,立即招乎人,把火弄旺,烧开水,让狗狗洗个热水澡。

衣春玲背着药箱也赶过来了。

等邢秋芬闻讯赶来,已是最后一个了。当她听说工地出了事,狗狗被埋到了泥里,那是一边哭一边跑过来的。等跑进粮管所,看见已经洗过澡的狗狗躺在被窝里朝她一笑的时候,秋芬说:“可把我吓死了。”两滴泪就掉在了祖所长的被窝上。

当程贵安听说西北村的工地出了事,有社员舍已救人,连说:“好啊,赶紧向县里上报,这是毛泽东思想的又一次伟大胜利,是龙头人民在党委领导下战天斗地的胜利凯歌,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生动事例,要大力宣传。”

当他再听到舍己救人的英雄不是别人,而是国民党地主的儿子辛狗狗时,脸一沉,说:“不会吧?那就改成时治国救辛狗狗。”再一想,也不对,那就成了知识青年救狗崽子,也没有宣传价值。“那就不提是哪个人了,就说是龙头公社的社员。他们也是社员嘛。”要问,那英雄事迹里的具体人物也能改来改去么?你要是问宗发奋,他就会笑话你了,太天真太幼稚了。他就会告诉你,那个工业学大庆的经典场面,第一个跳到泥浆池里用身体搅拌泥浆的人原本是个技术人员,因为不想用知识分子作为典型而换成了一个工人。

他还特地关照了:“要保护现场,保留原样。等县里来开现场会,这是最好的现场。这下我们汇报的时候就有了最新最好的内容,但是不要说那个国民党的儿子。要说成是西北村英雄集体舍生忘死在救一个人。要突出那个迟解放的救人事迹。是叫迟解放吧?什么成分?中农?怎么没有贫下中农呢?你们贫下中农都去干什么啦?名字还叫个迟解放,姓什么还不行,非得姓个迟,还迟解放。改过来,叫早解放,盼解放,多好啊!”

那拼死拼活挖出来的大口井,二、三年后就弃之不用了。因为后来有个专家指出,靠海边太近,这样用水反而把海水从地下渗透过来,不用几年,这龙头最好的良田,就会变成盐碱荒滩、不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