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学雷锋
42.1日记风波
1963年的春天,全国又开展了一场学习雷锋的活动。
雷锋是沈阳部队的一个士兵,生前在日记里写下了很多自己所做的好人好事和一些人生感悟、豪言壮语这些。
在上级的号召下,各地方、各层次、各行业都掀起了一阵阵的学习热潮,尤其是在年轻人中更为热烈。龙头镇、民主村也有不少积极分子,秦有理就是一个。
秦有理是谁?还得回想一下。秦有理是姜雪花和秦德才的儿子。姜雪花牺牲时,秦有理才两三岁,秦德才又整天不管孩子,不着家。邻居齐大妈看不下去,帮忙看了两年,结果反倒起了矛盾,没落个好。乡政府就把秦有理送到了黄港儿童福利院(被错当成革命遗孤的辛狗狗,现在叫党爱国的,也在那儿)。在福利院里长大的秦有理,挺能干,也挺求上进,可能是有种政治上的优越感,想要处处超越他人的架势逐渐明显。福利院颇感不悦,便以已满十四岁、家中又有亲生父亲为由,把他送回了龙头。可是秦德才还是连自己都管不好,更不去管儿子。乡政府只好把秦有理安排在中学里住宿,接着上初三,还当了班长。
自打开展学雷锋,秦有理也很是积极。他知道自己作为学生干部、作为烈士子女,一定要带个好头。早晨,比别人早起打扫学校的操场。学校没有自来水,都是轮流值班挑水。秦有理是不管轮不轮到他,都要去抢着挑。
五月了。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秦有理坐在教室里写日记,把早晨干的活都写上了。可是这些活大家也都在做,有什么稀奇呢?按书面的说法,就是事迹不够突出。怎样才能突出?他正在为这事绞尽脑汁,伤神呢。雷锋日记里有扶老大娘过马路,可龙头镇上很少有汽车,过街根本不用扶啊。雷锋日记里有帮一个大婶抱孩子,送她回娘家。可这样的事,怎么就碰不上呢。要不就写个帮大爷大伯种地?可现在都是生产队集体劳动,种地也轮不上他。哎,对了,要不就写个跳下河去救落水儿童,这个事迹可是突出啊,跟罗盛教差不多了。救谁呢?不能写救民主村的,也不能写救龙头镇上的。镇上的人,谁都认识。谁掉了河里,大家都会知道。写个远一点的。哪儿是远处呢?赵村。对,赵村就在大河边,而且秦有理所知道的比较远的村庄,也就是赵村了。
秦有理刷刷地就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上了:今天上午,去县城的途中,走到大河边,突然发现赵村的一个小男孩跌入河中。自己的脑海里马上想到了跳入冰窟的罗盛教,想到了勇堵敌人枪眼的黄继光,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姜雪花,想到了无数为革命事业英勇献身的烈士们。那些高大的形象鼓舞着我,他们在向我召唤,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于是我立刻不顾刺骨的寒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河水,救起了这个男孩。虽然身上是冷的,但心里是热的。我终于向雷锋同志学习了,做了件革命青年应该做的好事。当村里的老大爷夸奖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时,我谦虚地说,没什么,这不过是我应该做的,我的名字就叫“学雷锋”。
秦有理写上这一段之后,合上日记,自己也挺满意。多好的一个事例,要是让大家都知道了,那多光彩啊。说不定能作为全校,甚至全县的学雷锋先进典型呢,老师们想找这样的还找不到呢。他看着课桌上的日记本,又挠起了头皮,怎样才能让大家都知道呢?他看了一会儿,又打开了,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摊开在桌上,自己起身离开了教室,走出了学校,真的往赵村的河边那儿去了。
穿过龙头镇,出西门口,到了赵村的大河边,这几里路对于一个小伙子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村口的河边,有几个妇女在洗衣服。她们拿着棒槌在石板上敲打,这是北方妇女一种典型的洗涤方法。也真有领着孩子的,可大人都看得挺紧的,孩子们最多就是拿手拍打几下岸边的波纹,没有踏进河里的。再说阳历的五月,还没到下水玩的时候呢。
秦有理东瞅西瞧,看了好一会儿,也等不上救孩子的机会。眼看太阳快要到头顶了,得回去吃午饭了。为这事,少吃一顿饭,还真是不合算。他不再等了,走到村北,人少一点的地方,自己下了水。河水还真有点凉,怪不得小孩子不下水呢。秦有理找了个水深一点的地方,把全身上下都弄湿了,赶紧上岸。把湿衣服一脱,拧拧干,搭在肩上,在几个妇女异样的目光中往回走了。
秦有理就穿了个短裤衩,风吹得凉凉的,好在小伙子身体棒,不觉得什么。但路上的人都怪怪地看着他,使他不好意思再从镇里的大街上走,改从镇南面的小路,返回学校。
还没等他回到学校,秦有理“救人”的事迹却已经传开了。因为他的日记被别人发现了。
跟父亲下放回来的申光荣,也在这个班。因为父母双亡,政府给了一点救济,村里给了一点补助,也在学校里住宿。申光荣年龄小一些,个头也矮一些,由于身世的不幸,自卑和激愤在心里兼而有之,不过跟秦有理处得还不错。他自己觉得在别人眼里像是半个外来户,说话没人听,只能跟在秦班长的后面起个哄。
快到午饭的时候,他跟几个同学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秦有理放在课桌上的那本翻开了的日记。
“哟,谁的日记呀?”申光荣有点明知故问了。
“是班长的吧?”王溪说。王溪也是他们班的。现在王溪可是出落成大闺女了,个头比申光荣还高,不过头脑还挺简单。
“在他桌上,不是他的,是谁的?”于又发没有好气地说。他们几个年龄前后就差一两岁,所以都是一个班的。不过于又发跟秦有理不是很融洽。
“我看看,我看看。”申光荣很积极,拿起日记就看上了。看了不一会儿,就大声叫了起来:“哎哟,不得了啦,班长做了件大好事啰!”
“什么事,什么事呀?”王溪问。
“班长下河救人了。”申光荣还在叫喊着。
“下河救人?什么时候救的?”迟解放站在最后面,这时才开了腔。他比较稳沉,虽然还是孩子,却不是个随大流的人。
“我看看,我看看。”王溪把日记拿过来,又看了看,“就是今天上午哎。”
“那快去告诉老师吧,这可是大事情。我们学校也有活雷锋啦!”申光荣挺夸张地叫着,跑出了教室。于又发和迟解放没动,王溪迟疑了一下,跟了出去。
他们的老师是平近芳,又是他们的年级组长。平近芳看了那日记,也觉得是个值得一说的大事,那可是她年级的学生,是她教育的结果哎。于是平近芳带着申光荣和王溪两人去找肖校长。
正在这时,秦有理从校门外回来了。他浑身湿漉漉的,光着膀子,就穿着短裤衩,右肩膀上扛着一摞淌着水的湿衣服,前面用手抓着。
“救人的英雄回来了,救人的英雄回来了!”申光荣大声地嚷着。
很多学生从教室里出来看,申光荣就不停地向大家解释着。
秦有理装着不好意思地笑着,轻声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救个小孩嘛。”
平近芳拍着秦有理的肩膀,挺关心地说:“快回宿舍换衣服去吧,别冻着了。”
这时于又发、迟解放挤了过来。于又发却迎头质问上了:“秦有理啊,这事不对吧?你这是救人才回来,怎么日记里先写上了呢?”
“这……”秦有理没料到还有这一手,一时竟支吾起来。
“去救人就行了,早点写,晚点写,有什么关系呢?”申光荣在一旁帮腔。
“别说啦,别说啦。都先回去吧。”平近芳和着稀泥。
“平老师,学校应该去赵村调查一下,到底怎么救的,救了谁?”迟解放认真地说。
秦有理一听就急了,吼了起来:“你们怀疑学雷锋啊?雷锋日记里的事情,你也一件一件都去查过?”
“我们不是怀疑学雷锋,我们是怀疑你。”于又发也一步不让。
“快走吧,快去换衣服吧。”平近芳知道在这儿僵着不好,就推秦有理先走。转头又对于又发他俩说:“这事,我去向肖校长汇报。”
肖校长的精神这几年大不如前,听了平近芳的汇报,也有点为难,沉吟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事也别去调查了。咱来个既不批评,也不表扬,以后就不提了。”
平近芳想了想,说:“这恐怕也不行。要是别人,也就算了。秦有理不是一般学生,他真要是救了人,咱这样处理,就不好办了。”
肖校长也无奈,直挠头,“为这事,还要去找县教育局?”
“要不,先问一下宗书记?”
“好吧。”肖校长也没有别的办法。
“就这么个事啊?我说你呀,肖福兴,亏得你没去找县局。去了,不是找骂吗?”
“秦有理这事,首先你要肯定积极性,肯定大方向。人家有政治觉悟,愿意表现一下,好嘛。总比一动不动好吧?”
“去查什么查?具体事情做了没做,做到什么程度,都不是实质问题。雷锋的事情,谁还去查过?别想不开了。十件好事,做了九件,少做了一件,哪有什么关系。那不就是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关系嘛。主流是好的,本质是好的,就行啦。对于革命行为,不要老是在后面挑剔指责。”
“1958年大跃进,把一亩地打几百斤说成是几万斤,谁都知道是假的。怎么啦?讲了,怎么啦?没有哪个人因为讲了假话而受批评吧?相反,谁要是不知趣,敢讲这不是几万斤,才是几百斤。打个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还是轻的。”
“想开点吧,肖老兄。你肚子里的墨水比我多,但是那些东西没用。要讲政治,讲大局,懂吗?对秦有理,回去要表扬。通过表扬,只要能鼓励起大家学雷锋的热情,就行了,有这个效果就行了。至于被表扬的具体事情,就不用讲那么细了,有没有,都没关系。甚至连那个做好事的人有没有,也没关系,只要别人都跟着去做就行了。搞了这么多年的政治工作,还没明白这些啊?”
“唉,我要是你啊,在学校里面,有那么多年轻人,早就把局面搞得轰轰烈烈的啦。”
不用介绍,听这口气,就知道是宗发奋在振振有词、毫不客气地数落着肖校长,尽管他们并不是上下级隶属关系。
肖校长被训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不住地点头。
42.2团日活动
还是有认认真真学雷锋的,那就是民主村的团支部。
没过几天,龙头镇正逢赶集。早晨七、八点钟,人们推着车,挑着担,从四处三三两两地进镇来,东西街、南北街已经摆上了一些摊子。
一队年轻人正从北街的西侧往南走来,这是民主村的共青团员们。
民主村的团员队伍,解放后变化不大,增加的新成员主要是从中学毕业回村务农的;超龄的团员,退团年龄都挺大,只要还愿意参加活动,没有去催他退的。也很少直接吸收新团员。团支书,这几年一直是彭小宾。
这几天,他们就一直在商量搞一次团日活动,踏踏实实地向雷锋学习。商量的结果,就是今天在集上进行宣传和进家里帮助烈军属。这不,今天几个年轻人从北门口往南沿街贴标语。当年和姜雪花对门的邻居齐大妈的儿子,二十多岁的齐成材,扛着一摞红绿彩纸条写的标语。是肖校长的儿子肖胜利,昨晚花了大半夜写出来的。他还在中学上学,但对这样的社会活动很乐意参加,不但连夜赶写标语,这会儿跟着村里的团员们,拎着糨糊桶,拿着刷子,沿街刷墙,齐成材往上贴标语。
肖胜利在一家人家的墙上刷好了糨糊,却看见齐成材眯细着眼,还在往地上东寻西找。肖胜利催促说:“找什么呀,掉东西啦?
齐成材大概是近视眼,但在农村当时没有戴眼镜的,怕别人笑话,所以没配眼镜。平常看东西就眯细着眼,还是常被人笑话。齐成材挺失望地说:“唉!我在看地上有没有掉的钱。要是拣到了,交给大队部,也是我们学雷锋的一个成绩。”
衣大妈的闺女衣春玲笑着说:“就你这眼神,还能找到啊?就算是塞到你口袋里,也看不清是几毛钱。”衣大妈是赵玫的邻居,住在赵玫前面一排房。她闺女也快二十了,是个机灵的孩子。
肖胜利说:“找不到也不要紧,晚上回去在日记上,自己写上一段,不就是做了一件好人好事吗?”
衣春玲还是单纯,惊讶地说:“这能行吗?”
肖胜利说:“现在都这样,你以为日记上写的都是真的啊?都是写给别人看的,谁还去查啊?就像1958年大炼钢铁,你说翻几番,就是翻几番,谁还去查你啊。你看那秦有理,不就是那么回事吗。瞎写了一段,还生怕别人不知道,故意翻开,放在教室的课桌上让人看。还说是去救人呢,真可笑!”
这下把衣春玲弄得更惊讶了:“秦有理还是这种人啊?”
齐成材说:“我才不会那么干呢。”
肖胜利说:“快贴吧,再不贴糨糊就要干了。”
他们几个人沿北街南下,一直贴到了十字路口。彭小宾早在那儿等他们了。杜长贵领的另一帮人也已从西门口贴过来了,汇集在这儿。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他们已经占了一小片空地,打出了“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横幅。
彭小宾见到肖胜利他们过来,就问:“你们怎么才过来呀?”
肖胜利说:“齐成材一直想拣钱,好交到大队部,在好人好事登记簿上记一笔。”
彭小宾对齐成材说:“这个时候还有那么多事呢,等散集的时候,你再拣拣看吧。说不定那时候真会有呢。有这份心,也对。”
齐成材还真点着头。
杜长贵有点看不上,是:“嗨,费那个事。不如从自己兜里掏一毛钱交大队部说是捡来的,还省点事。”
彭小宾觉得杜长贵说得也不好,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不好这么说。”
彭小宾转个话题,问衣春玲:“皮珊珊怎么没来?”
皮珊珊是皮安己的二闺女,原本是要嫁给王山的,现在也有二十八、九岁了,还没婆家。
衣春玲说:“我去叫过了,她说不来了。以后这样的活动,她也不想参加了。”
彭小宾说:“是啊,她年龄也大了,这两年心情也不好,不来就算了。愿意退团也可以。”
杜长贵说:“那我也应该退团了,我跟皮珊珊差不多大呢。”
彭小宾说:“咳,你又多想了,小伙子跟大姑娘不一样。大姑娘二十五就算老了,小伙子三十岁才开始呢。”
衣春玲就不算了,说:“说什么呢,说什么呢?真是重男轻女,封建思想!”
彭小宾说:“啊呀,我这是两面得罪人,不说了,干正事吧。赶紧排两行队伍,准备唱歌。”
这帮青年人很快在横幅下排成了两行。集上的人们围过来不少看热闹。
彭小宾对着人群宣传开了:“乡亲们,我们是民主村的共青团员,今天来宣传学习雷锋。首先,我们合唱一首歌‘学习雷锋好榜样’。下面有会唱的同志,跟我们一起唱吧。”他说完,向衣春玲点头示意。
衣春玲向前跨出一步,很大方地举起手臂指挥,“学习雷锋好榜样,预备,唱!”
“学习雷锋好榜样,
忠于革命忠于党,
爱憎分明不忘本,
立场坚定斗志强!
学习雷锋好榜样,
毛主席教导记心上。
愿做革命的螺丝钉,
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芒,
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芒!”
衣春玲颇有激情地挥舞着双臂,眼睛闪着光芒,额头沁出汗珠,两条短辫子在脑后跳跃。看着衣春玲认真领唱的样子,不由得使人想起了当年的林海秀,是一样的青春,一样的激情,只是换了人,换了时间。龙头镇的上空,在那十几年之后又响起了充满青春和朝气的歌声。
下午,他们又分成几组。一个组由衣春玲领着,去了残疾军人靳喜悦家,帮助打扫卫生。靳喜悦在困难时期,因为有“二等残废”的荣誉证,每年有两次钱粮补助,还能勉强过来。前些年还有了一个儿子,如今也上小学了。
靳喜悦一见到几个年青人进来,说是帮忙打扫卫生,高兴得不得了。忙从炕上坐起来,连说:“坐,坐,你们能来我这儿,我就很高兴。卫生不用你们搞了,坐下来陪我说回儿话,就很好了。”
还有一个组,几个年龄稍大的,由杜长贵领着,来到了曾经的解放战士包金贵家,给他家垒炕来了。包金贵在民主村住了十几年,却不会垒炕,家里也一直没有炕。冬天是很难熬的,困难那几年差点要了他的命。
看到团员来帮自己垒炕,包金贵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在房里转着圈儿,搓着手,家里连开水也没有,只能连连说着:“学习雷锋好啊,学习雷锋好啊。”
这是他到民主村以来最舒心的一天。
这也是西北村的共青团员们充实而高兴的一天。
但是,民主村团员们的这次学雷锋,做了好事却没赚个好。
42.3宗发奋的理论
学雷锋,就是学习他助人为乐、做好人好事,这是人们首先想到的。这对于缓和当时刚从困境中走出来的社会气氛,缓和比较紧张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有益的。现在好多人学雷锋也是这么想的,这种朴素的想法很可以理解。但如果仅仅这样理解,就有点简单化了。听听宗发奋是怎么解释这个事的。
宗书记知道了这事,把彭小宾找了去。小彭原以为这次学雷锋,民主村走在了全公社的前面,时间早,内容多,反映好,公社党委会好好表扬他们,甚至会在全公社推广他们的经验。
可是,宗发奋不是这么想的。宗书记是真想把龙头公社的学雷锋活动抓起来,但你民主村团支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分明没把我这个公社书记放在眼里么。彭小宾刚走进宗书记的办公室,就看见宗发奋铁青着脸,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宗书记已经拍着桌子,狠狠地批了他一通。那个声音之大,恐怕外面都能听见。
“你们把阶级斗争丢在脑后,去学雷锋,学什么雷锋啊?学雷锋决不是简单地做好人好事,那样理解太肤浅了,把学雷锋简单化、庸俗化了。以为就是扶个老头过个街啊,那个老头要是个国民党呢?不就是帮了国民党反动派了吗?!你们去给包金贵垒炕,他是国民党。你们去帮他的忙,就是帮国民党的忙!”
彭小宾大惊,连忙说:“他不是被我们解放过来,也参加了解放军吗?要不怎么会让他住在我们村呢?”
宗书记怒道:“糊涂!包金贵是国民党,我还不知道吗?包金贵就是我亲手抓来的,因为解放军优待俘虏,才让他留在民主村。”
彭小宾说:“那我们不知道,村里一直都说他是解放战士。”
宗书记说:“学雷锋,也要突出政治,也要讲阶级斗争。你们学雷锋,就学了个皮毛,不,连皮毛也没有学到。我问你,学习雷锋的实质是什么?”
“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不全面,没抓到实质。学雷锋活动的实质,是雷锋同志最核心的那段话。雷锋说,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林彪同志还特地加上了第三句: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所以,毛主席号召我们向雷锋学习,这才是学雷锋活动的实质之所在。明白这意思啦?学雷锋,也是为政治大局服务的。别不开窍啦,不要只管低头拉车,不管路线方向。当个团支书,什么也不懂,怎么搞的?”宗发奋厉声说着。
这期间,左倾思潮的强化在各个方面都明显地表现出来,比如:不久后开展的城乡四清运动,发动意识形态领域的大批判(对杨献珍、孙冶芳、吴晗、邵筌麟和电影《早春二月》、小说《刘志丹》等等的批判),中苏论战、反修论调的升温,以及如《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指出的“个人崇拜现象逐步发展”等。这最后一点,林彪借着学雷锋活动所作的鼓噪,就是意图为个人崇拜、个人迷信摇旗呐喊、推波助澜。当然,广大群众做好事的良好愿望与这些是两回事。
宗发奋的话还没完:“听明白了,向雷锋学习,还要强调一点,就是要做党的驯服工具,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把你钉在哪儿,你就老老实实地在那儿使劲干,一辈子不动摇。别的事情你就别去操心了。至于做了哪些好事,做多做少,做了没有,那都不是实质问题。回去,你们要好好学习毛主席的著作,每人买一套。”
彭小宾说:“我们团支部没那么多钱。”
宗书记又是一瞪眼,说:“这就没有办法啦。那我们红军怎么爬雪山、过草地的?少吃一顿饭,不就省出钱了吗?下次你们团日活动,我过来。看你们有没有人手一套毛主席著作。这点都做不到,还当什么团支书。”
宗发奋在这儿讲到的就是那个时代大名鼎鼎的“驯服工具论”。这个理论明显违背了《共产党宣言》所讲的“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也违背了当前所讲的“以人为本”精神。讲穿了,就是赤裸裸地叫你乖乖地当奴隶。正如易中天先生在2010年8月5日《南方周末》他的一篇文章中说的:“在他们眼里,人民不是人,是工具和武器。工具和武器,又要什么权利,讲什么自由?”易先生还讲到:“把这些‘个人’都变成既没有‘独立人格’,又没有‘自由意志’的齿轮和螺丝钉,那么,组装起来的,将是一架没有人性的机器,一架杀人的机器,毁灭人类的机器。”
笔者想说的是,1979年以来的改革开放,最大的意义,还不在于经济体制改革的那些具体措施,而在于把“工具”又重新变回了人。我们改革开放成功的程度,就看这“工具”在多大程度上变回了人。
还想说一点,本书没有刻意划分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正面人物说的、做的,不一定都是对的;反面人物说的、做的,也不一定都是错的。至于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由读者自己去分析、理解。不同的读者,可以有不同的看法。本书没有提供标准答案。本书自身也不是标准答案。按说,小说的作者是不需要直接跟读者讲这些话的。但是,在当下的文化生态里,这些话又不能不说。
再想提醒一句,某些人(包括宗发奋)说的那些话,不能光从字面看,这并非就是他想告诉你的真实意图。当代中国话的难度,不在语法而在语意。不要以为写给你看的、说给你听的那几个词,就是他的本义。要会听得出他没给你讲而要你自己听出来的话,要会说你没说出来而要别人听得出来的话。这是几十年来从上到下一些国人练就的语言本领,宗发奋已经有点领悟此道了。更何况还有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话里有话、话外有话那些更高的伎俩。那些人的“革命语言”,任凭你有三个心眼,也难以“深刻领会”。国人的本事都用到这上面去了,还谈何创造与创新,谈何大作与大师,更遑论诺贝尔奖了。(写这段文字时,莫言还没有获诺奖。另:本书是前后穿插着写的,文字的顺序与写作的时间顺序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