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成家
43.1连四嫂
在停止“治理整顿”之前,这年的春天,不但田野有了些前些年没有的热气,村里面也有了些喜庆气。王山的媳妇连四嫂,从娘家回来了。差不多十年没了媳妇的王山,又好像成了回家。
1965年歼灭了来犯的高增光一伙国民党武装特务,老王头一家被强制迁往北山,刚过门嫁给王山的连四嫂,也只好哭哭啼啼地回到了大河北面的娘家。在娘家虽然哥嫂对她还可以,但又是社教,又是文革,尽管她哥嫂家也是老实农民一个,并没有受到直接冲击,然而生活的不易,难免有些磕碰,难免有些怨言。或许这些并不是针对连四嫂来的,连四嫂心中也是委屈难当,常常暗自流泪。所以尽管都已经十年过去了,运动的形势稍有缓和,王山那面托人捎信过来想接她回去。连四嫂同意了。连四嫂对王山的家境并不满意,但自己男人连四娃在1959年修水渠时被炸死,只能怨自己命苦。连家有个大哥连二娃,那年跟着国民党走了,那知这王山家有个小弟也是那一批跟着国民党走的。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可都叫连四嫂摊上了,不是命苦又是什么呢?好在王山人还实在,尤其是王家人老的少的都对她挺好。自己父母已经过世,侄儿也大了,总不能在哥嫂家待一辈子,就回来吧。自己的儿子也长大了,十多岁,都上初中了,一直放在连家也不放心。这次跟王山也说了,能不能把儿子叫过来一起住,王山也同意了。连家也挺大方,说小孩可以跟娘一起去王家,但是不要改了姓,因为连家也就剩下这一根独苗了。
王山接媳妇的那天,换上了件干净的半旧蓝布褂,推上手推车要走了。
王大妈说:“今天要不把王溪一起喊来,热闹热闹?”
王山说:“她呀,算了吧,算你白养了一阵。到现在看见了,也还当不认识。别去碰这个钉子了。”
王大妈说:“唉,总算还是一家人嘛。去叫了,她不来,那是她的事。不去叫,就是我们的事,日后给她留下话柄。”
王山说:“我不去,”扭头推车就走了。
王大妈低头叹了口气。
丁妹一看,难得家里有这样的喜庆事,就别叫娘心里不痛快了,便说:“那我去试试看吧。”
王溪一直周旋于秦德才父子之间,秦有理曾经和她萌发过的最初的纯情火花早就不知烟消云散到哪儿去了。王溪已经名声在外,也不太好找一般的人家。但也真有碰巧的事,前二年青海来招人去柴达木修铁路,那是海源人想也不敢想的荒远高寒之地。东南村的田家,家里儿子多,有这机会能出去一个也行啊。家里老三耳朵又有些背,将媳妇也难(注:这儿的“将”,海源话,娶的意思),好歹找到了县医院的关系,在体检时听力填个合格,送了过去。已经去了三年了,也转正了,可婚姻问题难解决啊。青海那边茫茫戈壁哪有女孩子,这一边也不愿意把闺女嫁这样的,太远了,两年合起来才有一个月的探亲假。有人提起了王溪,田家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有个总比没有强。王溪也愿意,男人两年才回来一次,她更是招蜂惹蝶,直至明铺夜盖疯张得不得了。田家对这样一个已经炼就了造反脾气的媳妇也别无他法,只有无奈。
丁妹其实也是实在不想去,心想着别扫了婆婆的兴,硬着头皮才过来。王溪家虚掩着院门,丁妹敲门没人应,就进了院子,又敲起了屋门,喊着:“小妹啊。”
突然窗檩后面的屋里爆发出了炸雷似的声音:“谁啊?不长眼睛!这个时候来敲什么门?”
“我是你丁姐啊。我妈想你回家一趟。”
“我早就没有那个家了,快走吧。”
“你听我把话说完。王山哥今天要把嫂子接回来。咱们家在一起吃顿面。妈说,好长时间全家没在一起了。”
那知道窗里面爆发出了更大的骂声:“又是国民党家的把另一家国民党召回来了。什么东西,滚!我没有那个家!”
丁妹分明还听见屋里有个男人哧哧的笑声。她扭头就走,跨出院门的时候,悄悄地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其实,已经好几年没人提国民党的事了,而这个王溪开口就是国民党,太刺痛丁妹的心了。
王山一辆小推车,一边是连四嫂,一边是两个包裹,把连四嫂迎了回来。
村里有见到的人,都点头招呼:“连四嫂,回来啦!”这大概也是龙头人淳朴的本质使然。按说应该叫王山嫂了,还叫连四嫂,在别的地方是极为忌讳这些的。连四嫂和王山也都不太在意这些,也点头微微笑着答应:“回来了,回来了。”
听见胡同里有了动静,王大妈急忙下炕,丁妹搀着她一直走到院门外。看着王大妈一头白发飘散,连四嫂心头一酸,泪珠如帘,哽咽着说:“娘啊,我不该走啊。”
王大妈说:“唉,嫚啊(注:“嫚”,海源话里女儿、女孩的意思,通常是个昵称),你走得对啊。跟我们一起去北山,就算能留下这条命,也要掉几层皮啊。”
王大妈想起老伴,又是不止的泪下。
连四嫂走进屋里,看见老王头的遗像,不由得跪下连连磕头,说一声:“爹,我来看你了。我来晚了啊……”又是泪流满面。她知道,这一家子这几年不容易啊,她心里还是一直惦记着他们的。危难时候她没能和他们在一起,也有几分愧意。
丁妹扶着她起来,“嫂啊,别太难过了。好日子要来了。”
晚上,他们吃了顿海蛤蜊开卤的面条。按照海源的习惯,他们还给四周的邻居也送上一碗。王山和连四嫂特地一起去了连家,给连家老俩口也送去了两碗。
连家也是苦命人家。连二娃不明不白地去了台湾,连四娃又死在水渠上,大份、三份都是闺女,早就出嫁了。老俩口,快七十了,身边跟着十几岁的孙子在上学,觉得养不起了,他娘要领他走,就走吧。
往回走的时候,连四嫂叫他儿子小连子跟她一起下跪向连家二老辞行。
连四嫂哭着说:“爹啊,娘啊,你们永远是我的爹娘。我永远是你们的儿媳妇,小连子永远是你们的孙子。这儿也是我的家,我会常回来看你们,你们俩老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忽然王山也跪了下来,朝连家老俩口磕了个头:“连二娃、连四娃,当初都是我的好兄弟。他们不在了,我叫一声你们爹娘了,我愿意做你们的儿子。我和连子她妈把这两家都扛起来。”
老小五个人,抱头痛哭。
他们五个人,却是四个姓,已分不清是一家、二家还是三家,真的是苦命一家人了。
最后,连家老俩口又悲戚又感激,把他们新的一家三口,送出了门。
43.2狗狗有家了
这一年,辛狗狗被黄港国棉二厂打发回来已有五年多了。他和邢秋芬之间的感情也早就成熟了。开始,他只是觉得邢秋芬小小年纪,还要被秦德才这种坏人欺侮,很可怜。做人的正义感,使他觉得理所当然地应该站出来保护她。久而久之,他对邢秋芬由感觉可怜到感觉可爱。邢秋芬的小鸟依人、温和贤惠,使他一个棒小伙饥渴的荒野找到了绿色的生机。而邢秋芬对狗狗是由感激到爱慕,狗狗的壮实,狗狗的伟岸,狗狗推小车那通通的脚步声,狗狗挥起锄头那赤裸的胸膛上反射着阳光的汗珠,狗狗靠近自己时那急促的呼吸和呯呯的心跳,都能使自己陶醉和融化。她知道那就是她的依靠,就是她的归宿,就是她的另一半,就是上天在冥冥之中赐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没有书信往来,没有温情话语,更没有打情骂俏,他们俩早就定下了关系。可就是没有条件,不但政治上压力重重,经济上也不允许。他们俩尽管都是正当年的棒劳力,可是几年下来,除了自己当年带过来的铺盖卷,还是一无所有。而且真的是一无所有,有的就是一副碗筷、几件衣服,寒酸得能让人掉泪。
这一年,狗狗都三十出头了,不能再拖了。看着政治形势稍有缓和,他们俩商量,不管怎么难,那怕两个人合用一个碗,也要走到一起。
由狗狗起草,他们俩向大队打了份申请结婚的报告,大意是:“为了进一步响应毛主席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伟大号召,我们俩决心扎根西北村,当一辈子农民,向贫下中农学习……,特申请结婚,请予批准为盼。”
杜家骏看着笑了:“结个婚,还用讲那么些政治意义么?”
鲁队长说:“不这样写,哪怎么写?好事,好事,应该支持。”
鉴于情况特殊,他们两人既是知识青年,又都是可教育子女,杜家骏还去请示了纪社长。
纪社长一看,也挺有兴趣,连说:“这个好,这个好。现在全国正在开展打击残害知青、尤其是打击强奸女知青的活动,各地正在抓典型案例,枪毙了一批。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有个团长奸污了一百多个女知青,完了还把她们推给政委、副团长继续奸污,太不象话。我们这儿正好是个正面典型,说明知识青年在我们这儿正在幸福成长。你们大队上还要适当加以支持。”
杜家骏回到村里,支部一商量,大家都觉得是好事,应该支持。还研究了把现在他们知青住的西间,给他们住。
这事还就时治国不高兴。尽管自己也是知青,却还看不上比自己成分高的知青(注:在中国,阶级成分是成阶梯形的,如:贫农→中农→富农→地主等,越高的越不好),总不愿意和辛狗狗在一起。
大队为避免矛盾,住在一起也确实不便,就把狗狗他俩安排在包金贵住过的那小屋。鲁队长跟他俩说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歉意。
狗狗倒很大方,“挺好的了,谢谢鲁队长。我们只要有个地方,不漏雨就行了。”他俩也知道包金贵被杀的事,但没在意,也在不了意。
鲁队长嘱咐平金刚,把那小屋房顶的苫草重新换了,里外又用白石灰刷了一遍,还配置了一套最简单的生活用品:铁锅、风箱、碗筷和两只大纸箱(盛放衣物用)。钱由大队上出,事情是由肖胜利和衣春玲前后领着忙活。
狗狗他俩把东西搬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的仪式,只有门上的大红喜字和俩人的相视而笑。
第二天,他俩就请了七天的假,去黄港“旅行结婚”。
走之前,鲁队长说,你们还有件事情,就是要换粮票。
城里人吃饭都有定量的。像邢秋芬的父亲在街道糊纸盒应该是按“轻体力劳动者”那一档,因为成份不好,又低了一档,照“16岁以上居民”每月定量给24斤。这24斤,可不像现在有鱼有肉,一天8两粮大概还用不了。但在那时买肉要有肉票,买鱼要有鱼票,具体数量各个城市不一样。肉票,一个月大约也就是斤把或者几两。买根油条还要半两粮票。这已经不是困难时期了,局面已经好多了。然而靠这点粮食定量度日,特别对于刘子录这样的孤身老人,就是要省出一碗饭都不是易事。所以那时要出门上别人家,都要自己带粮票,不然别人怎么过。可是农民却是连定量也没有,哪来的粮票呢?政府为方便农民群众,对于确实需要外出的,如探亲、看病等,经批准后可以拿粮食到粮管所去换粮票。
鲁队长给狗狗开了大队证明,请换给半个月的本省粮票。狗狗又到公社去盖了章。按当时该省卖给居民是20%的细粮(面粉)、80%的粗粮(玉米面等)的比例,半个月的12斤粮票,要拿三斤四两小麦、九斤六两玉米粒去换。意思是,你拿了12斤粮票到了城里,城里的粮店就卖给你二斤四两面粉和九斤六两玉米面。为什么要交三斤四两小麦?是因为磨二斤四两的面粉,要去掉麸皮,按70%的出粉率,所以向你要三斤四两的小麦。实际出粉率一般是90%,这样粮食部门可以就此多得二两六钱的小麦。要问,这个帐怎么算得这么细?要知道,在困难时期,一碗稀粥就可以救一条人命呐。
狗狗也不明白这些,问怎么这么复杂啊?
粮管所的祖所长对他说,这还复杂啊。这是换本省粮票,要是换全国粮票,你还得拿半斤花生米过来。
因为拿全国粮票到城里买粮,在落下临时户口后,还要按城市居民的食油定量一个月卖给你二两到半斤不等的食用油(数量各城市不一)。那你在换入粮票的时候,就要另外再交油料。至于从花生果到花生米、从油料再到油品、从粮票里的含油量到实际供应量的折算和计量,这儿就不说了。笔者曾经当过粮食院校的专业教师,对这些算是知道一些的。然而对于非专业人士那是说不清、甚至听不清这些的。由此可知,那时的农民,想在中秋节买块月饼,或者是小孩吵着要一小包饼干,都是不容易办到的。要想到城里去走走看看,那就更难了。
当然狗狗和邢秋芬去黄港,既不是“旅行”,也没有结婚仪式,主要是去看望邢秋芬的父亲刘子录。
邢秋芬的家在岗东一个三层楼房里的一间,从外面看是种简洁的欧式风格,似乎不错。其实里面已是十分的陈旧。黑乎乎的墙面,阴暗的通道,走在上面“嘎吱”直响、生怕踏碎了会掉下去的楼梯。尤其是住得十分拥挤,一般来说一家也就是一、二间。甚至那种随时会跨塌的楼梯下也住着人。那时全市人均住房面积还不到八平方米,住房特困户的标准是人均在二平方米以下,单位才能考虑优先解决。至于能不能解决,什么时候解决,只有天知道了。楼梯道上都塞满了各种杂物,人走过去要小心地侧着身。
辛狗狗在邢秋芬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上楼,穿过楼道,推开了两边杂物堆放都顶到了天花板、几乎把门扇也要掩埋进去的房门。辛狗狗见到了他的岳父。
刘子录,也已六十出头,苍白瘦弱得早已没有当年在历史风云剧变之际还想研究另一种土改的志趣。
在辛狗狗恭敬地喊过一声“爹”之后,刘子录又喜又悲。他看见女儿领回了这样一个英俊健壮的小伙,从心里由衷地高兴。他伸出颤抖的手,在辛狗狗半新的旧布褂上抚摸着。辛苦半世,拉扯大了女儿,没有白养啊。这么小的年纪,下去插队,自己在家日夜提心吊胆,生怕有意外,今天终于有了最好的结果,他怎么能不高兴呢。
他嚅嚅地说着:“谢谢你这几年对秋芬的关心照顾啊。秋芬跟了你,我也就放下这条心啦。”
狗狗谦和地说:“我没做什么,倒是秋芬对我照顾不少,帮我洗衣服什么的。”
刘子录又对女儿说起了话,脸上一阵悲苦:“可惜你妈妈见不到你今天大喜的日子了。”
邢秋芬也是垂泪欲滴。她已经记不起母亲的印象了。
刘子录刚解放时,为躲避打击,四处东躲西藏,市内郊外,山区海边,甚至连东北的深山老林一个人也去过。但终究也没能躲过去,却把秋芬妈给弄丢了,再也联系不上了。几十年四处打听,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明找,一直没有音讯,这成了他最大的心病。刘子录所以这么快地衰老,这大概是最主要的原因。每天夜里闭上眼,就是妻子悲苦求救的眼神。如果不是有女儿在身边要扶养,刘子录大概早就精神崩溃,追随了过去。刘子录这几十年耗尽心血,把对妻子的愧疚和思念,把做父亲应尽的责任,都花在了女儿的身上。把女儿改成妻姓,原因之一也是作为对妻子永远的思念。今天看见女儿长大成家了,怎么不喜极而泣。
停了一下,刘子录又升起了愁容,“你们的事,我实在是高兴。可是你们的爹实在是无能,没办法帮扶你们。”
狗狗说:“爹,我们不用帮扶,我们知道这情况。我们年青,我们有两只手。”
“唉,我们两家都是苦命的家庭。这样也好,你们更能相互理解、相互体贴。这世界上风云难测,只有你们自己紧紧靠在一起相互扶持了。”
“嗯,我们会好好一起过的。这世界很大,但对于我来说,爹,你和狗狗就是我的整个世界。”秋芬听了父亲这番话也是很动情的。
“我这儿,你们看中什么,能用得上的,就都拿去吧。我一个人怎么也好糊弄。”
“不,我们什么也不拿。农村里生活简单,大队上对我们也不错,日常用的,都准备好了。”狗狗说。
“那真不简单啊。这年头,能遇到这样的领导,真是不容易啊。我原来想,我已到了六十了,不知道能不能办退休,能不能顶替。要是能顶替就好了,就能先回城一个,再慢慢办一个,就能回来了。”
七、八十年代,有个政策叫“子女顶替”,是为解决城镇职工子女就业难的问题而出了这么个办法。那时,上山下乡的阻力越来越大,城市招工又少,职工子女中学毕业后难以就业,呆在家里无所事事,乃至惹事生非,日益成为一个社会问题。于是就允许职工本人退休时,他的子女可以顶替他的岗位成为职工。应该说这种办法是极不合理的。因为它固定了非农业人口对农业人口的不平等,甚至把这种不平等加以世袭化。说重了是带有封建专制的意味。现在的“官二代”,某种意义上也是种权力的“顶替”。再者,对于单位来说,它无法从社会吸纳更为优秀的职工,只能近亲繁殖,使员工素质整体上退化。比如,最简单的道理,医生的儿子顶替他爹进了医院,就能当医生么?但是,刘子录在街道上糊纸盒,是属于“小集体”,是集体所有制中层次较低的那种,连顶替也没有。另一种单位叫“大集体”,虽然也是集体所有制,却和全民所有制单位职工的性质、待遇相近(要低一些),有退休,退休后每月有退休工资。而“小集体”干一年是一年,没有退休,年纪老了,给一笔补助后回家,以后跟单位就没有什么关系了。这样的人员不在“城镇职工人数”的统计范围内,也就不存在“顶替”的问题。这些刘子录还不了解,这个愿望,又要落空了。
可狗狗笑笑说:“这没什么,农村也挺好,我们也能过得下去。等我们扎下根,过好了,把爹也接过来。我没有别的亲人,爹,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说到这儿,狗狗也伤感了,说不下去了。
刘子录只好浅浅一笑,“不提那些伤心事了,说起那些就没有完了。我看形势还是往好的方面发展。这日子还是有点盼头的。”
三个人都轻轻地笑了下。
在家里住了三个晚上后,狗狗和邢秋芬就回到了西北村。他俩不忍心再打搅老人了,也是想多省下几斤粮票,以后用得着的地方还多着呢。走时,他们只拿了张一两的黄港市地方粮票,作为结婚的纪念,剩下的都留给了刘子录。
狗狗和邢秋芬回到了西北村,带来了二斤龙头镇见不到、但却是闻名遐迩的上海“大白兔”奶糖。西北村人也高兴了一阵,说是到底是城里人,让西北村人也尝到了只听说过而没看见过的“大白兔”。
这两位年青人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在风雷激荡的岁月里,向着不可知的远方,扬帆起航。
43.3皮平平
辛狗狗和邢秋芬的婚事,触动了皮平平的心。她是真心喜欢时治国,尽管村里有人对时治国有些看法,但她就觉得时治国不错,跟村里的那些小伙就是不一样,眼界宽,想得多,肚子里有才气,虽然为人处事有些生涩,但那是初来乍到、对农村的人情世故不了解,情有可原,以后会慢慢变的。
皮平平觉得,她也不能再等了,应该拿出勇气去争取幸福。对她来说,与其说是对时治国的爱慕,还不如说是对新生活的向往。她对现在的这个家有些厌倦了。她爹开口闭口就是你哥怎么的,她姐嫁给辜连长,又老说你姐怎么的,好像她是永远的不行,好像是你该走了。她应该寻找自己的世界了,是时候了。可是,时治国不太会说话,不好跟爹开这个口。那我自己去说,她知道她爹跟她已经有了些隔阂,但再怎么也是闺女跟自己的爹,不好说也得说了。
想好了以后,找了个空,把这事跟皮安已说了。
那知皮安已却不乐意,说:“啊哟,要上省城啊,这么远的婆家,太远了吧?”这恐怕还不是心里话。
皮平平忙解释说:“我们还是在自己村里,就象狗狗和邢秋芬那样。”
皮安已又说:“不行,那个城里人什么活也不会,以后拿什么养活你?”这倒是句真心话。
“这些农活,又不是什么难事。他有腿有胳膊的,都能学会。”
皮安已停了下,说:“我看这小伙,不是很踏实,不像肖胜利、辛狗狗他们那样可靠。”
“我了解他了,他是个好人。对我可好了。”皮平平有点急了。
“你急什么?你看你姐,一直等到三十多岁,最后找了个大军官,多好。要是一开始就答应老王头家,这一辈子就有遭不完的罪。”皮安己又拿她姐说事了。
“我都二十四了,还不急啊?”
“不行!上次我就提醒过你,不要去靠近那个姓时的,你还不承认。弄得村里到处都是闲言碎语,别再去丢人现眼了!”皮安已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也得行啦,我已经是他的人啦。”这事情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句话一出,皮安己直瞪着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拿起笤帚疙瘩就要打过去。
皮平平斜了下身,说:“这时候,打也没用啦。”
皮安己气得把笤帚疙瘩往地下一扔,一句话也不说了。
皮平平回过来又找到时治国说:“咱俩的事,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时治国还没反应过来。
“别装了,我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吧?”皮平平直截了当地说了。
“……”时治国显然没料到平平会来这一手,吱唔了一会,就推说:“这事我得跟我家里商量一下。”
其实,时治国跟他省城的父母说过这事,但家里不是很乐意。老时编辑打的是这个主意:下乡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一直瞅着机会、想着办法把儿子调回来,一旦在农村成了家那就麻烦了,就不让回城了。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政策有松动的情况,回城暂时还没戏,但一定要坚持。他跟儿子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在农村找对象。这下叫时治国难办了,知道那一头老爸讲得有道理,要为长远考虑;这一头皮平平对他真心付出,他对皮平平也是情意难却,已是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皮平平看他还有点犹豫,拿不定主意,就来了个杀手锏:“我都已经有了,你还不当回事啊?”
“啊?!……”一下子就把时治国惊懵了,结巴着说:“那就结吧。”
时治国也向大队打了份报告。大队当然也很快批了下来,而且还把时治国现在住着的那东二间给他们用。为了表示没有偏差,大队也花钱添置了一套生活用品给他们。
皮平平和时治国也上省城去了趟。可能是婆家对她不冷不热,皮平平回来也没多说,带了几斤省城的花纸包装的糖果,特别是那种高粱饴,也是挺出名的。
皮平平他俩回来后,皮家摆了二桌,宴请了几个亲朋好友。
又一对年青人开始了他们的风雨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