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台商
43.1 阿英和发仔
王立回到台湾彰化自己的家以后,本以为了却了几十年的心事,从此卸下心头的重担,可以心无旁骛地跟老婆、孩子一门心思地过起“台湾人”的日子。可是,丁妹的死讯、老母的死讯,又一次次地沉重地打在他的心上。这几十年家里为他付出了多少啊,他能丢下不管吗,他能心安理得地当他的“台湾人”吗?故乡和亲人,跟他有着怎么也割不断的血肉牵连,有着怎么也放不下的牵肠挂肚啊。虽然知道了家乡和亲人的情况,虽然知道老母亲死了,丁妹也死了,但他那种牵挂,似乎比回大陆探亲之前更强烈了,也更清晰、更具体了。
他想为家里做点事,为家乡做点事。为家里盖了房子,反而引起纷争,老母亲因此而死。唉,哪想到会这样呢?为龙头镇、为西北村做点事吧。虽然自己也只是一介农夫,没有多大能耐,但是从心里愿意出点力。尽管自己并不想以后还会去“落叶归根”,但也希望故土上有自己添的一块砖、一颗石子。
出个什么力,办个什么事呢?他也想过,去家乡办个碾米厂,自己是最熟悉不过了。可是海源不种水稻,那就办个面粉厂,倒也并不难。海源几乎村村都有磨粉坊,那个效率多低啊。
王立想到过这些,就跟儿子发仔商量。发仔也没有更多的意见,他倒并不是对去大陆有什么兴趣,只是觉得现在家里这碾米厂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了。去大陆办个什么厂,或许能开一条新的路。
“开一个厂,钱够吗?机器怎么运过去?谁在那儿管事?”发仔很务实,问了一连串很具体的问题。
王立也想过,却没想到儿子会想得这么细,心里暗暗有点高兴,说:“我跟那面的村里再商量商量,看他们能帮多少忙。”
王立一直记着,回家时镇里、村里一些领导对他的嘱托。他们说,只要你对家乡有什么点子,家乡会尽力帮助你,资金、土地、劳力都不会成问题。在这儿,几十年里从没有人把他当作一个人物看。就凭这一点,他也要为家乡出点力。
跟老家一联系,那面的镇里、村里都很支持。资金不够,镇里、村里担保贷款也可以,出资入股也可以。土地,作为村里自己的厂,可以无偿给。机器,就买内地产的,既便宜,运输、安装还方便。
王立很感动,家乡的干部这么热心、这么真诚。他又去跟儿子说了。
发仔说:“最近我特地到台北的加工进口小麦的面粉厂看了,有了点想法。我想,大陆那边的面粉厂不会少,我们也搞不了大的。可以搞个专用面粉厂,专门生产糕点面包用的面粉。老家那边,是北方人,吃面条、饺子多,也可以生产那些方面的专用粉。这样,当地别的面粉厂跟我们也不会有什么竞争啦。厂子小一点,也呒关系啦。”
发仔的这番话,把王立激动得不得了。看着眼前已经成大小伙的儿子,以前总有那么多的隔阂,相互间甚至讲话都很少。他能看出来,在村里人面前,儿子总以有这个“外省人”的老爸感到自卑,事事处处要和自己保持距离,装着是个“台湾人”。今天儿子的这番话,不但说明了儿子是个好学的、能干的人,更说明了儿子也在想着老爸所想的问题。父子俩终于想到一起了。
海峡两岸还不能直接通信通话。狗狗在美国的老爸辛凯旋,成了王立和家乡之间的传话人。辛凯旋在美国的儿子来了电话,说西北村里的厂房快要盖好了,用什么设备定一下。生产专用粉主要在于研磨技术和原料、添加剂的不同,对于机器设备,尤其是小型企业没有更多的特殊要求。这在之前也已经商谈过了,按年产3万吨的规模,先上一条生产线。从清筛圆筒、打麦机、配麦器到辊式磨粉机,这一套大约要五、六十万元。王立还是个实在人,为家乡尽心尽力,拿出了他一生多半的积蓄,并没有想到以后的风险。因为台币到大陆不好使,也汇不过去。王立把这些钱换成美元之后汇给了大洋那头的辛凯旋,请辛老先生再替他转到大陆去。
辛老先生对家乡的感受也是一言难尽。家乡对于他是飘荡着老父老母幽魂的大河,是浸透着发妻血渍的黄土。可那又是故国的青山绿水,又是儿孙们繁衍着、辛劳着的家园。既是血泪斑斑,又是根脉相连。哪一面,都丢不掉、放不下。辛老先生已是七十开外、白发苍苍,心中却是热望难平。尽管有着切肤的伤痛,可他也有着千百万海外华人共同的心愿,盼着家乡好,盼着祖国好。在他心里,祖国跟政治理念没有关系,跟哪个党派、哪个政府没有关系。祖国、国家、政府、党派、领导人都是不同的概念,不能混为一谈。不管国体、政体和执政党如何的变迁,祖国还是那个祖国。况且,祖国在改革开放中,事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五年前,回到故里的探望,使他有了几分欣慰。他看到狗狗这几年办厂挺成功,觉得现在的家乡还真有发展的机会,还跟狗狗商量过。狗狗那时还没到美国,狗狗在电话中说,针织厂的事已经挺多的了,他不想搞更多的了。知道王立要回去办厂,老先生也想再出点力,又怕自己还担着“逃亡地主”的名分,也不想直接出面。给了王立两万美元,说以后能有分红的话就给点,没有也别惦记在心上,也不用跟别人讲。
王立心里自然十分地感激,辛老先生都这么大年纪了,虽然家遭坎坷,却依然爱国爱乡,不计名利,无怨无悔,真是难能可贵。
村里收到这款子,就忙开了。首先,这应该是给联合会的,不是给村委会的。村委会是管行政的,不应该直接从事经营活动。办厂还不够的款项,那就由联合会出。联合会也没有这么多钱,而是向农业银行借,银行早先也同意了。问题在于怎么给,这钱以什么方式给面粉厂。农行说应该是借款,是联合会替面粉厂借的。这样,联合会就拿佣金,银行等着收利息,不管面粉厂经营如何,他们两家是没有任何风险的。外事办说不对,应该是作为联合会向面粉厂投资,这样你村里对面粉厂才有发言权、经营权,镇里、县里也可以作为引进外资的一项成绩向上报。农行营业部的人说,不对呀,你们投资就算中外合资了,那台湾也不能算外国呀。叫中台合资就更不对了,那不就是“一中一台”了吗?这可是原则性的大问题啊!那怎么办?向上请示吧。还是县里有关部门明白,答复说:这有什么好讨论的,办起来再说,先把外面的钱拿过来要紧,叫什么都没关系。再说这“中外合资”的外,不只是指国外,而是指境外。这个境外,还不是指国境,而是指关境。这个“关”,是海关的关。海关外面的,就是外。就这个意义上来说,港澳台也是境外。从那儿来的资金,也是外资。
一头雾水的民主村人,这才明白了点。彭小宾说:“经济事务还这么复杂。新时期里,需要学习的事情太多了。”
那时村里还不明白股份公司、资本运作这些概念,就安排王立当面粉厂的董事长,又请王董事长再回来参加开工典礼、具体指导。
王立跟阿英、发仔说:“不如我们一起回去吧。让你们也看看大陆,看看我的老家。那也是你们的老家啊。”
“也是我们的老家?”阿英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再一想,是哎。海峡的对岸,是自己男人的老家,也就是自己儿子的老家。说起来,也应该就是自己的老家。但是,那个老家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模糊,那么的充满着种种叫人害怕的传闻和未知。自己还从来没有想过,那就是自己的老家。今天王立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真应该去看一看。那儿是王家的根脉所在,况且自己娘家也是从大陆过来的,只是比王立他们那批“外省人”早来了二三百年,自己其实也是“外省人”呐。
阿英想到这儿,刚想说“那就一起回去看看吧”,另一个念头又升起来了。看自己的男人王立,虽然在这儿辛苦了一生,可还是挺壮实。虽然说不上“伟岸挺拔”,但身材长相还在中等以上。自己比王立大了几岁,却显得又老又黄,脚也不利索,回到他的老家,不是给他丢人了吗。况且,那一边的规矩,一点也不懂。去了,不是要常闹笑话吗。
所以,阿英开口说的话是:“唉哟,我都老太婆了,还去啊?人家不会笑话啊?”
“笑话什么呀?人家知道来的不是电影明星,是王立的老婆,不会挑剔的。主要是让你看看我老家的山水跟这里不一样,连大海也不一样。”
阿英知道,去一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也就答应了,只说是要去跟娘家的人讲一下。
发仔心里倒没有想这么多。小时候,因为这个村里都是客家人,常被小伙伴们欺负,所以很反感“外省人”的身份。而且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客家人。自己长的模样、穿的衣服、说的话,都跟客家人一样。除了那个常常闷头不语、整天拼命干活的父亲,自己跟“外省人”好像没有多少联系。长大之后,渐渐知道自己是“外省人”的后代,这是个无可改变、无可回避的事实。从心里又觉得,这是个无奈的事实。他不但没有想过要学几句“唐山话”,甚至都没有去问过大海那一边的情况。他不想知道那儿的情况。他没有“老家”的概念。
从一年多前,王立从老家探亲回来,讲了很多家乡的故事。讲那边几十年里的人世沧桑,讲了那么多悲壮的、惨烈的、凄苦的、连小说家们也编不出来的故事。又讲了那一边也迎来了春暖花开,不是那么整天凶神恶煞的样子。发仔是个农村的孩子。随着台湾社会的发展,村子渐渐变成了小镇的模样。在这个背景下,他又是个长大了的、还在成长中的农村孩子。他对政治没有兴趣,他在村里听到别人对国民党有颇多非议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该说国民党是对还是不对。近几年,蒋经国先生大力推出新政,结束了威权主义的统治方式,解除了戒严,开放了党禁、报禁,台湾社会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些他也感受到了,但是他没有更多地去想政治上再怎么进一步享受民主。近两年又新出了个民主进步党,村里也有人去参加,说是除了国民党,我也有个党了。发仔对这些,问也没问。他想的只是家里的碾米厂。其实,想着家里的碾米厂,也是近两年的事。以前,他连这也不想,总觉得那是他老爸的事。他想出去,想进城里去。可是他没上多少学,因为他不愿去那些客家人孩子的学校,在那里,他没有多少乐趣。他对这个社会没有更多的了解,想进城,也没有适合的路径。某种意义上说,他比他父亲更是个当地社会的“边缘人”。回过头来,他才关心起家里的碾米厂,他知道他这辈子恐怕也就靠这个了。他开始感谢起他父亲来,还是他父亲的辛劳,为他挣下了这份他今后可以赖以生存的家业。所以,当他父亲说起要去大陆老家办个面粉厂时,他没有异议。他觉得是条路,可以试一下。
然而,老家在他心里,跟他母亲的感觉一样,一样的遥远,一样的模糊。去老家办个厂,只是多一条路,多挣点钱。台湾的大米业,早已经饱和了、见顶了。他并没有他父亲那种想为家乡做点事的想法。能去办个厂,是在家乡,还是不在家乡,对他来说都一样,无所谓。他对于家乡依然不在意,份量并不重。
“在那儿办了厂,我们怎么去管呢?你还能常住那儿?还是我去?”发仔的问话里还带着点担心。
王立知道儿子担心的是什么,宽慰他说:“其实我们也不用管什么。那个厂,我们出的资金才多少?”
“那还要我们干什么?还让你当董事长。”
“需要我们的资金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要我们的名义。有个外资的名义,有个台资的名义,他们村里办厂可以得到当地的好多优惠条件,连镇里、县里的官员,脸上都有面子。”
“喔?”发仔有点不解,他对大陆上的事,一点也不知道,“那谁来管呢?”
“具体都由他们来管。我们有时间抽空去看看,就是了。”
“那还不错。”发仔第一次觉得有个老家还真不错。
阿英跟娘家人讲了这个事。因为父母已经过世,她去了长兄家。
她大哥是个很少出村的老农民,坐在木头椅上,听他很少过来的妹妹一说,大吃一惊,好像从来没想到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先是瞪大眼,“啊呀!”一声,又停了半天,才说:“你要去大陆啊?”
“是啊。”阿英轻轻地说。
“去那个地方啊?!”她大哥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又大声地问了一遍。
“是啊。”阿英的声音更轻了。
“你要去那个地方啊!太可怕了。那个地方,一年年地出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你还去啊?”她大哥对于大陆的了解,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几十年里早已塞满了耳朵。
“不是政府开放了去大陆探亲吗?有不少人要去呢。”
“那是那些外省人,被赶到台湾来了,老家还在那儿,不去看看不行。”
“发仔他爸老家也是那一边,要我一起过去看看。”
“他是家在那一边,那是没办法。你去干吗呢?”
“我的老家也算是在那一边了。”
“啊?你的老家也算那儿啦?唉……”她大哥连连叹着气。一会儿才又说:“反正祠堂里也不会有你的牌位,你这样说也行……”
她大哥再没有话说了。
阿英也就走了。
王立在回大陆之前,又去了趟台北李策的家。
李策虽已六十开外,退休多年,但依然一头黑发,精神矍铄。得知王立又要回大陆去,而且还要去办一个面粉厂,拍着坐在沙发里的王立的大腿,连说:“好,好。我真是羡慕你啊。不但能回家,而且还又生下了一条根啊。”
“那你也回去吧?”
“我回去干吗?”李策低下了头,声音细微了,“一片伤心地啊。”
每当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屠美丽总是在一边睁睁地看着李策,一言不发,然而内心的翻腾是可想而知的。
“去看看你妹妹的坟,恐怕能找到的。说是在董平章家的边上。”
“唉……”李策痛苦地长叹一声,又抬起头,“我又何尝不想回去看看啊,哪怕是看一下那个发夹也好,只是伤心得太重了。”
“也可以把发夹要回来。发夹还一直在叶医生的头上。”
“不啦,不必啦。要回来,它就永远埋葬在哪个箱底黑暗的角落里了。在叶医生的头发上,它还能见着阳光。更何况这发夹,对人家叶医生也是刻着一段生死之情啊。”
屋里沉默了会。
“喔,上两个月我去美国的时候,按照你的嘱托,找到了辛凯旋。”李策接着说。
“对,对,你一回来就跟我讲了。他家里挺好?他虽然通过我入资面粉厂,可我还没见过他呢。”
“那当然挺好,比我们要强多了。他说他记得你爹,对你我也都有印象。但我是认不出他来了。呵呵。”李策挺吃力地笑了下。
“他对老家还是挺思念。”
“他毕竟还有个儿子在家乡啊。你知道我这次在美国还找到了谁?”
“谁?”
“你可能不熟悉。我找到了我们“济成号”的方茂名,方舰长。”
“喔,那是你的老上司。那他得八、九十了吧?还在啊?”
“都八十了,精神还行,身体挺好。比以前更显得温文尔雅,挺有气质的样子。过得挺滋润。”
“和他们孩子在一起?”
“不但和孩子们在一起,连章团长的夫人安晓芬也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是儿女亲家,两家合一家。万里之外,关起门来还是中国人的家庭气氛。”
“难得,难得。方舰长也回大陆去过?”
“他不想回去看了。他说,尽管他在大陆上留下过那么多的足迹,但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不想再提了。他是信基督教的,在那儿比较好融合。他倒是想着,他离开大陆最后的一块土地,是我们海源,是我们龙头镇。”
“你的孩子在美国过得也不错,也已经扎根了。你不留在那儿吗?”
“我跟方舰长的感觉不一样,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家。”
“是啊,中国毕竟是我们的祖国。”纯朴的王立依然有着纯朴的感情。
“是啊,不管政治态度有多么的不同,祖国还是祖国,所以,总还是放不下。我们也难啊。美国是异乡之地,台湾是漂泊之地,可大陆又是个伤心之地。”
“大陆现在开放了,也在发展,还是有希望的。”王立以他的感受在劝说着。
“不敢有多大的希望啊。两岸的对立,隔阂太深了,要冰释前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何况双方深层次的利益和想法还是不一样的。”
“是啊,这几年有了些变化,两边都做了些工作。尤其是大陆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像现在这几年多交往、多沟通,相互贸易,相互办厂,慢慢地,等两边的根须能长到一起了,也就水到渠成了。”王立还是用农民的思维方式打着比方。
“但是,你要注意噢,大陆最近又起了风云,有所动荡噢。”李策又严肃地说起来。
“是吗?又是什么风云?”王立对这些不了解。
“我也说不清。报上说的,有些学生、市民起来反对搞特权的叫什么‘官倒’,也不知道这些消息准不准。不过你要去,还是早去早回的好。”
“好,好。”王立点着头。
43.2 又踏回乡路
王立跟村里说了,他准备领老婆孩子一起回来看看,开工典礼就不用了,尽量简单点。
他们一家三口由香港转道,在黄港机场下机。当他们拖着旅行箱往外走向出口处的时候,发仔手指着前面,叫了起来:“老爸,你看,你看。”
王立往前一看,竟然在出口处栏杆外的人群中伸出了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王立董事长回乡指导工作。”
王立心里一热,差点落下了泪。到底是家乡的人啊,把自己当个人物看。天底下,全世界,谁知道还有个叫王立的人呢?还能举着牌子来迎接他呢?只有老家,只有老家的人。
王立的表情,阿英觉察到了。她也看到了那牌子,她觉出她丈夫的呼吸在急促,脚步在加快。她搀扶着王立微微颤动的胳膊,随着他加快的步伐,虽然腿不利索,也赶紧往前走。
今天家乡来了三个人接机。举牌的是镇外办的副主任林李,她是代表镇政府来的。村里来的是鲁队长,他既是村联合会的人,又是王立当年的民兵队长、儿时的玩伴。还有一位是高秀珍。她既是王立的侄媳妇,作为家族的一员,也是作为龙头镇的兄弟单位来的。虽然针织厂事儿不少,她还是乘了厂里的一辆车赶过来。
这三位王立都熟悉。王立放下阿英挽着他的手,三步两步就跨了过去,鲁队长也赶紧迎了上来。两人久久握手,就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王立又把老婆孩子介绍给老家的三位干部,相互间好一番问候和谢意。这边说,一路辛苦啦。那边说,还麻烦你们到黄港来接啊。好不亲热,自不再言。
汽车奔驰在去龙头的公路上。公路在高低起伏的丘陵上延伸。
发仔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着的景色。一片片绿色的小麦、玉米,一个个红瓦白墙的村庄。不时有苹果园、梨园出现在眼前,又缓缓而去。田野上农人在劳作,散落着零星的手扶拖拉机,也有在台湾看不到的黄牛和毛驴。
“这也是中国啊,这就是家乡啊。”
他明显地感到家乡与台湾的不同,天气要凉爽些,不像台湾的湿热。眼前显得开阔,村庄和农人也很简朴,不像台湾的拥挤、繁忙和嘈杂,甚至有种压抑感。连天空的光线这儿也柔和些,云彩也恬淡一些。发仔不断地在想着。
高秀珍看发仔这么认真地望着窗外,便笑着说:“大兄弟啊,这就是你的家乡。你也是海源人哎。”
发仔都来不及反应,连说:“是哎,是哎。我也是海源人哎。”但还是没有体会到,这海源到底和自己有多大的联系。
车进龙头镇了。
街的两旁站了不少人。尽管村里面提前说了,大家不要都挤过来围观,亲朋好友也可以分批来见面。可乡亲们还是抑止不住的热情,都要来看看王立带回来的台湾的老婆和台湾的儿子。
车在西街停下。打开车门,阿英和发仔一看,喔哟,那么多的人。
王山、连四嫂两口和小连子,早在胡同口等着了。见车停下,忙迎上去,扶着阿英下车,嘴上“大妹,大妹”亲热得不行。
阿英和发仔也高兴地跟王山两口向胡同走去,两边真是不少的人。
阿英还从来没见过有那么多的人在看着她,那么多友好的笑脸迎着她,还有一阵阵的噼里拍拉的掌声。这一生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她的心里真是激动,真的有种美好人生的感觉。尽管腿脚有些不便,但她尽量往上跳一点。看起来虽然有点异样,像是跳跃着往前走,但不显得很瘸。
发仔更是高兴了,还直朝两边的人点点头。对有的特别兴奋的对方,有时还招招手。
乡亲们也在议论着王立领回来的妻儿。这可是西北村去台湾的那些人中最成功的一个,不但能够办一个厂,而且大燕子还带着小燕子回来了。对于阿英,六十多了,已经没法去议论她的美与丑,只是对阿英临行前特地去烫的发,说还挺时髦的。龙头妇女的烫发还要晚一些。对发仔,都评论说小伙长得不错。有的说个头不矮,像个海源人。有的说,脸架子像个台湾人。但是除了眼前的阿英,人们还没有见过台湾人。其实发仔与阿英长得还真不像。
到了王山家的门前,王山特地指着还是新崭崭的房子对阿英说:“这是王立兄弟给妈盖的房子,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好。”
进了院子,在新崭崭的正屋前,院子里还留着个猪圈。
王立对妻儿说:“那年我被国民党抓了以后,最后一次回家,就是把那袋面粉埋在这个猪圈里的。”
母子俩,心里一震,没想到一进门,历史和现实就不可避免地来了次撞击。
王山说:“所以,这个猪圈我一直没有拆。留着它,永远留着它。王家这四十年的变化,怎么开始的,这就是一个见证。”
进了堂屋门,正面的墙上掛着王建悟老两口的遗像。老两口一生没有照片,这是不久前找人大体上画的。
王立一进门,看见老人的遗像,“卟通”一声就两膝跪下,失声痛哭。
阿英见状,想跪下,腿又不好使,连忙跟发仔说:“扶我一下。”
发仔扶着他母亲,阿英顺势跪下,连连磕头。发仔也跟着父母并排跪下磕头。这在台湾也是常有的形式。
稍片刻,王山两口就扶了他们起来,说明天我们还要上山祭坟呢。
气氛又慢慢地缓和过来。鲁队长说,明天村里再安排接风,今天你们一家人好好叙叙吧。其他的人也都纷纷道别。
剩下王家的人在一起。连四嫂说,今晚我们包饺子。这是海源人接待贵客的传统方式。而且做的是对虾饺,这可是高档食品啊。于是全家人一起动手,剁馅的剁馅,擀面的擀面,包的包,烧水的烧水。吃饺子,不但口味好,而且是全家一起参与,满屋子的气氛能和开了锅的饺子汤一样的热气腾腾。
发仔这才明白,为什么往年他老爸过年时总是要包顿饺子,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吃。
晚上,王山要王立他们睡在正房的一间。可王立说,他要再去住那个他当年一直睡的倒屋。这倒屋在去年翻盖新房时,王山特地留下来没动。一是想,不想让盖新房的事在村里太显眼,把靠外面沿街的倒房留了下来。再个,也是留个历史的纪念。这个想法,今天正好和王立想到了一起。
连四嫂说:“这哪好啊?多少年也没人住了,一直都没打扫,里面脏死了。”
王立说:“没关系的,现在这天也不冷。我就想再回忆回忆当年的时光。”
连四嫂见执拗不过,就说:“那好吧。我先去打扫一下。”
王立说:“我们去就行了,你忙了一天了。”
结果他们几个都去了。其实倒屋里也并不脏,擦下灰,扫个地,把铺盖卷拿来铺上,就行了。
王山两口走了,王立一家三口坐在这倒屋的炕上。天已经暗了,倒屋里的光线更不好,也没有电灯。王立点上了边上的油灯。那油灯也就是一个小玻璃瓶,瓶盖上插着一根棉线,连个灯罩也没有。灯芯上燃起了豆大的火苗。人的手一晃动,它也跟着跳跃一下。发仔从来没有见过,还好奇地用巴掌搧了两下,火苗晃动得厉害,差点都灭了。
王立说了:“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阿英卟嗤一笑。
王立说:“当年我在老家的最后一夜,就是在这儿过的。”
发仔听了静了下来,开始观察这倒屋的上下和四壁,心里想着这就是老爸当年的住房啊。倒房的墙是碎石垒的,外面抹着黄泥。这泥墙经受了几十年的岁月,至少有发仔三、四倍的年纪了。那墙上的黄泥十分地陈旧,十分地粗糙,而且大都已经发黑了。
发仔在认真地看着,开始用手抚摸着。
王立又说了:“这有什么好看的,上面都是灰,别去摸了。”
忽然发仔问:“这墙上的花纹,怎么也不好好地搞一下,歪歪扭扭,东一块西一块的?”
王立说:“这墙有什么花纹?”说完看儿子还在认真地看,他凑过来也看了下。这一看,他凝神了起来。一会儿,他又把油灯拿过来,紧靠着墙,细细地看着。
墙上有好几片的地方,刻着一道道指甲长短、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划痕。显然这些是用手指刻的。有的痕迹已经模糊了,有的被墙上糊的报纸遮住了。
撕开那些也已经贴了二十年的文革时期的报纸,底下依然也是些这样划痕。从这些划痕在墙上的位置、划的深浅和划痕的颜色看,不是一个时期划上去的,更不是盖房子当时划上去的。王立清楚地记得,他住的那个时候,是没有这些的。
那会是谁刻的呢?为什么刻的呢?
王立立刻就想起丁妹,想起和他同住这个屋、同睡这个炕的对他来说是小姐姐的而别人叫她“丁妹”的人。
只能是她,不会是别人。
王立的脸,凝重了,愣愣地看着墙,好一会都没有说话。他看着满墙的划痕,缓缓地对发仔说:“我们数一下,有多少根划痕。”
发仔愣一下,不解地看着父亲。看他父亲已经开始一行行地数了,嘴唇还在一下下地动弹,像是在心里默数,发仔也就开始数起来了。
“一百……,二百…,三百…”发仔数着,又对他妈说:“妈,你帮我记一下。”
阿英也不解,但看着王立是这样地认真,也就没多问,从箱子中抽出张纸,记了起来。
“一千……”
“二千……”
“三千……”
随着数字的增加,王立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了。
“四千……”
王立的脸发白了。
“五千……”
王立的手发抖了。
“发仔爸,你歇一下吧。”阿英觉出来有点不对头了。
王立摇摇头,手还在颤巍巍地摸着墙数着,嘴角在蠕动着。
“六千……”
王立突然哭出了声。
阿英和发仔大惊,愣眼看着他。
“这是丁妹划的啊!她在天天划着,天天盼着我呀!”王立哭着说。
阿英愣了会,反应了过来,“她是个好人啊,你怎么忘了她呢?”泪水也流了下来。
发仔惊讶得一语不发,心中的冲击难以言状。
“我对不起她呀,我对不起她呀!”王立掩脸而泣。
阿英扶着王立的肩膀,擦着自己的泪,也擦着王立的泪。
这一夜,他们一家三口都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就更沉重了。他们要上望海山坡去祭拜王建悟老两口的墓。
按说这正是莺飞草长的春天时节,望海山坡却还是海风嗖嗖、野草萋萋。王山领了王立一家往山上走去,大家的脸色都很冷峻。王立拿着个大纸袋,里面是香烛纸钱,有的还是从台湾带来的。王山夹着个布卷。面对座座坟堆,王山作了些介绍:“那大一片是1949年打国民党时解放军战士的烈士墓;前面那个最大的就是八烈士墓,那是八个侦察兵潜入到龙头镇里被国民党抓住都被活埋了。”
发仔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听着。
“这个墓碑最高的是姜雪花烈士的墓。她是我们民主村的人。她也是潜入龙头镇侦察被国民党抓住,还乡团把她用钉子活活钉死在镇里十字街头的墙上。”
发仔禁不住“啊哟”地惊叫了一声。
没有人怪他。王山继续说着:“说是坟墓,其实里面没有尸骨,只有她的几件衣服。”
“连尸骨也没有啦?”阿英怯怯地问。
“是啊,这里还有好几座没有尸骨的坟。你们看那一座,墓碑是红花岗岩做的,那是林海秀的墓。她是因为反对文化大革命而在那时被冤杀的。听说被枪毙前还被烫瞎眼睛、缝了嘴、挖开肚皮割了肾。到黄港接你们的外事办的林李,就是她的女儿。”
阿英和发仔听得眼色惊恐,张着嘴,却一点声息也没有。
“还有,还有那一座,那是董平章和他一家。董平章当初是和我一起到台湾的,硬是想自己的老婆孩子,实在没办法当了个特务回来看看,结果被抓住送到新疆劳改。他老婆赵玫不远万里去新疆看他,又在沙漠里被狼群咬死。他出狱后,把她的几根骨头和他孩子戴的银镯又从新疆带了回来,自己吊死在老屋里。这里有他的一家三口和他的爹、他的爷爷。他的爹,1949年南下支前,死在外面没回来,也是座没有尸骨的空坟。”
听得阿英和发仔一脸惊吓,几十年里看过的恐怖片、听过的鬼故事,也没有这几分钟里的厉害。
连四嫂看阿英娘俩吓得,连忙推推王山,“别说这些了吧。”
倒是王立凄凉地说:“唉,董平章这下场,比起连二娃还不如呢。”
提起连二娃,引得连四嫂的脸上也是一脸悲怆。
“到了,这就是爹娘的坟。”王山指着一座新换了墓碑的坟说着。
王立领着妻儿跪下,点上纸钱香烛。火苗燃起,黑烟翻卷。
突然王山悲叫一声:“弟妹啊,咱爹也是一座空坟啊!”说完便泪如雨下,扑倒在地。
连四嫂过去扶,王山摆摆手。他揭开怀中的布包,拿出一件四处破洞、满是深褐色斑渍的旧衣服,哭着说:“这就是他留下的血衣!他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尸骨无存呐,尸骨无存呐!”说完,摇着这血衣,涕泪横流,脑袋连连撞地。
望海山坡哭声一片,飞鸟惊起,蓬蒿摇曳。
发仔猛然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会被打死?”
王山满脸泪水,表情痛苦。他没有说。他怎么能说呢?他能说就是因为王立去了台湾,他们家被说成是“台湾国民党”的人吗?
连四嫂在一旁哽咽无语。
发仔一脸愤怒,又追问:“谁杀的?是谁杀的?!”
“不说了,不说了。”王山双拳紧握,两眼紧闭,嘴角抽搐着。
当纸钱燃尽,王山用棍子翻拨灰烬,王立看着最后的亮点熄灭,却还是久久地久久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但愿,望海山上空那飘浮的白云,能够带走他们满心的哀怨。
下午,王立已是浑身发软,疲惫至极,但他还是不听劝阻,坚持要到海边去看丁妹的坟。
依旧是王山两口领着王立一家过来。本来王立劝阿英不用去了,可阿英说:“她也是我的姐姐呀。我是一定要去的,一定要去看看丁姐一眼。”
高秀珍叫针织厂的面包车带着他们过来。来到海边,阳光亮丽,景色宜人。沙滩上,游人三三两两,泳衣斑斓。沙滩后,几处售货亭,几辆小轿车。然而,就在这近旁的一道土埂边,一座孤坟赫然在目。坟堆上杂草丛生,跟周围环境很不协调。又是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又是一种强烈的心理冲击。现实与历史在这儿又一次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冲撞。
王立在坟前欲哭无泪,甚至已经无力支撑自己,跪躺在地上,两手匍前,手指深深地插在沙土里,脸颊紧贴在两手间,不停地哭着。
阿英跪在丈夫的身边,手扶在丈夫的背上,也是两行泪水,轻声地哭泣。
发仔无声地跪在父母的身后,一脸铁青。
丁妹在海边的幽魂如果能知道自己的死,在一年以后能唤起自己丈夫无尽的悔恨和丈夫一家深切的伤悲,会有所宽慰了。
许久,高秀珍擦着泪,才劝他们起来。
临上车时,王立对高秀珍说:“大妹啊,请你跟村里讲,我要把丁妹的坟迁到望海山上,让她跟爹娘在一起。”
村里知道后,虽然有点不合当地的旧俗,但还是同意了。
返回的路。昔日的砂土路,已是宽阔平坦漆黑的柏油路。路的西侧,耸起了一座座崭新的宾馆、招待所。路灯、广告牌、现代雕塑,一应俱全。海边度假区初具雏形。南门外,一排排白墙红瓦的新房,好几座两层的小楼房也已竖起。一眼看去,正是一个发展着的、新时期的小城镇,很有几分现代和繁荣的气氛。谁都很难把眼前的一切,跟刚才的悲凉相联系。
让过去的一页,永远过去吧。
我们说让它过去,不是说遗忘它、撕掉它,而是说决不能让它再有重现的可能。
我们有时还要翻开它,为了纪念逝者,也为了更好地珍惜和建设今天,创造更美好的明天。
43.3 面粉厂
休息了一上午。第三天的下午,在彭小宾的陪同下,王立父子去了西门外的面粉厂。
齐成才领着两三个职工在厂门口迎接。他现在是面粉厂厂长,见到王立父子来了,忙带头鼓掌,跨出几步,热情地和王立握手。
“欢迎,欢迎。王董事长,早就盼着你们来啦。”
又握着发仔的手说:“欢迎你啊,王厂长。我们现在的配料、技术操作,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来的。”
发仔还稍有一愣,自己怎么成了厂长啦。
彭小宾忙解释说:“发新啊,”发新是发仔的大名,二十多年里,发仔还很少听到过别人称呼他的大名,心里自是一热。
彭小宾接着说:“本来是要安排你当厂长的,考虑到厂里的杂务事挺多,你也不能老在这里,我们也不好意思事事来麻烦你,所以就叫齐成才多跑点腿,你当第一副厂长,遥控指挥就行了。你们已经启程了,来不及告诉你们,还请包涵。”
“好,好,其实我没出什么力,当副厂长也是名不符实。”发仔很谦虚,也是心里话。
“哪里,哪里。现在厂里的事,都是按你的意见,我再来叫他们去做。”齐成才也很客气。
旁边的员工也直点头。
走进厂里,厂区不大,但很规整、很干净。厂房是新盖的,机器是新进的,一片新崭崭的,很是赏心悦目。
跨进车间,机器在轰鸣,粉尘在飞扬,发仔稍稍皱了下眉。被彭小宾看在眼里,说:“齐厂长啊,没给王董和王厂长准备口罩吗?”
齐成才立马局促起来:“啊呀,真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想到这些。小鞠啊,快上镇里买几个来。”齐成才回头对一个小青年说。
那小青年一口答应,转身要走,被王立挡下了。王立说:“不用了,不用了,面粉厂哪有没有粉尘的。”
发仔也说:“现在不用去买了。以后要加一些防尘设备,国外的面粉厂是很干净的。”
“是,是。”齐成才点头答应,一边领他们到出粉口。
白白的面粉,从出粉口像小瀑布似的哗哗地流下,下面接着敞口的面粉袋。称重一旦达标,工人就关上出粉闸门,将面粉袋拎到边上封口。
齐成才舀出一小碟面粉,大家都拿过来闻闻,用手指捻捻。磨出的面粉色白味正、手感细腻,不但比乡间磨坊的要高出一筹,比起县面粉厂出的也要好。
“里面的添加剂,是按我说的吗?”发仔认真地问。
“是的,我们特地到黄港买的正宗货,严格按比例添入。”齐成才答。
发仔看着眼前的面粉,点点头。按说他也不是面粉行家,看起来还像是个不在意的人,甚至是个不用功的人,但实际上真有事的时候,却是个很用心的人。表面不起眼,实质很有潜力。这几个月他跑了不少地方,请教了不少人,也去了几个厂,所以他知道了其中的一些道道。比如,做面条专用粉,是要中等的面筋含量,可添加海藻酸钠、碳酸钾、食用盐等等。这些事,内地的面粉厂并不是不知道,而是有些厂在见利忘义、昧着良心瞎来。连质检、工商、卫生、轻工这些管理部门的一些单位,因利益所牵,意见也不一致,导致监管失察。出来的面粉白得吓人,却不敢吃。
“我们可是要以消费者利益为重,不要乱来,不要瞎加滑石粉、增白剂那些。”彭小宾语调很重地说。
王立也说:“对,做生意,一定要以诚为本。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小厂、新厂,更要规规矩矩,做出信用来。”
“是的,是的。面粉厂是我们的饭碗,我们会很慎重、很小心、很努力,不会砸自己饭碗的。”齐成才说。
“这些粉,外面用得怎么样?”王立问。
“反映挺好的。镇政府的食堂,也是用我们的面粉,说是挺好。”齐成才脸带喜色地答。
“对了,我在想,如果是本村、本镇的,我们不如在厂里再建个面条车间,直接往外卖面条就是了。”发仔说。
“好,好,发新讲得好。下个月咱们就干。”彭小宾高兴地说。
“好是好,就是人手不够哎。你看我们民主村的人,都出来工作了。连靳宝康出了院,也没歇多久,就在我们后面那个车间里干呢。”
“招,再招工。再从北山,从外县,甚至从外省招。我们的农户联合会,本来也不限于民主村。”彭小宾说。
在边上的小鞠他们几个员工兴奋地说:“那我们民主村真要大发展啦,民主村要成民主城啦。”
面粉厂因为员工少,自己没有食堂,就在边上的针织厂搭伙。
高秀珍原本想在自己厂的食堂里摆一桌招待王立一下,王立说:“不用客气啦,就跟员工一样在窗口打饭吃。我就想看看大陆的员工食堂吃得怎么样。”
高秀珍一笑说:“那怎么好?今天大食堂没准备好菜。”
“准备什么呀?碰到什么,就吃什么。吃吃大陆员工吃的菜,也不枉来大陆一趟,是吧?”王立转头跟大家说。
“好,好。”发仔也点头说。
彭小宾见状也对高秀珍说:“高总啊,那就照王董的意思吧,我也在这儿吃一回集体食堂。从1958年以后,还没吃过食堂呢。”
“好,好,你们去找个空桌子,我进去叫他们炊事员端过来。”高秀珍小跑进了伙房。
厂里为了方便员工进餐,下班时间错开成三批,这样开饭时虽然人进人出挺多,但还不是很挤。员工们看见是高总领着彭小宾他们过来,自然就让出了张空桌子。
不一会,炊事员就端了菜过来,也就是白菜粉条、土豆炖肉、蕃茄炒蛋这些,最好的也就是红烧加吉鱼,比起员工们打的菜稍好些,但决不是宴会上的那些。王立看着这些朴实的家乡菜,连说:“好,好,这比上席要好。”
高秀珍劝着菜,彭小宾问:“要不要来瓶酒?”
王立忙说:“不用,不用。我和发仔都是不喝酒的人。”
发仔看着四周的员工,大多是女孩子,或正在就餐,或端着菜往来,个个都是青春健康,脸上喜气盈盈,耳边笑语喧哗。整个餐厅,气氛平和,也很热闹。发仔相比起在台湾忙碌而孤独的生活,就说:“现在大陆上的社会,也挺好么。”
高秀珍又接着问:“你觉得大陆上,有什么好啊?”
发仔说:“好的地方多啦。比如说,那个文化大革命就挺好。当学生的,又不用上学,又能打老师,真有意思。”
高秀珍跟彭小宾两人相对看着,想笑都笑不出来。高秀珍就说:“那还是十几年以前的事啦,现在比那时变化可大啦。”
彭小宾说:“是啊,这十年变化大啦,都走上正轨啦,像个发展的样子啦。你要有兴趣,以后可以在这儿多住点时间,就更会感到我们这儿好的地方啦。”
高秀珍说话照例是直来直去:“兄弟啊,你是王家的根啊。你的根,在这儿呐。你看我们厂那么多女工,有不少好姑娘哎。你要看中哪个,我来给你介绍。”
发仔猝不及防,脸都红了。这事,自己还真没有好好地想过。
王立也没想到这一步,就说:“发仔的事,真是要考虑了。”
彭小宾笑着说:“是啊,两岸交流要是交流到这一步,那就好了。”
发仔忙说:“我还真没想这么多。我看到大陆有好的方面,但我也听说还有一些不好的方面,我怕我来了会很不习惯的。你们这儿有那么多的规矩,我都不知道。听说你们这儿,还不能随便讲话,讲得不好,还会打右派被抓起来。”
彭小宾有点尴尬了,赶紧回答说:“呵呵,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你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说,没人会抓你的。”
齐成才毕竟是老高中生了,有点小文化,看问题也挺深远,就说:“两岸关系啊,最主要的是看我们这一边了。我们这一边的社会发展了,经济繁荣了,人民富裕了,能更多地实现民主、自由、平等,对那边就有吸引力。有了吸引力,才有凝聚力,那样才会顺利实现民族的和解、和平的统一。”
高秀珍也笑着说:“到那时,就真能把发新兄弟吸引过来了。”
发仔也是抿着嘴笑。他看着这些女孩子,虽说并不艳丽,却是阳光的。尽管她们衣着简朴,薪酬不高,劳动时间很长。然而她们心地单纯,写在脸上依然是满足,甚至是能有幸离开相对贫困的老家、看到一种新希望的喜悦。不像台湾女孩的那种傲然、敏捷和难以读懂。当然,这时发仔并没有想到要娶个大陆妹,至少在这时。他的内心却是在感受着美好和愉悦。
饭后,他们几人往外走。
齐成才望着彭小宾,迟疑地说:“这小麦原料的事还没解决,宗所长还不肯点头。彭主任,你去跟他再谈一下?”
彭小宾轻轻一笑,说:“这事还是你先去谈。实在不行,咱们再找另外的办法。你去可不能叫所长噢,要叫宗局长。他最烦人叫他所长,好像小瞧了他似的。”
好在粮管所就在边上。走到厂门口,齐成才跟王立父子告别就往南面去了。
高秀珍说:“彭主任,你也先回吧。我送大叔回家。”
“你这一阵不是住在厂里吗?还是我陪王董走吧。”彭小宾说。
从狗狗去了美国把厂托付给高秀珍以后,高秀珍就一直住在了厂里。
高秀珍说:“我也回家一趟看看。”
“好,那我们一起走吧。”彭小宾说。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路的那头走来一个妇女,步履蹒跚。他们还在疑惑,这个时候,还有谁在西门外走呢。
等走近一看,竟然是王溪。
那年因为撒泼吵架,气死了王大妈,王溪被派出所抓去了。考虑到属于家庭纠纷,派出所也没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也就没去追究刑事责任,拘留了十天,也就放了。但是,王溪从里面出来以后就完全变了,变得没言没语,神神颠颠,像是另外一个人了。有人说,王溪是真受了刺激疯了。但也不像,她还是能正常的生活,只是行动迟缓,不爱说话了。她不理别人,别人更没有理她的。常常看见她在龙头镇上游荡,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日子。
这时,她神色怆然,只顾自己往前走。走过王立他们面前,只是茫然地一望,似乎没有认出这位一年多前来过,却因此而掀起轩然大波的应该称作“二哥”的人。又走过十几步路之后,才回过头来再看了一眼,目光依然漠然,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王山见了,似乎有了点恻隐之心,深叹一口气,“唉,她怎么弄成这个样了?”
高秀珍却依旧不饶:“活该,这种人不要可怜。这是她自己找的。没有判刑已经便宜她了。”
王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溪大概是又要去粮管所找宗发奋。她没法再去找秦德才父子了。秦有理从怂恿申光荣写诬告信后几个月前被调走了,不在龙头镇了,而秦德才则病得、老得轻易都下不了炕。但宗发奋可是不敢招惹她了,每次都躲得远远的。王溪就上粮管所去找,门卫当然不会让她进去。她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地一蹦三尺高,而是默默无语地在门口瞎转,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地瞎转,也没人去撵。宗发奋气得要死,却也是干瞪眼,没法子。他在粮管所,已远不像当公社书记那样地风光,所里没人帮他去撵野女人。而王溪这样一个女人,在她无法驾驭的风云变幻中,人性已经扭曲了,性格、行为、生活都扭曲了,成了这样一种特定类型的变形人。
谁知道,她以后将会怎样地生活和生存下去呢?
齐成才今天来找宗发奋真不是时候。刚好他踏进粮管所,看大门口的就喊上了:“王溪又来了!王溪又来了!”王溪也出现在大门外的路上。
宗发奋在所长办公室里,一听气得扭歪了鼻子。齐成才却一头踏了进来。你说,这能有好结果吗?当然,就算是别的时候来,齐成才也不会等到好结果。因为宗发奋对民主村是恨透了。民主村办了个农户联合会,搞得红红火火,那是彭小宾的政绩,又是祖云涛一手支持、纪海洋鼎力相助。这几个正是他这几十年来在龙头镇的对手啊。他会去给面粉厂办事吗?肯定不会。何况,找他宗发奋办事,哪能是白办的呢?他宗发奋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了,手里的权再不用就过期作废了。这找上门来求他的事,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可是想叫面粉厂出点血,彭小宾那些人会甘心吗?那样不是自己往人家枪口上撞吗?白白地把把柄交给人家吗?宗发奋很明白这些道理。所以齐成才一进来,他都没抬眼。
“宗,宗局长。”齐成才嘴里磕巴了一下,差点又叫成宗所长,好不容易才转了过来。
宗发奋当然也是听得出来,嘴角闪过一丝不会被人轻易察觉的笑。
“宗局长,上次向您请示的给我们面粉厂安排点议价小麦的供应指标,不知您研究得怎样啦?”齐成才小心翼翼地问着。
“不好办呐。我问过县局,他们说是不符合相关政策,不能给。”宗发奋闭着眼、摇着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因为这议价虽然是计划外,但还是比市场价低,不是随便给的。所以这议价粮卖给谁、不卖给谁,也是个极好的寻租机会。而且因为是在计划外,卖给谁和不卖给谁,都有充足的理由,随自己说了算。
齐成才看着心里实在生气,正搜肠刮肚地找话,想着最后试一下,突然想起了西北村的面粉厂可是不一样,就说:“我们这个面粉厂不一般哎,是台资企业哎,县里都挂上号,面子大得很。你这儿怎么就不能通融一下呢?”
“台资企业?台资企业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给他们这样那样的优惠,是在拍他们马屁、巴结他们啊。那是给他们一点好处,把他们栓在这儿,就把他们捏在我们手里了,以后就乖乖地听我们的啦。还用我们过去解放他们吗,这些资本家就离不开我们啦,就屁颠颠地自己跑来找我们啦。”
齐成才头回听到还有这种说法,愣了下,没等张嘴,一个女人“革登革登”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从窗外走过。宗发奋立马睁开了眼,见到齐成才还站在前面,心里气得不打一处来,也像程贵安似的从鼻子里往外嗤了一口气,说:“你们联合会那么大的本事,把台商都请来了,还找我干什么?”
齐成才知道给宗发奋的香没烧好,现在再磕头也晚了,说了声:“那就不为难宗局长了。”转身就走。
宗发奋赶紧两眼往窗外看。宗局长已经从政治动物演化成了经济动物(不知道这是进化,还是退化)。既然是动物,也就难免有了动物的某种本性。那时虽然海源还没有“二奶”、“小秘”的说法,可是从辜书记到皮高深那小子都有艳福,我宗发奋怎么能没有呢。从搞掉尹会计之后,宗发奋紧张害怕了好一阵子,现在他既不想有事,更不想惹事,才不会去管西北村的那些事呢。心里就剩下了一件事,把老婆柏惠珠赶走了,虽然还没有正式离婚,可身边还空着缺个人。他在这上面已经费了不少心思,现在最骨鲠在喉的,莫过于那个关秀娟始终没有就范。都给她安排上化验室主任了(尽管化验室就两个人),还要怎么样?叫她把进库粮食的检测水分多写个0.1%,一年就可以多捞上十万。可她就装着听不懂,可气不可气?再从头另找个目标?宗发奋还在闭目养神地遐想着呢,外边是王溪还在门口转,里面是那关秀娟又刚好从窗外走过,你齐成才插在这儿算什么呢?看着齐成才往外走的背影,宗发奋心里说着“你快走吧”,想的又是这妞会上哪儿去呢?
43.4 匆匆而去
半夜时分了。
王山的家。
王山让王立一家在倒屋睡了一晚上,就叫他们住到了正屋,免得再看着墙上的划痕触景生情。
高秀珍知道了头一晚王立的伤悲,当时就对王山说了:“爸,快把那南屋拆了吧。这么旧的房,还留着干吗?村里哪还有这样旧的房?拆了以后就算是不盖房,院子也能大一点,种上几棵月季还能好看点。”
王山听了觉得对,就把王立他们劝到了正房。
没料想到了深更半夜时分,外面的院门突然“呯呯”地敲了起来。在农村,没有十二分的大事、急事,是绝不会有这种情况。
王山赶紧从被窝里坐起,一听是高秀珍在外面大声地喊:“爸!爸!”心头一惊,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不一般的事,立马翻身下炕,出来开门。
只见高秀珍一脸紧张,就问:“有什么事呀?”
平日泼辣大方的高秀珍,没有多言,只是推着他公公:“进屋讲,进屋再讲,把王立大叔也叫起来。”
王山也就过去,把已经醒了的王立一起喊了过来。
高秀珍这时才说,“辛总从美国来了长途。”狗狗去了美国之后,隔三岔五来个越洋电话给高秀珍,问个情况,交待个事情。因为时差的关系,美国的白天,中国是在半夜。为了不多打搅,狗狗通常是让高秀珍在晚上接电话。今天是在半夜里来电话,显然是非同寻常了。
高秀珍说:“辛总说,他是转告辛老先生给王立大叔的话。”她又专门对着王立说:“大叔,辛老先生叫你务必立即回台湾,说是大陆的局势又变得紧张了。晚了,怕出什么事情,就回不去了。”
王立挺奇怪,就问:“会有什么事?”
“电话里没说有什么事。我还特地问了,辛总也没说。但是口气很坚决,又说了一遍,要你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立即回去。”
王立和王山相视无语。
高秀珍又说了一句:“辛总说,他自己暂时也不能回来了。叫我替他多照看厂里一段时间。我问他,要晚回来多长时间,他说看不准,很难说。”
“会是什么事呢?”王山也在喃喃自语。
身在民主村的这几位,还不太知道、或者不大理会城里已经风声渐起的学生潮。
“那我们怎么办?这才来两天,面粉厂的事才刚开始。”王立说。
发仔插了一句:“我想辛总半夜来电话,讲这几句话,是有缘由的,我们不能不听。”
高秀珍也说:“我想也是。辛总从来就是很认真、很慎重的一个人,从来不随便讲话的。”
阿英看着她丈夫,等他决定。
王立就对阿英说:“要不,这样吧。你和发仔先走。我把有些事处理下,过两天再走。”
阿英突然靠过来拉着王立的胳膊,几乎是哭着说:“不能啊不能。要走,一定要一起走。不然说不一定,又要生死相隔几十年。我怕,我怕像丁姐那样。要么就都不走。”
王立没想到阿英会立刻想到这上面,也愣了。
还是高秀珍说:“你们就都听辛总的嘱咐,都回去吧。面粉厂的事,村里会搞好的,你们放心吧。你们看,现在不是搞得挺好的吗?”
王立低头想了一会,说:“那好吧,明天就跟村里讲一下。还有件事,我走之前一定要亲手办好,就是把丁妹的坟迁一下。”
高秀珍说:“这事也请大叔放心。我已经跟村里讲过了。鲁队长和彭书记都同意。你就是走了,爹和我都会办的。你尽管放心。”
“我还是想亲手来吧。明天天一亮,去过村里以后,我们就迁坟。”
天亮以后,彭小宾知道了王立一家要提前回去的事,虽然有些意外,但也理解,就安排了几个年青人去海边迁坟,还特地请皮安已过来作现场指导,有些老规矩还是要讲一些。
王山对他兄弟说:“海边你就不要去了,村里已经派人了。去了,看见了,又要伤心。”
王立几乎要哭出声了:“怎么能不去?她都为我死在那儿了,我怎么能不去。”
迁坟的悲切,就不再叙了。
晚上,镇政府由祖云涛出面招待了王立一家。因为气氛的变换,只是小范围地表示一下,村里的几位也来了。
祖云涛对王立爱国爱乡的举动一再表示感谢。他说:“这几年我们经济的发展,从大的方面说是改革开放,具体来说是得益于两个方面。一个是招商引资,外资的进入,尤其是港澳台同胞对祖国大陆的关心和支持;一个是劳动力的转移,农村劳动力向城镇的转移,农业劳动力向非农业领域的转移。这两个方面,王董事长都对我们民主村的发展、对我们龙头镇的发展起到了明显的推动作用。”
祖云涛又问:“面粉厂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尽量提出来,看镇里能帮上什么忙。”
齐成才说了小麦原料的事,粮管所的宗发奋不肯点头。
彭小宾立马接过去说:“不用去烦他了,我们自己能解决。我们可以自己上市场收购,现在政策也允许了。价格能贵一点,大不了我们少赚点就是了。”
发仔试探着问:“这种粉最好用软麦,不知我们这儿可不可以自己种?”
鲁队长一拍手,说:“这个主意好。软麦,我们这儿可以种。我们联合会的农户可以带头种。别的户要种,我们可以跟他们签收购合同。这样,质量、数量都有保证。”
彭小宾又说了句:“再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上澳大利亚买嘛。经主任讲过,他们那儿种软麦多。”
祖云涛对王立笑着说:“这样你更可以放心了吧。还有,发新啊,小伙子不错。还有阿英嫂,欢迎你们常来,下一次来就多住些日子。”
“好,好。”王立一家连连点头。
祖云涛转头对林李说:“对台工作啊,主要是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这儿对台湾同胞有更大的吸引力了,其它的工作就好办了。哪怕一时不理解,一时解决不了,也不要紧。能保持常来常往,慢慢地也就好了。用不着大嗓门、高调子、自说自话、自吹自擂,看起来力量大得很,好像是压倒一切,实际上是把人家都吓跑了。”
外办的林李代买的回程票,按照祖云涛的意思,又让他们晚走了一天。
这是安排他们有时间上县城去看看。林李开着车,陪着他们去海源县城。贝科长已经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了。他找了一位副县长,喊上了县台办的领导,中午,挺风光地招待了一下。
前后也就是六天时间,王立一家又踏上了返程的路。是林李开车送他们上黄港机场。贝主任还特地来了电话,黄港也已经有学生上街游行,路上有些堵,就不要进市区了,直接去机场。
王立一家顺利地登上了飞机。
飞机向着云层飞去。
他们三个人,望着机窗外涌动的白云,都是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王立已经来过一次了。对于家乡,他是了解的。他特别感谢村里、镇上对他的接待、对他的期望,并且为他做了很多工作。他甚至暗暗想村里对他不用这么隆重,担心自己这点力量,搞不好会辜负了干部和乡亲们对他的厚望。他愿意以他这一生最后的年月,为家乡做点事,把面粉厂办好,不管以后是不是真的回来住。
当然对他来说,历史的伤痕永远无法磨灭。受过如此创伤的心,犹如打碎过的碗,再粘合起来,裂缝总还在。他也知道些村里、镇里人和人、人和事之间的复杂关系。他真希望再不要那么多的争斗,大家都往前发展,那多好。
阿英觉得大陆比起想象的要好。家乡的人挺热情、挺真诚。进了民主村,真有个家的感觉。就是觉得公公、婆婆,还有丁姐的遭遇,太可怕了。为这个,她到现在还觉得头晕,吃不好饭。怎么会那样呢?那时,他们是怎么过来的?真是不可思议,想不出来。不知以后的路,会怎样?还会那样吗?这是阿英最大的担忧。她想不出来,也不去想了。对她来说,大陆的老家,只是回来看一次而已。
别看发仔好像不经意,其实他想的,反而比他爹妈更多一些。
虽然只有短短的六天时间,悲喜哀乐,接踵而来,叫人都反应不过来。发仔觉得就像过了一辈子一样。他对家乡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觉得这儿是个向上的、积极的社会,是个有希望的社会。村里、镇里,也是真心地欢迎他们。老家的人,也不错,好相处,不复杂。不像台湾的一些人太精明,不好捉摸。历史事件的冲击,对发仔的内心,也是有着极大的震撼,难以忘却。但愿这些已经过去,老家还是要往前发展,也需要往前发展。不知道这些事,以后会不会再有。他看出来,老家这些年已经做了不少工作,但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比如,老家无论是农户、还是企业,条件还都有限,各项设施还有些落后。你看,屋子里看着还可以,胡同里却是垃圾乱放、脏水四溢,连个下水系统也没有。据说要是下雨的话,满街上就会泥泞不堪。对于面粉厂,发仔觉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成这个样,还是不容易的。不过,这儿的人和事关系复杂,外人搞不清楚。对经营环境和办事规矩也不甚了解,以后的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发仔觉得如果搞好了,是愿意再回来的,希望家乡能更好一些,希望家乡能正常发展。对他来说,毕竟海峡两岸都是家,希望海峡之上永远都风平浪静,这样生意才能做得起来。有了生意,才谈得上别的,这是新一代还牵挂着大陆的台湾人的心愿。但是……但是,那最后突然从大洋彼岸来电的叫回,匆忙间的紧急撤离,究竟是意味着什么,他真的是搞不明白。大陆上的水太深了,他真的是搞不明白。那些事,或许自己永远也搞不明白,想牵挂也牵挂不起来。故乡,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还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