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全民皆兵
47.1国民党要来了
面对台湾国民党集团的反攻图谋,大陆方面做好了更大规模的、更充分的准备。海源城乡各社队进入了“全民皆兵”的总动员。
民主村的乡亲们又面临着一场血与火的考验。没有召开大型的三级干部会,中午于村长从公社领回来精神,下午就在大队部召集大队党支部会。按说,于村长的官衔正规的称呼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兼大队长,但乡亲们几十年来还是习惯叫于村长。
村党支部的成员还有:杜家骏、车素花、彭会计和鲁队长。
根据上级在全国各地“大办民兵师”的要求,村民兵队已改叫民兵连。鲁队长应该叫鲁连长了,但乡亲们还是依旧叫鲁队长。于村长传达完公社精神后,党支部立即讨论民主村的战备工作,重点是民兵的组织工作。按照1949年的经验,全村男女青壮年分成武装基干组、后勤组、运输组、救护组、治安组、宣传组,分别由鲁队长、车素花、平金刚、衣春玲、秦德才、林海秀负责。
对于林海秀能否担任宣传组的负责人,于村长特地起请示过纪社长。纪社长沉吟过后,说:“可以吧,我们党的政策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连犯过错误的人都应该团结,何况小林自己并没有犯错误,表现一贯是很好的。宗书记那里我去说。”会上,支委们也都同意这样的安排。公社下发的两支半自动步枪、五十发子弹和五支训练用的报废步枪,存放在陶家大院的专门库房,由彭小宾领着三个人日夜看守。
最后决定晚上立即召开全村社员大会。
初夏的夜晚,清风徐徐,月色朗朗,繁星点点。
社员们没有心情留意这凉爽的好天气,收工回家后扒拉完几口饭就早早地过来了。自从出了董平章的事,人们的心都收紧了,耳边也能听到些蒋介石想要反攻大陆的事。这些事不敢多问,就在心里打鼓。一听说要开这方面的会,都一路小跑地过来。进得西北场院,彼此也不多说,赶紧找个地方蹲下,眼瞅着大队部,等干部出来讲话。
大会当然还是由于村长讲话。
于村长说:“现在形势很严峻,台湾已经派了好几拨美蒋武装特务在南方几个省登陆。虽然被我军民全部歼灭,但敌人绝不会死心。我们龙头镇地处沿海前线,很可能成为他们下次登陆的目标。1949年他们就是从这儿上来的,逃跑时还带走了一批人,这其中有一部分人因为对这儿情况熟悉,国民党很可能再把他们派回来,像董平章那样。而且,敌情通报说,前不久有架美蒋U-2高空侦察机就是从我们海源上空飞进来的,后来飞到了河北,最后在内蒙被我们导弹打下来了。当时它飞进来的时候,就是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的。说明敌人真的是在准备了。”
“嚯!”社员们瞪大了眼,一阵惊叫,有的还抬头望望那漆黑的天空,好像真有一架飞机在头上的星空划过。
笔者说明,这架飞机的飞行时间和途经,不是本书虚构,而是确有其事。其实,乡亲们不知道的是,当时不但有这架U-2侦察机,1964年6月11日晚11点,一架从台湾新竹起飞的P2-V侦察机飞过来后,在海源的北部邻县被米格战斗机击落,机上十三人全部毙命。台湾国民党还真是盯上了海源这块地方。这事当时也没有公开披露,近年台湾方面来寻找遗骸,当地还搞了假墓来应付(此事请见《凤凰週刊》2010年第11期)。
回过头来,继续听于村长的报告吧。“国民党要敢来,也好。我们想抓还抓不到,送上门来,正好把它消灭掉。对于这件事,我们一方面要藐视国民党,对付它根本不在话下;另一方面,又要重视它,把它当回事,认真准备好。国民党究竟能来多少人,我们还不清楚。但要准备他来的人多,比1949年还多。是打大仗还是小仗?我们要准备大打,打得比1949年还激烈,还残酷。只有我们充分准备好了,我们才会更主动,我们的损失才会少一点。”
“而且党和政府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布置。我们南门外的兵营和小河口东的浮山卫、大河口西的新河镇,部队都增加到一个营。连赵村、王庄也都驻上一个连。我们这一带的兵力,比1949年增加了十倍。”
“社员同志们!拿出我们老解放区人民的革命精神,行动起来,坚决消灭一切敢于来犯的敌人,保卫我们社会主义的红色江山!”
会场上的气氛也活跃了起来,大家精神振奋,一个个都磨拳擦掌。
台湾国民党的企图,实在是打错了算盘。尽管十五年过去了,由于国民党统治时期的黑暗与混乱,和长期的宣传教育,人们对国民党的憎恶和失望并没有减轻。尽管十五年来,人们也曾经历过不少挫折,对于有些人甚至还是灾难,但是几乎没有人会反过来指望国民党来解救。相反,却激起了人们已经有所减弱的革命热情。有些人找到村干部,要求担当最困难、最危险的任务。
年轻人要求拿起枪,到海边第一线和解放军一起巡逻、站岗,不用说了;齐阿姨、衣大妈向于村长提议她们还去纳鞋底、烙大饼。于村长笑笑说:“纳鞋底就不用了,现在解放军穿的都是解放鞋,橡胶底,又舒服又结实。时代发展了,支援解放军的方式也不一样了。烙大饼嘛,到时候再看吧。”连靳喜悦也懊恼自己残疾,这些年一直没好,不然还可以再上前线。
因为几年前偷粮食而被游街的秦德才,靠着烈属补助也熬过了困难时期。沉寂了几年之后,现在又抖擞精神了。管治安,那是他最拿手的。他又可以瞪眼扒皮了。但是他敢去瞪眼的人还不多,满民主村算下来就包金贵一个人。现在赵玫成了特务家属,他也可以去瞪眼了,不过那样一个漂亮女人,哪舍得去瞪眼,只敢远远地偷看两眼。他的儿子秦有理,被政府送到黄港的儿童福利院寄养,如今已经念高中。去年回来了,在龙头中学住宿念书。和秦有理同去的另一个孤儿狗狗,因为一直没有查到家人亲属,仍住在黄港福利院上高中。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复杂的情况。那就是和台湾有牵扯的几户。
老王头对国民党是最恨的了,儿子被国民党抓去,十几年一直是心头之痛,但是在社会上、在村里,情况变得不一样了。解放初期,被国民党抓走人的几家,大家还都挺同情,甚至还有帮助照顾。现在不了,自己家反而好像成了和国民党一伙的了。一说起国民党,总有人会转过脑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好像国民党是他养的儿子,是他老王头在指使国民党回来,真气人!可那有什么办法呢,连公社都有这个意思。国民党的传单,后来也有别人拣到,也都没什么事。可是丁妹、王溪捡到了,却成了一桩大罪似的,从此抬不起头来。老王头真的恨国民党,真的想消灭这些敢反攻大陆的国民党。可要是王立也在里面呢?不是没有可能啊,国民党抓壮丁的事多啦。要是那样回来,被咱们解放军抓了俘虏,像董平章那样,或者被打死了,那自己一家更完了,那就真的是永无翻身之日啦。嗨,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丁妹的感受就更复杂了,盼丈夫、盼丈夫,天天盼丈夫,盼着解放军去解放台湾,解救自己的亲人回来。盼了十几年,几度希望显现,曾有过抗美援朝,曾有过炮击金门。那时每天都在喊着“一定要解放台湾”,前两年因为饿肚皮不怎么讲了,现在怎么又变成了国民党要打回来呢?真想自己的丈夫王立回家来,又怕是当俘虏被押着回来。当然更怕国民党真的回来,又像旧社会一样,王立还不是给国民党当苦力。满心的翻腾和难受能对谁说呢。说了,别人会说是你在盼国民党回来啊。闭嘴不讲,别人又会说,你看那丁妹心里还不知道在想什么呢。丁妹是难熬又难受。
包金贵是更难受了。他本是苦命人,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是共产党解放了他,给了他新生。可在有些人眼里,他成了国民党的代表,和国民党永远有着拉不断、扯不清、分不开的关系。他逢人便说国民党的坏处,乌龟王八蛋地直骂,要求扛起枪,到海边去打国民党。可有几个人会信他呢?尤其是会有几个人真的信呢?说不定就会有人想,这小子准是想跑到最前面,好早点投奔国民党。宗书记、秦德才肯定是这么想的。
赵玫也是这样,对国民党是恨上加恨。国民党不但抓走了她的丈夫,而且把他变成了特务。尽管她始终如一地相信董平章不是坏人,可如今千真万确地成了敌人。她真的是想上前线,豁上命,跟国民党拼了。她知道,这一生已经不可能再见到董平章了,不可能再在一起了。当她看到,当她想起董平章在公捕大会上被公安人员拖出去的时候,她不恨共产党,她恨的是国民党。当国共双方面临又一场生死较量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理所当然地站在共产党一边,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从理智上。是国民党毁了她的家,毁了她全部的甚至是最后的希望。她要和国民党去拼个死。当然民兵连不会要她,很好推辞,她早就超龄了,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47.2民兵训练
一早,太阳刚升起。西门外,刚收拾完麦子的打麦场上。民兵们就开始训练了。
鲁队长在领着年青的基干民兵学刺杀。在讲完基本的动作要领后,鲁队长在喊着号令:“向前,突刺,刺!”
民兵们排成几排,每人拿着步枪形状的木把,也高喊着号令:“杀,嗨!”跨出一大步,再向前猛刺。
鲁队长看了一下,大多都挺认真,就是皮安己的小儿子皮高深胳膊没伸平,没有用劲。皮高深是高中念了一半就不念了,上县城又没找到工作,就先回村里了。
鲁队长就吼上了:“皮高深,别偷懒,把胳膊抬起、伸直。”
皮高深嘴一噘:“国民党哪敢真来,瞎说说就是了。”
齐成材是最认真的,马上插话说:“不能这么想,前天报上还说了,有一股国民党特务在广东沿海登陆,被解放军一网打尽。”
“那还远着呢,离我们也不止四千里。”皮高深还在辩解。
鲁队长可不客气:“民兵也是兵,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你来了就得认真练,没啥好说的。要不,你就退出。”
皮高深再不敢多说,也只好使劲地练了起来。
打麦场上一片激昂的喊杀声。
练了一阵,鲁队长抬头看看太阳,说:“今天早晨就练到这儿,回去吃饭吧。早饭后到西北场院集合,进行搜山训练。”
小伙子们嗷的一声都散了。
那半边的姑娘们,在衣春玲的带领下,还保持着队形。林海秀始终在一边看着,本来她是不用来的,但先前搞过多年的妇女工作、青年工作,使她习惯了在有事的时候要到现场来。但是她现在有了不方便的地方,她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如今一岁多了,正离不开妈妈。好在早晨李辰还没去学校,她就可以到操场来看看。她看衣春玲领着姑娘们往回走,就说:“咱们唱个歌吧,我来起头。‘飒爽英姿五尺枪’,唱!”
女孩子们的队伍立即发出青春亮丽的歌声:
“飒爽英姿五尺枪,
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
不爱红装爱武装。”
鲁队长听了,就说:“你看,你看,女孩子家就是好,看你们愣头青,东一个西一个的,比比人家像什么样子。”
彭小宾连忙招呼小伙子,“过来,过来,咱们也列队,唱个给她们听听。”
姑娘们刚唱完,小伙子们也排好队,踏着整齐的步伐,在彭小宾的领头下唱起来了: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的红花迎彩霞,
愉快的歌声漫天飞。
米嗦拉米嗦,拉嗦米多来,
愉快的歌声漫天飞。
一二三四!”
“怎么样?”彭小宾在对衣春玲夸耀说:“这声音多洪亮,多雄壮!”
衣春玲也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唱的什么呀?早晨太阳刚升起,还什么日落西山,牛头不对马嘴。”
“都挺好,都挺好。”林海秀在中间打圆场,“年轻人就要有这种朝气蓬勃的精神。”
鲁队长看着民主村的新一代年轻人在重大考验面前还能这么乐观,也咧着嘴笑了。
上午,八点多。西北场院。
场院里集合的人更多了,年轻人扛着真枪和临时赶制的红缨长矛,站在前面。中年人在后面,有拿锣鼓的,有拿脸盆的,有拿绳索的(大概是准备用来绑俘虏的)。每个人脸上都很兴奋,不用下地干活,还能上山爬一阵,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多。
宗书记也在场院里,背着手来回走着,看着场院里不时走动的人群,又抬臂看看腕上的手表,眉头紧皱着,焦虑地说:“速度太慢了,素质太低了。”
鲁队长只好吹起了哨,“各班排,集合,列队,点名。没来的,记上,扣工分。”
队伍站好了,鲁队长向宗书记敬礼:“报告宗政委,民主村民兵连集合完毕,请指示。”宗书记这时的身份是龙头公社民兵团政委。十五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小兵的时候,是绝不会想到还有当团政委的这天,那时见到营长就不敢喘气。所以当听到鲁队长喊他政委,心里喜滋滋的,不过脸上是不能表现出来的。
宗书记先挺大度地表示一下:“稍息,稍息。”而后又皱起眉头说:“你们的速度太慢,动作太不上正规,说明你们的训练还很不认真,很不到位。要像你们这个样子,真来了敌人怎么办?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敌人抓了去。这不是吓唬你们啊!”
宗书记这类干部对被领导的惯用手法,一个是吓,一个就是压。被领导要是不怕吓、不怕压,他还有一手,就是整。他手上有权,这你就跑不了了。所以不管信不信他的吓,大家都是规规矩矩地听着。
“现在,我下达命令,根据敌情通报,望海山上可能有个空投特务,立即上山搜捕。出发!”
基干民兵的各班排按事先布置的路线,前面打着红旗,一队队地向北走去。一时间望海山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高喊着“缴枪不杀”,像潮水一样向山顶涌去。山下则是更多的中年人群,把望海山围得水泄不通,敲锣的、敲鼓的、敲盆的,敲着所有想得到的东西、拿得到的东西、可以敲的东西,摇晃着各种旗帜,不停地呼喊着:“缴枪不杀!”“抓活的!”那气势真的是声震十余里。不由得让人想起了1958年消灭四害时全民围剿麻雀的场景。
于村长站在山顶,看着山上山下一派人民战争的浩大声势,高兴地说着:“好啊,好啊,这就不怕敌人来了。”鲁队长也说:“就算来了,也叫它们插翅难飞,有来无回,像个小家雀一样。”
人群都涌到了山顶,山顶快挤不下了。鲁队长向大家说:“好了,演习结束。回家吧。”
下午,青年基干民兵在陶家大院集合上课。今天上政治课,由平金刚讲述1949年龙头军民反击国民党登陆反攻的战斗经历。
讲课前趁着等人,大家又聊了会。
皮高深说:“这些国民党王八蛋,那时把大陆搞得一塌糊涂,还敢来啊?”
齐成才推推眼镜,点着头说:“现在台湾老百姓遭老罪了。”
皮高深的妹妹皮平平,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平常不多话,这时才悄悄地插了句:“不知他们那儿苦成什么样了?”那话里是几分担心、几分同情。
团支书彭小宾又兴奋起来了,说:“哎,最近衣春玲学了块歌,就是讲的台湾老百姓怎么过苦日子,怎么想念祖国大陆的。”
还没等衣春玲说“讨厌”,大伙的掌声、笑声就起来了。
衣春玲也只得说:“好,好,我就唱几句吧,别笑话就行了。”就轻声地唱了起来:
“我爱我的台湾哟,台湾是我家乡,
过去的日子不自由,如今更苦难。
我们要回到祖国的怀抱,
兄弟们呀姐妹们,不能再等待。……”
大伙掌声又起。这时,鲁队长和平金刚进来了,按原定程序,平金刚开始讲起来:
“现在讲那个时候,我们西北村的民兵是怎么对付国民党反攻的。那个时候,国民党反对派可凶恨啦,尤其是那个还乡团,真是杀人不眨眼啊。”原先平金刚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从1949年那次在李家泊的军民大会上讲了一段如何从敌占区逃出来的经历后,发现居然自己还挺能讲。这几年也有了这兴趣,常应邀到中小学给学生讲讲阶级教育课,也觉得挺荣耀,不过平常的时候话还是不多。这回,平金刚站起来上前一讲,看见大家都这么认真地盯着他,就又有精神了。
“我们几个在南塂上牵制敌人,眼看敌人都围上来了,我们才分散撤退。那个险啊!我趴在玉米地里,敌人的靴子就从我身边经过。”
“喔!”小青年们有的紧张地叫了出来。
“我回到龙头镇外,那时候咱们龙头镇有城墙。我一看四个城门都有敌人把守,戴着钢盔,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就像日本鬼子。你们没见过日本鬼子吧?我见过,就是那个样。我灵机一动,‘嗖’地就从城墙上翻了进去。”
小青年们瞪着大眼,听得都入了神了。
“第二天,敌人把我们赶到西北场院。那个伪县长、大地主陶富贵。这儿,我们上课的地方,以前就是他的家。”平金刚指指这房子,小青年们也抬头四下张望,好像也在找陶富贵的影子。
“这个陶富贵,人性全无,硬是把我们村的军属祖大爷,一刀一刀地刮了,当场血流遍地。”
小青年们怒火迸发,彭小宾领着高呼:“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
小青年们也都怒吼着:“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愤怒的吼声震动着屋宇。
“我,我,我恨不能冲上去跟他们拼了。但是我又想到了革命的策略,要沉着冷静啊,不能冲动啊。我硬压着自己,终于从敌人中跑了回来,找到了亲人解放军,又带领大军打了回来,重新解放了龙头镇,把国民党赶下了大海。”
“那个陶富贵呢?”齐成材认真地问。
“也跑到台湾去了。这次很可能他又要回来反攻倒算,想要回这间屋子,复辟变天。我们能不能答应啊?”
“不能,绝对不能!”小青年们又怒吼起来。
民主村的人们并不知道陶富贵当天就沉海毙命了。那艘船还一直沉在龙头镇外面的海底里。
47.3夜半演习
半夜了,后半夜了。辛劳了一天的人们都在沉睡中。
突然,海角方向传来了两声枪响,望海山上升起了三颗信号弹。龙头镇里马上有人敲锣,四下奔跑着喊起来:“敌人上来了,敌人上来了!”
一时间,整个龙头镇就像炸了锅似的沸腾了,到处是人声、奔跑声、哨子声。所有街上的和单位的电灯刹那间都亮了(困难时期停了电,去年才又通了)。
“基干民兵按班排到指定地点集合!”鲁队长在灯光下喊着。
“救护队扛上担架,到西门外集合!”衣春玲对着姑娘们喊。
“中年人等年轻人走了以后再出发。”于村长也在喊。
“家里有孩子的,要留人看好孩子。”车素花也在四处跑着。
1949年的血腥拼杀,又要重演?真到了这时,人们不能不紧张。老人惊恐地望着窗外,战争的残酷对于他们还是记忆犹新。孩童躲在妈妈的怀里不敢出声。
王溪虽然已经十五六岁了,也吓得脸色发白,“姐,这怎么办,怎么办?”带着哭腔直朝着丁妹嚷。
“别吵了,烦不烦人,就在炕上呆着。外面有解放军呢,有什么怎么办?”丁妹自己因为烦躁得很,却说不出来。
一队队的民兵从南门、西门、东门朝海边进发。
不但是龙头镇里,而且东自浮山卫、西到新河镇的几十里长的海岸,到处都是浩浩荡荡进发的人群。前面是扛枪的基干民兵,后面是几万名打着火把、呐喊着的社员群众。
解放军部队也从各自的驻地,一队队地向前开进。
海源县几十里的海岸线,全都是一片片的火光,一片片的吼声,真的是一片叫任何对手都要胆战心惊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一张空前的大网张开了,正在等着敢来窜犯的国民党武装特务。
这是海源县组织的全县军民围歼登陆特务的大演习。
村干部们是事前两个小时知道的。乡亲们是按事先的各种方案,寻找自己的位置,进行自己的活动。
但也有不知道自己位置的,赵玫就是一个,她事先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当枪声响起、哨声响起、脚步声响起,她以为真的是国民党反攻来了。对国民党的仇恨,使她想也没想,从院子里顺手拿起一把铁锨就冲出院子。街上到处都是一队队朝前走的人,她也来不及问,就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南门口,突然路边一句大声的话喝住了她。
“那个人,不是赵玫吗?怎么她也跑出来啦?站住!”
赵玫转头一看,路边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正是公社的几个干部,说话的是宗书记。
“赵玫,你拿着铁锨,想干什么?”宗书记喝声问道。
“不是国民党上来了吗?我去打国民党。”
“哼哼,”宗书记冷笑一声,“你是管制分子,还敢跑出来。”
“我?我是管制分子?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赵玫一下子懵了。
宗书记也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从董平章被捕后,赵玫作为特务家属被定为内部控制对象。所谓“内控”,就是由组织上掌握,指定专人监视,但本人和社会上并不知道。而“管制”则是公开戴上帽子,受到整个社会的监督。但在宗书记的印象中内部控制和管制并没有区别,所以也就脱口而出了。当然宗书记并不想解释和改口,继续厉声喝道:“别啰嗦,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去。”
赵玫还愣愣地站在那儿。
经学文走了过来,接过了铁锨,低声说:“走吧,回去吧。”
民兵们吼声震天,高喊着“缴枪不杀”扑向海边。海边还是漆黑的一片。民主村的民兵冲在最前面,穿过海岸前的最后几道礁石群。
“哎哟!”一声惊叫,一个人影倒下了。
“有情况!”有人喊道。
“什么情况?”鲁队长马上问,又向后一挥手:“全部卧倒!”
一大群人立马齐刷刷地卧倒,不管是碎石还是水洼。
“唉哟。”前面倒下的人在叫着。
鲁队长跑过去一看,原来是齐成材躺在地上。
“怎么啦?”鲁队长问。
“我没有看清脚底下,踩了个空,脚崴了。”
“嗨,叫你小心点,小心点。怎么还这样?还跑得这么急。”鲁队长埋怨着。
“救护队,救护队!”彭小宾向后喊着。
“起来吧,起来吧。”鲁队长朝大家挥着手,民兵们爬了起来。
衣春玲急急地跑了过来,胳膊上戴着白底红十字的袖章,远远就能看见。
“什么事?什么事?”她急忙问。
彭小宾指着躺在礁石缝里的齐成材,说:“他摔了一跤。”
“嗨,这算什么?我还以为叫国民党打伤了呢。”衣春玲又对地上的齐成材说:“摔了个跤算什么?起来吧。”
“唉哟,我崴了脚,起不来了。”齐成材只管哼哼。
“我拉你起来。”衣春玲一把将齐成材拽了起来。
“还是不行。”齐成材苦着脸说。
“那我背你。”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齐成材想推又动不了,只好用双手向前挡着。
“哎呀,这么好的福气,还推什么呀?我都羡慕得流口水。”彭小宾笑着说。
“去!”衣春玲对彭小宾白了一眼,顺手就把齐成材扶到了肩上。
齐成材满脸通红,好在天黑,别人也没看出来,嘴上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走几步,后面的担架就上来了。衣春玲把齐成材放上了担架,和队员们一起把他抬了回去。
担架往回走到前塂,平金刚他们运输组在那儿待命,看到担架都抬着人下来了,急忙围上来问:“都有伤员啦?前面打起来啦?”一看是齐成材躺在上面,是脚崴了。
“嗨,你这个齐成材呀,真是有出息。”平金刚摇着头,说了这么一句。
各路队伍都到了海边,在一阵阵的高喊和欢呼之后,纪社长出来宣布:“今天晚上的活动是解放军部队和地方政府组织的联合演习。这次演习充分显示了人民军队和人民群众的巨大力量。我们脚下的万里海岸就是钢铁铸就的万里长城。敌人胆敢来侵犯,我们就叫它彻底灭亡。我宣布,今晚的军民大演习胜利结束!”
在又一阵欢呼之后,人们兴冲冲地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