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反腐举报
41.1卞书记举报
比起付省长,辜书记这点进账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付省长权力和财富的累积速度远不是辜书记所能比的。当又一次海上走私机会来临的时候,付省长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了。海上走私毕竟涉及的环节多,要动员的人力物力多,容易出漏子、被暴露、风险大。所捞到的财富,虽然是一般人所完全不能企及,但比起他一个个大型企业的到手,整个整个行业的垄断,那又是小巫见大巫了。而且这些事也不用他去办,他只要说一声,晋秘书就全安排好了。对于现在的他,正应了那句话: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真是快活极了。
这次英国斯汤达尔公司要来一批汽车的事,就全盘交给了晋秘书。晋秘书也是轻车熟路。联系了辜书记。辜书记一听,喜得乐不可支,又是一个大馅饼掉到头上了。马上联系相关人员。与上次一样,南队长管开车,法主任管码头,公安局管警戒,只是周局长换成了堵局长。看场地和来回骑自行车还是交给皮高深。不过这次皮高深找人费了点事,涨到了十元钱一天才找到了上次那几个人。
汽车上岸的那天,晋秘书来了,还是进了308房间。辜书记那是点头哈腰,忙进忙出。这次有机会和晋秘书单独在一起,才敢认真地看了几眼。这个女人果然气度不凡,那么地俊秀,又那么地能干,浑身散发着男人们难以抗拒的魅力。她说的什么话,别人都能很乐意地听进去。辜书记在她边上崇拜得五体投地,都有点想入非非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但心里又很明白,那不是他的。只看晋秘书会有什么反应,会给他一个恩赐么?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胆的想法。然而晋秘书在他面前表现出的却是一个女强人的面目,利索而又干练。一句句清晰而又明确的话从嘴里出来,不容人有任何的置疑。辜书记虽望眼欲穿而无计可施或不敢施,真可谓是有贼心而无贼胆。在晋秘书面前,他只有连连点头忙着去向下布置落实的份。
一切都看似很顺利地完成了。
但这一次可没那么顺利,卞书记插了一杠。
卞书记为这次班子的调整一直很不舒服,不甘心就此退出几乎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海源政治舞台。他一直没走,直到湖西地区那边催了,才很不情愿地动身。才待了两星期,推说家里还没安排好,又回来了。但就在这离开的两个星期里,海源这边把盖了两年的家属楼给分了。当然没有他的份,把他气得都发抖。这个楼是他在几年前力主要盖的,顶着上面批评的压力,才开了工,陆陆续续搞了两年,好不容易才盖起来。在最后时刻把他挤走了,连个房子也没有他的份。他去找了也没用。当年见了他老远就点头哈腰的人,如今都躲得远远的,实在躲不过去,也是在敷衍而已。他也知道找了也没用。如果是他,他也会冠冕堂皇地说,你已经不是这儿的人了,怎么能在这儿分房呢?你这不是在难为我么?相信你是有这个觉悟的,会想得通的。当然反过来,如果海源给他分房子,那别人也说不出熊话(熊话,坏话的意思。在海源话里,“熊”有多种意思。“这个人真熊”,又是无能的意思,还有“熊样”等等,又有不同的意思。其实海源没有熊,不知这些词是怎么来的?),给了也就给了。谁在里面作梗不肯给?一打听,果不其然,就是那个辜建功,占了原本已经分到他名下的房子。不仅如此,姓辜的还把分给周局长的房子也占了去,甚至还养了个二奶在里面。啧,啧,太不像样了,这才几年的时间,我们的干部怎么就变成这样啦?少了毛泽东思想的教导就是不行啊。
他在自己家里,也懒得出去,坐在楼上的窗前往下看。他住的是当年全县第一幢二层的家属楼,那时全县人民是怎样地羡慕他,他就想不起来了。突然,他看见有崭新的小轿车向西驶去。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一会儿,又接二连三地过去了几辆。难道又是这件事?他一直在窗台上趴了两天,老婆喊他也喊不动。两天当中,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是173辆,这还仅仅是他数到的。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海上走私。
太好了,太好了!他早就想抓这个辫子了,他早就想举报了,把辜建功、连同那个付局长一起打下去。他之所以一直在犹豫没有举报,是怕把自己也牵连了进去。这一次完全没有自己的事,正求之不得呢,就送到了眼前。老天开眼啊。
怎么举报?口头呢还是书面?实名呢还是匿名?卞书记着实考虑了一番。口头吧,有些事说不清楚,也说不了那么多。而且,口头无疑也就是实名。用不用实名,这是最需要考虑的。用实名最大的好处是分量重。一个原县委书记、一个地区政协副主席实名举报,一定会成为轰动一方土地的大事,上级一定会很重视,但也就暴露了自己。他知道,真要搞倒付局长,哪怕是搞倒辜建功不是那么容易的。即使是能把他们搞倒,对自己即使是出了口气,别人也会说,他是有私心,是因为自己愿望没有达到而去咬别人。还是用匿名方式吧,到时候可进可退。必要时,以证人身份出现也可以。
卞书记估计这次走私跟上次情况差不多,把上次情况套在了这一次上,把付省长,把辜书记,把晋秘书都写上了。尤其是那个晋秘书,他是最讨厌最看不惯了,卞书记不近女色,这倒是官场里难得有的优点。还有那个尹会计肯定是个心腹,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信一式三份,寄给了省委和省纪委。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叫他老婆坐车去邻县用挂号发出去的。从挂号信发出以后,卞书记就天天等啊等啊,天天看着这个政府家属院进出的人们脸上的表情有没有变化。还隔三差五装着无意识地去找他当时最可靠的人、县委办公室的蒯主任,而今的信访办主任,关心一下现在县里最新的工作情况。
41.2 辜书记调查
省委、省纪委接到这封信,还是挺重视的,很快就开展了工作,不过这些工作在县里连蒯主任也不知道。不巧的是,卞书记的信里指名道姓直指付省长,是炮弹打歪了。省委一了解,付省长这几天一直在省政府大院里没出去过,这就举报不实了。而且说重了点,这是在捏造罪名诬告了,亏得是匿名举报,要不卞书记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举报信主要讲了海源的事。省里在想,举报付省长不实,举报辜书记大概也就那么回事了。所以虽然信里涉及到海源的主要领导,但调查工作还是交给县委去办,省里可以派人在边上监督即可。于是省委、省纪委派专人赶往海源,责成以海源县委为主,组成省、县两级专案调查组开展工作。
省委来人的时候,正是午休时间。辜书记正在那套房子里跟芈丽芳一个被窝里忙活着呢。县委办公室以紧急电话打到辜书记家里,皮珊珊接的,说是省委专门来人有要紧事,叫辜书记赶紧过来。皮珊珊忙不迭地过来,走到另一单元四楼这套房子的门前。皮珊珊知道辜建功这时候是在干什么事,但为了给大家留面子,从来没来过这儿。这一次是实在没有办法,一边敲门一边喊:“老辜啊,省里来人了。老辜啊,省里来人了。”
辜书记正在干好事的关键时候,听得老婆敲门喊省里来人了,一下子泄了气软了下来,引得芈丽芳几声嗤笑。辜书记真的是觉得丢了大面子,那个恼怒啊,嘴里还在骂:省里还管我这事啊。没等穿好衣服,一脸怒气,开门就对老婆吼着:“就怕别人不知道啊?”举手要打。皮珊珊忙说:“真的是省里来人了,办公室来了紧急电话,叫你马上过去。”看到老婆这急迫、认真的样子,辜书记这回是信了,不但是信了,而且一下子人都要瘫了,瘫得比刚才那个还要快。他心里想着,这不是要查自己吧?脸都刷白了,手脚也不好使了。皮珊珊忙搀着他,帮他系扣子,他才稍微好一点,提上裤,穿上鞋。皮珊珊回头带上门,扶着辜书记往楼下走。辜书记这时像得了小儿麻痹症,歪扭着挪动着步子,心里还在盘算,他们会查我哪件事呢?包二奶、搞走私还是侵吞硫铁矿?要是叫我自己坦白,搞审查一般都是先来这一套,那我先说哪个呢?一时走神,差点踏了空,人一晃,眼看要摔倒,亏得皮珊珊在边上赶忙扶住了。心里还想了一下,还是老婆好啊。
辜书记一直叫老婆搀到办公楼门口,才颤颤巍巍地自己上了楼,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两口子感情不错哩。
上到三楼小会议室,省纪委的两个人在那儿等着。为主的是一个副科长,姓鄢,好像还有点不太高兴,看了看手表,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县纪委的袁主任站在边上。
辜书记推开门,办公室的况秘书忙迎上来,见看辜书记气色不好,腿脚不便,怎么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多岁,忙对鄢科长说:“鄢科长,辜书记这几天太辛苦,身体不好还天天忙到半夜,今天中午也没休息还在家里忙。辜书记,这是省纪委的两位同志,这位是鄢科长。你们慢慢谈吧。”他便带上门走了。
鄢科长先客气了下,“辜书记,耽误你休息了。看样子,你身体不好,可以谈工作么?”
辜书记看这情况,心里在想,事情可能比预想的要好一些,稍微宽松了些,说:“没事,没事,县一级工作太忙,天天都这样。请讲吧。”
鄢科长点了下头,说:“那我们就说了。省委、省纪委这次叫我们来,是因为……”鄢科长把事情讲了下,便把举报信拿给辜书记看。匿名举报信,在必要的情况下,当事人也是可以看到的。
辜书记认认真真地看完信,舒了一口气。虽然里面讲的事情也有他的份,但看来省委还是信任他,问题还有挽回的余地和处理的时间。当然,情况是十分地严重,不可掉以半点轻心。因为这封信,也是直接冲着他来的,而且还直接点了他的名。如果有一点弄不好的话,自己将彻底翻船。不只是走私的事,所有的事,都将一股脑儿地翻出来。
他也完全明白,这封信是谁写的。这个王八蛋!他明白,他们之间已经到了有我无他的地步了。哼,谁怕谁啊,走着瞧。别看辜书记在有些地方看起来不那么干练,但要讲政治斗争却毫不怯步。
他看完信,抬起头来看鄢科长。鄢科长说:“省委对你们县委、县政府和你个人都是信任的。所以,这件事的调查处理以你们县里为主,组成两级调查组。你先提名一下,可以有哪些人?”
辜书记说:“那就是县纪委袁主任、县委办公室的况秘书、县公安局的堵局长、龙头镇的党委书记经学文,加上工业局的师局长也可以。鄢科长,你们两位担任正副组长。你们信任我的话,我参加也可以。一定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向省委、向全县人民有个交代。”
鄢科长说:“组长还是你,我当个副组长。”
辜书记忙说:“我参加就可以了,当组长就不了吧?要不就请县纪委的袁主任当组长?”
鄢科长想了想,说:“那也行,就请袁主任当组长。”
坐在对面的袁主任也赶忙接上话:“是,是,是,我会努力按照省纪委领导的要求去做,处理好这件事。”
鄢科长对袁主任说:“这样,你通知一下,明天上午我们就开始工作。这种事情一定要抓紧。”
“是的,是的。”袁主任答道。
辜书记心里也在想,这事确实要抓紧,但他是另一种的抓紧。
辜书记从鄢科长那儿出来,刚到办公室,袁主任就进来了。袁主任忙问,辜书记您对这事有什么指示。辜书记大体讲了下,这事看起来是发生在海源,实际上还是上面的事,咱县里管不了那么多。咱们县里,主要是把那个尹会计查一下,就事论事,不要牵扯到别的问题,不然就没完没了,很难收场。袁主任连连点头说是。虽说是袁主任当的调查组组长,实际上还不是辜书记在主导,而且比辜书记自己当组长更方便。
辜书记心里踏实了,回到家,跟皮珊珊说了这事。皮珊珊很紧张,不知怎么办。辜书记说,不要紧,亏得这一次你都已经退出来了,找不到我们头上。以前的事,你就推说什么也不知道,都推到尹会计头上。
“那些记录呢?”皮珊珊问。那个奇芳公司的经济往来,也说不上是账本了,只能说是记录。
“马上转移。”辜书记立刻打电话给硫铁矿的南队长来车,在县医院的门口等着。因为在县里,医院门口的车还多一点,不那么引人注意。又叫儿子辜向东到医院门口等着上南队长的车,而后去龙头镇的家里把奇芳公司的材料全部拿出来,再放到硫铁矿档案室的保险柜里。又打电话给硫铁矿的阳主任说龙头镇西北村有些材料,因为村里内部有不同意见,想把它们先拿出来在硫铁矿放一下,省得他们内部相互之间闹。几个电话下来,这些事也就差不多办好了。
而后就跟付省长打电话说这些。付省长在那边早已经知道了。有人告诉过他,省纪委了解过他近期的行程,没有发现问题。付省长在电话里只是说,这个晋秘书啊,太着急了,形势变了,还在用老办法。你就说,都是晋秘书安排的,具体情况不了解,别的话不用多说。辜书记又把他刚才的处理过程讲了下。付省长说可以,你们那儿的事,尹会计可以先多承担些。
第二天,调查组就抓紧时间开始工作。龙头港的法主任、龙头镇的经学文也都叫来了。经学文,既是调查组成员,又是调查了解的对象。这两位,辜书记也都事先通过气。
法主任说,这事跟码头没关系,只是借用了一下起重用的吊车,把轿车从船上卸下,连停也没停就开走了。
经学文说,这事跟镇上更没有关系了。这些车都没从镇里走,从南门外就直接开走了,他都没看见。他们也没要求镇上或者他个人为这个事做什么。
下午,喊来了南队长。南队长表现得很无辜,他们只是帮着把车从码头开到高尔夫球场,也就几百米,拿了点劳务费。那点钱,还赶不上晚上出去搞兼职的多。
“劳务费?是谁给的?”鄢科长问。
“是开了个支票,我上银行取的,发给了司机们。”
“那张支票是谁给你的?”鄢科长又问。
“不知道,那张支票是后来从邮电局寄挂号给我的。”
“汇款人写的是谁?”鄢科长追着问。
“不记得了,好像是个什么什么公司。”
“那个挂号信的信封,还在么?”
“我是个粗人,不知道还要留这些。取了钱,我就把它扔了。”
“你不要推脱哦。我们上银行是可以查出来的。”
“没有,没有,确实是这样。哪想到你们省里还要来查呢。要不,我哪敢丢,都会留着给你们看。”南队长还在啰嗦。
鄢科长连听也不想听,挥挥手表示不要再说了。
隔天,调查组又来到龙头港,还进了那个308房间看了看。辜书记指着说,那天晋秘书就是在这儿作全面指挥的,我都插不上话。她是省里来的,我也不好多问。在边上站一会儿,我就走了。
鄢科长点点头。
调查组还叫来了尹会计。
下午,粮库的尹会计被叫到了海边宾馆的会议室。叫他的时候,说是省里来了调查组专门来找他。他心里害怕了。他知道这两年他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一些违反政策的事,赚了点小钱,几千块钱吧。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害怕,整天心神不宁、提心吊胆的。不知这事到底能做到什么时候。不料,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什么都要结束了。连省里都要查了,这怎么办?
这怎么办?尹会计心里都要乱了。从南门外的土路骑车过来,路被运来的小汽车碾得坑坑洼洼,不小心还摔了一跤,衣服破了个洞,身上粘了土,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进了跟他说的二楼会议室。
当他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里面的人都呆了。没想到尹会计是个这么土的人,这么狼狈的人,就像个在村支书面前挨训的农村老头。而尹会计看到会议室里坐了一圈的人,连县委辜书记都只能坐在边上,更是吃惊得不小,口吃着说:“我,我,我……我就是尹悦之。”说着就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身上还有些微微发抖。
“尹会计啊,这中间有张凳子,你坐吧。”辜书记说。
“我,我就站着吧。”
“你就是奇芳公司的尹会计?”鄢科长问。
辜书记介绍说:“这位是省纪委的负责同志,你要好好回答他的问题。是怎么回事,就说怎么回事。”
听辜书记说这就是省纪委来的,尹会计更紧张了,怯怯地答着:“是,是,是。”
“奇芳公司的往来,有记录吗?”鄢科长问。
“有,有,有。”尹会计紧张得全身都发抖了。
“放在什么地方?”
“放,放,放……在,在,在……”尹会计望着辜书记,抖得牙齿都打架了,话都说不上来。
“你的钱都上哪儿去了?”鄢科长还在追问。
“上,上,上……”话还没说完,尹会计已经接不上气了,人也站不住了,往后一晃,靠在了门背后,才没倒下。
“看样子不行了,明天再说吧。”辜书记对鄢科长说。
“你不要装熊,我们见得多了。走吧,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点,明天再谈。”鄢科长瞪了尹会计一眼,很鄙视地说。
尹会计自己都走不动了,是辜书记派车把尹会计连同他的自行车拉回了粮库。
尹会计是真熊了,还是装熊?尹会计是真熊了。他还真是个胆小的人,一个唯唯诺诺的人,恐怕还真没有这个本事在这么多人面前故意装出一副熊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