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今夜无眠

10.1龙头陷落

纪排长他们到南门外营房的时候,只有潘连长还在等着他们。

他们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们知道,自己的部队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他们这批了,这就很使他们放心。国民党兵也已经上来了很多,在他们的东南西北,都有敌人,都有枪声。怎么决策,从哪儿突围,关系到他们三十多人的生命安危。

他们发现,东面也有国民党兵登陆,枪声、嘈杂声,一阵高过一阵。西面,南门口,已经没什么群众在走动了,但北门外,还是有枪声。怎么办?往哪儿冲?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犹豫了。

纪排长,一拍大腿,说:“就往北面冲!往北,也是有敌人,但相对来说,比较少一些。他们也想不到,还会有解放军从他们那儿冲过去。而且,突围的距离也能短一些。”

潘连长沉吟了一下,说:“行!就往北冲!”

他们三十多人,稍作准备,端起枪,分三列纵队,冲进南门。

龙头镇的南街、北街,几乎已经没人了,灰暗的天色下,死一般地寂静。街上满是被丢弃的脏乱杂物,在冷冷的晚风中,夹着灰沙,打着旋涡飞转。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当他们再经过时,感觉和心情,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解放区老百姓宁静平安的家园,就要丢给国民党了。

走过十字路口,潘连长四处张望了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乡政府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潘连长不放心地喊了声:“还有人吗?”没人回应。潘连长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了。

要出北门了。潘连长停下来,跟大家很严肃地说:“同志们,我们现在要闯鬼门关了。也许敌人的火力会很密,但我们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受了伤,也不能停。我说句实话了,谁受伤,谁就留在原地坚持战斗,为队伍作掩护。其他同志还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冲出几个就是几个。明白啦?”

“明白。”大家坚定而轻声地回答。

几秒钟的准备之后,大家涌出了北门,再向前冲了一二百米,在上后塂之前,又向东拐。

天色模糊,塂上有国民党兵,下面有脚步声又看不清,在喊呢:“谁啊,哪一部分的?”

停了会,潘连长答:“一连的。”虽然说的是真话,但这时真话假话都是一回事。

“一连的?”塂上的国民党兵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又问:“口令呢?”

没人理他们。

“口令?怎么不说口令呢?”

还是没人理他们。

“口令?口令!不说就开枪啦!”

噼叭,几颗子弹打来。结果,引来一排一阵猛烈地回击。

“啊哟!”对面塂上,大概是有人被击中了。

“有共军啊!快来人呐!”噼噼叭叭的子弹这才打过来。

真有倒下的。倒下的战士真是好样的,躺在路上一声不吭,等大家跑过去了,他才举枪射击掩护。

潘连长所能做的,只是回头看一看,连脚步也不能停。看起来很残酷,但这就是战争。

忽然,又一个战士晃了一下,左臂中弹了。只见他咬着牙,右手捂着左臂,硬这么跑了过来。虽然最后是落在了后面,但毕竟是跑了出来。

三排往东北方向冲出来了,他们选择的突围线路是对的。

334团的滕营长,已经在东门外了。

他也选择了一条他认为是很聪明的一条路,出其不意地带着几条小筏子,从东滩登陆了,而且果然没有遇到抵抗,顺利地上来了。

拿下龙头镇的头功,非他莫属了。不但占据了东门外的大块土地,使上岸的队伍站住了脚,还把一大群往外逃的老百姓给挡了回去,说不定还能在里面抓几个共党,又能领上一大笔奖赏呢。

滕营长心里还没有美够呢,北门外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坏了,怎么会在那儿打呢?

“全部卧倒!”他这一喊,东门外一二百个兵全趴下了。

枪声停了,他也不敢有新的反应,还趴在那儿。过了好长一会儿,确实没有动静了,镇里镇外都没有动静了。他还是不敢往镇里头进。他搞不清,共军是搞了个空城计呢,还是搞个四面埋伏,就等我进去,来个关门打狗呢?想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但也不能就这样老耗着呀,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他壮着胆子,集合队伍,拿小兵的命试试看。

“不管是哪个连的了,集合,整队。”国民党兵排成了几行小的队伍。

“等我下了口令以后,第一行先往里冲,五分钟以后,第二行往里冲。后面的以跪姿掩护。”

“准备,冲!”滕营长一声号令,那些兵缩了脑袋,你推我搡,跌跌撞撞,往东门里冲。

镇里,没有反应。滕营长大喜,手一挥,“往里进啊。”龙头镇,落到了国民党的手中。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龙头镇淹没在了夜色之中。

10.2安身李家泊

丁妹驾着小推车,老王头拉着,车上驮着三、四百斤的包裹,是丁妹所能想到的、所能带得走的他们家的全部家当。从北门出来,上后塂,下后塂的北坡,弯弯曲曲的小路,来到大河边,份量都压在丁妹的肩上。丁妹的额头已挂满了汗珠。

老王头看着也有几分心疼,停下来说:“来换换吧,看你出的汗。”

丁妹说:“不了,爹,还是我来吧。前面要下河了,水底的深浅,你比我熟,还是你在前面吧。”

老王头一想也对,就说:“行,那歇会儿再走吧。”

丁妹说:“爹,后面还在响着枪声呢,咱过了河再歇吧。”

老王头一想,又是丁妹说得对,便说:“好,先过了河再说。”说着直了直身子,又弯了弯腰,再拉紧了绳子低下身一使劲,说了声:“走,咱也听丁妹的。”小车又动了。

丁妹很难得地笑了下,又回头对她一直很费力地跟在后面的婆婆王大妈说:“妈,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过了河,再回来背你过去。”

王大妈笑着说:“哟,我还没老到那样吧?”说着,便挽起裤腿,抬脚要下河水。

老王头说:“你能行吗?这事还是听你媳妇的吧。”

王大妈也是个不愿服输的人,觉得自己也是个在村里跑来跑去的人,连这点事也不行?年轻时也不是没过过河。于是,还是伸脚下去了。可王大妈那个辈份的妇女还都是缠的小脚,走平路,还勉强,要下水,那哪儿成啊。果然不出所料,刚一只脚进水里,就站不稳了。要不是丁妹眼疾手快扶住了,王大妈这下真要栽到水里。

“哎哟,年岁不饶人啊,可我真的还没老啊。”王大妈无奈地只好在河边等着了。

老王头拉着小车下了河,心里想着,还真没看出丁妹平时没言没语,到了这紧要时候,两个儿子都没靠上,倒是这个丁妹比儿子还强。

河水还是凉凉的,老王头一边用脚探着河底,一边往前走着,还不时提醒四周也在过河后撤的乡亲们,哪儿深,哪儿浅,别踩了空。

过得河来,丁妹放下肩上的车绳,又下了河去。

老王头说:“还是我去吧。”

丁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都没抬起头,只是说:“那哪儿行,还是我去吧。”

老王头望着丁妹的背影,心里酸酸的,有种感激,甚至是种愧疚,以前怎么没关注到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好儿媳。

丁妹毕竟很少过大河,空身去的时候还行,等回来背着她婆婆时,又吃力,又得摸索着看不见的河底,跟在别的乡亲后面,小心翼翼地趟着水。

等丁妹背着她婆婆过来,老王头已经蹲在地边抽了袋烟,歇了一会儿。看丁妹上岸过来,老王头连忙站起,将老伴扶下,对丁妹连说:“快歇歇,快歇歇。”

王大妈也不好意思地说:“今天,丁妹可是出了力了。”

丁妹用手擦拭了脸上的汗,热得通红的脸上泛着笑容,只是说着:“爹,妈,咱走吧,咱走吧,到了村里再歇吧。”

这时,太阳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下红红的一抹晚霞。时辰不等人哪。

丁妹又套上小车的挽绳,双脚有力,无言无语地继续在往北的小路上走着。

到李家泊的时候,已是该点灯的时分了。

村外的农田里,已经驻扎了从县城赶过来增援的部队。

村口有个煤油灯挂在树上照着亮,一大群熙熙攘攘的人,在灯下忙碌着、招呼着、走动着。

从龙头镇撤下来的人,三三两两地迈着疲惫的脚步,扛着、推着、挑着,陆续走了过来。

一到村口,就听得有人喊,“民主村的人留下。其他三个村的人,喝口水歇歇,再往前走。”——解放区就有这个优点,各项工作组织得很好。拿今天这个事来说,尽管事情来得很突然,但后方各村接到县乡通知,马上就动员起来,安排落实,已经基本到位。

老王头家的仨口,刚走进人群,就有人走过来问:“大爷,辛苦了。请问,您是哪个村的?”

“我是民主村的。”

“那好,那您就留在我们李家泊住了。欢迎,欢迎。”那人还伸出了大手,紧紧地握着老王头还拿着纤绳的手,很热情地晃着,像迎接打了胜仗从战场下来的战斗英雄似的,弄得老王头挺不好意思。

那人又问:“大爷,您是第几农会小组的?”

“我是第八小组的。”

那人向人群里喊:“秀才!秀才!”

“哎!在这儿呐!”一个身材匀称而又轻巧的年青人挤了过来。清秀的脸庞在灯光下,还闪着两圈亮光,走到近处一看,才知是戴了一副眼镜,这在当时的农村是极稀罕的。

老王头见到的就是李辰。李辰从龙头小学回来就已经忙了一整天。眼见天都黑了,不但还没进过一步家门,就连是不是吃过饭,恐怕也没人惦记过。李辰依然是笑呵呵的,不知疲倦,那年头,大家好像都这样。

“这是到你们组的大爷,你领过去吧。”那人又向老王头介绍说,“这是我们村八组的组长,叫李辰,我们村的大秀才。”

李辰走过来,朝老王头笑着说:“大爷,我是八组的组长,姓李,您就叫我小李就行了。大爷,您贵姓?”

“好说,我姓王。你走近,我一看就知道了。你是学校的李老师。我们村里的人,都认识你。学生们都很喜欢你。”

“老王头!你也过来啦。”人群里一下有人叫他了,老王头抬头一看,是于村长。

“村长,你在这儿啊。”看到村长,尽管才隔了半天不见,老王头心里却很激动。

“哎,哎。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西北村第八农会小组的组长,老王头。”于村长说。

李辰他们两人也挺高兴。在革命战争的环境里,共同的理想、共同的斗争、共同的磨难、共同的命运,使这些不管是相识还是不相识的人之间,都有着一种油然而生的情感。

于村长是在接到经乡长告诉他,民主村群众安置在李家泊的通知后,没管他的老伴,自己就早早地来到李家泊,和李家泊的村干部商量落实群众后撤过来以后的具体安排。有多少事啊,怎么能不着急呢。至于老伴么,她自己会有办法的,不用他操心,于村长就是这么想的。

老王头一家,由李辰领着,朝一个小巷拐进去。

一进巷子更暗了,只有两边山墙的黑影,看不见地下的坑坑洼洼,不好走。

李辰想把丁妹替下,也看不清丁妹的模样,便说:“小妹妹,这么重的车,让我来推吧。”

丁妹扑哧一笑,说:“李老师,你比我还年轻呢。怎么能让你帮我推呢?”

“哎哟,是嘛?那真不好意思了。要不,王大爷,你让我来拉。头里的路,你看不清。我熟悉,让我来,别客气啦。”李辰连说带拽,把纤绳接了过来,在前面拉了起来。

李辰边拉边说:“实在不好意思啦。我们是个小村,不像你们城里,有那么多人家。”龙头镇外几个村的人,见到镇里的人,还是挺客气地照旧称他们是城里人,这也是龙头镇里的人最愿意听到的称呼了。“我们村一共才六个农会小组,一个组对你们一个组。你们多出来的组,我们就另外编组来安排。你们第八组,就安排在最西头的那个饲养棚。实在不好意思了,请多多包涵。”

“你别这么说了。这就已经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了。能不躺在露天地里就很不错了。这个该死的国民党,临到死了,还要给咱添这个乱。”老王头说到这里有点忿忿然了。

“是呀,这就叫垂死挣扎。它越挣扎,就灭亡得越快。”到底是文化人,说起话来,还有成语。

说着说着,就到了村西头的一处饲养棚,有三间。

每间都已点上了豆油灯,微弱跳动的火苗下,都已经有人在忙活着。

李辰把老王头领到了最东间。刚走近,很多热闹而又熟悉的声音扑面而来。进去一看,是唐玉珍、靳喜悦,他们两家都在里面了。

“大叔,你来啦。”唐玉珍自是忙不叠地先打招呼,帮着丁妹赶紧卸车。

“王大哥,谢谢你们村干部想得周到,把我先搬弄过来了。要不,光靠我自己,那咋办呢。”靳喜悦也在说着。

连李辰在边上听着,也挺羡慕,说:“你们民主村乡亲们的感情还真不错!有了这一点,什么困难也都不用怕。”

棚里棚外的地上,李辰已经领人打扫过了。缸里的水,李家泊的乡亲,也已经挑满了。棚子的外侧还需要有什么东西挡一下,地下也得有点东西铺着。

李辰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抱歉了。这些事,我也都想到了,就是实在忙不过来了。我带你们一起去那边的场院,搬些玉米秸过来。王大爷,你就不用去了。”

这间棚里的三个媳妇,当然都站了出来。连唐玉珍那十二岁的小儿子,非要跟着去。大家怕他添乱,不让他去。

那小孩叫杜长贵,长的也不矮,“我比你们还要高了,怎么不行?”

李辰牵了他的手,“那就跟我去吧。”

五个人,钻进夜色里,向外去了。

老王头又上那两间棚子看了看,都是他们组的,还都没什么意外。

不一会儿,他们五个,背着大捆的玉米秸回来了。

大家都一起动手,遮挡风墙的遮挡风墙,铺地下的铺地下。尤其是那长贵,跑里跑外,兴高采烈,就像过年一样。饲养棚里,那散发不尽的浓烈的牲口臊味和饲料的、地面墙面的霉味也没有影响人们的情绪。

送走了李辰,他们三家又安排怎么躺下。靠墙一长溜,靳喜悦在最里面,老王头在最外面,各家的男眷女眷也各不相扰。带来的各色包裹物品都堆在靠外面刚用玉米秸编的挡风墙下。大家都各自相让,很快就安排停当,便翻开包裹,找出破被旧褥铺下。尽管都很破旧,连半新的也很少,尽管都是第一次把家里最私秘的东西拿出来展现给别人看,可谁也没笑话,大家都这样。还从来没有几家人睡在一起,头靠着头,被靠着被,真有意思,不但热闹,甚至还有点喜庆。他们过起了一段他们自己还叫不上名字的集体生活,确切地说,是一段军事共产主义的生活。他们更不知道,他们的这些体验,会对革命胜利以后的社会发展所带来的启示和影响。

民主村的乡亲们,在国民党的反攻面前,选择了跟着革命走。村干部们一句话,乡亲们就立刻抛开了他们祖祖辈辈赖以为命根的土地、房舍,带着一条命以全部的希望来追随革命。是他们思想单纯,还是宣传教育的成功?是土改带来的物质利益,还是国民党统治的失败?是真心诚意还是被迫无奈,或是兼而有之?这个问题,一直值得我们思考。

三家人刚铺开被褥,要躺下,李辰又带了人,抬了一锅糊糊,招呼棚子里的几家都出来喝。

大家出得棚来,你一瓢,我一碗,虽说稀了点,可热乎乎地流到肚里,那滋味真舒坦。

老王头靠在玉米秸上,今天可是忙活了一整天,脚都没沾地,嘴里咪着糊糊,心里想着李家泊的人想得真周到,这才觉得肚子是有点饿了。

正舔着嘴呢,棚外又来了妇女的声音,“我看看,你们这儿怎么样?”

老王头一听,是经乡长的老伴,赶紧起身说;“这么黑的天,还过来?不等了明天么?”

“哎,不见到你们是怎么个样,我能躺下么?”经老太已经进了棚。

“乡里安排的很好,很周到。你和乡长,都请放心好了。”

“很好、周到,这些是说不上了。我来看看,能躺下,能喝上口糊糊,就行了,别的就抱歉了。这些事真的要多谢李家泊的干部们了,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好。真要谢谢你们啦。”经老太对一起来的李家泊的村干部们说。(李家泊,也可简称为李泊)

李家泊的村长,一位身材矮小壮实的庄稼汉,回应着说:“应该的,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不到的地方,请民主村的同志多提宝贵意见。”

李辰也插上嘴,“民主村的同志对我们李家泊的帮助一向是很多的。连我们村小孩去龙头上学,中午也还是民主村的邬大妈过来做的饭。”

经老太落落大方地说:“如果有什么不到的地方,那也是经乡长和我责任了,请大家多多包涵。”

老王头和八组的乡亲们也都对李家泊和经老太真心地感谢了一番。

“这儿搞得是还可以。谁领你们过来的?”经老太还在问。

“是李老师。这儿都是李老师安排的。”老王头答。

经老太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李辰:“你们的佘校长呢?怎么没看见?”

“我上午领学生走的时候,他还没出来。后来就不知道了。”李辰说。

“哎哟,这恐怕就不好了。他是村里、乡里都管不着,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经老太的忧虑是有道理的,这等下文再说。

送走了经老太,大家慢慢地都躺下了,只是还静不下来,光是长贵一个孩子的话就说个不停,唐玉珍打还打不住。

王大妈就说:“孩子高兴,就让他去说吧。大人受那么多苦,不就是为了孩子们高兴么。”

老王头也睡不着,不是因为长贵的话吵,更不是那浓烈的牲口臊味,而是在牵挂着他的儿子——王立。这小子,怎么啦,怎么还没回来?想到他,平常也是毛毛糙糙、不够稳当,不免担心起来;再一想,他们上南塂的民兵还有好几个没回来呢,不会都出事吧?听回来的人传话过来,说是在南塂他们就散了,各自往回跑了。唉,这个连四娃,怎么领的队?但是,大家也没听到什么出事的坏消息。

老王头就这么不着边际地想着,翻来覆去地翻着身子,也没和他老伴王大妈商量。

惦记儿子,要数当妈的了。王大妈当然也在想着,但她更想不出结果来,又怕给老头心里添堵,也没去说。

其实,思念王立最重、最放不下心的,要数丁妹了。自己的男人,自己全部的指望和依靠,怎么能不想呢。丁妹从王立他们早晨一出发,就开始思念了。

丁妹很满足于自己的这个男人。他年青、有力、诚恳实在,没有坏心眼,没有叫人不放心的地方。所以,在王大妈想收她做儿媳妇时,她还特地流露出想跟小儿子的愿望,她婆婆还真成全了她。

她应该是满足的。不但王立从没打过她、骂过她,公公婆婆待她也很好,连大哥王山都很谦让她。她在这个家里从没受过气。只是她自己的性格,没有什么话。

唯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王立好像常常躲着她。是不喜欢自己?也不像。是还年轻,还是喜欢在外面和那帮男孩子们一起玩?丁妹常常想不通。

尽管这样,丁妹还是喜欢这个家,喜欢王立。

这一夜,王立没回来,丁妹也一夜没睡。他会怎么样?会被国民党抓去,蹲在大牢里,正在挨打?还是中了子弹,正倒在哪条山沟里,淌着血,忍着痛,睁着眼,盼着她过去救他呢?丁妹真想爬起来,回龙头去,把所有的山峦沟壑都找一遍。但丁妹也是理性的,她知道这不可能。她想遍了所有的可能与不可能,也没和公公婆婆提一句,甚至没有翻过一下身。

丁妹就这样思念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