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海外来客
改革春风不但吹遍龙头,吹遍海源,吹遍祖国大陆,那暖意使得整个地球都有感觉。
1984年的春天,从大洋彼岸的美国来了一个中国人,确切地说应该叫美籍华人,在民主村的胡同里转过来转过去。他一身西装革履,花白的头发,宽边的眼镜,尽管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了,可依然是精神奕奕,眼神急切而又迷茫,旁边还有个年轻人陪着。
这是革命胜利以来,第一个从海外归来的民主村人。鲁队长看他已经转了一阵了,便上去问:“同志,你是在找人吧?”
“喔。”那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问他。这才想起来,大陆上对人都是叫同志。老人讲的倒还是海源话:“是的,是的,我是在找人。”
“你是要找哪家?”
“我是要找……”那人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起来,眼睛看着边上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就说:“我是黄港市外办的。你们镇政府在哪儿,我们先上政府去。”
“在前面,我领你们过去吧。”
鲁队长把他们领到乡政府,祖云涛在。那年轻人说,这是一位老华侨,原籍是这儿民主村的,这次回来看看,想找一下亲属。
鲁队长问那老人:“您贵姓?您是谁家?”
老人却有点紧张起来,不知该怎么说。
倒是年轻人先开口了:“辛老先生,不必有顾虑,不管你们家以前是地主、富农,还是国民党官员,我们现在都友好相待,都是炎黄子孙,毕竟血浓于水。”
鲁队长睁大了眼睛,问:“您是辛家的?”
“是的,在下姓辛,叫辛凯旋。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
这回轮到鲁队长无语了,怎么跟人家讲辛家的遭遇呢。缓了一口气,鲁队长抬眼望着这位老人,果然他跟辛狗狗真有几份相象,说:“辛先生,你们家那几年遇到了不幸。但还是有大幸,你的儿子还在。”
“是吗?”辛凯旋老人激动地站了起来,“1948年接到家里最后一封信,说是我有了儿子,从此再也联系不上。没想到他还在,他妈呢?还有我爹,我娘呢?我儿子在哪儿?我要去看看。”一连串的话语都停不下来。
辛凯旋的身世在第一卷的第八章里说了。四十年代末,随着国民党军队的接连溃败,使他和家里失去了联系。后来他去了台湾,又去了美国,早就加入了美国籍。因为感到回乡无望,若干年之后,就在美国另成了家。现在退休下来,得知祖国大陆改革开放,就想回来找找自己的家人,又怕自己有历史问题,进来了出不去。在美国的老婆孩子都不赞成他回来。犹豫再三之后,还是乡情难却,亲情难却,尤其是放不下老家那一头的老婆孩子,他们是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呀?辛凯旋始终把他们牵挂在心间,思情难了,责任难卸。再一想自己还有美国国籍,安全系数要高一些,才横下一条心、壮着胆子回来看看。好在进关之后,有关部门态度都很友好,挺讲政策,看他年纪大了,还派了一位年青同志陪他,进了龙头。家乡的记忆已经恍惚,自家的老宅已经认不出了,没料想自己的儿子一问就问到了。
可鲁队长有点为难,他知道面前的辛凯旋已经是美国的中产阶级了,可是辛狗狗还是住在那间破草屋里。他犹豫起来,怎么叫人家进去看呢。
辛凯旋倒着急了,问:“他被关在什么地方了吗?”
祖云涛说:“鲁队长,你就领辛先生去吧。我们这儿的条件,不能和美国比,他们知道的。”
鲁队长一边差人先去看辛狗狗在没在家,不在的话赶紧找,一边和祖云涛一起,领辛凯旋往西北场院的那间旧草房去。
当辛凯旋走到西北场院,辛狗狗和邢秋芬已经换了件最好的衣服,站在草屋前。邢秋芬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几个月的孩子。辛凯旋走到狗狗跟前,仔细地端量着,伸手抚摩,半天终于说了出口:“儿啊,你就是我的儿啊,你长得就像当年的我啊。”说着老泪纵横,不禁而下。
狗狗也颤颤地问;“你就是我爹?”
辛凯旋含泪而语:“只要你姓辛,你就是我儿子。”
鲁队长在边上忙说:“前些年,为这事,我们反复查过,他就是你儿子。现在的名字叫狗狗。”
老人伸手拍着狗狗的肩膀,涕落泪流,许久才说:“苦了你们啦。”
狗狗说:“爹,这几十年我终于能喊声爹啦。”也是扭过头去,一行热泪不禁而下。
邢秋芬拿出手绢给老人,“爹,你擦擦吧。”
辛凯旋看着邢秋芬,狗狗说:“爹,这是我媳妇邢秋芬。这怀里的,是你的孙子。”
辛凯旋双手在身上摸着,“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还能见到我的儿子,更没想到还有了儿媳妇,还有了孙子,也没有准备。我和别的华人还不一样,不喜欢戴金镯子、金链子。这个给你吧。”说着把手表拿了下来。
邢秋芬连忙推辞,眼睛里也是一汪泪水,“爹,这辈子儿媳妇还能见到你,就是最大的福气了。我和狗狗什么也不要。能见到你,就好。”
辛凯旋拍拍邢秋芬怀里的孩子,“啊呀,真是好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邢秋芬说:“还没起好名字。爹,你给起了吧。”
“哎呀,我回来还能赶上给孙子起名字,真是想不到的大福啊。让我好好想想。”
“爹,不急。您进屋坐会儿吧。”狗狗说。
辛凯旋抬头看看那草屋,问:“你们就是住的这个屋啊?”
“是的,是旧了些,不过有住的,就可以了。”狗狗说。
辛凯旋踏进屋里,屋里光线幽暗,地上地下摆满了杂物,几无插足之地。
祖云涛看出来了,上前说:“辛老先生,您今晚就在我们镇里招待所住吧。”其实,这镇上的招待所也好不到哪儿去。
陪同的年轻人说:“现在回黄港还来得及。大家一起去吧。我会把你们都安排在宾馆里的。”
辛凯旋说:“哪儿也不去啦。几十年了,天天想着自己的家,自己的儿子。今天,我就在这儿啦,就是躺在地上,我也心甘啊。”
整个民主村都轰动了,整个龙头镇都轰动了。西北场院都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讲着同一个话题:辛家的三少爷回来了。民主村人想看看久别了几十年的辛家少爷,别的村的人更想看看,经过两次满门抄斩之后,居然还能留下来的辛家父子。挤在前面看到辛家父子的人,都说:“这爷俩还真像。”
当年曾经见过辛凯旋的人,反而没出来。于村长当初虽然没有下手,甚至还把狗狗母子从第一次抄斩中留了下来,可现在能对人家说什么呢?是表功?还是忏悔?还是别的?说什么,也不好,就没出来。皮安已也认识辛家的人,可自己因为平平的事,到现在也没音讯,哪还有心思去管别的。秦德才,那就更不用说了。
乡政府和村里本想请辛老先生,人家毕竟从大老远来的。可是坐到一起说什么呢?这边既不能赔罪,也不好谦虚,啊呀,怎么还少杀了一个。人家也不能来讨债,还是反过来谢谢你们还给留下了个儿子?想想算了吧,也都没有表示,只是留下市外办的那个年轻人吃了顿饭。
晚上,辛凯旋也在这草房里睡了。
狗狗叫他爹在炕上睡,他们两口在地上。皮高深、邬朝阳他们帮着搬来好些玉米秸,铺在地上。于村长叫于又发抱来了两床被子,知道狗狗家肯定是被褥不够。
狗狗一一介绍这些年轻人。听说于又发是于村长的孙子,辛凯旋想起来了,说:“我还能记得,于村长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不是那么凶。”
狗狗说,听村里人讲,当初辛家被拉出去满门抄斩的时候,是于村长顶着压力留下了他们娘俩。
辛凯旋说,那我明天要去看看你爷爷。
于又发说,我爷爷也想来看你的,怕勾起你的伤心事,又不好说什么,所以没过来。
辛凯旋说,唉,家里出这么大事。忘,是忘不了的。但是怪谁呢,我知道,那时候,你爷爷就是想出来挡也挡不住的。
这一夜,狗狗的小草屋里谁也没有睡。狗狗把这前前后后,他所知道的事都说了,包括他母亲在望海山坡被秦德才杀的事。
“坟地还在吗?”辛凯旋问。
“我找过,没有一点影子,不会留下来的。”
“谁杀的?”
“秦德才。那个凶手还在,去年被一个新来的媳妇骂的,病在炕上一年没起来。”
“这种人会有报应的。”
辛凯旋又把他这几十年讲了一遍。现在他在美国也有了个家,也有了儿女,本想带他们一起过来看看的,又吃不准大陆的政策,怕进来了再一网打尽,所以只豁上他一条老命进来看看。只要能知道家人的下落,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辛凯旋说,“要不,你们跟我一起上美国去吧。你们过去,我可以另外给你们买栋房子。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辛狗狗想了想,说:“不了,我们过去不适应的,连话也听不懂。好在这儿已经改革开放了,不是以前那种样子。我们也可以站直身子过日子了。”
“那你准备怎么过?”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就办个厂子,做那种针织活,卖到外国去。”
“哦,”辛凯旋想了想,“这也是个办法,在国外这种手工活没人愿意做,一块钩花台布,十几美元,在国内就是上百元钱了。”
“在这儿,靠人工做,只能挣几块钱,因为要交到村里,村里再交到镇上,镇上再交到县里,一级一级交上去,一层一层地扣钱。如果自己做,跳过这几层,能直接出口的话,可以多挣不少钱,还能让很多人有活干。”
“这种想法好,需要多少钱,尽管跟我说。”
“这些手工活,小机器,花不了多少钱。一开始先不搞大,先搞几台机器试试看。那种机器,一台还没有一张桌子大。”
“那些技术,你们能会吗?”
“爹,那些技术不是很难,我都会了。”秋芬插话说。
“是啊,爹,我们实际上已经开始注意了。前几天,我还跟秋芬说,今年秋天有了钱,不盖房子,先去买机器。不够,哪怕再去借点。”狗狗说。
“好样的,有志气。”辛凯旋欣慰地说。
“土改时,连名字也不许我有,只能叫狗。开始落实政策时,有人劝我把名字改了,改个好听的。我就是不改,我就是要别人看看我辛狗狗到底行不行。”
第二天,辛凯旋叫狗狗领着上了于村长的家。
于村长这两年身体明显不行了,可听说辛凯旋来了,硬是从炕上挣扎下来,摸到了门口。
两位老人相见,相互间一直端量着,都想从对方的皱纹中看到当年的模样。
于村长握着辛凯旋的手说:“变化大了,认不出了。要是在街上遇见,准是认不出。”
“是啊,我走的时候,你还是正当年呢。”辛凯旋说。
“你出去当警察、打鬼子的时候,我还真羡慕你呢。你们在威海打胜仗回来,县里开庆功大会,那气势,我现在还能记得。”
“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啦。”辛凯旋爽朗地笑着。说真的,海源军警那次去威海消灭日寇的数量,在山东战场打这之后(除了台儿庄那一仗)还没有谁能超得过,包括后来讲的那个地雷战,。
“唉,如果后来国共两家一起真心打鬼子,那该多好啊。”
“谁知道后来变化会这么大,物也非,人也非啦。”
“唉,难为你们家啦。”
“不说了,你那时能留下他们娘俩,已是不易啦。为这一点,我要过来看看你。”
“唉,一言难尽啊。我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些事,唉……”于村长用手拍了下墙,说不下去了。
停了一会,于村长说:“你现在的身份变了。我去乡里问问,能不能把你家土改分掉的房子再退给你。按说应该是可以的。”
辛凯旋连忙摇手:“使不得,使不得。那些早就没有意义了,不去提它了。于村长啊,倒是有句话我不知道能不能问?”
“你说,你说。”于村长抬起了头。
“我爹妈的尸骨能有吗?大体上的位置能找到吗?”
于村长低下了头,许久才叹息说:“没有了。那天是在北门外大河边杀的。一家人绑成一串,捅上刀子后推到了河里,都沉底了。一串串地都推到河里了……以后都冲走了。几个月后,河上都能看见漂浮的尸块……”
辛凯旋听了泪水止不住地流。
有句古话说,“相逢一笑泯恩仇”。可这句潇洒而又大度的话远远说明不了两位老人此时的心境。等了一会儿,于村长缓缓地说:“好在你还不错,现在比我们都强多了。你的儿子狗狗是个好样的,能干,正派。在压力之下不弯腰,是个有出息的人。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啦,只是不好说就是了。”
“谢谢,谢谢村里对狗狗的关照。”
从村里出来,辛凯旋和狗狗一家来到望海山的半坡,那个狗狗后来听说被他娘从刀下扔出来的地方。满山的青草丛生,山石零乱,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尽管说不定哪块石头就在当年掩盖过他娘和李芹父母的尸体。
辛凯旋无言地跪下,狗狗两口抱着孩子也跪下。辛凯旋叩头三拜,实在没有别的,就拿出一张美钞,用打火机点上,对空遥拜。
狗狗扶起他爹。辛凯旋没有言语,还要往前走。
狗狗说:“爹,出来挺长时间了,快一上午了,回去吧。”
不料辛凯旋一行热泪潸然而下,哽咽着说:“我都出来三十八年了,就是为着这一天,我就是爬也爬到大河边。”
狗狗也含着泪,扶着他爹一步一步翻过望海山,来到大河边。
辛凯旋在河滩上跪倒痛哭。清冽的河水,哗哗流过,带走了他的父亲,带走了他的母亲,带走了三十八年的岁月,却依然带不走心中的悲愤和儿女对长辈无尽的思恋和歉疚。
辛凯旋走之前,还对狗狗说,这次来没时间了,你有空帮我打听打听,当初在劳山游击大队还有个新河镇的老乡,姓杭的,抗战后没跟我们走,回家种地了,现在不知怎样,等下回回来我去看看他。
这年的秋天,辛狗狗用他爹汇来的钱,在西门外粮管所旁盖起了一排八间房,安上了八台机器。从北山招了几个小姑娘。还是高秀珍回娘家一说海边好,有不少小姑娘想来。狗狗他俩也搬出了草屋,住进了这排房的东两间,里间住宿,外间当办公室。另外拿出一间当伙房,自己也跟工人们一起吃,真的是厂就是家、家就是厂。
在申请办厂的过程中,都很顺利。问村里要块地,杜家骏还有点犹豫,不是不肯给,而是没有这个先例,以前没办过,得去问问乡里。彭小宾说,别去问了,一问就事多,又不是卖给他,咱是借给他用。杜家骏说,好吧。借多少年呢?谁知道过几年会怎么样,先借着吧。租金是多少呢?也不知道这厂会办得怎样,就出利润的10%吧。双方也都没有规范的意识,好歹最后还是写了个纸条。
到镇上,说还要到县里办工商执照,办税务证,跑了一大圈,单位是跑了不少,公章也盖了不少,不过倒还没有从中作梗、刁难的,那时还没有“权钱交易”这一说。
对这事,也有不高兴的,第一个要数宗发奋。他说,这是地富反坏变天的一种新形式,明明是被咱们打倒的敌人,又神气起来了,又剥削起咱们的阶级姐妹了。好在他不分管这项工作,也只是说说而已。
祖云涛说:“先让他办吧。不管成不成,也是给咱们提供了经验,何乐而不为呢?”
民主村、龙头乡的第一个民营企业就这样办起来了。
办这个厂,狗狗花的钱,比起他爹给他的,连个零头也没用上。按说再盖个小别墅都不在话下,可是狗狗每一分钱都很仔细,连吃饭都是和工人们一个锅里做,一个勺子舀。这顿没吃完的,下顿热了再吃。凡是出力的事、跑腿的事、烦人的事,都是狗狗自己来。
狗狗万分地珍惜这个机会,真的把它看成是自己的第二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