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红色恐怖

16.1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在北京的十天,像是革命的速成班。

从北京回来,秦有理变了个人,处处以京派红卫兵为榜样。他们这派红卫兵胸前都挂满了毛主席像章,腰间也束上了铜扣皮带,走起路来昂头挺胸,一副舍我其谁的做派,而且还真有实际行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是京派红卫兵最响亮的口号,最拿手的好戏。那就让全龙头的人看看,红卫兵、学过京派红卫兵真传的红卫兵是啥样的,他们这几人马上搞起了龙头镇的第一场黑帮批斗会。

在县中红卫兵的支持下,秦有理几个把县教育局的程局长和工作组的管组长挂上了大牌子,用卡车从县城押到了中学。程局长过去傲气十足,得罪的人最多,这次挨斗也最多。现在腿骨都已经被打断,用木板缠着布条夹着,却还是被拖来拖去地揪斗。

卡车驶过龙头镇,程局长被押在车厢的前排,脖子上挂着写有名字、打着红叉的大牌子,两边各有一个红卫兵扭着胳膊,秦有理在他身后揪着他头发,不时拽起他痛苦而抽搐的脸向四周示众。王溪在领着车上的红卫兵呼喊着:“打倒走资派程贵安!”“打倒走资派管抗先!”“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一阵口号之后,红卫兵们也唱起了从北京学会的造反歌:

“拿起笔做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革命师生齐造反,

文化革命当闯将!

杀,杀,杀,——嗨!”

从未有过的精神,从未有过的爽快,小将们都觉得当红卫兵真过瘾。

龙头镇的老百姓第一次看到文化大革命的游街示众,这阵势比土地改革还厉害,都紧贴着墙,或干脆躲在胡同口的拐角处瞪着眼看,一声也不出。眼见着车上的红卫兵们,原本就是隔壁邻居的农家子弟,如今一个个威风得就像是天兵天将似的都认不出来,革命真是神奇啊。连平日趾高气昂的宗书记也只得躲在传达室的窗玻璃后面往外看。他的心思多得很,又要看是哪些小子在蹦达,运动后期跑不了他们,哪笔帐也少不了;又是满脸的狐疑,看着管科长都被抓来了,会不会也有自己的份,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应该走什么棋,可又算不出来。

车进东门外的中学,程局长、管组长立刻被拖到操场一头的土台子上。

秦有理一声喊:“跪下!”

程局长腿不好使,颤抖着动不了,秦有理一脚就踢了过去,这一手跟他爹一样利索。

程局长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立刻被边上的申光荣拉起上身,摁做跪姿。

管组长不等人吆喝,自己就跪了下来。

秦有理一声呼喊:“把石向上、肖福兴揪出来!”

石、肖二人被七、八个红卫兵揪了过来。

“跪下!”

肖福兴稍作迟缓,照样被秦有理一脚踢得跪在那儿。只见肖福兴脸无人色,鼻涕都流了下来。

石向上则是一脸愤慨、双唇紧闭、两腿挺直。

“嚯,还有不怕死的。”秦有理冷冷一笑:“告诉你,姓石的,你已经不是前两天的那个姓石的。我姓秦的,也不是前两天的那个姓秦的。今天就要你姓石的尝尝我姓秦的厉害。”

秦有理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没头没脸地打下去。石校长脸上都破了,嘴角流出血,却一声不吭。但还是被几个人摁着跪下。

秦有理又一声呼喊:“把大右派李辰揪出来!”

李辰被红卫兵拉着,自己走了过来。

“跪下!”

李辰自己跪了下去。

“五个人少了吧?”申光荣说。

“把所有的教研组长、年级主任,都揪过来!”秦有理继续喊着。

往常传道授业、文质彬彬、年龄上也是长辈的老师们,一个个被学生们拖着、拉着、拽着、架着揪了出来。昔日年少的循规蹈矩、天真烂漫的学生们倾刻之间变成了不可理喻的另一类变态的冷血动物。抡皮带,搧耳光,往老师身上吐唾沫的野蛮行为,从没有学过,甚至都没有看见过,忽然间都无师自通了,一个甚于一个。人性,人的善良本性,被这种暴力行动涤荡得荡然无存。

操场的土台上已经跪了一排,一个个狼狈不堪,斯文扫地。

“我们班那个班主任也不是东西,上个月还把我推倒呢。我也去把她揪过来!”申光荣又带着他班上的两个同学,不一会把他们的班主任平近芳也拽着头发揪上来。平近芳决没想到对她也会这样,没想到平日里她钟爱的这些在她看来没长大的孩子一下子变成了吃人的凶神恶煞,又害怕又害羞,低着头直哭,恨不能往地里钻。

秦有理朝平近芳那边大吼一声:“哭什么?闭嘴!”便踌躇满志地宣布:“龙头中学红卫兵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现在开始!”

王溪又领着呼起了口号,那声音比十多天前响亮了许多。

肖胜利在教室里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父亲跪在那儿被批斗,眉头深深地皱着。

于又发在边上,他是个敢想也敢干的人。他看着窗外,也看着肖胜利,知道肖胜利在想什么,说了句:“他们能斗,咱们也能斗。”

这句话讲到了肖胜利的心里。

肖胜利转头望着于又发,问:“人在他们手里,咱们怎么斗?”

“抢过来。走资派,谁都可以斗。”于又发冷冷地说。

“好,立即召集我们的队伍。”

“东方红”总部的四、五十人很快就召集好了。队伍集合在两排房的中间。

肖胜利讲明事由后,于又发说:“肖哥,这事你不用出面,交给我就行了。”肖胜利一想也对,点了下头。于又发一声令下,他们出发了。没有喊口号、举红旗之类,在操场上看批斗会的人群后面并不显眼。

他们悄悄走到人群的前面,等接近到土台子的旁边,走在最前面的于又发大吼一声:“你们这些走资派往哪儿跑!”“东方红”的人便一涌而上。

秦有理看到他们冲上来,已经来不及了。他跨前一步,朝于又发喊:“你们要干什么?”被于又发挡在那儿。

迟解放,迟得法的孙子,对秦有理也是看不惯,上去就推开押着肖福兴的申光荣。迟、申两人本是同班同学,申光荣没防备,再说那小个子哪经得起这一推,便四脚朝天地倒在台上,台下反是一阵哄笑。

迟解放拉着肖校长就走。

秦有理被于又发挡着动弹不得,又事发突然,没有准备,怕打起来不赚便宜,只好干瞪眼看着肖福兴被带走。

其他的教研组长、年级主任便趁机一哄而散,忙不迭地跑走了。

平近芳还在那捂着脸哭哭啼啼的,被几位女同学扶了下去。

台上只留下动不了的程局长,被死死摁住的石向上、管组长和自己不想走的李辰。李辰明白,如果他走了,秦有理就会把“包庇右派”的罪名加在肖胜利那一帮的头上。他觉得肖胜利是个好青年,龙头镇今后的希望是在他们那批年青人的身上。他知道,自己是早晚躲不了的。

见此情景,自己策划的这么大的一个革命行动,被“东方红”冲了,秦有理气狠了。他知道在学校里面,他在人数上不占优势,便手一挥,“把这几个人押上车,到镇上去斗!”到那儿,产生的效果会更大。

把他们挨斗的人押上汽车的时候,石向上还在尽力地挣扎。

秦有理随手一棍子就砸下去。

没想到满脸是血的石向上,拼着全身的劲,跳了起来,说了句:“毛主席没有叫你们这么做,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秦有理根本没回话,朝着石向上的头部,使劲地又一棍子。

石向上惨叫一声,鲜血直流,仰面倒下,可还是用手撑地,喘着气,微弱地说着:“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要讲政策……”话没讲完,就昏死了过去。

申光荣看着秦有理,心想这怎么弄?

秦有理心里稍有一慌,又一横,“还装死呢,拖上车,照样斗!”讲这话时,音调都变了。

卡车装上人,往镇里驶来。

申光荣对秦有理说:“压制龙头镇文化大革命最大的石头,就是那个宗发奋。要处分我们的,就是他;把我们打成反动学生的,也是他;说我们破四旧是反革命行为的,也是他;不让我们上北京串联的,还是他。这个王八蛋,就是典型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罪行累累。我们把他一起拖出来斗。”

秦有理愤愤地说:“对,龙头公社最大的王八蛋就是他!今天跑不了他。”

卡车开到西街上公社大院的门口,秦有理喊了声:“王溪你们几个留在车上看着,其余的跟我下!”

其他的红卫兵一踊而下,直奔宗发奋的办公室而去。公社干部们感到愕然,不知他们要干什么。秦有理一马当先,踢开了宗发奋的办公室门。

宗发奋正在训经学文呢:“你就知道用生产压革命。什么秋收秋种啦,老一套,哪个都懂,还用你讲?要注意收集红卫兵的动向,等运动后期,一笔一笔帐都要算的!尤其是秦有理那小子,不知好歹,他老子不是我撑着,有他的今天吗?”

经学文站在一边,只有点头称是。

没想到后两句被冲进来的秦有理听到了,更是不得了。秦有理一把揪住宗发奋的衣领:“好你个走资派,还想要镇压红卫兵运动,证据确凿,拉出去,公开批斗!”

宗发奋当了十几年的官,从没料到会有这一手。挣扎着说:“我是党委书记,是党委书记!你们这样做,是反党反革命行为!”

可这时这帮红卫兵不但没有理他这套,申光荣拿下铜头皮带已经朝他脑袋上打下来了。任凭宗发奋怎么挣扎,也被这群红卫兵连打带拖、不由分说地架了出去。

经学文站在墙角,秦有理也没理他,大概是觉得这个角色太小,不值得斗。

“还有那个纪海洋,也算得上是走资派,把他也抓来!”秦有理吩咐着。

纪海洋没在院里。他在看到一卡车红卫兵押着程局长气势汹汹而来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会仅仅局限在中学校园里。他走了。

秦有理他们转了一圈,没找到,也就算了,已经有很多事情要他们做的了。

宗发奋被押到车上,也挂上牌子,戴上高帽。

车开到十字路口,停下。这车厢成了批斗会现成的台子。

“宗发奋被斗了,”“宗发奋被斗了!”

龙头镇的群众,甚至附近几里路外的乡亲都闻讯赶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隔得老远看上一眼,又惊讶又奇怪:怎么连党委书记都能斗啦?搞社教,斗个大队支书,就挺叫人吃惊的了。而且去年是宗发奋领头斗村支书,今年又变成了宗发奋自己挨斗了。这叫乡亲们怎么也看不懂了。更看不懂的,还在下面呢。

秦有理抓起原本摁着低头的宗发奋的衣领,吼着:“说,你为什么要反对毛主席!”

宗发奋被抓着仰起脖,脸色苍白,嘴角斜拉。

龙头镇的乡亲们从没见过往日风光无限的堂堂一个公社党委书记竟会被这个样,都目瞪口呆了。真的是天地颠倒了?

“不敢,不敢,我哪敢反对毛主席。”宗发奋的声音也又细又尖,变了调了。

哪知秦有理一个耳光就上去了,“还敢不承认。工作组镇压革命学生,就是反对毛主席!”

下面的乡亲们更是一阵尖叫。这公社书记,不但能揪,还能打啊。

“要文斗不要武斗啊。”宗发奋吃不消了,说了一句。

结果秦有理更重的一巴掌就下来了:“这就是文斗!”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王溪接着就唱起了那时最流行的语录歌。车上车下的红卫兵门也都唱起来了:“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朴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那“暴动”两字唱得特别地响亮和有力。

宗发奋也听明白了,不想再挨了,只得悲苦地说着:“是,是,是,我承认。”

“说,为什么要把我们打成右派学生?”申光荣也插上来了。

就是这时候,宗发奋也没糊涂,“我对你们学校不了解,是公社党委叫我来的。不是我的主意啊。”

秦有理转过来对管抗先吼道:“你是龙头中学镇压革命的主犯,你该当何罪?”

管抗先也知道,这时候保自己要紧,忙说:“我一直在县里,对下面真是不了解啊。”

“啪!”管抗先的头上还是挨了一下。

“你就没有事啦?”秦有理问。

“我有错,我有错,太官僚主义。”

“啪!”又一下,“就是有错么?”

“有罪,有罪,我有罪,我向革命小将低头认罪!”说完,管抗先自己捣蒜似地连连磕头。

“那准备批斗反动学生,是谁的主意?坦白交代!”

管抗先和宗发奋都没放声,看了看倒在车厢地板上的石向上。

秦有理弯腰一把将石向上拎起来。

石向上脸上身上都是血,双目紧闭,浑身瘫软,已经没有气息了。

下面的群众,见这模样,一阵惊叫,太可怕了。

“说!快说!”秦有理不管这些,还在吼着。

石向上,整个人毫无反应,随着秦有理手臂的晃动而晃动。

下面的群众直喊:“不行了,人都不行了,快叫医生来吧。”

“他妈的,装死。”秦有理一松手,石向上“啪”地摔到了车板上,毫无声息。

秦有理转向程贵安,把气往这儿撒了,“你这个狗东西是全县镇压学生的总后台!根子就在你这儿!”也不等程贵安回答,几个红卫兵“劈劈啪啪”这一顿就打上去了。

只听得程贵安爹呀妈呀地直叫。

见穿白大褂的公社卫生所的人过来了,秦有理没忘了还有李辰呢,“就是龙头有你这个右派,连我们也跟着倒霉,也要把我们打成右派。”“啪啪”几下,打得秦有理也没趣了。

卫生所的医生爬上车厢一看,“哦哟”一声,“都这个样啦?还在斗啊?”龙头的红卫兵还不算狠到头,在北京,哪有敢这么问红卫兵的。

“快扛块板来!”医生朝下面的人说。那时连个担架都没有,还是用门板栓绳子的办法。

秦有理知道是斗不下去了,手一挥:“散会!”红卫兵们都下车回学校,到吃午饭时候了。

宗发奋、李辰各自回家。

程贵安、管抗先在车上,拉回去了。

只有石向上,无声地躺在临时找来的门板上,被抬走了,永远地被抬走了。

16.2心态各异

在挨斗的几个人里,程局长是心理落差最大,最惨痛的了。

多年来他对下是目空一切、颐指气使,俨然以革命的主人自居,他就是党的代表,他就是革命的化身。处处都是说一不二,叫别人下不了台。来了运动非要找出几个打击对象,而且毫不留情。这次文化大革命来临,他还居然跑到县中门口,不让红卫兵出去。没几天,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他是第一个被拖出来挨斗。哪一次批斗也少不了他,哪一派批斗也少不了他。无数的棍棒和皮带之下,他伤痕累累,哀号不已,腿都被打断了,还是批斗不已。没有人同情他,至少出现在他面前晃动的人里,没有人同情他。他想到过自杀,拿下了自己的裤带,想拴在窗台上,可是断腿又挪动不了。被看押的红卫兵发现,又是一顿更厉害的毒打。

这次从龙头被拖回来,虽然挨的打比起别的中学还不算多,但伤腿的撕裂叫他实在疼痛难忍,嗓子几乎喊不出来,手指深深地掐着大腿,喉咙在干嚎,疼得实在不行,只好脑袋直往墙上撞。他被关押在县中已经十多天了,家里一点信息也没有,他也顾不上思念家人,顾不上对这场运动的思索,日日夜夜在剧烈的疼痛中想死。

宗发奋被推下卡车后,没有再去办公室,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自己在陶家大院后面一进、原先车素花住的那两间房。

他怒火中烧,以至于他妻子柏蕙珠从供销社商店赶回来安慰他,替他擦洗脸上的污垢,他都一句话也没说。他是在想以后怎么工作,在大庭广众之中丢这么大的丑,以后再怎么领导下级。他在想,这次运动真厉害,不是批判,不是处分,不是送去劳改,而是叫小孩子起来把你打翻在地,顷刻之间就颜面扫地、威信全无,人格尊严扫荡以尽,叫你自己就无地自容,别的什么也不用说了。谁想的这个法?他宗发奋经历过多少次的运动,从来就是他整别人,怎么这次被别人整了呢?而且还是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亏得当时倒在地上的石向上,把秦有理的注意力引了过去,而且倒在地上也不会说话。要不,今天要遭的罪就可大了。要追究起来,在工作组时,整秦有理的主意还真是自己出的。唉,谁叫石向上没有这个福呢,没有过这个坎。我可没有出卖他哦,没说他一个不字哦。

但侥幸之余,他气啊,他要等运动后期算帐。他记住了秦有理。啊呀,还有那个小个子红卫兵是谁家的崽子,明天一定要弄清楚。运动不会总这样乱糟糟,总会有后期处理的时候,总有他下手对他们不客气的时候。嘿嘿,想到这儿,他几乎又笑了出来。到时候,他宗发奋就是在阶级斗争第一线经受了考验的英雄。那个纪海洋躲到哪儿去了?他又在想,这回是不是又像1957年那样叫阶级敌人自己跳出来充分表演后再收拾他们。对呀,又是这个计谋呀。不过那也让阶级敌人跳得太高啦,自己吃这么个大亏。

李辰悄悄地回了家,自己打水洗脸、换衣服。

林海秀心疼地帮他脱袜子、脱鞋,关切地问他:“打得厉害吗?”

李辰反过来劝慰说:“不厉害,都是教过的学生,哪会下死劲打。就是可惜了这件衣服,才穿了两年,早知道换件旧衣服去。”

林海秀听了也一笑:“你呀,不心疼自己,倒去心疼那件衣服。”

李辰上炕半躺着,又拿起了一本书看。

林海秀拿走衣服要去洗,看见李辰手捧着书本,便数落起来:“又是看书,还没看够啊?少看点,少动脑筋,心就少烦点,还没接受经验教训啊?”

“唉,有句老话,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彻底地心灰意冷了,那是最悲哀的了。可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还特别强,哪怕是挨了整,受了厉害的打击,可还是在想问题,还是在关心国家的命运,哪怕是冒着更大的打击。这又成了:哀莫大于心不死啊。”

“这场运动又是怎么回事呢?到处是打人,斗领导干部比斗地主还狠,这样下去社会不就乱了吗?这是谁在革谁的命呢?”

“我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个。我个人受点冲击、遭点罪,都好说。但是我们的社会主义方向可别乱了啊。”

“你又要去操这些心了。”

两人都沉默了。

肖福兴在自己家里,虽然还不知道石向上已经死了,但他心里早就凉透了,凉透了。他甚至回顾几十年来的努力、奋斗和辛劳。他忽然明白了当年佘校长为什么选择了死。佘校长要是在,更躲不了这一关,因为他还是地主出身,被打的会更厉害。当然他肖福兴不会去自尽。他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能保护他。更主要的是,他要看着他的儿子成长,那是他生命的支柱,也是对在他心里几十年来拂之不去的亡妻的告慰和交代。他要活下去,他要看下去,他相信世道不会一直这么颠倒下去,虽然或许他看不到那一天。

“东方红”冲击了秦有理的批斗会,抢回了自己的父亲,可肖胜利的心情始终没有放松。文化大革命,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不相信,他不相信文化大革命会是这个样子。是秦有理做得不对,是秦有理他们走上了一条破坏革命、破坏社会主义社会的错误道路。他要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把文化大革命搞下去。他知道秦有理不会就此罢休,斗争才刚刚开始。他,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中学生,如今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要面对的问题也太多了。或许很多问题,他处理不了,但处理不了也得处理。不但风风雨雨的这条路要走下去,更何况,他的父亲还得靠他来保护,不然石向上的悲剧就会发生在他父亲身上。

秦有理回到学校,又有种痛快的感觉,又有种不快的感觉。痛快的是,是他组织了一场龙头历史上最大的革命斗争,把那些走资派、大右派,斗得落花流水、威风扫地,往日那么耀武扬威、神气活现的领导们,在他面前竟如此地不堪一击,都乖乖地向他求饶。从没有过的痛快,从没有过的淋漓。他真正地体会到什么叫革命,什么是革命的威力。他秦有理如今在龙头镇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谁也不敢小视。然而,觉得痛快之余,还有些不痛快,倒不是因为石向上死了。他是后来知道石向上死了。他觉得自己好象没怎么使劲,没怎么认真打,也就是打了几下,这个人怎么这样不经打。这个事,他倒没怎么去多想。不是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吗,一次大的革命运动哪能不死几个人呢?北京打死了这么多人,还有谁去说了呢?搁在他心上的事是,肖胜利和他那个“东方红”,专门和自己作对。怎么去铲除,还真是个问题。他们分明是保护走资派,对抗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自己既然已经跨出了这一步,都已经打死人了,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紧跟无产阶级司令部,在革命造反的路上走到底。决不能让那些走资派、保皇派有抬头还手的机会。

这些日,秦德才的心里痒了,发热了。他盼望的革命运动终于又来了。那个社教运动算什么?自己当了贫协主席。可是主席啊,这是多大的官啊,吓死人的官啊。可是结果,最后连个屁也没有。分的果实,被于村长抢回去了不说,还挨了顿揍。这算什么革命?你看这次,那天在十字路口的批斗会多来劲,那才叫革命呢。他尤其高兴的是,是他儿子搞起了这次斗争。他儿子比他还有能耐,这是他最高兴的。尽管秦有理并没有跟他说起这些,不但事前没和他商量,事后也没跟他说。这儿子呀,我可是几十年的革命老手啊,怎么不来向我请教呢。不过,那也没关系,他秦德才完全能搞一场更大更厉害的惊人之举,彻底革命到谁也不可能超过的程度。

秦德才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