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互助组

当绿色又染上树枝、染遍山峦的时候,田野苏醒了。人们又兴冲冲地扛着农具走进田地。

1953年的春天到了。

春天又给人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今天一早,乡里在民主村的空地开了个会。村干部们刚散会,于村长他们几个走在回家的路上。

会议是传达开展互助合作的精神。

“要成立互助组啦。”于村长说。

“好啊,像老王头、家骏他们搞得就挺好。那不就是互助组么?”鲁队长说。

“我也觉得挺不错。这样比一家人自己干,带劲多了。”家骏说。

“最大的好处是,合起伙来力量大。要不,咱们哪辈子能买上牛啊?”老王头说。

“那咱们这个组,先成立起互助组。”家骏说。年轻人的劲头更足一些。

“好!咱这几年,就已经是互助组啦。”老王头也高兴地说。

“那你们在全乡也带了个头,是全乡第一个啦!我这就先去告诉纪乡长,让他也高兴高兴。”于村长说。

老王头没回家,就先到组里的几户人家走了一遍。

靳喜悦是最高兴了。这样,他就不用每次都去求别人了,很多话就比较好说了,可以平等地和大家在一起,付出自己的努力,获得自己的劳动成果。

包金贵见到老王头,说到这事,满心的愿意,又怕没他的份,抬着眼直望着老王头,怯声声地问:“我还能参加啊?”

包金贵在“二次土改”的后期,被定了个“无业游民”的成份,虽然不属于阶级敌人,但也不是贫下中农。而且还被划走了半亩地,虽然数量不多,但在全村是唯一被划走土地的人,明明白白叫人觉得他是个外人。于村长跟乡里说过,就这么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划出来啦。可宗干部坚持说,正因为还有这么一个人可划,所以一定要划。要不,整个民主村“二次土改”搞了什么呢。哪怕是象征性地划走半亩地,也要划。这使得包金贵相当地失落和自卑,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再想回原籍也不行了。

“你又不是反革命,为什么不能?只要是我们组的,都可以。”老王头毫不犹豫地说。

老王头觉得包金贵虽然是从国民党那儿过来的,但也算是个苦命人,比秦德才强多了。

包金贵感激得直点头。

老王头到乡政府后院找经老太,没在。

经老太的儿子正在县城念中学,她一个人住这儿。建国后这几年,村里是各户自己干,妇联(不叫妇救会了)也没多少事。当时南方各地宣传婚姻法热闹的很,街上到处都是站在长板凳上“婚姻法,有保障……”带有越剧调的叫唱,提倡婚姻自主、妇女解放、反对包办等等。但海源这儿解放早,妇女翻身也比较早,搞得相对比较彻底,所以这项工作很顺利地搞过去了。正好分了她一块地,她也愿意干农活,大多数时间就在地里了。尽管,地并不好,她就更想多下工夫了。

老王头知道这情况,干脆就出了北门,上了经老太的那块地。果然,经老太在那儿锄地呢。而且,一看就能看出,这块地比旁边包金贵的地,拾掇得要好多了。

“老太,经老太。”老王头喊着。虽然把不是老太年纪的中年妇女喊成“老太”,在当地是种亲切的戏称,但也就是经乡长不在这儿,老王头才敢这么没大没小地叫着。

“哎哟,你这块地收拾得还真不错哎。”老王头由衷地夸奖说。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奶奶。早两年,在村里,我还是把种地的好手,你们还不见得能赶上我呢。”经老太也不谦虚。

老王头讲了互助组的事。经老太也已经知道这事,就说:“这当然少不了我。”

“还得你来领着我们呢。”老王头谦虚地说,丝毫也没有做作的意思。

“你说哪儿去啦,我跟着你们干就是了。”

“经乡长最近没消息啊?今年不回来啊?”

经老太有点沉默了。经乡长1949年刚去南方时,是到了一个县城,当副县长。1951年春节,回来过一次。以后,说是调到大上海了,当个什么处长了,可再没回来过。也很少有信,难得有信也是寄给儿子的,经老太不识字。

“你不能去趟么?顺便也看看大上海,我们都没这个机会,好羡慕你哎。”

“唉,我是大字不识一个,到了那儿,恐怕连东南西北都摸不着。算啦。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真是不好说。我也不靠他。”经老太是几分伤感、几分无奈、几分自慰。那“婚姻法有保障”的歌声,最终也并没有使婚姻幸福的天平倒向经老太的一边。“婚姻法有保障”,保障不了经老太。“婚姻法”当中强调婚姻自由的部分反而成一些革命干部进城以后名正言顺地抛弃在农村老家的发妻、另求新欢的挡箭牌。

“这地,准备种什么?”老王头也知趣地把话叉开了。

“这地干得很,种别的还不行,种点花生吧。”

“也行,下种之前,我牵牛过来耕一下。”老王头看了下,边上包金贵的地也得用牛翻一下。有了互助组,他家的牛可是要辛苦了。他暗暗地心疼起他的小牡牛了。

回到村里,在胡同口碰到赵玫。

赵玫见到老王头连忙打招呼:“王大伯,我正要找你呢。”

“啊,啊。”老王头高兴地答应着。

老王头也很喜欢村里的这位妇联主任,不但人俊俏,而且聪明能干、讲正气。虽然,一家四口竟然少了三个,摊到谁身上也承受不了。但赵玫显得非常刚强,脸上看不出悲伤,更没有颓废和绝望,依然坚定地走着路,挑起了家里所有的重担,还欣然承担起村妇联主任的工作,和姐妹们一起,一样事情也没少干。她把对亲人的思念,对敌人的仇恨,都压在心底,化成了夜以继日地工作和劳动的动力。当然,身体的辛劳和内心的伤痛消蚀着赵玫的青春,白晢的皮肤渐渐失去了那种亮丽的光泽。尽管,对这些,老王头这样的人是注意不到的。

“大伯,我跟你说件事。这回成立互助组吧,我想跟您在一起。”

老王头当然满心愿意,这样一来,这个组的力量可强了。

“那敢情好了,我拍巴掌还来不及呢。不过,你那个组不也挺好。”

“唉,你不是不知道,秦德才那人太不是东西,我懒得和他在一起。互助组了,要每天在一起干活,那怎么受得了。”

“是啊,是啊。”老王头知道那秦德才见了女的就没有好心思,赵玫还是隔他远一点好。

“那你们组里同意吗?”老王头又问,毕竟村里还有个相互关系的问题。

“这没问题。这次成立互助组,不是按原先的组,是大家自愿组合。”

“对,对。”老王头开过会,知道这自愿组合的精神,“那我跟村长说一下。”

“我跟组里、跟村长都说过了。他们都说,只要你点头就行。”

“呵,呵,我还有这么大的权力啊。”老王头笑得都裂开了嘴。

老王头又去了迟得法家。

迟得法为秦德才退租的事,还没伤心完呢。这件事,对老迟是有很大的损失。在地里下的力气、种子、肥料都白丢了不说,买驴子的必要性也不是很大了,尤其是精神上的打击,把老迟暗地想争当全村第一户的劲头,摧毁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迟得法正躺在炕上,见到老王头,还在唉声叹气:“这秦德才,真不是东西啊。”

老王头知道老迟满肚子的不舒服,也只好说:“唉,算啦,事情已经这样啦,以后少跟秦德才这种人打交道。”

“我知道秦德才不是东西,可这都已经是村长做的中人,都签字画押了,还这样不作数啊?那以后还能相信谁啊?”

这一点,连老王头都不大好劝。

“老迟啊,现在要成立互助组了。你怎么打算啊?”

“唉,算了。”迟得法苦着脸说:“老王啊,不瞒你说,我现在是什么心思也没有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愿意和你在一起。但是我现在真的是提不起精神来,什么事也不想干了。”

“好,好。这事,等以后再商量吧。可地里的活,还不能停下来。有什么难处,跟老弟我说一声。”

“哎,哎。”老迟答应着。

村里办起了几个互助组,大多数农户都参加了。不少人是挺高兴的,也有是随大流的。比如像皮安己,他儿子皮高深不大想参加,说:咱家有两个男劳力,参加互助组,那就给别人干活啦,不合算。皮安己就说,嗨,参加就参加吧,别不参加,怎么还不能过。不要显鼻子显眼的,像老迟那样。

还有两种人是不想参加的。一种是迟得法这样的,觉得自己能干得比别人好,不愿和别人混在一起;另一种是秦德才那样的,属于人人厌的那种,自己不想进去出力,别人也不想要他。当时的政策,真的是完全自愿,不勉强他们。

秦德才,哪个组也不去。可他一点也不害愁,依旧自在得很。既能豁出面子去蹭,也能不怕挨饿、忍着几天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就靠着烈属那一点补助,整天也不知在哪儿混。他那块西门外的好地,虽然没有剥削和被剥削了,但早已是一片荒芜、野草丛生,加上迟得法曾经下过的肥水,那草长得是格外的茂盛。叫老迟看着好不心疼,一声声地说着:“这是什么规矩啊,什么规矩啊,把地分给这种二流子。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啊。”

互助组是以组长的名字作称呼。王建悟组的第一次出工,是在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全组所有的成员,都一起到北门外给经老太和包金贵的地翻耕。

王山还不知从哪儿找了个破铜锣,几个巷子里转着走,敲着喊:“当,当!老王头的组,上北门外干活啰!老王头的组,上北门外干活啰!当,当!”

人们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或走到街上,新奇地看着这龙头镇上互助合作的第一幕。

老王头组的成员们,一个也没少,都来了。王山扛着锄挑着桶走在最前面,后面是由媳妇搀扶着的靳喜悦,再有就是家骏俩口子和高兴得一直不停地在前后左右蹦蹦跳跳的他们的儿子长贵,更不用说民主村的前后两任妇女主任王大妈和赵玫,还有全乡人人都知道的经老太和包金贵。

在人们啧啧的赞许声中,丁妹不好意思地走在后面。

老王头牵着养在自家院里的牡牛,走在最后压阵。看着这人强牛壮的自己领导的队伍,看着这么多街坊邻居投来羡慕的眼光,老王头似乎显得有些悠然自得、信心满满。这些年没有白辛苦啊,拜托这革命的胜利,一个地道的农民,能这样从未有过的伸直腰杆、在众人的赞叹之下走在街上,真是没白活了这辈子。老王头更想明白了,要永远跟党走,要继续革命不停步啊。

北门外,上一个小山坡,在被炸毁的惠民寺的边上,就是经老太和包金贵的地。

老王头安排大家他早就想好的分工。他牵牛,家骏扶犁;壮劳力去望海山下挑水,年纪大点的去捡地里当时大爆炸留下的碎砖乱石;地堰边上,牛耕不到的,也要有人去刨。

组员们,不但听从指挥,而且还纷纷抢着重活干。挑水是个重活,来回要几里路,不但丁妹、赵玫要去,连经老太都上来和唐玉珍抢担子,各不相让。还是老王头过来劝下了:“这块地,你熟悉,你得留下来指挥。”

人们是那样的坦诚、和睦、勤劳。新的社会,新的气象。心里真像块明亮的镜子,没有一丝的杂念。几十年以后,又经历了累累创伤的人们,谈起五十年代初期,尽管物质匮乏,却还是那样地怀念。

一多半的地,犁下来了。家骏劲头未减,一声喊:“呷!”手一扬,鞭梢在半空中“啪啪”地响,只见那小牡牛也跟那时的人一样,不知偷懒,一个劲地低头猛进。

直看得老王头心疼那不谙事的小牛,却又说不出口。

正好在地头烧水的喜悦喊上了:“水开了,歇息吧,过来喝口水吧。”

老王头也招呼着大伙:“过来吧,歇息了!”

大家聚拢过来,在地边三三两两地坐着。

春天的风,特别地舒畅。大家喝着水,也注意到了山上山下自己家乡的美丽景色。

那天,天气也特别的好。高远的蓝天,丝丝的云絮慢慢地飘过。望海山上已是草木葱浓,地边开满了点点的黄色野花。向南望去,是龙头镇的城郭,城墙后面冒出几棵高大的树冠,升起袅袅炊烟,是那样的和平宁静。越过树梢,还能看到那天边的大海,一片融合为白色雾霭的大海。

“没想到咱们的家乡,还这么美丽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家骏说。

“以前?以前,又是地主压迫,又是国民党反攻,哪顾得上啊?”经老太说。

“这几年,日子真是好过了。”王山说。

“以后还会更好呢。”赵玫说。

“还能再怎么好呢?”王大妈有点不理解了。

“那就要像苏联一样,搞集体农庄,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喜悦说。他在家有时间,村里的报纸都叫别人捎过来给他看。所以,这几年也认了不少字,知道得比别人要多。

“啊哟,那我才买了的牛,就用不上啦?”老王头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他的牛。

“大伯,你担什么心哪,早着呢。开会时,上级说了,建设社会主义,是个长期的任务,要二、三十年才能建成呢。”家骏说。

“啊呀,还这么长的时间啊?”这回连小长贵也着急了。

“也不用着急,国家已经公布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了大建设呢。”喜悦又说。

“对了,有支歌就是唱这个的。”家骏说。

“你唱唱。上次唱回来一头牛,这回看能唱回个啥来?”老王头饶有兴趣地说。

“看把你能的。”唐玉珍嘴上说着,心里挺喜欢。

家骏挺大方,张口就唱了起来:

“火车在飞奔,车轮在歌唱,

装载着木材和食粮,

运来了地下的矿藏。

多装快跑,快跑多装,

把原料送到工厂,把机器带给农庄。

我们的力量移山倒海,

劳动的热情无比高涨。

我们要和时间赛跑,

迎接伟大的建设高潮!”

这歌声,听得大家都入了迷。

暖暖的春风里,那歌声那笑声,乡亲们都有点陶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