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婚外情
18.1 貂棚下
1985年的五月。
民主村的貂场越来越红火了。这年的幼貂就繁殖了三百多只,这可忙坏了饲养棚里的那两个北山来的小姑娘。领着她们干活的高秀珍更是几个晚上没合眼。
又到了繁殖期。当貂箱里母貂“叽叽”的叫声又响起的时候,合衣而躺的高秀珍又从被窝里一骨碌地爬起来,往貂棚走去。这一个月,她就搬到这儿住了。两个小姑娘也忙跟过来。快到貂箱跟前,她对两个小姑娘嘘了一声,关了手电,蹑手蹑脚,走近那只貂箱。貂场的百多只貂箱,她已经了如指掌,哪一只刚抱上,哪一只有一个月,哪一只大概就这几天了,她都很清楚。她轻轻地站在貂箱后面侧耳听着,听着箱子里悉悉唆唆的声音,这个时候是不能打扰母貂的。要等看到母貂排出黑油色的吃下胎盘后的粪便才能最后确定是产貂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逐渐长大的幼貂要一个一个地分箱。哪个断奶了,哪个能离开母貂自己过了,哪个喜欢在小兄弟之间嘶咬,得先拎出来,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对这些肉团团的幼貂,也得像对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花上心血,甚至更难。因为这些小崽子们不会说话,全靠你去细心观察。
小连子实在挂念他的媳妇,带了碗饺子跑过来看看。一见面,惊了下:“啊呀!”
“怎么啦?”秀珍问。
“看你瘦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眼圈黑的,都认不出来了。”
“是吗?”秀珍自己还没有很觉得。
“不能这么豁上命地干,日子还长着呢,事儿还多着呢。”
“过了这一阵,就能好一些了。貂场的活就这几个月离不开人。”
“你可要自己留点心,这么没死没活地干,值吗?”
“为村里干,为集体干,怎么不值?再说杜书记这人也不错。我在这儿出点力也没有什么。”
“你这么说也对,可你自己身体要当心喔。”小连子走了。
夏天的时候,有一阵水貂里有的不吃食,精神不振,流鼻涕有眼屎,像是生病了。高秀珍比谁还急,自己又不明白。找了唐玉贞。唐玉贞也不明白。找了杜长贵,杜长贵也不明白。她一想,还是去找衣春玲吧。
衣春玲还在她那个村卫生室里,见高秀珍来,很是高兴,“哟,现在这时候还有来找我这个赤脚医生的啊!”
这些年赤脚医生有点衰退了,一是不像以前村里直接拨钱过来,而是直接向各户收钱,这就不容易了,收不上来。有的户还好,有的这几年就一分钱也没交过。其实就算是收上来,那几块钱也是不够用的。再是镇里的卫生院比以前好多了,看病也方便了,技术也提高了,到村卫生室的自然也就少了。况且,镇卫生院和村卫生室都在镇上,差不了几步远,大家也就去卫生院了。
所以,衣春玲见到高秀珍来就很高兴。高秀珍倒是高兴不起来,把事情一说,衣春玲也为难了。她也不懂兽医,卫生室里也没什么药了。她跟着高秀珍骑车去了趟貂场,也没法量体温、听胸诊,看着像是感冒,确定不了。
“这样吧,咱们去找叶丽娜。现在有高人了,不怕了。”
两人又去找了叶丽娜,叶丽娜马上跟她们来到貂场。果然,到底叶丽娜是医师,虽然学的不是兽医,但也能看个明白。
她说:“轻的那些是感冒,重的几只是肺炎。赶紧打针吃药,不然很快就会传染。”
不能吃食的打青霉素,20万单位;能吃食的打安痛定。一个个貂要抓出来,按住,把她们忙活了好几天,事态才控制住了。
杜长贵在管着貂场的日常事务,本来可以不提他了。可是有件小事情的发生,就不能不讲一下。
通过高秀珍的联系,貂场雇佣了两个北山来的小姑娘,其中一个是芈家庄的芈丽芳,个头不高,圆圆脸,笑嘻嘻的,蛮可爱。听说海边要比山里好多了,所以一定要到貂场来。可这小芈,虽说是山里人,却没有山里人的那种勤劳和刻苦,整天照个小镜子,穿个最时尚的紧身牛仔裤,喜欢个小打扮,尽管也没有更多的可打扮。干活老要叫高秀珍催着,高秀珍有点小想法,但总觉得她年纪还小,又是小老乡,也就一边提醒点,一边还替她遮掩点。
但那天晚上的事,让情况有了变化。
那晚,已经后半夜了。高秀珍听得貂舍那边有响声,她照例起身下床。一看,小芈没在屋里,高秀珍满心地纳闷,便轻轻地推开门,出了屋,走进了养貂的后院。为怕打搅水貂,她没打开手电,一排排地察看着貂箱。到了最后一排,在一堆麦草边,分明是站了两个人。
站着的是小芈和杜长贵两个。小芈看没地方躲了,到是先轻轻地甜甜地喊了声:“秀珍姐。”。
高秀珍虽然有这个思想准备,临到这时还真吓了一跳。一看两人慌里慌张、脸色绯红,小芈的头发上还粘着草屑,心里便明白了。就淡淡地一问:“你怎么在这儿?”
“今晚是我值班。秀珍姐,你忘啦?”
高秀珍当然不会不知道今晚应该是唐玉贞值班,可能是杜长贵顶了他妈的班,把小芈约了出来。小芈这时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说着假话也不气喘了。
“是啊,小芈说她一个人害怕,叫我来陪陪她。”杜长贵也在一旁解释着。
“喔,我听着这边沙啦沙啦响,还以为是哪只貂不老实呢。这我就放心啦。”高秀珍也没有按往常快人快语的做法,没去点穿,笑着就回去了。
小芈看着高秀珍走去的背影,笑着用手指点了一下杜长贵的额头。杜长贵点着头,却没有笑。
中午,午饭后休息的时候,高秀珍把小芈喊了过来,在昨夜的麦草堆前,很认真地对小芈说:“别糊涂啊,丽芳,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嗨,秀珍姐,没什么事。”别看小芈年纪不大,态度到挺大方,全然不像从山里小村庄出来的人。
“杜长贵可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人啊。”高秀珍讲得够严肃的。
“嗨,秀珍姐,你想哪儿去啦?不过玩玩就是了,谁去当真啊。”小芈的话,把高秀珍听得都晕了。
“那你就这样下去啊?以后的日子不过啦?”
“嗨,这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呗。反正北山我是不想回去了。”
“那你也得正儿八经找个婆家吧?”
“这就各人有各人的办法喽。”小芈轻佻地说。
“你就用这个办法?”高秀珍瞪着大眼,还在问。
“用什么办法,我不管。只要能留下来就行。有了事,杜长贵他会替我想办法的。”芈丽芳的战术很简单。
“啊?!……”高秀珍瞪眼看了看,知道再说也没用了。
跑去找杜长贵说?自己算什么呢?不好说这个话。去跟杜长贵的爱人平近芳提个醒?高秀珍知道平近芳跟李辰、林海秀那些事的牵连,不喜欢她的为人,更何况人家还是中学校长呢!我管这些干什么?
杜长贵想的就复杂了。
杜长贵对芈丽芳的亲热,不只是逢场作戏。他和妻子平近芳既是同村邻居,又是小学同学,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火热的大跃进年代里,他们走到了一起。可渐渐的两人之间有了裂痕。一方面是双方身份的差异逐渐增大。平近芳从民办教师,逐步转为非农业户口的正式教师,最后成了中学校长、领导干部。天天是衣着整洁、工作繁忙,身边常常围着好几个人,一会儿要听这个汇报,一会儿要嘱咐那个干什么。而杜长贵是个农民,虽然当了个大队会计可以不用下地干活,但理论上却是个“泥腿子”无疑。不管平近芳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对于杜长贵,心理压力是很大的。望着平近芳忙进忙出、不着家的样子,心里涌出的不是为有个村里其他人所没有的非农业老婆的自豪,而是一种被压抑、被扭曲的酸楚。更主要的是,杜长贵越来越不满意于平近芳的行事为人,觉得平近芳那么热衷于周旋在干部圈子里,那么热衷于发号施令、指使别人。如果这还属于工作需要,那么,她的虚假、她的巧言令色、她越来越自以为娴熟的种种手腕,杜长贵却不能忍受。而平近芳自以为得计的这些花招,杜长贵在旁边看得最清楚(说句公道话,平近芳还没练到那个程度)。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平近芳对李辰、对林海秀的出手,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事情的发展,显得越来越卑劣。尽管旁人没有一个人提起,但是杜长贵知道,乡亲们、包括他自己对这种事的唾弃。他知道,他和平近芳从心里已经离得越来越远了。
当然,杜长贵也不是君子。他渐渐地也会盘算了,但他算的是另一种帐。他当了十几年的大队会计,从接手貂场的管理开始,发现当会计、搞管理远不是加减乘除、收支进出那么简单。他看到了和集体经济不一样的新模式。他想到了为自己发财致富的路子,不是一分钱、一分钱地去攒,不是一分钱、一分钱地去挣,而是一条新的路子。但他还说不上来,还想不透,还在想。在个人情感上,新来的北山女孩小芈,浑身充满了青春活力,那一个笑容,甚至最平常的一个步子,都撩起了他心中的浪花。哪像他老婆平近芳已经成了一种机器人,既被别人支使又去支使别人的机器人。他知道小芈的需要,小芈也知道他的需要。他正要头也不回地走上这条充满了诱惑和刺激的路,却碰上了高秀珍来碍事,心里何止是不快。
18.2 私有化
冬天,是杀貂取皮的时候,杜家骏从北海请了个师傅来指导。可动手的活,还得场里人自己来。杀貂可是得伸进笼里把貂抓出来,扭断脖子,捅进刀子,还不能让貂血沾上貂皮。几个小姑娘都吓得直往后躲,还是高秀珍操刀上阵,把这些活都干下来了。
送走了貂皮,杜长贵的算盘啪啦一响,一年下来,竟然挣了三万多。年初,杜家骏已经跟村里签了貂场的承包合同。鲁队长他们也不清楚,这貂场一年到底能挣多少钱,杜家骏说我一年交村里五千吧。鲁队长一想,五千就不少了,就签了五千。
除了交村里,别的成本也去掉,剩下的就是发工资了。小姑娘,每天按五角算,去掉休假,发了个整数一百八十元。小高按六角算,发二百二十元。杜家骏想凑个整数,给个二百五十元。杜长贵不干,对他爹说:“疯啦?有这三十元,咱家能吃十几顿饺子呢。”杜家骏也就没吭声。
杜家骏在把钱递给高秀珍的时候,嘿嘿笑了两下,说:“这点钱不算多,比她们两个还是多了点,收下吧。我知道,你这一年出了不少力,这貂场多亏了你。本想再多给点你,但我们现在规模还小,还在创业初期,困难还不少,委屈你了。以后貂场发展了,我会报答你的。”
高秀珍笑笑,也说了句客气话。不过,她对貂场的收入和支出是一清二楚的。
杜家骏面对一叠叠钞票,也没有看花眼,心里想了很多。他在想,当初办貂场发展村里的多种经营这条路是走对了,下一步再怎么搞呢?他为民主村操心出力几十年,却不如这一年来得快。看看人家经大臣从天上掉下来的福,也该为自己攒几个啦。想了几晚上,他找了鲁队长说,这貂场的事挺磨人,自己年纪也大了,精力跟不上了,他想辞掉村支书的职务,集中精力办貂场。再说现在也鼓励搞民营经济,这貂场他想自己盘下来算了,当初也是自己一手搞起来的,别人也不熟悉。
鲁队长跟其他村干部一商量,又去问了镇上的意见。镇上说是符合改革的方向,可以这么办。村支部就接受了杜家骏的辞呈,村支书由彭小宾接替。
那貂场得作价多少呢?好在村会计就是杜长贵。粗略算了下:土地是不能卖的,就不算钱了;那二排房子已经三年了,折一下旧;貂笼都是自己做的,值不了什么钱;那几只貂也是当年生的,当初队里买的早就没有了。合起来一共算了一万五千元。一万五千元,在村里也不是个小数,鲁队长当然也不会提出别的意见。杜家骏就和村里签下协议,貂场就成了杜家的了。那一万五千元,杜家骏其实也没往外掏,找了信用社贷款。信用社一想这么个好项目,每年就等着收利息了,还不是好事吗。就这么一变,信用社把民主村历年的欠款一万二千多扣掉,把剩下的二千多元划给了村里。再另立个户头,杜家骏借款一万五千元。一年能挣二、三万的貂场就这样一分钱没花地到了杜家骏的手里。虽然杜家骏还没听说过“资本运作”的概念,却已经成功地运作了一遍。这幕后的操手其实是杜长贵。于是,杜家骏成了民主村第一个先富起来的人,如果不算经大臣的话。老经的户口已经从村里转了出去,成了非农业户口。
貂场盘下来以后,杜家骏不再任村支书,而自任貂场场长,由党的书记变成了私营业主,尽管只是一个基层支部的书记。儿子杜长贵管财务和经营,妻子唐玉贞管后勤,叫高秀珍管饲养。
但高秀珍却已经心有去意,没有接,推说自己有点头痛,想歇一阵。任杜家骏再三挽留,也没有用,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貂场。她在拿二百二十元钱的时候,心里就十分地不悦。倒并不是因为她听说过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要去算这里面的剥削率是百分之几百还是几千。虽然她算是个快人快语,可这事她没对任何人说是什么原因。有两个月,人们都不知道她在家里干什么。两个月后,正值辛狗狗的工厂要扩大,她去了狗狗的厂里当了生产组长,甘受一个真的是民营资本家的剥削。可见促使她离开貂场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明白了马克思的理论,不想再受剥削。原因还是待遇上的不公正,从而觉得是作为一个人的不平等,不被认可和尊重。再有,她也不想再看见杜长贵和芈丽芳越来越放肆的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