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两个太阳

这年冬,学校里快放寒假了。按阳历,是1953年的年头。

李辰最着急的还是帮小林盖房子。盖房子最主要的是两件事:木料和石头。墙,可以凑合下,用泥坯子,不用砖。可木料和石头是少不了的。

龙头附近的山上,很少有大树。49年打仗,为修工事,双方都砍了不少树,现在还都插在坑洞和战壕里。少数情况下,经乡里批准,能挖出几根用用。

李辰去找过纪乡长。纪乡长跟李辰和小林都很熟,不过虽然表示很同情,可是不行。县里说过了,只能用于国防和生产。上次给赵玫用了三根,上面后来知道了,还批评过这事,特地说了以后不能再用。更何况当时县乡政府机关的“三反五反”运动刚过。这种时候,经济上的事,得非常谨慎。

纪乡长说:“很喜欢你们这两个小青年。什么时候盖房子,一定要喊上我哦。我一定来当个小工,出上份力,这是能做到的。”

李辰很能理解纪乡长的位置和处境。解放初的干部,不是后来某些人的那种样子。

还有石头。石头可以买,十斤小麦换一车石头。一辆手推车,只要能推动,装多少石头都行。

两年来,李辰攒了些麦子。那天,他借了村里的小车,推上扬了好几遍的四十斤麦子,乘学生下午放学之后,喊上了小林姑娘,来到了望海山北坡的采石场。

采石场是东北村的几个人开的。李辰跟他们已经说过了。

“来吧,装吧!给你们留了好石头,就是那一堆。方方正正的,多好。”他们说。

“谢谢啦。”李辰递过麦子,说:“这里面是四十斤。先推四车吧,缺多少,以后再过来。你们称一下吧。”

“李老师,你客气了,谁还能信不过你吗?全龙头镇的人都挺敬佩你,有学问,有情意。”他们说。

“李老师,我来帮你推吧。”其中一个小青年,叫哈联成的说。

“不了,不了,不麻烦你们了。我能行。其实,我也是个庄稼人。”

李辰高兴地对小林说:“咱装吧。”

他俩搬起了石头往车上装。

装石头,不但是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怎么摆,怎么绑,是有讲究的。要不就装不了多少,车还容易偏,不好推。

李辰虽然干庄稼活并不差,但这种特别的重体力活,还是不太行。呲牙咧嘴,扭扭歪歪,又怕砸了小林的脚,又想尽量多装点,实在是难为了小伙。

小林看在眼里,就说:“能装多少算多少吧,不在于多这一块、少这一块。”

李辰实在不舍得少装一块石头,咬着牙又搬上了一块。

“好了,好了。”小林心疼地说:“一会儿还要往回推呢。”

“好,好。”李辰答应着,又绑好了车。

小林在前面拉起了绳。

李辰往肩膀搭上盘绳,喊了声:“走!”

两人一使劲,可是,车没动。

李辰有点急了,往后一退,再用劲往前一推。按说应该是往前走了。但是车太重,装的石头太多,而且左右没平衡好。这一使劲,小车非但没动,反而倒了。

“哗”的一下,车翻了,绑的绳也断了。

李辰侧歪了一下。

小林急忙回头,问:“没事吧?没砸到吧?”

采石场的人也赶紧跑了过来,“没事吧,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砸到脚。”李辰安慰大家。

“万幸,万幸。”大家说。

“你试着走一下。”小林轻轻地说。

李辰想站直腰,不由得“哦哟”了一声。

李辰扭了腰了。

“疼得厉害吗?回去歇两天吧?”小林焦急地问。

李辰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眉头稍微一皱,没啃出声,只是说:“明天还要上课呢,快要考试了,可不能停下来。”

那个哈联成说:“李老师,你回去歇息吧。这车石头我来帮你推回去。”

小哈又看了那车石头,笑着说:“李老师啊,你这车石头,真是不老少。别说你了,我推着都费劲。”

李辰说:“我怎么能好意思麻烦你呢。”

“嗨,别说这些了。你是民主村的女婿,也就是我们龙头镇的女婿。这点活,还不是一句话吗。”小哈乐着说。

大伙也哈哈地乐开了。

李辰让小林给扶了回去。

好不容易,两人扭歪着走回了家。

小林把李辰扶上炕,心疼地说:“这下伤筋动骨,得好几天不能上学校了吧?”

“不用,不用,今天歇一下,明天就能去。”李辰虽然扭了点腰,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能行吗?”

“能行。你看,我还能唱歌呢。”

说完,李辰就唱起了农村中知道的人不多的苏联歌曲:

“春天里的鲜花怒放,

春天里的姑娘更漂亮。

傍晚在花园里,

跟我爱人相遇,

生活就会立刻变了样。”

唱着唱着,李辰还朝着小林媚然一笑。

小林拍了下李辰的脑袋,嗔怪道:“都扭了腰了,还有这份心思。”

第二天的下午。

东门外,龙头小学。

学校有了些变化,教室的泥墙外面都刷上了白灰。

学生们已经放学了,嘻嘻哈哈地在操场上玩呢。

教师办公室里正热闹着。鲁队长他们得知李辰昨天因为推石头扭伤了腰,今天就把那些石头给推到了小林的家。听说李辰还坚持上课呢,就上学校来看望他。

“啊呀,我的李先生啊,要媳妇也不能不要命啊。”现在鲁队长也能对李辰开起玩笑了。

“多谢你们啦,真是不好意思啦。”李辰坐着板凳,半靠在墙上。

“小林啊,要不,我们也像帮赵玫那样,一起帮你们盖起来吧。”平金刚说。

“别,别,哪好意思。赵玫姐,那是因为她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我这儿,我们自己慢慢弄也就行了。这已经麻烦你们很多了。”小林诚恳地说。

“你这个样,今天还能上课啊?”鲁队长关心地问。

“行,还能坚持住。”李辰说。

“要不,让学生自习,我来试着帮你看一堂课?”一起来的平近芳说。平近芳小学毕业后又去了县城上初中,这才回来不久。

“谢谢你了,真要谢谢你了。不过,我觉得小平还真是块当老师的料。”李辰高兴地说。

她哥哥平金刚也忙插话:“我妹妹可喜欢学校了。平常学习也抓得紧,回来这些天,天天都在看书。”

“近芳妹妹自己愿意当老师吗?”小林问。

“当然愿意了。我喜欢学校,喜欢孩子,尤其是和李老师在一起,能学到好多知识呢。”平近芳的眼神里闪着迫切的希望。

李辰连忙说:“那好,学校里正缺人呢。我去跟佘校长说说,问题不大。”那时找个工作还比较容易,不用那么多繁杂的手续。几天后,李辰就叫平近芳来学校当实习教师了。

大家正说着话,不知什么时候,秦德才也窜了进来,站在后面,插不上嘴。大家也没在意他。他有能闻到什么地方人多、就往那个地方钻的本事。

窗外,小学生们边玩边唱起了歌:

“胜利的旗帜哗啦啦地飘,

千万人的呼声地动山摇。

斯大林,毛泽东,

毛泽东,斯大林,像太阳在天空照。”

“这是首什么歌,还挺好听的。”杜家骏问。家骏虽然是有家口的人,可年轻人扎堆的地方,也还是乐意来,而且还喜欢唱几嗓子。

“这首歌,是唱中苏友谊的。”李辰说。

“苏联老大哥真是值得我们学习,是我们的好榜样啊。”鲁队长说。那个时候,苏联真是被说成了劳动人民的天堂一样。

“是啊,报纸上不是说,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么?”李辰又说着。年青的人们在一起,尤其是当小林也在,李辰是很愿意说话的。

“听说他们那儿种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杜家骏说。

“那用什么耕地呢?”平金刚好奇地问。

李辰说:“用的是联合收割机,叫什么‘康拜因’,像一间房子那么大。一突突地在麦田里往前走,前面把麦秸卷进去,后面一袋袋的麦子就出来了。我在报纸上看到照片了呢。”

“啊,呀!”把大家听的都出了神。

“那个坐在顶上的驾驶员还是个女孩子呢。”李辰意犹未尽地说着。

“有咱林姑娘漂亮吗?”鲁队长从不放过开林海秀玩笑的机会。

李辰一时措不及防,竟说不上来了。

在小林的“去,去”的嗔怪声中,大家一阵开怀的哄笑。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像苏联一样啊?”平金刚有点着急了。

“快了,快了。刚才不是说了,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吗。”李辰说。

“啊呀,我们明天就能变成苏联啦!”大伙高兴得差点都跳了起来。

“真等到了那一天,那个康、康什么来着?”鲁队长说不上来了。

“康拜因。”小林提醒说。

“对,叫康拜因。等那个康拜因进了咱们民主村,咱就叫林姑娘像坐大花轿一样地坐上去,当驾驶员啰。”鲁队长说。

“那还差不多。我要是能当上那个康拜因的驾驶员就好了。”小林姑娘喜盈盈地说着。这时,林海秀的向往已经盖过了羞涩。

“不过,我觉得,这个歌,有个地方讲得不合适。”小李毕竟带点小知识分子的味,凡事爱动点脑筋,愿意有自己的看法。

“你还挺钻研,我怎么没听出来,你说说。”鲁队长当然不会去钻研这些。

“你听那歌词里,毛泽东,斯大林,像太阳在天空照。天上能有两颗太阳么?”李辰说。

“是啊,小李说得对。古人不是说吗,天无二日。有两颗太阳,不得掉一颗下来。”秦德才插上了嘴,这时大家才知道,这个二流子也进来了。

“你瞎说什么呀?不懂别瞎说。”家骏马上堵住了他的嘴。

“不让我说,哼哼。他妈的,到时候,有我说话的地方。”秦德才斜着眼、撇着嘴,说着不干不净的话走了。

大家的兴趣也没了。

“这个狗东西,到哪儿也叫人厌。”小林忿忿地说。

但也就是李辰不经意间的这句话,被秦德才添油加醋之后,却在四年后的政治风浪中,彻底改变了他和小林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