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字报
1966年6月1日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北京大学聂元梓的大字报。这份大字报言辞犀利,说“要彻底打垮反动黑帮的进攻”,“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牛鬼蛇神”,“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北京市委大学部和北京大学校党委。
这份大字报的出现,反映了党内高层斗争的一个重大进展,是“左派大将”康生把大字报的底稿用专机直接送给在杭州的毛泽东。毛泽东作了批示:“伯达、康生同志: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广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开始打破。”(请见:《毛泽东传(1949-1976)》,绛先知、金冲及著,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
广播的第二天,《人民日报》还配以评论员文章,高度评价、全力支持这份大字报,说它是一张马克思主义的大字报,是当代的巴黎公社宣言。用词热情,溢于言表。这个过程,本书不再多叙。就整个社会而言,就群众直接感受而言,文化大革命的开始就是这一天,尽管实际上应该是从这之前的五月中下旬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开始算。在那次会议上,做出了几个重大决定,有:批判彭罗陆杨反党集团、组成新的中央文革领导小组、通过“中共中央通知”(即“五一六通知”)、改组北京市委等等。这份大字报是这次会议事态的延续。
这份大字报的公开广播,比大字报本身的内容,更有重大含义:它被形象地比喻为“吹响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号角”,它突破了被认为是刘少奇“资产阶级司令部”有关大字报内外有别等等规定的种种限制,把斗争从党内高层引向社会,直接向全社会发出了文化大革命的号召;是把在文化领域中的理论性批判,转变成了大规模的急风暴雨式的群众性斗争运动;也说明正常的党内分歧,已经无法通过或不想通过正常的方式,而是要采取一种风险和代价极大的极端方式来解决。
从这一天起,到七月末撤走工作组、红卫兵兴起,是文化大革命公开发动后的第一阶段。在这段日子里,文革由过去通常的那种政治运动,演变成了一场谁也意想不到的非常规的暴力运动。
12.1头一炮
西北村,龙头镇,也不例外。尽管那时,他们还没见到过大字报。
第一个在心里激起浪花的,是李辰。应该说,在他心里激起的不只是浪花,而是波涛了。
林海秀把热腾腾的地瓜干、玉米饼端上了炕,“趁热快吃吧。”炕桌上已经有了一碟咸菜。平时,他们也就是这样的饭菜,能吃上两顿干的,比前些年已经很不错了。
李辰坐在炕边,手里拿了本书,嘴里哼哼点着头,眼睛却一动也不动,显然他是在听墙上的小喇叭呢。
农村里那个小喇叭,对于基层管理可是起着大作用呢。村里有什么事,干部在喇叭里一喊就行了。要批评哪个人,干部就在喇叭里骂上几句,全村人就都听见了。如果事情不严重,第二天,那个人一出门就成了大家取笑的对象;如果是严重的事情,联系到阶级斗争了,第二天,大家就躲这个人远远的。
全国性的事情更是这样的了。别看这小喇叭,天天能传来中央的声音。上面一句话,喇叭里一响,千山万水,千家万户,也立马全都知道了。所以农村里的人,尤其是多少关心点政治的人,这小喇叭是每天非听不可的。
林海秀看李辰听得认真的那个样子,也不奇怪。她知道,李辰是天天这个样。
他们的女儿婷婷,三岁了,长得乖巧可爱,爬过来,拉着她爹的衣襟,喊着:“爸,爸,吃饭啦。”
李辰一反平常喜欢和女儿打闹、嬉笑的劲头,唬着脸,还朝婷婷的身上打了一下。
婷婷刚想哭,只见李辰站了起来,立在炕上,把脑袋都靠到喇叭上了。
“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海秀问。那喇叭的音质已经不太好,嗞啦嗞啦的杂音很多,李辰也不愿意上大队找人去修,一直这么凑合着。海秀没有仔细去听,也就没注意是在讲什么。
李辰直摆手,只管认真地听,不去答话。
直到听完了,李辰才坐下来,拿块地瓜干啃。海秀说:“都快凉了吧,我去把饼子热热。”海秀向来是自己吃地瓜干,把饼子留给李辰。海源这一带,是把玉米面和水以后,揉成面团贴在大铁锅的锅壁上,熟了以后铲下来了,就成了饼子(即玉米饼子)。不同于别的地方,把玉米面团揉成圆锥形后隔水蒸,那叫窝窝头。
“不用了,不用了。吃点地瓜就行了。”李辰低着头啃,似乎不想多说。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海秀也挺关切地问。
“刚才中央台广播了北京大学的一篇大字报。”
“大字报?听说城里有些学校又有大字报了。五七年,不就是因为大字报,才……”海秀说到1957年,那就是反右的事了,这样的伤心事不想再提了,所以把话又吞了回去。
“很多事情就是搞不懂啊,所以我才仔细地听。这份大字报,直接把党委说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真是厉害啊。”
“这么大的胆子啊?”海秀也很惊讶。
“问题不只在于写的人胆子大,而是把它拿出来向全国人民广播了。这可是不一般。”
“难道还要叫人家起来批评领导,反过来,再打……”海秀还是没把“右派”两个字说出来。
“不像,怕是不像。这一年来,一会儿批判这个,一会儿批判那个,一直没停歇。这会儿嗓门又更高了,恐怕是事情还没完,还没有找到真要打的地方。”
“还要打什么?还要打右派啊?”海秀还是没憋住,把右派两个字说了出来。
“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这次,恐怕跟五七年不完全一样。”
“那会是怎样呢?”
“我也搞不清楚,还看不明白。”
“那我们怎么办?你可得小心再小心,不要再搭进去了。这个家,全指着你了。”
“是啊,是啊,所以我很仔细地在听。往下更要步步小心了。”李辰沉重地应道。
小婷婷也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一会儿看看她爸,一会儿看看她妈。
知识分子对这种事,一般要更敏感一些。
龙头中学的校长肖福兴也是这样。两、三天后,他在办公室里,推上门,独自一人,把刊登着那份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的报纸翻了又翻,看了又看。他也想要找出时局变化的蛛丝马迹。
他皱着眉头,又一次地把报纸摔下,扔在了桌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知道事情不一般了,但是,说不出究竟怎么不一般。是再一次搞一场更大规模的反右,还是在机关、文教单位来一场比农村更厉害的社教运动?实在看不出来,唯一能看出来的是,这不会仅仅是上次宗发奋来催的批判“三家村”的事了。
难道是再揪出一个彭德怀?不对呀,揪出彭德怀,一个庐山会议就行啦,还用这么大动干戈吗?肖福兴,以他一个中学校长的水平也想不下去,和不敢往下想了。他只知道,要出大事了。
也不是所有的知识分子都是这么敏感。石校长下了课,回到办公室,见桌上摊开了好几张报纸,肖校长又一脸的严肃,就知道个差不多了。
“肖校长啊,报上有什么新消息啊?”
肖福兴吐了口气,才慢慢地说:“北京大学的这张大字报啊。”
“噢,我也看了。”石校长说,“北京的事儿就是多,还是我们这儿好,平平静静的。”
“能平静就好啊。”肖福兴似乎不想多说,却又显得心事重重。
“当然,当然,我们还是教好我们的学,管好我们的学校。”石校长对那个话题也没有更多的兴趣,一句话又回到教学的老本行了。“宗书记实在要催,我们就开个教师批判会。嘿嘿,也就过去了。”石校长又补充了句,看来他的思想还停留在一个月以前。
北京大学的这份大字报,不但对教师,对学生的影响更大。
肖福兴的儿子肖胜利,是本校的高三学生,工作能力还挺强,担任着校学生会主席,这倒不是因为他爸的缘故。
他这时不但听到了广播的这份北大的大字报,也听说省城的一些学校里学生也动起来了,也要批判资产阶级。他感到革命的形势越来越热烈了,他和他的同学们也该做点什么了。可是,在这儿,在海源,在龙头,似乎一切还都静悄悄的,什么也没发生。应该批判点什么。批判点什么呢?报上说了,要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海源有吗?县里的事,不知道。龙头有吗?公社的事,也不知道。知道的就是学校里的事了,学校里有什么资产阶级路线呢?他想来想去,没想出来。不会吧,不会没有吧。不是说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龙头中学怎么会没有资产阶级路线呢,至少有资产阶级的影响吧。阶级斗争无处不在,无时不在,龙头中学怎么会没有呢?有的话,又是什么呢?对了,学校冷冷清清,在革命浪潮之下冷冷清清,还在那儿按部就班、上课下课,这不就是问题吗。对革命不热情,不支持、不鼓劲,不就是问题嘛。
对,这就是问题。可是,又来问题了。讲这些问题,不就是自己老爸的问题吗?自己老爸是校长哎。应该说自己老爸是有责任的,新来的石校长也要承担责任。再说,这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吧,改变一下态度,对革命热情一点,支持一点,不就行了嘛。
肖胜利也要写大字报,在龙头中学带个头,至少让别人看看自己没有白当这个学生会主席。但他还是走到外间,跟他爸说了这个想法。
肖校长没有觉得意外,这是迟早的事,自己儿子不写,别人也会写。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个运动,不参加不行,参加也不易。要慎重啊,处处要慎重。前后左右要多看看,走路要可进可退,讲话要留有余地。这些,对你们年轻人来说,也实在是难为啊。”又想了想,说:“对我工作中的缺点错误,可以提。比如工作热情不高,暮气沉沉;对年轻人不够理解,不够支持。这些问题是有的,应该批评。”
肖福兴满腹心事地对儿子说这番话。他体谅儿子这么做,虽然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风险。
肖胜利当晚就写了起来,题目叫《批判我校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一想不对,话太重了,就在后面加了三个字:“的影响”。改成了《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在我校的影响》。看了三遍,觉得对老爸狠不下这个心,又把“反动”两个字去掉了。再看看,又觉得份量轻了,哪像个革命的战斗的大字报啊。实在没法,狠狠心,在最前面再加上“彻底”两个字,这样就显得有点力量了。大字报的最后,写上:“校领导、党支部要积极开展工作,热情支持青年学生参加文化大革命。”肖胜利这才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样对革命、对同学、对老爸、对自己都能讲得过去。作为一个中学生能想到那么多,实在是不容易了。
等抄写好,已经是后半夜。他伸头看看睡在外间炕上的父亲,心里也是一阵的酸。这些年,父亲是又当爹又当娘的,把他拉扯大。这回还要往他身上不说是用刀割,也是用针刺。肖胜利无声地叹气,把头悄悄地缩了回来,上炕睡了。
其实肖校长没睡,他怎么能睡得着呢。革命在促动着他儿子,要对他有所动作。他知道儿子的苦衷,唉……
第二天一早,当肖胜利拿着卷起的大字报,走到学校门口,要贴出全校、全公社第一张大义凛然的革命的大字报时,他愣住了。
这儿把学校的平面布置,大体说一下。龙头中学在镇的东门外,大道的南侧。大门朝北开,门口也没有传达室这些,就竖了个木板的布告栏。门上有两扇铁栅门,也很少关,晚上也不关。就是这围墙,也是前两年,刚从困难时期出来,为加强对教育的投入才修的。进去,就是操场,四个篮球架,那是龙头镇上最好的体育设施了。在操场的靠北墙处,垒了个土台子,开会时当主席台用。操场的南面,有六排平房。第一排是办公楼、图书室、实验室这些;后两排是教室,再后两排是学生宿舍,最后一排是食堂、仓库、教师宿舍等。每一排房,实际是东西两幢,中间有条路。南墙上,有个小门,很少有人走。没有礼堂这些,有个教工食堂,还当大会议室用。学生们的主要活动场所,当然就是操场了。
肖胜利走到学校,没想到在靠校门口的北墙上,已经有好几张大字报贴上了,挤着好些同学在那儿看呢。
他走近一瞧,大标题豁然醒目:《揪出大右派李辰!》《肖福兴是包庇大右派的黑后台!》
他气得自己手里的大字报差点掉在地上。从墙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他猜得出这些东西是谁写的。
是的,不错,正是他,秦有理写的。
秦有理,姜雪花烈士和西北村贫协主席秦德才的儿子,自小在黄港福利院念书长大,受到党和政府的特别照顾。即使是大前年回龙头上初中,也仍然有政府补贴。他在政治上受宠,一直是学生干部,现在是高二年级的团支书。在这个环境下长大的秦有理,对党和政府有着深厚的感情,也有着一种强烈的优越感。他一直以烈士子女自居,总觉得自己是当然的革命接班人,要由像他这样的人举起革命的大旗,接过革命的班。所以他觉得,他对革命的感情最纯,任何人都没法和他比,他的血管里流着革命的血,他对革命有着无比的向往、激情,甚至冲动。
回到龙头以后,他对什么都看不惯,包括他父亲。这里的一切都太落后,太狭隘,没有一点革命的气氛。即使是社教运动,他也觉得不够革命。就是嘴上说说,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算什么革命。至于他父亲,他也很看不起,觉得那不过是个猥琐小人,就知道眼前那点一个馒头、一杯酒的好处。在学校里,现在的学生会主席是肖胜利,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沾了他爹的光。等今年夏天,姓肖的一毕业,这学生会主席就是他的了。不,按说现在就该是他的了。
他,秦有理,最欣赏毛泽东的那首诗词:“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这才是革命情怀啊。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碰上大革命的一天呢?眼前,眼前风起云涌的文化革命,不就是一生难得的革命机会吗?他不能等待,这是革命在向他召唤,他从血管的膨胀、热血的激荡中感觉到了这种召唤。
今天,眼下,学校里要贴大字报了,北京大学带了个头,省城的、黄港的学校里也都有大字报了。在这个学校里,自己就应该带这个头,要超过肖胜利,要像个学生会领袖的样子。姓肖的他爹是校长,他肯定不敢出来贴大字报,肯定不敢去批资产阶级。我,姓秦的,就敢。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在这场革命中,我就可以尽情地表现,就能走在所有人的前头。
看我的吧,终于有我振臂一呼的时候了。
果然,昨天晚上,他刷刷地写了好几份大字报,而且也不需要像肖胜利那样冥思苦想、反复斟酌,更不必去管字写得好看与否。
在他看来,龙头中学的革命打击对象很好找。李辰,大右派,现成的一个。任何时候搞他,都不会有错。接下去,那就是当权派,刚结束的社教运动不是已经说了,要整那些当权派吗?批判“三家村”,不就是三个当权派吗?北京大学的大字报点名批判陆平什么的,不也是三个当权派吗?罪名呢?那还不好找,包庇右派,不支持革命运动,等等等等,怎么说也能说上几条。
刷刷地一写,一张少了,再来一张。批一个人、两个人少了,还有那个新来的石校长,虽然还不认识,没讲过话,但那也是校长,也是当权派,跑不掉。还有呢?还有那个平老师,教导处的平老师,别看是女老师,也批一批她,这样的大字报,看的人一定多。一下就写了好几份,到底是几份,他都没数。
一早,拿到学校,就都贴上了。
一下子,就围上了好多同学看。秦有理开心地笑了。
龙头中学,龙头镇的文化大革命,应该说也就此开始了。
12.2初露锋芒
秦有理的大字报一出,轰动了整个校园,连镇上的一些人也来看了,想看看大字报是个什么样。1957年的反右,虽然有过大字报,但龙头中学太小,没等贴,李辰就被抓走了,所以龙头的人还没见过那大字报是啥样。
肖胜利的大字报一出,就更热闹了。同学们、老师们、街上来的人,不但是看,还在比较,还在议论。
“李老师的右派,早就摘了帽,现在还说这,干吗呀?”
“不能说肖校长是黑后台吧?那次批判李老师的会,还是肖校长主持的呢。”
这话传到肖校长那儿,他听了真不是滋味。这是在替他辩解呢,还是指责呢。
“还是肖胜利说得对,校党支部要站出来领导运动。”
“……”
“当,当,当……”大家还在议论没完呢,挂在大树上的一根长条钢板敲响了。
“上课了,上课了,进教室上课了。”平近芳在喊着大家上课,但没怎么有人听。
“快走!谁还在这儿看,就记名字,处分!”石校长对此很生气,没想到在自己学校里也有学生这么不听话的。
同学们这才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
这些天,秦有理在课堂上已经听不进去了。这一炮打响了,他成了全校、甚至全镇瞩目的人物,走到哪儿,都像英雄一样,很多人都看着他,很多人都围着他。但是,这还不够,肖胜利也贴了大字报,而且还有一些人说肖胜利讲得有道理。怎么才能超过他呢?这是秦有理这几天最操心的事。
几天来,秦有理也在认真地听广播、看报纸,也在急切地打听各处的消息。他想起来了,下一步要是能开个批斗会,这一下就能吸引全校、全公社的目光。别的地方都有斗领导的了,咱这儿斗个右派还不行么?不过开斗争会,一个人不行,还得找几个。他从经常围在他身边的人找起,也找到了几个愿意跟他在一起的人,比如说申光荣。
先说申光荣吧。
就是当初土改分房子住在李芹家的那个申老汉的孙子,从西面的那个省下放回来、父母双亡的申光荣。那时从北京传来一个说法,叫“红五类”,就是按阶级划分,那些工人、贫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革命知识分子,他们的家庭成员就属于“红五类”。这些人才是革命的主力军,才有资格参加革命。申光荣觉得自己比秦有理这个“红五类”还要“红五类”。他的大伯被日本鬼子杀害,应该算是烈士(但是没评上),他爹是正儿八经的农村很少有的产业工人,他爷爷是几辈的贫雇农。红五类里能占上三项,根正苗红得没有再比的了。自己又憋曲压抑了那么多年,连土改分给他爷爷的房子也没给他。改天换地的积极性,他有的是。带头闹革命,本应该非他莫属。可秦有理有他爹在,气势比他要大多了。申光荣明白也只能跟在人家后面闹腾了。
秦有理毕竟还是个学生,不敢就这么出手。等了好几天,看看不能再等了。全国的温度在上升,龙头中学的劲头,反而好像要过去了。那贴在墙上的大字报,都已经破了,就剩了几个纸条在风中飘摇。这天下午,他心一横,决心一下,就跟申光荣说了。申光荣很高兴,连说:“好,好,就应该有点革命行动。那现在咱往哪儿去?”
“咱们先到校长办公室,要求校长把大右派李辰交出来,让革命群众批斗。”
“好!”申光荣很积极,还向旁边的同学一招手:“要革命的,跟我们走!去批判资产阶级,批斗大右派!”
还真有一些同学跟他们走,边走还边喊:“我们要批判资产阶级!”
小小的队伍往前走着。后面有个壮实的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子飞奔而来,“我也要参加,我也要参加!”
“谁啊?瞎吵,别影响咱们的革命行动!”走在前面的秦有理不耐烦地问。
“还不是那个王溪,非要参加。”申光荣一直跟着秦有理,往后一看说。
王溪拼命地跑来,全然没有妙龄少女常有的矜持。
王溪自己一个人在中学里住宿念书,觉得很孤独、很无助。尽管现在的养父母、王山哥、丁姐都对她很好,可是一次次地运动,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熬,都顾不上自己了。去年因为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哥哥在台湾,又被全家赶到了北山,已经成了和地主一样的反革命家庭。生母因为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没有走远,嫁给了包金贵,可还是一个国民党。亏得公社、村里有人替她说了好话(不知道是谁),自己才没有被一起赶到北山。社教运动又一次使她这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子知道了政治斗争的厉害。她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去靠谁呢,去指望谁呢?只能去靠革命,指望革命队伍能收容她,成为革命队伍里的一员,才能有她的出路。她越来越清晰地明白了这一点,脚底下更加快了脚步,跑到了队伍的前面来,喘着气说:“我也要参加。”
“我们是去斗右派,是去搞革命行动。你家里是国民党,你妈也嫁给了国民党,你不能参加!”秦有理一口回绝。
“可我自己出身贫农,我亲爹是给地主逼死的,为什么不能参加?我就是要参加革命,谁也挡不住我。”王溪态度坚决,嘴也很利索,两个小辫随着说话也一翘一翘的。其实,她爹是五十年代初灾荒饿死的,不过秦有理他们不知道这些。
“好,好,参加吧,也不多你一个。”秦有理犟不过,就不多说了,还是开批斗会要紧。
他们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两位校长都在。
很多同学不敢往里进,有的退到后面去了。还是秦有理站在最前面,对校长无所畏惧地大声喊着:“请校长把大右派李辰交出来,让我们革命学生批斗!”
没等肖校长说话,石校长先站了起来:“这些事情,县教育局会有统一布置,不是像你们这样乱来的。”
“我们要参加文化革命!”申光荣紧挨着秦有理,胆子也能大一点,就喊了起来。于是,后面也有三五个同学跟着喊。
“不像话,你们还听不听领导的话!”石校长有点火了。
“我们要批判资产阶级!”秦有理还是不退让。
“不要再讲了,马上到上课时间了。上课钟响,没进教室的,就是违反学校纪律,都要受处分。”石校长很坚决。
“同学们,回去吧,先回教室去吧。有事情,我们慢慢再商量。文化革命是个大事,不要着急,不是就在这一、二天。好吧?”肖校长这才慢慢地说。
“当,当,当。”钢板的声音又敲响了,上课的时间又到了。
“走吧,快走吧!”石校长挥着手,轰他们走。
“我们就是不走。校领导不支持我们斗右派,就是不革命!”秦有理拧着头,挡在门口,就是不走。
“我们就是不走。”申光荣也跟着喊。
“我们就是不走。”王溪不知从哪儿来了胆子,也喊了声。
“我们就是不走。”后面有些学生也跟着喊了。
李辰在后面一排的教室门口,知道了这件事,也听见了前面的吵声。他沉吟了一会儿,自己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后面,说:“同学们要批判我,完全可以,应该批判。但是,是不是等下了课以后,我过来接受你们的批判。”
这几句话,把现场都镇住了,立刻静了下来。
秦有理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愣了下,“你,你,你……”
还是申光荣先反应过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等什么呀?现在就批!”
“对,现在就批!”秦有理也回过了神,和申光荣两个推着李辰往操场前的土台子走去。
后面的学生马上也起哄:“斗右派了,斗右派了,去看斗右派了。”吵吵嚷嚷而去。
已经进了教室的学生们,有在门窗边探头看,也有胆子大的跑了出来,更多的是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秦有理把李辰推上操场那头、靠北墙边开大会用来当主席台的土台子上,开始了批斗。“你老实坦白,你有哪些右派言论!”秦有理并不知道当时李辰是为什么而打的右派。
“有,有反苏言论。”
“有什么反苏言论?快说!”申光荣也很起劲。自己从来没有在这台上站过,今天不但能站上来了,而且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使他浑身热腾腾的。
“那时有句话说,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我说苏联的情况跟咱们不一样,人家是集体农庄,咱是合作社,不能简单地说人家的今天就是咱的明天。”
“好小子,你反对苏联……”秦有理刚举起手,不知是要打下去还是要呼口号,觉得不对,手停在了半空,扭头问申光荣:“他反对苏联?对不对?”
“现在苏联是修正主义了,他反对苏联?”申光荣一时也转不过弯来,看见下面几十双眼睛都在紧瞪瞪地看着他,就急了:“他反对苏联,结果把苏联变成修正主义了。真是罪大恶极,罪大恶极!”
“对,对,李辰把苏联变成修正主义,罪大恶极!”秦有理也喊了起来。
连王溪这样没什么头脑的人都在想: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那苏联今天变修了,明天我们呢,也要那样吗?如果这句话不对,为什么讲这几句话又要打成右派呢?当然王溪还远不到明白在政治上此一时彼一时的程度。
“呵,呵。”下面都笑了起来。
两个校长这时都已赶了过来。
“不许胡来!”石校长大声说道:“李辰老师早就摘帽了,不是右派分子了。他是我们龙头中学的老师,也是你们的老师。如果他有错误需要批判,那也是由学校来组织领导,由不得你们乱来!”
肖校长也过来拉着李辰的手:“李老师,下去吧,下去吧,不用管他们。”
秦有理还有点意犹未尽,但看着石校长对他瞪着眼,除了“哼”的一声,也没有别的办法。
其他同学见此情景,也就“嗷,嗷”地散去了。
12.3派出工作组
校园里的动荡局面,越来越厉害了,成了全局性的问题,尤其是北京的高校最为典型。6月18日,北京大学某些人开了次批斗黑帮大会,出现了戴高帽、挂黑牌、罚跪打人等情况,开了个极其恶劣的先河。在第一线主持工作的刘少奇等人,为了稳住局势,按照过去的惯例,在没有其他领导反对的情况下,陆续向大中学校派驻工作组,试图把运动纳入可控制的轨道上。此时,不管刘少奇是否已经察觉到毛泽东的意图,他也只能走这一步了。于是,全国各地也迅速照此办理,纷纷向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文化大革命进入了一个新的却非常短暂的阶段。
面对学校里这种非同寻常的状况,石向上着急得不行了。学校这副局面不能指望肖校长。临来龙头时,程局长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不能指望姓肖的,要靠你了。可是,他知道,照这样子,很快他也就控制不了了,所以,急忙打电话给程贵安。
“程局长,不行啦。”
“怎么不行啦?出了什么事啦?”电话那一头是程贵安。他还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但是语气比以前更要沉着威严一些。
“有学生批斗老师啦,都不听我们当校长的话啦。”
“呸!连学生都管不住,还当什么校长!”程贵安对下属是越来越严厉了。
“是,是。局长,您要是有时间,是不是抽空到龙头来看看。”
考虑到全县也有几个中学多多少少有这种情况,相对来说,龙头他还比较熟悉,下来看看也行,省得有别人说他是官僚主义。
“那好,我明天就过来。”
程贵安对这种事也是很认真、很积极的,一早就蹬着自行车赶到了龙头,一头就钻进了校长办公室。这时,学生刚吃完早饭。
“怎么个情况?”程贵安上来就直入主题。他办事、说话,不能不说不麻利。
石向上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下。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肖校长揣揣不安地说。
“哼。”程贵安对他所鄙视的人和事,照例是从鼻孔嗤出口气,连看都不看。
“连怎么办都不知道?连脑袋丢了都不知道!”程贵安猛地一拍桌,声色俱厉地说起来:“这是阶级敌人在向我们猖狂进攻,这是比1957年反右更严峻的斗争!”
“秦有理他们斗的就是右派啊。”石校长提醒说。
“糊涂!他们明里斗的是右派,实际上是在向我们挑衅,说我们不行,要把领导文化革命的大权抢过去!这样严重的阶级斗争还看不出来?”
“那秦有理还是烈士后代,贫下中农出身哎。”石向上也知道秦有理是革命先烈姜雪花的后代。
“糊涂!”程贵安又一个“糊涂”砸了过来。“这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你以为阶级斗争就一定是地主老财明目张胆地向我们进攻啊?所有向我们挑衅,所有想要夺取我们权力,哪怕是想要分一部分权力的人,都是我们势不两立的敌人,不管他以前是谁。”
“是,是,是。”肖、石两人连忙点头称是。
公社的宗发奋也闻声赶了过来。这种事情,怎么能少了他呢。
“是啊,这事情不管不行啊。”他一进门就很严肃地说上了。
程贵安还没说完呢:“现在,省城里已经向大中学校派出工作组了。虽然有关通知还没来,不过,我看,我们县可以先向你们这儿派工作组,作为试点。”
“对,对,我们这儿刚有了社教运动的成功经验,中学里的这点事,我想是不在话下的。”宗发奋倒是先抢着说。
肖、石二位更是赞成了。
“我马上回去向局里汇报,尽快派出。”
“最好能以县委的名义派。这样吧,我也向县委汇报,我们公社党委也要积极参加这项工作。”本来这事公社完全可以不掺和的。宗发奋就是这样的人。
程贵安难得一笑地说:“宗书记的这种精神真值得学习。工作组,公社的同志也可以参加。这样更好,几方面的力量可以合起来。”说完就站起身来。
“程局长,等吃了午饭再走吧。”肖校长说这话,倒也不是在敷衍。
程贵安摆摆手,“这种关键时候,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那时的程贵安不但精神头足,身体也很好,骑个二十多里地的车,就算有小塂,也不当回事。
难得有这样神速的办事效率。程贵安回县里的第三天,电话通知就来了:县委决定向龙头中学派驻文化革命领导工作小组。组长是县教育局的一位科长,姓管。宗发奋、石向上任副组长。而且第二天,就文到人到,程贵安领着管组长就来了。县里也知道,火已经烧到眉毛了,能不急吗?
这位管组长,以前是部队机关的一个连级股长,转业到海源也已经五六年了。对机关工作倒也适应,就是觉得提拔太慢,现在还是政工科的副科长,比比转业到其他地方的、或是留在部队的,都比自己强。他不知道,海源是革命老区,资历长的人多,提拔相对要慢。不过,他也知道,这次可是个机会,表现的时候到了。
中学里已经摆出了开大会的阵势。学生们都按班级整齐地坐满了操场。土台上摆好了一排桌椅,当主席台用。上面连横幅也没挂,来不及了,也不知道写什么好。
石校长和平近芳在满世界地招呼学生:“坐好了”,“别讲话了”,“县领导马上就要来了”。
其他任课老师排在最后面,李辰也坐在里面。大家都很茫然,不知道领导会来说什么。
一辆吉普卷着尘土,嘎然而至,从校门外的大道直接开到了土台旁。那时还很少有汽车来,所以不由得引起学生们的一阵惊呼,知道今天这会议的份量了。
石校长忙大声吆喝:“安静了,安静了。”和肖校长两人走向吉普车。
车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程贵安、管组长、宗发奋。宗发奋是在公社大院门口等着上车一起过来的。即使是宗书记,也很少有坐上汽车的机会,所以虽然他自己骑车也挺方便,还是等着汽车过来。当他从车里迈出一步,看见肖校长他们一批学校干部的笑脸相迎,看着满操场等待着他的人群,心里惬意极了,自己也觉得好像顿时就身价百倍,飘飘然了。
领导们直接就上了主席台。
石校长主持大会,直截了当就请程贵安讲话。
程贵安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说:“今天是龙头中学历史上的重要一刻。县委、县政府决定向龙头中学派驻文化革命领导小组。也就是说,在文化革命期间,你们中学的一切工作归工作组领导。
为什么要派工作组呢?你们也看到了,当前,阶级斗争又进入了一个你死我活的白热化高潮。形形色色的阶级敌人,在向我们党、向社会主义发起猖狂进攻。他们想篡夺对文化革命的领导大权,改变文化革命的大方向,企图转到他们的邪路上去。我们能答应吗?”
程贵安特地大声地问下面,果然全操场发出整齐的回声:“不答应!”这是增强大会效果的常用办法。程贵安对这一套早就是轻车熟路了。他又停顿了下,提高了嗓音,尽力拿出几分威严,说:“所以我们要派出工作组,直接领导文化革命。为此,县委专门发了文件。而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派出工作组是党中央的重大决策。我们的工作组,是党中央、毛主席派来的!”
宗发奋抑制不住激动,站起来,奋力地鼓掌。一时间,全场掌声雷动。
程贵安不失时机地又停了一下,用目光扫视全场,再干咳两下,场面静了下来。
“下面,我受县委、县政府的委托,宣布工作组成员名单。”
全场肃静,都在洗耳恭听。
“组长,管抗先同志。”
会场上,同学们热情鼓掌,还以为是从哪儿来了个大人物。
管抗先站起,也向大家鼓掌,招手致意。
“副组长,宗发奋同志。”
操场上,“嗷”的一片声音。这个名字,大家都知道。弄了半天,还是本公社的人啊。掌声顿时稀落下来。
但宗发奋很兴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伸出双手,向会场四周来回致意。
“副组长,石向上同志。”程贵安继续宣布。
这不是自己的校长么,这就更没有新鲜感了,满操场也就剩下三、五个掌声了。
程贵安讲完之后,三个组长都讲了话。管组长讲了:“我们这次来,是受了党中央的委托,受了县委的委托,切实抓好龙头中学的文化革命,把它深入持久地开展下去。我们听说,前一阶段,你们这儿出现了一些混乱,这是不可以的,是不能容许的。参与了那些错误行为的同学,要主动交代,承认错误,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宗发奋讲得更厉害:“同志们,同学们,这是一次比1957年更严峻更复杂的斗争!1957年,是右派向我们进攻。这一次,除了右派在向我们进攻,还有人打着反右派、反黑帮的旗号,向我们进攻。说我们是包庇右派,说我们是黑帮,这就是打着红旗反红旗。这种人就是反动学生,比右派还厉害!任何想脱离党支部、脱离工作组的做法,都是反党反革命的行为!”
这一番话,震惊全场。说得秦有理,脸色发白,都坐不住了。说得申光荣,眼睛发红,快要哭了。队伍里还真有了哭泣声,那是王溪。好在平近芳就在她身边,忙去推她。
石向上本来不想讲,宗发奋再三催他,也只好讲了几句:“在进行文化革命的同时,我们还要维护正常的教学秩序。在这里,我说件事:根据上级指示,这学期的期末考试暂时推迟,今年的高考也暂时推迟。”
石向上讲这个话的依据是,1966年6月13日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发出的通知说,当年高等学校招收新生的工作推迟半年进行。到6月18日,人民日報又发出社论《彻底搞好文化革命彻底改革教育制度》,提出了废除高考制度。
听了这个话,全场一下子骚动起来。一片噪声涌起,盖过了石校长在喇叭里的声音。这可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大事。拿高考来说,这一暂停,就暂停了十二年哪。
石校长赶紧拍拍麦克风:“安静,安静!听我讲!不考试不等于不上课。课程表和各项作息制度照常执行。各门课程,不但要上,还要上得更认真,要不怎么叫文化革命呢?我们要更加严格遵守各项纪律,按时上下课,老师要教好,学生要学好,一堂课也不能少。谁不好好上课、听课,谁就是在干扰、破坏文化革命!”
龙头中学,来了工作组,情况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