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农民工

改革开放的到来,也使村里的年轻人有了新的过法。迟解放就走了一条新的路,成了西北村出去的第一位农民工。

1984年6月,麦收的季节。

深夜了,天空月朗星稀。

迟解放拼了全力,把二亩地的麦子都割下来了。两口子一个拉,一个推,把最后一车子麦子推进了自家的院子。

他妻子还没放稳车,就急忙开房门跨进屋子,唤声:“小强!”见刚上小学的儿子正在睡梦中安静地躺在炕上,才吐了口气,放下心来,转身再进院子,帮助丈夫一起卸车。

迟解放把车绳一甩,说:“累死了,先进去上炕躺会儿,反正这天也不会下雨,明天再说吧。”

他妻子答应说:“好吧,你先进去歇着吧。这两天把你累得够呛。我去烧点水,给你擦把汗洗洗脚。”

“不了吧,你也没少干活。今天先都歇着吧。”

“那你就用凉水凑合擦擦吧。”妻子给他端来了水。

迟解放只擦了把脸就翻身上了炕,看着熟睡中的儿子,忍不住去亲了下小脸,就伸开两腿,实实地躺下了。

迟解放的妻子是老于村长的孙女于又珠。前些年,时势闹腾得乱,也是拖到改革以后,三十出头才结的婚,婚后两口子相处不错。

于又珠比迟解放小五岁,虽然是村长孙女,在村里属于“高干子女”了,但干活很勤奋也很泼辣,没有一点娇生惯养的影子。不过她没怎么上过学,对高中毕业的迟解放挺尊敬,事事言听计从。

于又珠倒过水,也上了炕,说:“也就这么两亩地的麦子,还用赶得这么急?”

“我这人心急,也就因为只有两亩,豁上去,出把力,两天弄出来也就算了。”

“这两亩麦子能卖多少钱?”

“今年收成不错。这两亩麦子差不多有一千斤呢,自己留点过年过节,能卖个一百多元!比生产队时好多了。那时一年才分个一、二十元。”

“是要好多了,所以大家也都肯出力了。不过要修个房子,添置点东西又不行了。”

“是啊,我也在为这个着急。咱又有儿了,不能不有所准备啊。”

“你倒想得挺远。不过,那也没办法,慢慢来吧。”

“那得等到几时啊。我在想啊,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于又珠疑惑地问。

“我想出去打工。”

“出去?上哪儿去?”于又珠惊讶地抬起了脸,她从来没想过这事。

“上城里去,去城里找个工作。”

“能有咱的工作吗?”

“我想了好长时间了。你姥姥家,不是有个姨表姊妹,有个女婿在县城什么建筑公司吗,听说还是个领导呢,不能托托他?”

于又珠眨巴着眼,使劲地想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有这么一个,可多少年也没来往了,我都没见过。”

“这时候也顾不得见没见过,试试看吧。从来没求过人家,难得一次,说不定能行。”

“那我跟我妈去说说看。那这个家怎么办?”

“是哎,那样也要苦了你了。这个家要靠你挑起来了。”迟解放也有点舍不得,拉起于又珠同样晒得红肿、磨起了几个水泡的手。

“家里你倒是可以放心,就是你一个人要在外面,怎么也比不得在家里方便。有个头疼脑热的,咋办?”

“这倒没什么,你看我这身体,多棒。”迟解放“嘭嘭”地捶了两下自己健壮的胸脯,惹得于又珠也笑了。

“你看胜利村那田家,连青海那么远都敢去,咱不就还在自己县里吗。现在麦子收下来了,地里也没什么事,等秋天农忙时,我再回来。”

“……”于又珠低下头不语。对她来说,丈夫离开自己出去打工,虽然也是为了家里宽裕一点,可心里十分不舍。她从来没想过,要靠她自己一个人撑这个家,立马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背上,喘不动气。

迟解放虽然是个急性子人,倒是为这事想过很久。他家三口人,连泊地带塂地才分了五亩多。以他这个棒劳力,每个农忙季节,几天就干完了。再干什么呢,身上有劲却没地方用,硬憋在家里。打这些粮,自己吃是够了,但要过上好生活那是不可能的。怎么办?出去打工吧。那时,出去打工的人不多。倒是从外面来狗狗厂打工的,使人们想到了还有这样一条路。但敢于走这条路的人,在民主村还没有。他迟解放将是第一个。

他不是没想过出去的艰难,尤其这第一步,找工作就不易。他走之后,家里的事要全丢给于又珠。他知道于又珠虽然是老村长的孙女却是个肯吃苦的人,但真要都挑起来,能行吗?但是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然就只能是过一天算一天,混日子。他毕竟还是上过中学,有点文化,有点思想,不能一天天只干活不去想。说干就干,所以他豁上力气,两天就收完了两亩麦子,他要走出去。

于又珠觉得丈夫说得也对,第二天就去找了她妈妈,就是前面提到的当高秀珍婚礼“抽新人”的震祥媳妇。她妈一听,有些为难,“哎哟,这多少年就没有来往了,这咋张口跟人家说呢?”

“因为好多年没去了,以前日子乱,走不了。这回儿才要去看看嘛。”

于大妈经不起她闺女一缠,就松了口。可又问上了:“他一走,你可要吃苦受累了,能行啊?”

“你闺女不是娇生惯养那种人。他出去也会吃更多的苦,我在家也多吃点苦,这样日子才能好起来。”

“行,你有这个准备就行。”

在准备了送礼的餜子、桃酥之后,迟解放推着小车送他丈母娘到了她北山有二十多年没去过的娘家。一番的找寻、感慨、话语,就不细述了,当然也捎上了这次去的正题。亲戚说,这事他们也不清楚,去说说看吧。

差不多过了将近有一个月,那边有回话了,叫解放去县里那单位看看吧。这下,把迟解放两口高兴得不得了。

走的那天,迟解放换上了一套新装,扛上了于又珠给他准备的家里最好的被褥,提上了一个新买的网兜,装着脸盆牙缸等全套的用品。

尽管并不是出远门,只是去县城,可那个意义不一样。不是去赶集,不是去逛街,而是去工作啊。村里不少年青人都兴高采烈地来送他。

“你小子啊,要当城里人啦?”邬朝阳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去了,别忘了我们啊,到时候拉一把,把咱弟兄们都弄出去噢。”靳宝康眼睛热辣辣地还真满含着希望呢。

“啊呀,你真行呀,飞起来啦。什么时候下手搞的,也没说一声啊。刚才宝康说得对,进城了别忘了咱哥们,当然别忘了小嫚妹妹。”皮高深啰嗦了一阵,惹得大家又都笑了。

于又珠在边上,听得脸也红了。她本想送到县城去,可迟解放不让,“也就这几十里路,不用这么隆重啊。”

于又珠红着眼睛,把几个煮鸡蛋塞进了解放的衣兜里,一眼不眨地看丈夫登上汽车。别人都高举着手,大呼小叫地挥手道别。她只能把手抬在胸前,摇晃着,汽车还没走远,心里已经觉得空空的。

汽车到了县城,迟解放走出汽车站,啊,太阳是那么明亮,天是那么湛蓝。这县城,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一年都能来好几次。然而这次的感觉却大不一样,心里是那么舒畅,连脚踩在沥青路面上也是从没有过的踏实。这县城已经和自己联系在了一起,自己就是这县城的一份子了。这几年县城发展挺快,那个工程机械公司都盖起了七层的大楼,成了县城新的标志性建筑。尽管顶上三层只有四扇窗户的宽度,可那也是七层楼啊。上次来见到,那是赞叹。这次来见到,就成了自豪,这也是自己的骄傲啊。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以后自己会是这人流里的一员,天天可以在这繁华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看着这街上人的素质也提高多了,大家都自觉地靠着两边走。不像以前根本不管什么汽车在后面鸣笛,照样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中央。哟,那个路口,还真的像黄港市里那样,装上了红绿灯。红灯一亮,不用人喊,那些车就停下了。对面的超市门口,更是挤满了进进出出的人群。记得去年第一次进超市,居然没有柜台挡着,直接就用手在货架上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真有点半个上帝的感觉。满街是商铺里放的最流行的台湾歌曲“酒干倘买无”的声音:

“没有天那有地,

没有地那有家,

没有家那有你,

没有你那有我。

假如你没有养育我,

给我温暖的生活,

假如你不曾保护我,

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望着前后左右匆匆行走的人们,迟解放真想对他们说,“你们好啊,我也和你们一样啦,也是这个县城里的人啦,不是一无所有啦。”

迟解放背着、扛着,身上也热了,汗珠冒出了额头。就这样,他也舍不得揭开领口的纽扣,也该像城里人一样注意形象了。边走边打听,才知道他亲戚的建筑公司是在城北。这县城比以前大了,他走了二里多地,走出了城,在一座小山脚下,终于见到了“县第三建筑安装公司”的样子。一个大院子,几排平房,出人意料的是这儿挺安静,没有城里的喧嚣,只有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在院子里走过。

迟解放走近传达室,没顾得擦汗,堆着笑脸,向坐在里面的老头说出了自己亲戚的名字。意外的是,老头摇着头说不认识。迟解放急得眼都直了,铺盖卷一下子从肩上掉到了地下。老头说,你别急,我帮你问一下,你先等一会儿。

老头进去了,不一会就出来了,说:“你要找的人,不是我们公司的,是工程队的。现在在招金山施工。”

招金山,是海源县北面再隔一个县的一个矿区,盛产黄金,离这儿大概二百多里路。

这下,迟解放傻了,这怎么办?

迟解放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随着经济改革的进行,企业的经营管理方式和用工方式有了很大变化。由于缺少合理的制度安排和必要的监督制约,出现了一些很不规范、也很不合理的现象。比如同是在一个企业里,有正式工、合同工、临时工等等不同的身份,相互间的薪金待遇差别很大,而且跟他的劳动付出往往还没有什么关系。最苦最累的活,正式工不愿干的活,就招合同工、临时工干,他们的收入往往反而要远逊于正式工,更不用说转户口、公费医疗这些事。他们永远游离于他们所辛勤劳动的城市。这种差异之大,足以引发企业做出非理性选择。有的企业甚至一方面以生产任务不足之名,让正式工“下岗”,被当成包袱甩掉;另一方面却又在招收临时工,以降低工资开支。当然这些被要求离开的正式工显然是非亲非故的了。

经营管理方面也是这样。公司接到施工任务后,它自己不干,压低价格后再转包给别人,它等着吃差额、吃回扣就行了。有时还不是真不干,转包的对象可以是某个以他人名义登记的工程队而实际是操控在公司某个头头的手里。迟解放的亲戚,就是这样的一个工程队里的一个工头。那个传达室的老头当然就不认识了。

这种改革奏鸣曲中不和谐的音符,不巧,落在了迟解放的头上。

迟解放又背着、扛着,走回了县城汽车站。已是中午时分,街上更热闹了,行人更多了。街两边大大小小的饭馆都飘出了诱人的菜香味,掌柜的吆喝,五颜六色的招牌,对于迟解放反而没有了吸引力,尽管他已经因为来回奔波而饥肠辘辘。

他没有回家,而是踏上了开往招金山的班车。到了招金山,还要换乘一趟到矿区的班车。到了矿区,找到他亲戚老岑头的工作面,太阳已经西斜了。迟解放的那套新装也已满是折皱,领口都浸满了污渍。

老岑头还不认识迟解放。当他被人喊过来,说海源有人来找他,见到满头汗水的迟解放时,还愣了一会,才想起老家有人对他提起过这事。

“啊呀,你来之前也没先说一声。”老岑说。言外之意是,我没叫你现在就来。

“我还以为就是在县城呢,就跑过来了。”迟解放说。

“咱们这活不会在城里的,都是些苦活、累活,不是享福的噢。”

“大舅,这您放心。侄儿决不会给您丢脸。我是个吃过苦的人,什么苦活、累活,你就尽管先交给我。”

“好,好。”老岑这才有点笑脸,“这就好办了。你这一来眼下也没有正经活,你就拿个镐处理地边吧。”

这个工程队正给一个金矿剥离山体表面,机械挖不到的、炸药没震透的一些边角需要人工刨,那是矿山上最苦最累也是档次最低的活。迟解放还不明就里,乐呵呵地说:“行,行!”

“你吃饭了没有?食堂正开饭呢。”老岑问。

“吃过了,吃过了。”其实迟解放从一早离开民主村就滴水未进过。

“佟班长,佟班长!这是海源来的小迟,就跟着你干了。晚上就在你们棚里挤一挤吧。”老岑喊了个一身灰土的中年男子过来,叫迟解放跟他过去。

迟解放跟着佟班长,翻过半个山梁,见到一排灰白色的简易工棚,外面的铁丝上挂满了洗过的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破旧工作服,随着风乱晃荡。走近工棚,里面黑乎乎地什么也看不清,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男人汗味、屁味、脚臭味的酸臭直冲迟解放的鼻腔。这一瞬间,迟解放明白了什么叫农民工。

迟解放的脚不由得停了一下。但他还是咬着牙,走了进去。

他知道他不能后退,为了妻子,为了孩子,为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