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淮北灾民

19.1来了王溪

还是这年,1954年。阳历十一月。

庄稼都收回来了。

这一年,年景一般,雨水偏多。但有了互助组,还是起了作用,大家相互帮助,解决了一些单家独户不宜解决的问题。收成还是不错,但收入没怎么增加,因为政府对余粮定的统购价并不高。

有些人家对此是有些意见。不过,毕竟要比解放前好了,加上干部们带头交粮,又做了不少群众工作。所以,村里的情绪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

海源的地形地貌、气候和土质等自然条件都不错,很少有过不去的自然灾害。但别的地方就不一定了。

这一年的夏天,淮河闹了水灾,还有两处朝北的堤岸决了口。有些灾民,就流浪到海源这边来。海源农村的条件比较好,是附近百里、千里都有名的。尽管说起来,也算不上富裕,可一到灾年,总有一些灾民拖儿带女,衣衫褴缕,脸有菜色,疲惫不堪,不远百里千里,来到这一方,以图度过这一段难关。虽是解放之后,也没断了这种现象。

这天,西门口又来了一老一少两个乞丐。年长的,是个女的,从外表已经看不出年纪,蓬乱的头发上顶着一个很不合适的破毡帽,破旧的衣服到处都翻出灰黑的棉絮,勉强遮盖着瘦弱枯干的身躯,扁平的胸脯,无神的眼睛,满脸的沧桑和疲惫,一手拄着棍,一手拿了个破铁桶,步履蹒跚,手臂颤抖,真不知这一千多里是怎么走过来的。小的,是个四、五岁的女孩,满脸满身的污垢,都看不出穿的是什么衣服,甚至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了,只能从那一头乱蓬蓬粘成一团的头发,猜想应该是个女孩了。小女孩,倒并不瘦,苦难没有打蔫她,圆圆的大眼睛还滴溜溜地转,挺有精神。这是对母女俩。

王大妈,现在松快多了。地里的活,有他们爷俩;家里的活,有丁妹。吃完午饭放下筷,想起来还能出来走走。镇里的十字路口,已经开了两家店,一个卖杂货日用品、一个卖农具种子,使龙头镇的“城里人”有了新的去处。

王大妈出了门、上了街,瞧见西门口有几个人围着,便走了过去,看到的正是那要饭的一大一小母女俩。

那妇人坐在地上,倚着城墙,手擎着小铁桶,眼神满含着忧伤,哆嗦着,似有几份病态,不停地朝围观的人群点头说:“可怜可怜吧,可怜可怜吧。”

那小女孩,站在一边,噘着嘴,似乎在生什么气。

“扑通”一声,平金刚挤进来朝那铁桶里扔了块菜饼。

“谢谢,谢谢,恩人哪。”妇人朝着他连连作揖。

弄得平金刚怪不好意思的,赶忙又退到后面去了。

小女孩从桶里拿出饼子,看也不看,捧在手里就啃上了。

“恩人们哪,我知道你们海源这地方人好啊。这是我的女儿。这孩子,我实在带不动啦,你们谁家大慈大悲收留了她吧。”

大家没想到妇人会这么说,都一愣,议论了起来。

“你把她留在这儿,你回去,孩子她爹能让你过去吗?”有人问。

“唉,她爹死啦,她爷爷奶奶都死啦,家里没别人啦,家里什么也没有啦。”妇人摇着头、不堪回首地悲叹着说。

“你把她留下了,那你自己怎么办呢?”又有人问。

“我还有什么怎么办?我是没有办法了,有今天没有明天啦。所以,我要给她找个人家,我也能闭上眼了。”

“唉……”人群里也是一片可怜同情之声。

王大妈直盯着那小女孩看,一阵阵的心思涌上来。她一是心软,看着那孩子可怜,不免有侧隐之心;再个是,她又想到了丁妹,当初丁妹不就是这样来的吗。现在,她更觉得留下丁妹是做了件好事。她让丁妹有了好生活,而丁妹也是好样的,吃苦耐劳肯干,没有做错过一件事,没有说错过一句话,没有辜负她们王家对她的一片心。可是,眼看着本来好好的日子,没想到王立却被国民党抓去了。她王大妈既牵挂自己的儿子,也看着儿媳丁妹的失魂落魄,心里很不是味。虽然,丁妹从来没向自己说过这些,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作为更年长的女人,完全能理解丁妹内心的想法。

王大妈看着那女孩,心想难道这又是一个丁妹?

给学校做饭的邬大妈在一旁看出了王大妈的心思,就低声说:“要不,你就领回去吧,也能和丁妹做个伴。”说完,还看着王大妈的脸,怕说错了话。

王大妈倒也是有了这个心,可不知道家里老王头是怎么想的呀,他在家里还是个做主的人呐。

大概是王大妈朝那女孩多看了几眼,那小女孩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了王大妈的腿,喊起了:“娘,娘!”

王大妈先是一惊,推了一下,没推开,却没忍心推第二下,嘴里喃喃地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邬大妈说:“那你就收下吧。你看,那孩子也看上你了,也是有缘啊。”

那女孩子别看还小,却很懂事,很机灵,一听这话,更是靠在了王大妈身上,又是叫着:“娘,娘,我饿。”又是硬看着王大妈的脸。她知道,这是救自己的机会啊。

王大妈停了一会儿,心软了,就对那妇人说:“那你怎么办呢?孩子是你心上的肉啊。”

“不用管我了,不用管我了。”妇人含着泪说:“我也不舍得啊,但是不能让她跟我一起死啊。这孩子能有个活路,我就谢谢你了,我替孩子他爹给你磕头啦。”

妇人真的弯下腰,朝着王大妈触地磕头,弯得都直不起来了。

王大妈忙扶起妇人,只觉得那妇人很轻。

妇人拽着女孩,泪眼婆娑,迟迟不舍得放手。

“不舍得吧?”王大妈也不一定非要留。

妇人狠狠心,推开了孩子,“你跟着大妈去吧,再投一次胎吧。”

“孩子叫啥名,你们老家在哪?”王大妈细心地问。

“你不用问了,我以后不会来找她的,你们放心地养吧。我不会像有的人,过几年等人家把孩子养大了,又回来领走了。我真心诚意地把孩子交给你,谢谢你了,你是孩子的重生父母,大娘。”

妇人含着眼泪,又要磕头,王大妈拦住了。

妇人又说:“这丫头,挺有灵气的,也有点小脾气,不用惯她。”

“哎,哎。”王大妈连连点头,问:“那你呢?”

“我就走了,走哪算哪了。我小时候,跟爹妈要饭,也来过这里,知道这儿是好地方。那时我娘就想把我留在这儿,没留成。今天,我就是死在这儿,也能闭上眼了,这也是命吧。”

大家都欷歔不止。

“我回去拿几件衣服、几块干粮给你。”

“不用了……”妇人只是低头擦泪,听见有往外走的脚步声,才抬起头,一直看着女孩的背影。

女孩倒是乖巧,拽着王大妈的衣襟,一步不离地跟着走了。

不知她们母女俩,何时才能再见面。

丁妹收拾好了中午的碗筷,进了自己南面的倒房。

屋里很阴冷,丁妹也不想多烧一把火、暖和一下炕,毕竟拾柴火也是要花时间的。家里养了牛、养了猪、还养了鸡,这些都是自己的活,从早到晚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更何况地里的活,也是一样少不了的。活多一点、忙一点、累一点,对于丁妹来说,都觉得没什么。最难忍的是,进得屋来,自己一关上门,顿时就那么的暗、那么的冷,从心底里发出的彻骨的无处躲藏的冷。

五年了,王立走了五年了,自己的丈夫走了五年了。五年来,没有任何的音讯,好像越走越远。丁妹不愿意听“走了”这个词。民间的习惯,这个词说的就是“死了”。人死了,心也就死了。然而,这样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却是最难熬、最难将息。

五年了,丁妹的内心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没有一天不在煎熬。丁妹只有不停地劳作,不停地奔忙,不停地擦汗,不敢有一刻的停下来。家里人、村里人,都在夸丁妹的勤劳,却不知丁妹心中深深的痛楚。

或许,王大妈和老王头不会不知道,但是开不了口,怕丁妹陷入更大的烦闷。纯朴的北方农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样的思想开导工作。他们只是各自默默地想着,说着一些题外的话,让岁月能抚去一些内心的伤痕。

丁妹依在凉凉的炕上,闭上了眼。眼前,就是王立,他现在在哪儿,他现在还好吗。千百次地问过自己,从来没有答案,却依旧还在千百次地问自己。丁妹睁开眼,眼前是暗暗的、无声的屋子……本来是多好的家、多好的男人、多好的生活……都叫该死的国民党给毁了。命运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呢?丁妹答不上来,也没地方倾诉,当媳妇的怎么好意思向公婆去说自己想男人。丁妹永远是默默地承受,只有这时,一个人关起门来的时候,丁妹才会流下痛苦、委屈的泪水。

忽然,院门“咿呀”地开了,丁妹听出是婆婆回来的声音,好像还有个小孩的脚步声。丁妹是个细心的人。

还没等再想下去,响起了老王头的声音:“这是谁家的孩呀?怎么脏成这样?”

“我又给你领个姑娘回来。”婆婆在答话。

“别看脏,眼睛到还挺精神。”王山在说。

丁妹已经跨出房门进了院,见到了小女孩,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多少往事,这不是又一个自己么。

丁妹弯下腰,拉着女孩的手,问:“孩子,几岁啦?”

这女孩还不认生、挺大方,回答说:“五岁了。”

“这孩子,还行吧?”王大妈问着大家。

“行啊,行啊。西面发大水了,又有不少人遭灾了,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老王头也挺想得开。那时,也没有什么户口和农业人口、非农业人口的困扰,想问题也比较简单,就应下来了。

“人已经领进门了,还能退回去么,又不是买头驴。”老王头其实也没想过还要添口人,不过既然老伴已经把人领回来了,就不能再说别的话了。何况,那时养个孩子不比养头驴更费事。他没想到的是,增加一个家庭成员,可不比增加一头驴,日后给这个家增添了多少是非纷扰。

“那赶紧洗个身子,换个衣服吧。”丁妹在这家里不会轻易表态,但行动往往是走在前面的。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是复杂的,当然,首先是怜惜的、爱护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王山像个大哥哥似地问。别看是个大小伙,王山也是很善良、很富有同情心的。

“俺娘说了,到了新家,就用新的名字。”女孩说。

“那你妈早就准备不要你了,你愿意吗?”老王头有点疑惑,问了起来。

“我娘早几天就病了,走不动了,就跟我说,要给我找个好人家。我不愿意,娘就生我的气,说我不懂事,今早晨我俩还呕气呢。”

“那你愿意留在这儿啊?”王大妈问。

“我想通了,我在这儿才有活路。”

“唉,那就给小妹起个名字吧。”王山也是个憨小伙,这就已经叫起小妹来了。

“从西面来,那就叫王西吧。”老王头说。

“那就不如叫王溪,溪水的溪,更好听些。”王山说。

“好,好。”王大妈说。

“我叫王溪啦。”小女孩也挺高兴。

丁妹已经烧上了水,准备给小王溪洗把脸,手上、身上擦一下。那时候,专门烧水来洗脸洗手是很不平常的事。

王大妈突然想起什么,对丁妹说:“我差点忘了,你去找几件旧褂子。王山,你拿上几块干粮。给王溪她娘带上。我的褂子太旧太老,给她妈穿,不合适。”

不一会儿,王山就拿上丁妹找出的几件比较起来还算不错的衣服,裹上几块饼子,就出去了。

这屋里,那丫头却不会洗。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洗手洗脸了,都想不起这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丁妹。

丁妹看着小王溪满手满脸、甚至满身那黑黑的厚厚的灰垢,都结成了一层层的皮,头发里、身上散发着一阵阵熏人的恶臭。尽管丁妹家自己的卫生条件也很有限,但她也受不了了。她知道简单地擦一擦,已经解决不了问题。她干脆把小王溪的衣服都脱了,用瓦盆里的水认认真真地擦着洗着。小王溪生平这还是头一回算是洗澡,这在西北村也是难得的事,这是淳朴的老王头家在迎接新成员的到来。

快一个小时了,王山又捧着衣服,原样地回来了。

“怎么了?”王大妈惊诧地问。

王山告诉了原委。原来,王溪她妈等王大妈一走,也就起身往东走了,大概是怕王大妈反悔再把孩子退回来。王山就往东赶去,在东门外追上了。可王溪她妈高低也不要衣服,说不是卖孩子,再说拿在身上也背不动。最后再三劝说,才把饼子留下了。

“唉。”大家只有叹息无语。

这时,丁妹已经把王溪擦洗好了,用自己的旧衣服把她裹了起来。

“还得赶紧给她做件小衣服。”王大妈说。

“今晚上,我找几件衣服改改吧。”丁妹说。

经过这番擦洗的小丫头,这才露出了点她皮肤的本色,在热水的刺激下似乎还有点红润,看上去跟之前那个讨饭的丫头已经大不一样。中国传统的汉语里没有“洗礼”这个词。这时候,看这小王溪的变化,倒是能体会出这个词的含义。

小王溪开始了她新的生命。而且由此在以后的几十年里,给她自己、也给老王头一家带来了一言难尽的后果。

19.2一对苦命人

第二天,清晨。

东门外八九里地的孙家夼。

昨夜下了场小雪,尖溜溜的北风刮着,树梢上没攒下雪,干雪片贴着地面随风飞旋。

天挺冷了,小河沟已经冻上了冰碴。

孙大娘,当年救过小钱的那个孙大娘,清早就出门上山拾柴火。

她的儿子孙武胜支前倒是回来了。可是她那个儿子不争气,是和秦德才一类的二流子,好吃懒做。回来几年了,房子还是那样,甚至更破旧了。一年的收成,还不够老少两个人吃的。连烧的柴火,满山都是,出门几步就有,也不肯去砍。说是支前太辛苦了,已经为革命出过力了,出力出过头了,听着出力就头疼,实在不想再出力了。就这样一年年地懒下去,三十好几了,一天天地躺在炕上。如今连打柴的活,也得七十好几的白发老母上山去砍回来。

孙大娘顶着嗖嗖的北风,踩过冰冻了的小河沟,走过村北的小场院,在一堆草垛下,看见一堆棉絮,心里正纳闷,谁会把棉絮扔到这儿来。

再走过去一看,大吃一惊,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缩卷在那儿。

孙大娘走近低头仔细一看,那棉絮上、从棉絮里伸出的散乱的头发上,都是点点的雪花,棉絮和头发还在冷风中晃动。

孙大娘轻轻地喊了声,没有反应,又大声地喊了声,还是没有反应。

孙大娘又摇动了她一下。她的身子一下翻了过来,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毫无知觉。

一个死人!

孙大娘大声地呼喊起来。在寒风中,寂静的早晨,那凄厉的叫声一下就惊动了整个小山村。

人们围上来,看着,说着。

“昨天下午,看见她过来的,好像走得很累。像是个要饭的,可是又没要。我没去问。”

“傍黑天,我看了有个人,在这草垛边,我也没理会。”

人们正说着,地下的棉絮里似乎呻吟了一声。

人们大惊,“还活着,没死!”

“别讲废话了,往回搬吧!”

孙大娘的儿子孙武胜也来了。

孙大娘对他儿说:“快,快搬回去!”

孙武胜抽了抽鼻子,满脸的不愿意,“这么重,哪搬得动。”

旁边有人说了:“孙小二,别想不开,这是天上掉馅饼,扛回去就是你媳妇啦。赶紧搬吧,晚了,就没你份了。”

孙小二一听,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扛起那堆破棉絮,就回家了。

这堆破棉絮里的,当然就是王溪她妈了。这儿还是先称呼“那妇人”吧。

孙大娘忙着点火、热炕、烧水。

一个多时辰之后,那妇人才慢慢地醒来,睁开了眼。脑子似乎还清醒,问:“这是哪儿呀?”

“这儿是孙家夼。”孙大娘答。

“这儿离那个镇有多远?”

“八九里地吧。”

妇人似乎松了口气,她心里还是在怕,怕她的女儿再被送回来。她昨晚几乎要丧命的结果,说明她白天送走闺女的狠心是对的。

“我怎么上了你们家?”妇人虚弱地问。

“昨晚你在场院上冻僵了,我早晨出来,看见你了。”

“谢谢大娘了。”

孙大娘很轻地一笑,说:“没什么,都是苦命人哪。别多说话了,先歇息吧。我端碗糊糊过来,暖暖肚子。”

妇人慢慢地喝着。

孙大娘上院子收拾去了。

孙小二便急不可耐地进得屋来,看着炕上的妇人,虽然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可对方又是蓬头垢脸、面色焦黄,怕有四五十了。这样的人,也算是“天上掉的馅饼”么?

“管她呢,先尝尝再说。”

孙小二恬着脸,嘴里说着:“大姐,身上还疼啊?肚子还舒服啊?”便伸手往那棉絮里面去。

那妇人“嗷”的一声坐了起来,正色道:“你要干嘛?”

“还能有什么?你说干嘛呢?嘻嘻。”孙小二一脸流气。

“呸!你瞎了眼!”那妇人挣扎着要下炕,孙小二也不管妇人身上的恶臭,顺势抱了上去。

妇人破口大骂。

孙大娘闻声急忙进屋,见此情景,一把拉开孙小二,大骂道:“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怎么干出这种事。你这德性,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呀!”

孙大娘说得痛心疾首,连连咳嗽,弯在炕边,都直不起来了。

孙小二溜了出去。

那妇人说:“让你为难了,我走吧。”

“别,这时候你还走不得。我去叫村里人,叫他们想办法。我一会儿就回来,就在隔壁。你别着急。”孙大娘走到院里,还在喊着骂她儿子:“你这兔崽子,看你还敢回来!”

不一会儿,村长和妇女主任来了。他们商量了一下,基本意思是他们村小,留下来不方便,但推出去,更不行,得报告乡里,让乡里处理比较好。

中午时分,经老太带着赵玫,坐着辆牛车过来了。

孙家夼的人去乡里时,正好赵玫也在。于是,纪乡长他们一起商量:人先接过来,住在乡政府后院,和经老太一起,具体事情由民主村负责。人好转以后,再征求她本人的意向。

把妇人往车上扶过去时,她问:“这是上哪儿去?”

经老太说:“上我们乡政府去。人民政府绝不会让你冻死在外面的。”

“我不去。”妇人说。

“那为什么?”经老太很惊讶。

“我昨天从那儿过来的。”

赵玫已经知道了昨天她把女孩留给老王头家的事,就说:“我知道你小孩的事了,那没关系,那是两回事。现在,你是哪儿也去不了,先安心把身子养活过来再说。”

“那该怎么感谢你们呢?”

“不要谢我们,要谢就谢共产党,谢人民政府。”经老太和赵玫异口同声地说。

两天后。

经老太是个热心人,看着那妇人好转挺快,已能下床了。跟自己也一起住了两天,有点熟了,见她也是个正直本分的人,便打探起她的口风来,愿不愿意留在这儿。

“这倒是好,老家已经没有人,也没有房了,不回去倒更好。人随便找个,能过日子就行。不过,我的孩子已经放在这儿了,我再在这儿就不方便了。”

“你可以再领回来么。”

“这不好,已经给了,就不能不讲规矩了。”

“那也可以两家人,一份亲戚嘛。”

妇人不语,似默许。

经老太看上谁了呢?她看上包金贵了。她看的,不是没有道理。包金贵和那妇人,他们俩恰巧都是安徽人。以包金贵的情况,要在海源找个对象几乎不可能。现在可是个好机会。

经老太去找了包金贵。包金贵连人都没看,就一口答应,还感谢再三。

经老太又去了老王头家,说了这事。老王头俩口都挺大方,说小女孩领回去和不领回去都可以。就是不领回去,还住在老王家,她们也可以母女相称。

经老太又回去跟那妇人说了,妇人点头。

又叫包金贵过来,俩人见面,谁也不嫌谁。

那妇人也对包金贵说了小女孩的事。她说,她和女孩以后以亲戚相认,不以母女相称。包金贵都没意见。

在经老太忙活几天之后,包金贵办了喜事。当然,这个婚事,比不得这两年先后举办的鲁队长和平金刚他们的婚礼,他们俩可是办了两场风风光光、令民主村全村都高兴和羡慕的婚礼,既是庆贺自己的喜事,更是庆贺解放后新的生活。包金贵没有这些条件,也就是在西北场院自己的半间屋里,桌上放了几把糖,村里给了个新被面,床单还是经老太的,门前贴了张红纸。

那妇人,现在叫金贵嫂,再三再四对经老太和前来的民主村的乡亲们磕头拜谢:“还是解放了,新社会好啊。要不在过去,遇到这样的灾,就像我的爹妈,就像我以前的男人,不知死在哪儿了。小女儿,也是给地主老财当丫环,一辈子挨打受气。”说着眼眶一圈湿润。

包金贵也说:“是国民党弄得我家破人亡,弄得我成了鬼一样。是解放军给了我新的生命,是龙头镇、是民主村给了我新的生活,给了我新的家。”

两人跪地,不拜天不拜地,一拜共产党,二拜人民政府,三拜龙头镇和民主村的乡亲们。

这是一场没有彩礼和嫁妆的婚礼,

一场没有花轿和洞房的婚礼,

一场没有请柬和酒席的婚礼,

一场没有婆家和娘家的婚礼。

一对苦命人,开始了他们在海源的新生活。这段新生活又在十二年后的文化大革命中嘎然而止、悲惨结束。

赵玫在人群后面对小林说:“你看,他们这样都能办起来了。你们还多讲究什么?”

小林说:“差不多了,李辰说差不多了。”

王大妈没领小王溪过来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