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黄牛啊到我家

1952年的春天。

对于西北村的农民,是一个更美好的春天。

又到了春耕时节,暖风和煦,树枝吐出了嫩绿的新叶,土地散发着春天特有的那种芬芳。

老王头和王山、丁妹在南塂坡的沙石地里用锄头翻地,准备种花生。

父子俩敞开着夹袄的衣襟,任由海上过来的风儿翻动,那个凉爽劲,甭提有多舒坦了。生活正在变样哪。虽然,王山和丁妹都没舍得去做新衣服,可今年刚又养上了一头猪,这也是这几年来的新鲜事啊。

锄过了几垅地,老王头抬起头,不经意地望着前面。那是一望无际蔚蓝的大海。

虽然,老王头是海边人,可并不很在意这大海,很少去特地眺望这使多少人心神向往、充满着无限诗情画意的大海。龙头镇上,也很少有渔民,以出海打鱼为生。尽管打上鱼,挣的现钱比较多,但那活不仅辛苦,而且风险大。干农活再苦再累,至少晚上还可以回家跟老婆孩子一铺炕。但出了海,晚上躺在船舱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听凭风浪起伏颠簸,好像那个命不在自己手里,实在不是滋味。曾有过黄土文明与海洋文明对中华文化有何种影响的讨论。但对于淳朴的中国北方农民来说,尽管大海就在眼前,就在身边,却依然是那样的遥远、神秘和陌生,以前都没有好生看过,更没有认真地去想过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过,今天,老王头看见大海,有了一种新的感受。因为在大海的那一头,据说儿子王立被国民党带到了那儿。

海浪翻滚不已,一波波,一层层,烟波浩渺,无边无际,气势非凡。那一头,有多远呢?那一头,会怎么样呢?他想不明白,他想不出来,老王头第一次对大海望出了神。

听说,志愿军节节胜利、已经打到了“三八线”,应该快了吧。王立几时能回来呢?

丁妹看着她公公朝着大海愣了神,察觉了老王头的想法。她也才转念想到,这无边无底的大海第一次和她有了关系,而且是和她的命运、她的希望、她的未来、她所有的所有,联系在了一起。她的牵挂,她的思念,她的梦魂,到了她永远不可知的海的那一头。在大海面前,她感到自己是那样地卑微、弱小、无力与之抗争,她甚至从心底里感到了一种无奈和悲凉。

王山也看出了老王头的想法,没想到他和弟弟、差不多三年没见的好兄弟,竟这样海各一方。以后会怎么样呢?一层一层卷来的浪花,能回答么?

他们三人看了很久,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动。

忽然,随着风儿,坡下传来了一阵男人的歌声,把他们从纷乱的思绪中唤醒:

“老黄牛呀肥又大,

土改以后到我家。

干起活来真呱呱,啊啊啊,

一家大小都夸它,啊啊啊。”

随着歌声,走上来的是杜家骏,也扛着锄头来锄地呢。

老王头回过了神,先打上招呼:“家骏啊,有什么喜事,这么高兴啊?”

杜家骏应该高兴,三年前的激战,他家里没受到损伤。他俩口都是能干的人,肯出力。孩子杜长贵,长得也壮,也肯干活。这两年,家里过的真不错,连老迟都羡慕。

“怎么能不高兴啊?解放了,新中国了,天天都有高兴事。”

“说得对啊。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唻?”老王头问。

“哦,看不出大伯对唱歌还有兴趣啊?”

老王头是个有心人。他不是对唱歌,而是对歌词里的老黄牛有兴趣。

因为这山坡地,酥石多,用锄头锄不深,能翻动的就是地表的浅层。花生扎不下去,结的果就不会很多。可要深翻,没有牲口,靠人力是不行的。这也是老王头犯愁的一个事。

“你刚才唱的是老黄牛到你家?”老王头问。

“我这是图个嘴上痛快,瞎唱唱。”杜家骏笑嘻嘻地说。

“不光是图痛快,咱们真要有个牛,那就好了。”老王头说。

杜家骏和王山都惊了,他们从来都没敢想过还能有个牛。

“爹,土改都没分到一个牛,上哪儿再去想个牛啊?”王山不解地问。

“是啊,咱要是有个牛,那就好了,就能多打一半的粮。”家骏说。

“我在想啊,咱一家买不起,咱两家合起来买,怎么样?”老王头说

“哎,这倒是个办法。咱两家是亲戚,相处得一直不错,有事情能商量得起来。合起来买头牛,用起来,也不会闹矛盾。”家骏说。

“好是好,可咱两家,能凑得起这个钱么?”王山不无担心地问。

“咱们省一点,别的东西先不买了。”丁妹也关心地插了一句。

“呣,呣,”老王头点着头说:“我再去跟村长、跟纪乡长商量商量,看看政府还能帮咱个忙?”

“那样,就太好了。”家骏说。

“好,咱们回去再跟家里的说说。我准备把那头猪也卖了,多凑点钱。过两天,家骏啊,我来找你。”老王头说。

“好,好。”家骏很高兴地说。

两天后的傍晚,老王头换了件洗净的褂子,到了唐玉珍家,看来还是挺认真的。

“家骏啊。”老王头一到街门口,就喊上了。

“哟,大伯啊。快进,快进。”玉珍在院子里忙往里请。

“家骏在啊?”

“大伯啊,我正要过来找你呢,叫你先过来啦,真不好意思。”家骏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们俩口,商量得咋样啊?”

“我和玉珍都很赞成这事。看我们家得摊多少?玉珍正打算上她娘家去凑点儿。”

“啊呀,还得难为玉珍啊。”

“这是个好事,也是大事。得从各方面想办法。”玉珍说。

“讲得对,讲得对。这事,我就开始走下一步,我这就去找村长、乡长看看,他们能帮上什么忙。”老王头说。

老王头找到于村长说了这事。于村长直说好,这个点子想得好。于村长还说,这几年,北山的生产没受影响,牲口繁殖了不少,我去找那几个认识的村长说说,挑个好的,价钱便宜点。有个认识的在中间,不会叫人蒙了。正好,咱们一块去找乡长,乡里出面,这事更好办些。

到了乡政府,纪乡长一听,也说好。我跟北山的乡长讲一下。看还有什么问题?

老王头说,就是经济上还有点问题。这两年虽然生产好了些,但毕竟还没什么基础。就是两家凑,一下子拿出那么多,也是有点难。

纪乡长想了下,说,好像县里下来一笔生产贷款,还没用。就先给你们吧。

这是龙头乡政府发放的第一笔贷款。

老王头和于村长忙谢过乡长。

纪乡长笑着说:“这谢什么呀?这样的好事,就盼着天天有。新中国了,政府干什么?政府就是要想办法帮助大家发展生产。我正愁使不上劲呢,是你们想了好办法。”

几天以后,老王头和于村长从北山牵了头两岁多的小牡牛。刚进了西门,就引起了全镇的轰动,多少人围了上来。这是龙头镇买来的第一头牲口。

杜家骏早早就等在了路口,看见那健壮的小家伙,金灿灿的皮毛,喜得接过缰绳,脸就亲了上去。

鲁队长说:“你看,家骏亲得,比亲媳妇还亲。”

“哈哈哈。”大家哄笑着,也羡慕着。

王山说:“家骏啊,那天你唱的是老黄牛,一唱就把牛唱回来了,今天,你还能唱什么呀?”

“那能唱的就更多了,你们听。”

杜家骏真的又亮开嗓子唱了;

“三套哪黄牛,一呀么一匹马,

不由得我赶车的人儿笑呀么笑哈哈。

往年这个车呀,咱穷人哪配用呀,

今年噫呀哈,

大轱轳车呀咕碌咕碌转呀,

大轱轳车呀咕碌咕碌转呀,

转呀,转呀,转到了咱们家。

哦噫,得儿,唊,转到了咱们家。”

杜家骏喜得闭着眼,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做了个扬鞭的动作。

“看把家骏美的吧,明年再把马车给唱回来。”平金刚说。

“行啊,除了要两个媳妇不行,别的都能给唱回来。”家骏笑着说。

“哈哈哈。”大家笑得更欢畅了。

这不就是新生活的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