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统购统销

17.1过生日

日历又换了一本,时间到了1954年的早春。

人们进入这个春天,是眉开眼笑的。

今年,老王头家已经有了余粮、有了余钱,这可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

阳历三月,农活还不是很多。今天,老王头给他老伴王大妈办起了五十岁的生日。虽然,五十岁按说还不是大寿之年,但难得有这样的好年头、好心情。王大妈还不舍得,经不住老王头和儿子、媳妇的劝说,终于答应下锅杂面汤(注:杂粮做的面条)。

丁妹利索地和着面,多一半的玉米面,小一半的粗面粉。那也叫王大妈心疼了好一会儿。

老王头切着过年后剩下的最后一棵白菜。

王山忙着去挑水、拾柴火。王大妈连忙说:“赶紧把那件新衣服换下吧。”

今年过年,王山还新做了件蓝布褂子,春秋也能穿,冬天也能罩棉袄。这是老王头家近几年来第一件新衣服。本想给丁妹一起做一件,可丁妹怎么也不肯,只让给她哥哥做。

今天娘亲过生日,王山当然穿起了新衣服。可要出去干活,王山自己忘了这码事,王大妈怎能不提醒。

丁妹擀好了面,又“呱哒呱哒”地拉起了风箱。

老王头开上了卤,里面除了白菜还能再加些什么呢?碾碎了一些花生豆,还觉得不够,狠狠心,又打上了两个鸡蛋。

“哎哟,又不是坐月子,还用吃鸡蛋啊?”王大妈又心疼了。那年月,哪有舍得吃鸡蛋的啊。

“嗨,难得的太平日子,难得的好光景。吃个!”老王头也是难得这么大方地说着。

水开了,面下了。

丁妹“呱哒”地拉着风箱,那节奏也叫人陶醉。那风箱声也能让人听出这是好日子。

水又开了,掀开锅盖,满屋子腾起迷人眼目的蒸气。

“再开开。”王大妈说。

风箱又欢快地响了一会儿。

“好了,盛面了。”老王头高兴地说着。

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盛出来了。

海源的习惯,大喜日子做面条,是要分给街坊邻居、亲朋好友的。让大家都来分享自己的喜庆,联络街坊亲友的感情,这才是本意,并非真的是要自己吃,自己是舍不得吃的。老王头更多的是想借此感谢本组的乡亲们,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加强团结、增强凝聚力。

王山又换上新衣服,一家家地去送面条。

老王头还特地端了一碗给村长。

秦德才自己找上门来,想要两碗。没给,给了一碗。

王大妈心里直嫌恶心,那只碗连洗了三遍。

直到老王头和王山回来,一家人端起了剩下的几碗,吃起了面条,王大妈心情才又舒坦起来。

“爹开的卤,真好吃。”丁妹说。

“丁妹擀的面,也好。”王山说。

“还是那鸡蛋、白菜好吃,不是假的。”王大妈说。

一家人都笑了。

“今天,我能大口大口地吃面了。”王山说。

“吃吧,吃吧,还有一碗呢。”王大妈说。

“什么时候能天天吃上面条,就好了。”王山说。

“快了,快了,到了社会主义就行了。”老王头说。

“那恐怕得等到共产主义了吧?社会主义也不会有那么多白面吧?”王大妈想象不出来有那么多的面粉、能天天吃面条,会是什么样。

“等什么时候,也给我做大寿啊?”老王头说。

“那就等你六十大寿啦。”王大妈说。

“我算一下啊,那就1959年啦,正好是新中国成立十年大庆啊!”王山说。

十年大庆,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场景啊。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很近了。

17.2自报公议

阳历五月了,小麦到了抽穗灌浆的时候。

上级又来了精神。

大家都在忙着挑水。村里怕白天耽误大家干活,晚上耽误休息,都是挺忙挺累的时候,于是,放在中午歇晌的时候开会,地点就在西门外大白果树下。

以前都说,解放区会多,国统区税多,可现在开会更多了。这也难怪,新政权在组织、动员、管理群众的时候,开会这种方式是最简便、最迅速、最有效率的了。

这时,大白果树的树荫下,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农村开会没有准时间,于村长看白果树的影子有点向东出来了,再一看人也差不多了,就开始说了:

“今天要跟大家讲的事,又是一件大事。那就是,上级要开始搞统购统销了。”

大伙开了多少年的会了,还从没听说过“统购统销”这词儿,便纷纷议论起来。

于村长说,这是个新事儿,你们别瞎吵吵了,还是听我说吧。

“这些年,国家发展经济,城市里建了不少新工厂,增加了许多新工人,需要很多的粮食。而我们农村,这几年,生活提高了,吃的也比以前多了。你看,王大妈过个生日,还吃上了杂面汤。”

大家哈哈地笑起来。

“大家不用笑,这是个好事么。我也吃了一碗。”

大家这就更乐了。

“但是,国家能收上来的粮食就少了。一方面,吃饭的人多了;另一方面,收上来的粮食并没有多多少。这样,国家就难办了。所以,现在就提出了统购统销的办法。”

“统购统销,就是统一收购、统一销售。就是咱们农民打下的粮食,除了自己吃的、用的,余下的粮食都得卖给国家,再没有私人粮贩子了。先交公粮,那是顶农业税的,不给钱。交完公粮以后,还要把余粮卖给国家。规定你要卖多少,你就得卖多少给国家,少了不行。剩下的,才是你自己的。”

那价钱,谁来定呢?有人问。

“那由国家来定,不能讲价钱,这不是做买卖,所以叫统购。”

哪些人要卖;哪些人可以不卖呢?又有人问。

“所有的农民,也就是所有有土地的人,都得卖粮食给国家。顺便说一句,什么叫统销。就是所有的城里人,这里讲的是真的城里人,像住在黄港、或者县城里干公事的人。不是咱龙头镇,说是城里人,其实还是庄户生。”

下面的人,又都笑了起来。

“他们城里人,以后吃多少,也有规定,不能多买,不能多吃。”

“哎哟,那他们城里人得扎起脖子来,还赶不上咱庄户生呢。”不知哪个又插上了嘴,大家又是一阵笑。那时开会的气氛,还是很民主、很活跃的。

“那个就叫统销。”

那每户得卖多少余粮呢?有没有余粮,是不是余粮,谁说了算呢?还真有人问到了点子上。

“问得对。”于村长说:“今天的会,就是要解决这个事。每户要卖多少余粮,上面说了,采取‘自报公议’的办法。就是各户你自己报个数,大家再评议一下,看他报的是不是合理,就行了。报少了,国家收不到粮食;报多了,你自己的生活也受影响,不必要。”

“现在,各户自己报吧。”

大家安静了起来,只是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着。

“你们放心吧,国家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干部带个头,先报一下。我先报我自己家,六亩地,三口人,一百斤谷子。”

彭会计立马在纸上记着。

“我现在是一个人,吃得少,十亩地,多交点,二百斤。”赵玫说。

大家都惊得不得了,朝她那儿望去。只见她静静地坐着,虽然是树荫下,那红宝石似的发夹依然闪闪发光。

老王头笑笑说:“我不能和赵玫比了,我家是三亩泊地,四亩山地,四口人,也一百斤。”

于村长望着迟得法。老迟知道挨不下去了,就吞吞吐吐地说:“唉,我那点地,可怜啊,就五十斤吧。”

于村长说:“老迟啊,少了点吧?”

“那,那就六十斤吧。”迟得法不知怎么狠了狠心,从牙缝里挤出了六十斤的声音。

大伙又笑了。

鲁队长说:“你那地,怎么也得八十斤吧?”

“可不行,这可不行。”迟得法急得都站了起来。

“那就先写上六十吧。”村长说。

鲁队长又朝着大树后面喊了起来:“哎,哎!秦德才!别睡了!该你了!”

“啊,啊,什么事啊?”秦德才揉着眼装糊涂。

“你卖多少统购粮啊?”于村长问。

“我还卖粮?你看我什么时候还卖过粮?我自己吃的都没有了。今天中午,我还没吃呢,晚饭还不知在哪儿呢?”

鲁队长问:“那你来干吗?”

“我是来看看有没有吃的。”

大家又笑。

小林说:“有地就得交粮食。”

“那地我不要了。”

于村长说:“你那六亩,是全村最好的泊地,少报点吧,六十斤。”

“唉哟哟,给我六十斤还差不多。我可不要了,谁要谁去种吧。”

“这回可是谁也不敢要了。”迟得法忿忿地说:“你看那么好的地,长了这么高的草,作孽啊。”

“以后,就不是斗地主,而是要斗懒汉了。”小林说。

秦德才“哼”地一声走了。

17.3该交粮了

阳历的七月。

麦子刚收下来。

收的多的人家,在场上用石磙子碾;收的少的,就在自家院子里,用梿杖打。(注:梿杖,一种农具,脱粒用。用竹片扎成长约两尺、宽不到一尺的板,一头与一根木棍相连,板可转动。挥动木棍,板就顺势转动一圈打向地面。当然也要有技术。)

村干部们又要开会了。因为事情比较急,虽然天气很热,也没等到晚上,中午就在村西北的场院开了。

屋外的阳光很强烈,热气在往里涌。大家各自找地方坐,有的掀开褂子,用衣襟使劲地搧着,有的干脆光了膀子,喘着气,眯着眼向外看。

宗发奋也来参加了,坐在炕边上,看着大家精力不是很集中,有点不满意地说:“注意了,注意了,看这儿。”

于村长说:“不耽误大家时间了,我就赶紧说。关于统购统销,上级又来文件了。各家各户的统购数量正式下来了。最后的结果是,在我们上报的基础上各户再加百分之二十。”

大家听了一愣,脸上颇感意外。

宗干部看了大家的表情,更为不满,刚想张口,于村长看在眼里,赶忙先说话了:

“可能这个结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会给大家带来一定困难。但这是国家的需要。我们要理解,我们要接受,而且还要做好其他群众的工作。”

大家低头不语。

宗干部开口了:“乡亲们,同志们!这个数字,就是上级的任务,就是上级的命令!绝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有困难,很正常。没有困难,要我们共产党人干什么?有困难,就要想办法去克服困难,千方百计地去完成任务,皱眉头干什么?大不了,自己少吃一口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呢。想想那些牺牲了的烈士,我们还有什么可说。全村一万斤的任务,一定要完成。全乡二十万斤的任务也一定要完成。只能超额,一斤也不能少,就是头拱地也要完成。这就是我们革命队伍的规矩。”

说到最后,宗干部站了起来,把随身带的那本书往炕上一摔,脸色冷峻,声音嘎然而止。

宗干部学这一套学得很快,果然,显出效果来了。

民主村的干部们从没见过自己人开会还有来这一套的。

更没人说话了。

“大家说话吧。”宗干部催着说。

过了一会儿,还是老王头开了口:“多交就多交吧。”

于村长说:“秦德才的那份咋办?”

鲁队长说:“这种人,没办法。”

宗干部说:“这种人虽然有缺点,但还是我们革命队伍的战友。有困难,我们大家怎么不能帮他一下呢?”

于村长说:“要不,就大家分摊一下。”

小林说:“这没有道理,迟得法会愿意给他分摊吗?”

于村长说:“实在不行,那就我们干部分一下吧。”

大家又无语。

等了一会儿,于村长说:“没有反对的,就这样吧。”

大家各人走各人地散了。

路上,鲁队长跟上了村长,不解地问:“咱们村开会,从来没有这样过。为什么搞互助组都没矛盾,搞统购统销,大家心里会有意见呢?”

于村长说:“这还不明白,搞互助组没要大家往外拿。搞统购统销,是要往外拿的。如果上面的政策再不够完善,那矛盾自然就起来了。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呢。”

是的,那个紧箍咒,这才开始紧了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