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精神污染”

17.1 澳大利亚

这年,1984年的秋天,经大臣父子真的去了趟澳大利亚。

他们是在上海虹桥机场登机出境。走之前,经学文问他爹,还有点时间,不去单位看看老领导、老同事、老邻居?经大臣毫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连话也没说。

十天之后,他们回到了龙头,那种兴奋,那种惊叹,时时溢于言表。

经大臣见了谁都赞不绝口:“那个好啊。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走到哪儿,都那么漂亮、那么干净,整个就像是在一座大花园里。天是那么蓝,草是那么绿,到处也没有一点灰尘。和咱这一样的大海,那海水、那浪花都是亮晶晶的。”

龙头的人谁也没去过国外,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经还跟车素花说:“后悔那时没答应跟了一块儿过去住。”

当然这只是老经的一句笑话。老经对澳大利亚的倾倒,或许是因为他去的是布里斯班,那是全球极负盛名的旅游胜地。他只是见到了在旅游胜地度假休闲的人们,没见到他们在激烈竞争中奋力工作的情景。

倒是经学文认认真真地向纪乡长、向乡党委作了次汇报。

他说,他这次出去真的很有感触,咱们真的需要向人家学。过去搞运动、搞斗争几十年,某种意义上是白活了几十年。一样的海滩,人家是宾馆、别墅、各种休闲旅游项目连绵几十里,一天能挣到多少钱?!老百姓也得实惠。看看咱们的海滩,白白地在那儿晒太阳,最多拾个小石蟹、挖个海蛎子,可惜啦。我建议,咱们龙头镇开发海滩,除了搞渔业,也可以搞旅游。我想了下,咱们这片几十里长的海滩,在全国也是不多见的。在机构上,我也建议赶紧搞个外办,外事办公室。今后对外联系多了,需要这样的机构。上次狗狗他爹来,如果咱们工作做得好的话,完全可以让他为咱们乡办个大点的企业,而不只是给他儿子盖那几间屋。”

“这是个好思路,今后咱们更要眼光向外,更加大踏步地改革开放。”祖云涛说。

“还是要一分为二吧。西方的东西就那么好?我就不信咱东方的社会主义就赶不上西方的资本主义?”宗发奋不屑地说。想到经学文这趟去澳大利亚回来在龙头镇很是风光,他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赶上赶不上资本主义,要看哪一方面。讲科学技术,咱们就是差了很大距离。美国的宇航员都登上月球好几年了。”经学文说。

“谁说的?你看见啦?有证据吗?我才不信。别去为美帝国主义鼓吹了,长别人的志气。”宗发奋自有他的一套。

“《参考消息》上都登了。”(说明:《参考消息》是新华社编发的一份限定内部发行的报纸,主要转发外国通讯社的稿子,在当时是很热门的,只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方可阅读)

“《参考消息》也就是参考参考。我还是不信,不信那个帝国主义纸老虎有那么大的本事。”

“咱们还是要丢掉束缚、解放思想,姓资姓社先不讨论,能发展就行。”纪乡长在总结,“我看就请经学文赶紧搞个开发海滩的规划方案,早点报到县里去。机构问题也提一下。”

龙头镇的发展,就此掀开了新的一页。

17.2 反“左”防右

改革的进程也不是没有风险。

在乡领导的例会上,宗发奋提出了要召开全乡政治工作会议,在改革开放的形势下,要大力加强思想政治工作。

纪乡长说:“有什么事就说吧。”

宗发奋说:“当前上级提出了要反对精神污染,我们龙头镇也不例外。县纪委转来了检举信。”说着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封信,大家都愣神地看着,“这封信揭发经大臣散布了大量崇洋媚外的言论,还包括你,经学文同志。”这封信是程贵安写的。

经学文马上就问:“我说了什么?”

“信上说了,说你说的,国外什么都比我们好,要向资本主义学习,要全盘照抄国外的那一套,搞全盘西化。”

经学文一拍桌子,情绪激动地说:“他是在胡说,我已经两年多没看见过他了,就没跟他说过话。”

“那你有可能是跟别人说的,别人又告诉了老程。”宗发奋还不肯收兵。

“那个别人是谁,叫他自己出来说。”

“信上倒是没说。”宗发奋语调变低了。

经学文这下对着宗发奋反倒说开了:“有的打着‘左派’旗号的人,动不动就指责不同意极左主张的人要搞全盘西化。可是究竟有谁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讲过要‘全盘西化’的?你能拿出证据来吗?料你拿不出来,因为解放后就没人讲过这种观点。这种伎俩,刘少奇同志在‘论共产党员修养’中早就批判过了。那就是假造一个明显错误的观点,硬套在别人头上,而后自己再装作斗士去声讨对方。”

“西方的东西,总是不好吧?”宗发奋在无力地抵挡着。

“那澳大利亚是在西方么?它明明是在我们的东南面。”经学文说。

“它,它......它是在东面?”真要深入地讨论一些问题,宗发奋也就连一些基本常识也不知道了,尽管东西方不完全是个地理概念。

祖云涛说:“对外国的东西要具体分析。凡是先进的东西,不但是先进的技术,包括先进的管理、先进的文化、先进的思想,我们都应该谦虚地、认真地学。马克思也是外国人嘛,不能一提外国就简单地一概否定。我们开发海边、开发海滩,也是学的外国人。我们中国历来是闭关锁国,只有躲到深山里修炼的,哪有上海边去玩的?明朝时,倭寇来了,明朝政府反而叫百姓后撤三十里,来个“禁海”,把大海和海边都丢给了日本人,结果倭寇更加猖獗。我们不能再学那个样子了吧?经学文同志提出开发海沿,思路很好,是个重大进步,绝不是精神污染,再不要像过去那样动不动就扣帽子。”

“什么都学外国,那成了什么啦?那还叫社会主义吗?”宗发奋依旧不服。

“小平同志说了,‘什么叫社会主义?这个问题也要解放思想。经济长期处于停滞状态,总不能叫社会主义。人民生活长期停止在很低的水平,总不能叫社会主义。’(《邓小平文选》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极左路线那一套,能叫社会主义么?”

“我们现在要解决眼前的具体问题。这可是县纪委来的信,我们要书面答复的啊。”宗发奋一听邓小平都说了这话,心里泄了气,可手里还拿着信纸摇晃着,想要找个最后的台阶。

祖云涛说:“那就实事求是地回答。经学文同志向乡党委汇报出国的情况,他的发言和向党委的建议,是有记录的。”

纪乡长总结说:“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更何况即使有不同意见,也是很正常的,完全可以实行党内民主,进行同志式的交流。不要把本来完全可以正常解决的事情,非要弄得鸡飞蛋打、不可收拾、几败俱伤。这样的教训,我们还少吗?

我们要认真地、虚心地向国外学习一切可以学习的东西,不要把新生事物、把社会进步当成污染。当然,作为经学文同志以后讲话要注意场合、注意措词、注意社会影响、注意实际效果。

我们搞改革,总有一些人在冷眼相看,巴不得能挑出一些毛病,恨不能一棍子否定改革,开倒车再回到极左路线,这更要引起我们的注意。在当前左的那套还相当有市场的情况下,左的言论因为有革命的幌子,几乎可以不负责任。他们可以很放肆,而我们必须很谨慎。

据我所知,县以下不搞‘反对精神污染’。这件事,就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