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侦察失手

17.1敌后侦察

在一营撤到李家泊的第四、五天。

那天傍晚,一营的营部里又在开一次会。

这几天,双方都没有大的动作。解放军的前线指挥部,一时难以判断敌人的意图是攻还是守。按说,国民党方面不会就此止步,起码应该以海源县城为目标。不然,仅占个龙头镇,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又看不出有发动进攻的迹象。如果趁敌人立足未稳之时,反击过去,却对敌人地盘里的兵力配置,有无增援和调动,有无重型武器,有没有修建大的工事,都不很清楚,这就难以选择突破口。指挥部要求团里派人进去看看。因为,一营一直就驻扎在龙头,这个任务团部当然也决定由一营承担。

为了怕进去以后,万一被发现,单个人不好对付,令营长觉得还是组织一个侦察小分队为好,成员挑精明强干的。一旦有事,也能强行冲出来。

一连,刚补充的新兵太多。这个任务交给了三连。

三连的叶连长,已经把人员安排好,由普指导员亲自担任队长。

叶连长、普指导员和小分队的全体成员,都来到了营部。

令营长为他们送行,言词十分地感人和恳切。

普指导员,对令营长、也是对小分队全体成员说:“我的生命,我们三连的生命,是印冠亚烈士用他的生命换来的。我们的生命已经交给了壮丽的革命事业,我们要用生命来保证完成我们的任务。”

营部安排了晚饭。晚饭里,还有一只很难得有的鸡。

晚饭后,小分队一共八个人,换上老百姓的服装,一律短枪,不带手榴弹,由李辰带路,出发了。

令营长、叶连长、战士们送他们到村口,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有紧握的双手,和表露着无限深情的双眸。

叶连长紧握着普指导员的手,使劲地晃着、晃着,不肯松开,多少话语尽在不言中。

队伍隐没在了夜色中。

队伍直接往东,在大河没拐弯之前,跨过了河。而后,再往南。

快到矛山了,在经过这边最后一个岗哨时,普指导员叫李辰别再往前了。

“回去吧。毕竟在这儿住了几年了,大路小路还都是熟悉的。”

李辰还是不放心,又走了一段,说:“翻过山,有个小村庄,那里面肯定有敌人,要绕过去。”

“好的,你放心回去吧,李同志。”普指导员再三说着。

李辰也知道再跟下去,反而给队伍添麻烦了,于是依依告别,往回走了。

队伍上山了。

在一个灌木丛中,静卧了好长时间,没有发现什么情况。月亮在薄云的后面,山上树影朦胧,四处非常安静,只有虫儿在草丛中“蠷蠷”地叫着。

他们两人一组,轮流往前。一组到前面,停下,最后一组再到最前面,停下,如此交替前进。

这矛山,是座东西向的长长的山塂,山顶平缓,长满了松树,比较适于隐蔽,所以小分队选择了这条路线。

快到山顶了,普指导员他们再次在草丛中静卧下来,向四周观察着,看对方固定哨的位置在哪儿,再等他们的流动哨走过去。

把流动哨让过去了,可固定哨没发现。

普指导员决定不等了,队伍仍然猫着腰,无声无息地依次交替行进,过了山脊梁。

已经下来一段路了,在一块大石头的背面,忽然走出来一个国民党兵,还提着裤子,大概是蹲在石头后面出恭,听见声音出来了。就站在前面几步,普指导员想回避,也来不及了。

“这么晚了,还上哪儿去啊?”那兵还在伸着懒腰,一边系着裤带。

“罗团长叫我们上尖山送粮食,要我们连夜赶第二趟。”普指导员学着当地的方言,回答着。矛山的东面是尖山,是敌人最东面的阵地,这都是事先编好的词。

“那,你们怎么从山上走?”

“老总,我们是想抄个近路。”

“路”字还没说完,另一个战士已经从那兵的身后掐住了他的脖子,一使劲把他压倒在地,拖进了岩石的背后。

“说,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普指导员开始审讯。

但那兵,拼命挣扎。稍微松开点喉咙,想叫他答话,他却想要嗷嗷地叫。两条腿不停地蹬踏,草木在晃动,有小沙石滚下了坡。

普指导员脸一沉,当机立断,说:“干掉。”

背后的战士,稍一用力,极轻微的“喀嚓”一声,就扭断了那兵的脖子,把他拖进了更深的草丛里。

队伍更谨慎地下山。下到山底,便沿着山坡和农田的边沿往西,这往往是人们最不习惯走的路。

到了相当于龙头镇外东北角的地方,队伍停了下来。

按计划,小分队采取昼伏夜行的方式,用三个晚上的时间,从东北往西南斜插整个敌占区,从大河口渡河返回。

天色已经微明。队伍找了个柞树林,隐藏了起来。本来,在当地种柞树是为了养蚕的。但这几年,这行业都荒废了,北山的巢丝厂关了若干年了。柞树林里,长年没人进去,蓬草长得有半人高,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普指导员在草丛中,啃着干粮,看着外面。其他人则轮流观察和睡觉。

这个位置很好。往南能看到已经作为334团团部的中学,那里国民党兵人数很多,军官们进进出出,显然是个指挥机构。没有修炮楼,但原有的校舍,已改造成有射击孔的半军事工事了。往东走的路上,都是穿土黄布的国民党兵。往西能看到镇北的惠民寺,那儿把守的,是穿橄榄绿的国民党军。普指导员知道,这是和他们交手过的青年军了。有一辆卡车过来,卸下了一些箱子。空车从西面走了,并没有过来。北门和东门,把守的都是土黄布的国民党。普指导员,已基本明白了国民党军的布置。

下午的时候,普指导员还有时间打了个盹。

傍晚时分,有个战士推醒了普指导员,指着前面说:“指导员,你看,好像有情况。”

中学里,敌人好像忙乱了。

岗哨增加了。

一会儿,哨子急促地吹起来了。大约一个排的敌兵集合整队,往东去了。

“看来,是敌人发现那个尸体了。”普指导员脸色严肃了起来。他把大家都叫了过来。

“敌人已经警觉了,我们的困难更加重了。大家要更加小心。”

“那我们怎么办?先撤回去吗?”有人问。

“不,我们还远远没有完成任务。”普指导员坚决地说,“还是按原计划,今晚我们翻到镇里去。镇外,敌人很可能会大搜查。翻进去,隐蔽到一个空屋子里,反倒能安全些。”

“好。”大伙都赞成。

17.2惨遭活埋

天,完全黑下来了。

中学里和往东的路上,敌人依旧忙乱着。

普指导员他们决定,再等一会儿。

差不多半夜了,国民党兵也渐渐地安静下来,中学里的灯光大都也熄灭了。

“走。”

队伍出发了。镇北的城墙外,早就没有了人影。按照村干部的详细介绍,他们找到了有几处坑凹和裂缝、适合于攀登的地方。上了城墙,又向前十几米,在另一处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就这样,他们进了镇里。

镇里更是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的灯光。

八个人转进一条小巷。走了一段路,一个院子里传出有几个人划拳吆喝的声音。“六六六啊,七匹马呀,八魁首呀……”正赌得来劲呢。

普指导员他们便在巷子口靠墙贴边蹲下,观察着周边的情况。

突然,旁边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国民党兵从巷口的墙角处拐了过来,一头撞在了普指导员的身上。几个战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压住了他。

普指导员低声地说着:“我们不想杀你,只要你交代情况。”

那兵没再反抗,被往后拖,普指导员想找个僻静地方就地审问。

可是,那边的巷子又响起了脚步声,喊着:“瘌子,瘌子,跑哪儿去啦?不许赖帐啊。”

被战士们压在身底下的敌兵,显然就是那个瘌子了。这瘌子听得喊声,猛地想跳起来,被上面的战士狠狠地压住。他又猛地蹬了一脚。这一脚却不巧正蹬在旁边用块石垒成的院墙上,这些石块之间没有任何的粘合。

这一蹬,石墙轰然一声倒塌。

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对面走过来的兵,突然大叫起来:“共军!共军!有共军!”

一位战士眼疾手快,一枪就打倒了那兵。

但那院子里的国民党兵冲了出来,朝这儿疯狂扫射。

战士们在这狭窄的巷子里毫无依托之处,立即举枪还击,打得对方不敢往前。

躺在地下的那个瘌子猛地跳起,大喊一声:“我在这儿呢!”旁边的解放军想压住他也来不及了,“啪,啪”两枪就结果了他。

就在这时,一颗手雷从院子里扔了出来,在普指导员他们中间炸开。

八位战士非死即伤。

四周哨声骤起,前后左右的巷子里都响起了慌张的脚步声和零乱的枪声。

国民党兵狂叫着,“抓活的!抓活的!”一窝蜂地扑过来,又拖又拽。

“还有活的哎。”

还有气息的,也都说不出话了。

他们都被拖到了东门外。

罗团长、陶富贵、滕营长、余排长等也都赶了过来。

八个解放军被拖来后,堆在了操场上,血流了一地。而后,一个个被国民党兵拽了起来。

“说!说!”周围的国民党兵狂吼着。

没有反应,就扔到地下。还有呻吟的,就棍子打,刀子捅,百般摧残。

普指导员忍着剧痛还睁开眼,怒目而视。

“都说共产党的骨头硬,那我连审也不用审了。统统拿石头砸死!”罗团长叫着。

陶富贵拍着手跳着。

八位侦察兵又被拖到了操场边的水沟里。

国民党兵用石头纷纷地砸去。不一会儿,水沟里就堆起了一堆石块。

17.3抓舌头

侦察小分队在镇里与敌人交火的枪声,因为正是夜深人静时分,李家泊前沿我军的哨兵依稀地听见了。虽然不敢肯定,但一定是有事了。

营、连长们得知哨兵回来的报告,说是望海山南面昨晚有枪声,知道是派出去的小分队有了事,马上在一起商量。也说不上是开会,反正成天也就在一起。

出了什么事?会是什么情况?他们能对付得了么?现在又是怎么样了?我们能帮上什么忙?让他们自己去见机行事?

大家焦急地议论着。

最后商定,派个人过去打探一下。

怎么打探?

最稳妥的办法是抓个“舌头”回来,行动的风险小,获得的情报又多。

好!

谁去呢?

一个是大郑,战场经验丰富。一个是杨定神,熟悉国民党军队的情况,一旦面对面遇上,能应付过去。

鲁队长,自告奋勇也要去。

大家觉得,去得人太多,也不一定好。这次派出的小分队,恐怕就是人多了。

鲁队长说,那我就到河边吧,这样更便于掩护。

大家都说好。

把杨定神喊来了,跟他一说。他很高兴,这是到了解放军部队来第一次接受任务。不过,他说,他想换上解放军的正式军装。

大家说,这事好办。不过这次潜回敌占区,要是能穿上青年军的军装才对,一时又找不到,那就还是穿身上这现成的一套吧。

他们三人出发了。

选择的地点,是矛山。

望海山的国民党兵,比较警觉,不易潜入。穿土黄布的国民党兵,相对来说,好对付一些。

到了河边,其他人,在河堤后趴下,等着接应。

他们三人悄悄下河,全身趴在水里,就露出个脑袋,爬着往前。

就这样,在夜色之下,他们三人没怎么费事就过了河。

鲁队长按原先的商定,趴在河岸的内侧,全身泡在水里,就露出个眼,在河岸边小草的后面。

大郑领着杨定神继续往前。

这儿的河岸离山脚,比较近,也没有那一层层的梯田。他俩人很快就靠近了山下。

他俩趴在桲萝(一种灌木)丛下,等着。

过了好一阵,一前一后来了两个国民党兵,那两人相隔二三十米。

是两个兵,事先没想到,抓不抓?没法再商量了,大郑对杨定神挤了下眼睛,用手比划着,指指前面那个,指指小杨;又指指后面那个,再指指自己,这是大郑在作了分工。

两个兵过来了。大郑先把前面那个让过去。

等后面那个刚走过去,大郑就从背后扑了上去。一个胳膊紧扼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上的尖刀就捅进了他的左后背。尖刀被肋骨挡了下,大郑手腕一使劲,刀锋一转,直穿心脏。大郑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前湿到了脚背,一股腥膻的热气,直冲鼻子。大郑哪顾得上恶心,连气都没让他出,就拖进了灌木丛。

杨定神轻声往前面那个兵走去。

前面那个觉得不对劲,回过头来。杨定神见势,也立刻猛扑上去,把他打倒。

大郑连忙过来,一起把那兵压住,往河边拖。

那兵拼命地挣扎,等下了河里,直扑腾,水花四溅。

山上的国民党兵发现了,远远地喊着:“怎么回事?”有人开始下山了。

大郑干脆把那兵按到水里,把他灌昏了过去,俩人再死命地往回拖。

国民党兵下到半山腰了,“叭叭”地开枪了。

大郑俩人在河中间,使劲拖着俘虏往回走。

有两、三个国民党兵摸着山岩、扶着松树,急急忙忙地往下,眼睛紧盯着河里的人,就想一把抓过来。

突然,“叭”地从侧面过来一枪,立时撂倒一个。这是鲁队长的一枪。

剩下那两个兵,再也没敢动。

河岸对面的枪也响了,掩护战友们回来。

俘虏被拖上了岸。

鲁队长也回来了。

大家围着俘虏看,“没淹死吧?”

有人一摸,“还有气,心在跳。”

大郑说:“这还行,这趟算是没白跑。”

“翻过来,吐水。”有人说。

七手八脚、一阵折腾之后,那兵醒了。接着,就押到了营部。

在营部,俘虏交代,据他所知,头天晚上,是有几个解放军进了镇里,被抓住,都带到334团团部处死了。他还说,那个伪县长把前几天杀掉的老头的老婆也杀掉了。

人们震怒了,拍着桌子,大叫着,大骂着。

有人还上去狠揍那俘虏,被营长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