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乱杀人
17.1灭门
秦德才要搞个什么样的惊人之举呢?他有他的能耐。别看他不看报、不开会,可这些事却比别人“明白”得多,反应快得多。他脑子里在转着:我可是贫协主席哎,是主席哎。主席是什么意思啊?谁还不明白?可又没有一个人喊过自己是秦主席。你说气人不气人?你们不喊我,我就叫你们看看我这个主席的厉害。他也看到了,贫协所以没人理,就因为它只是个空架子,没有实权。现在公社都垮了,书记、社长都能随便斗,大队书记也都是走资派。谁来接这个权呢?满公社数下来,没别人了,那就应该是我秦德才了。叫我来管整个公社?种地、浇水、挑粪,都要我来管?那不干。只管最有权的那点。哪一点最有权?那就是人命权,杀人的权。对了,就是这个。他脑子转了两圈,居然能转到这儿来了。手一拍,对,成立个“贫下中农最高法院”。不管别人认不认,到时候,谁抡出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具体行动还得有人啊,找谁呢?这件事,费了他几天工夫。别说,有不干的,也还真有愿意跟他干的。储小二,是一个。还上外村找,凭他的臭气,怎么也能招来几只苍蝇,比如,我们在前面已经知道的孙家夼的孙二赖。有了人,不管多少,就是个队伍啊,名字就叫“龙头公社专政队”。这还是宗书记在1959年搞的,秦德才可一直没忘。那时爽快了一阵,没过瘾,还老惦记着。这回用上了,作为“最高法院”的“执法队”。秦德才封自己是“最高院长”、储小二为“专政队长”。木棍换成了铁棍,他要对“阶级敌人”下手了,要向全公社显示他秦主席的威力了。要问,他不才是大队的主席么?能管全公社的范围么?真犯嫌,多这嘴干什么?别坏了秦主席的好事,小心棍子朝这儿过来。
对谁下手呢?能对谁下这个手呢?这是行动的关键。走资派在公社大院里,现在还不敢就这样打进去、把人抓走。外面的地富反坏右呢?西北村没地富分子,赵家庄的赵炎黄远了点,下次吧。这回先找包金贵,又是国民党,又是外乡人。对,搞死他也不会有人管。
“储队长!”他朝屋外喊了声。
这储小二,还真有点奴性,一直在秦德才的屋外等着听候使唤。有队长干,门外站站也行。
“有!有何吩咐,秦司令。”储小二立马应道。秦德才还不知道应该给自己封个什么官,先叫司令吧。“司令”,挺好听。
“专政队集合,咱们去教育教育那个包金贵。不然咱们革命派,只吃饭,不干事,算什么革命派!”
“好,”储小二哨子一吹,来了三个人,都拿着半人高的铁棍,由秦德才领着出发了。
是因为宗发奋在社教时说西北村要有个阶级斗争活靶子,包金贵才从北山搬回来。回来之后,还是住在西北场院里十几年前为他搭的那间小房。
他已经很疲惫、很虚弱,天天对别人点头哈腰、担惊受怕,不到四十的人,头发蓬乱、皮肤粗糙、皱纹深陷,都驼了背,整天裹着几个月不洗的黑褂子,就像已经五十开外。
只听得门外又喊开了:“国民党分子,出来,出来!”
包金贵弯着腰,点着头,出了屋子。还没等看清是谁,一铁棍就猛地砸到了腿上,包金贵“噢”地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今天,叫你这个国民党分子尝尝我们贫下中农的铁棍。”秦德才抡起铁棍劈头盖脸地就往下打。
包金贵被打得喊爹叫娘,在地上翻滚。
秦德才边打喊:“叫你喊,叫你喊,打你个国民党,打你个国民党!”
包金贵媳妇在屋里听见惨叫声,便往外冲,反而被孙二赖一把抱住,“嘻嘻,国民党的娘们儿,让贫下中农看看国民党娘们儿的大奶是啥样。”说着,就去撕包金贵媳妇身上的衣服。
储小二们在边上哈哈地笑开了。
包金贵媳妇挣扎着,尖叫着。
满脸是血的包金贵猛地跳了起来,抓住孙二赖的后衣领:“今天我跟你们拼了。”
“啊!你敢造反啊?”秦德才抡起铁棍向包金贵的后脑勺砸去。
“卟”的一声,包金贵应声倒下。脑壳已经碎裂,红的鲜血,白的脑浆,流淌在地上。
已经被撕碎了衣服的包金贵媳妇发了疯似地嚎啕着扑在包金贵身上。
“妈的,国民党的娘儿还不让碰,就一齐死吧!”孙二赖也抡起铁棍,砸向包金贵媳妇的后背。“辟辟叭叭”,也不知倒底抡了多少下。包金贵媳妇的背后血肉模糊,连骨头都翻了出来,只惨叫了一声,就死了过去。—又是一条人命!
屋里传出了包金贵两岁大的儿子的哭声。
“一不做,两不休。国民党的种,一起干掉!”秦德才这时觉得自己比阎王还厉害。
孙二赖转身进屋,抓起小孩,高举过头,砸向地面,也只“卟”的一声,就没气了。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一家三口,就这样斩尽杀绝,被灭了门。
看到这些最猖狂的极端分子,真是有些“不怕死”的狠劲。现在看来,“不怕死”还真有不同的情况呢。卑鄙凶残的人也可以不怕死,就像流氓无产者一样,认为自己的命不值钱而无所顾忌,就像国外有些极端分子的自杀式爆炸。但他们与文革中的极端分子相比又不一样了。外国自杀式爆炸的极端分子是要尽力克服对自己死亡的恐惧,泯灭掉自己的人性,与别人同归与尽。而文革的极端分子则是在极大地膨胀、释放自己的兽性,在别人的痛苦和死亡面前尽情地欣赏作乐,认为别人的命不值钱,却很在乎自己的存在。他们的不怕死,只是不怕别人死。对于自己,不但很在乎自己的存在,还想飞黄腾达、傲视天下、做人上之人。
哭声、喊声、惨叫声,惊动了四邻。最先过来的邬大妈,吓得跳起来就跑了,在胡同里拚命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整个西北村惊动了,人们惊叫着,到处是“乒乒乓乓”的关门关窗声。女人们在家用被子,把孩子死死地捂在炕上。男人们则操起家伙,把门反锁,涌到胡同里来。
杜家骏在家里一听到秦德才又在杀人的时候,浑身一惊,立马往外走。
唐玉贞拖着不让走:“这种地痞流氓,现在没人管他了,纯粹是条疯狗,连宗书记都被他们打了,你去干什么?”
“公社是瘫痪了,可是我们村干部还没有被免掉。这种时候,这样大的事情,发生在西北村,我不出面谁出面?这事不管还了得吗?那还得死多少人?”
杜家骏甩开了唐玉贞的手臂,径直往外走了。
鲁队长、平金刚他们也在一片关门声中走了出来,挡住了秦德才一伙的去路。
秦德才们身上沾着血迹,举着杀人凶器,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再去杀哪个?”孙二赖杀上了瘾。
秦德才眼珠一转,凶光四射:“杀那个姓李的右派。杀右派,杀了也白杀!”
转过这条街,有一群人居然敢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秦德才一愣,还真有不怕死的。定神一看,最前面站着的是杜家骏,两手空空,却是一身胆气,毫不畏惧。旁边是鲁队长、平金刚、彭小宾一大群人,个个长棍短棒,怒目相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人民政府还在,公安局、法院还在,轮不到你们胡来!”杜家骏斩钉截铁地说着。
秦德才虽然猖狂一时,但一见到杜家骏,尤其是身后的鲁队长,居然腿也不敢往前了,可嘴里还在硬:“国民党分子包金贵搞阶级报复,想杀害我们贫下中农,被我们‘贫下中农最高法院’判处死刑,镇压了。他们危害革命,死有余辜,死得活该。”
“你们不要走开,保留现场,听候处理。我去叫公安员来,”杜家骏说。
这一大帮人的正气,压住了秦德才想继续杀人的凶焰。
17.2活见鬼
杜家骏立即跑到南门口的派出所,找了诸所长。
诸所长也是满脸阴沉,可却是另一种阴沉:“我也听说了,我也派人远远地去看了。按说这事,我们派出所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出来管。可是,老杜啊,现在这形势你也看到了,我们也管不了啦,也不能管啦。”
“杀人的事,也不管啦?”运动至今,虽然发生了很多令人惊讶的事情,可杜家骏听到这句话还是又一次惊讶了。
“公安部长谢富治说了,打死了就打死了,我们根本管不着。全国九千万红卫兵,到时,他们不冲你的公安局就算好的了。捕起来,你们就要犯错误。他还说,民警要始终站在红卫兵一边。”(说明:这段话请见《狂飙》,丁晓禾著,中共党史出版社,1998年版)
这叫做:不管也是种管。
“那秦德才,也算不上红卫兵啊?”
“咳,别计较这些啦,都叫做革命群众组织啦。”
诸所长见杜家骏还愣着,就接着说:“你就看到西北村这一件事,外地闹得可厉害啦。光是北京市大兴县,三天就杀了325个人,上至八十多岁,下至一个月的婴儿。”(说明:此事请见《中国“左”祸》,前已提及)
杜家骏还在问:“就这么杀下去?”
“唉,你叫他们各人自己想办法吧,我们是管不了啦。”
事后的事后,这类事情,被叫做“乱杀人”事件。这一个“乱”字,就不再有前因后果,抹去了是非曲直;这一个“乱”字,成千成万罹难者的生命就此湮灭;这一个“乱”字,杀人的罪责便烟消云散;这一个“乱”字,好像历史就从此了无痕迹。这堆杀人血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清理。
杜家骏回到包金贵那小屋前时,已经挤满了人,挤满了愤怒和惊恐的人。秦德才和储小二两人被大家紧紧地围在里面。
鲁队长忙过来问,派出所怎么说的?
杜家骏还真没法说,就对秦德才喝道:你们两人先把尸体抬进屋去,听候处理。
秦德才并不愿意,可是看着杜家竣、鲁队长铁着个脸,看着围在前面的大伙儿愤怒的脸,知道这事执拗不起来,只好对储小二哼哼说,那就抬进去吧。
打的时候痛快,真到抬尸体的时候,到底是心虚,这两人也是脸色苍白,不敢言语,浑身都在打颤,脚底下慢慢地挪着。等最后把那小孩也抬进去时,储小二一头栽在床边,躺倒在地,动弹不了了。
秦德才还有贼心思看着,包金贵媳妇手腕上还有个银镯子呢。那是他们俩结婚后两年,日子过得最好的时候买的。
还没等秦德才往下想,杜家竣在门外大吼一声:“用被子盖上!”就这么一声,也把秦德才吓得灵魂出了窍,一个趔趄竟跌倒在屋门口,翻着白眼,靠在门上,喘着粗气却上不来话。
天已渐暗,众人久久不散。
杜家骏见了,和鲁队长几个商量,先就这样吧,让他们俩陪死人去吧。鲁队长找两个胆子大一点的,在旁边看一下,万一有什么其它意外。结果,叫谁,谁也不肯留。本来就已经是一片混乱了,这种惊天动地吓人的事,谁敢留下。最后也只有鲁队长自己和彭小宾留在那儿,蹲在十几米开外看着。其他人也就慢慢散去,等天明再说吧。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秦德才好像自己能动了。他挣扎着,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要上哪?”鲁队长问。
秦德才没搭话,晃晃悠悠往前走,没几步,“叭叽”一声就倒下了。过一会儿,晃晃悠悠又起来了,扶着墙往前挪着。
秦德才已经明白点了,但这种人还有最后一点鬼主意。他知道,他不能张嘴说话,要不鲁队长真能揪住他不放。这时候,他也真是有点迷糊,也装着点迷糊,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出来了。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约是半夜时分,储小二醒了。他觉得怎么不对劲,跟平常不一样,使劲睁开眼看看,秦德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那小子怎么也不喊一声。自己怎么是躺在地上,抬头往床上一看,怎么有三个人,一下想起了白天的事。啊呀,那不是三个死人么?一身冷汗骤起,顿时汗毛直竖,储小二猛地站了起来,床上躺的真的是三个血污不堪的尸体。包金贵还暴裂着眼珠,好像在瞪着他。
储小二这下吓得不轻,魂都没了,一个晃悠侧着就往死人堆上倒。他赶紧用手一撑,不巧正压在包金贵媳妇仰着的肚子上。这一压,包金贵媳妇突然吐了口气,喉咙里竟发出了“喔”的一声,那胸脯,那胳膊似乎向上动了下,好像要抓住他似的。
“哇!”储小二吓得惊叫起来。
“有鬼啊,有鬼啊!”储小二跳出小屋,奔跑着,喊叫着。
鲁队长都没能拦住他,看他手上也没拿什么凶器,也就让他去了。
“有鬼啊,有鬼啊!”西北村的夜空里,飘荡着这样或近或远的瘆人的阵阵惊叫。
满村的人都没法睡,本来也就没睡。
他们连夜把包金贵一家埋了。
他们的心情异常地沉重,知道这文化大革命不但是死了石向上,也死到眼前来了,会不会死到自己头上呢。不一定了,真的不一定了。人们不但为包金贵一家哀痛,也警觉起来,要应付这不一般的文化大革命了。
那个储小二,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发现他躺在望海山上的一个角落里。从此,他落下了这个病根,一有什么事就蹦起来,大声惊叫:“有鬼啊,有鬼啊!”
大家都说他活该,老天长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