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富还乡

11.1陶富贵又进陶家院

这一夜,还有很多人睡不着,尽管原因各不相同。

陶富贵,陶县长,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一整天,他就趴在指挥舱的窗沿,向外看着陆地上的战斗,随着烟雾的浓淡、枪声的远近,时而拍掌,时而跺脚,心情几乎比谁都着急。他的所有期望,所有财富,所有仕途,所有的所有,都寄托于战场上的胜负,寄托于士兵们的血肉拼杀。

天黑的时候,当陶富贵得知,龙头镇拿下了,激动得都站不住了。虽是一大把年纪,却也禁不住涕泪俱下,双膝跪地,两手紧握,仰天长吁:“老天有眼啊,我陶富贵也等到了今天啊。”

突然,陶富贵跳了起来,“我要下去,我现在就要进龙头镇。”

“要冷静啊,陶县长。”章团长劝他,“虽然,队伍是进去了。可是,很多情况还不明了。不用说,镇外面肯定还有共军,就连镇里还有没有埋伏的共军也难说啊。”

“那你们派一个连,随身保护我进去。”

“你没看见,天都黑了。打夜战,是共军的强项。不用说你一个半百老人,连我们国军都要躲得远远的。算了吧,明天再去吧。我还要替你的安全负责啊。”

“明天?要是明天再去,海源县政府不就又要晚工作一天了吗?”

“唉,不差这一天啦,我的陶县长啊。明天,明天我叫罗团长亲自带兵,风风光光地陪你进城。”

“好说,好说,章兄一句话,还不好说。明天,我陪陶县长进城。”罗团长有时也挺爽快。

“哎,那好吧。”陶富贵也只好无奈地点头,不再多说,下舱休息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陶富贵就起床了。

满心的仇恨怎么去报复,满眼的财富怎么去夺回,有多少事情要盘算,陶富贵怎么能闭得上眼呢。更何况,那舰艇上所谓的床,又硬又窄,陶富贵这样的人躺上去就像受刑一样,如何能享用得了。

陶富贵拿出了他最好的那一套行头,一遍遍地打扮着。头戴宽沿礼帽,俗称铜盆帽的那种,身穿蓝大褂外加羔毛背心,手拿欧式斯的克短柄手杖,胸前除了那条镀铜而没有挂表的挂表链之外,还别上了青天白日的国民党徽章。

陶富贵拿着小圆镜,上下翻动,对自己视之再三。又连着问身边的跟班戚和煦,“怎么样?可以吧?”

那个戚和煦,也只能点头称是,“不错,不错。挺好,挺好。”

直到陶富贵自己觉得能够上县长的气派了,又赶紧去敲章团长、罗团长他们的门。

章团长、罗团长他俩也无可奈何,知道与其多费口舌,不如顺其所好罢了,只好睁着惺忪的睡眼,满心不愿意地替他张罗去了。

当太阳刚升出海面,罗团长和陶富贵一行下到几个救生艇,章团长和方舰长在船舷旁送行。

方舰长还特地叫出了舰上的两个兼职鼓手,敲锣打鼓地一起下小船陪同。

晨风料峭,海水飞溅,一番颠簸之后,到了海角上岸。

陶富贵在戚和煦的搀扶下,跨出了小艇,一脚踏上了海源的土地。

海角的礁石群,经过昨天一天的激战,硝烟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到处都是崩裂的碎石、尸块和血迹。

他又一次感慨了,又一次泣不成声了。他又膝盖发软了,瘫坐在礁石上,低头弯腰,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把混杂着黑灰和血渍的沙石,使劲地闻着,以至于顾不上费了工夫的修饰和打扮,把脸庞深深埋进了那一抔沙土,满脸沾着黑的、黄的、红的颜色。

那也是生他养他的土地啊。

两边的人,好不容易,把他拽起,近乎拖着再往前走。

到了南门口,那个余排长带了三两个人在迎候。他们稍事休息,整理了一下队伍,开始入城。

前面打着一杆青天白日旗,一身戎装的罗团长和擦了一把脸的陶富贵,不,现在是陶县长,在后。余排长引路,两个吹鼓手随后,一个拿着军鼓,一个拿着铜号。再后面是十来个兵和三四个所谓县政府的工作人员。

进了南门,到了南街上。铜号在刺耳地吹着,军鼓在咚咚地敲着,街上却空无一人,连个狗叫声也没有,只有几只乌鸦在树梢上盘旋,呱呱地叫着,冷清得有点瘆人。虽然是春天了,却还是寒意阵阵。

罗团长是心闲气定,踱着方步,以一个胜利者自居。有多少年没有打过胜仗了,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神气了。这个感觉还真不错。

陶富贵的感觉,当然大不一样。还是这一条街,还是这些房,可觉得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遥远。昨天,在船上,隔着玻璃,隔着海,看那龙头镇,是那样的近,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今天,真的走在龙头镇的街上,却没有了那种兴奋,没有了那种急切,反而是觉得走在另一个世界上。这还是我的家乡吗?这还是我陶某人当年呼风唤雨、说一不二、跺一脚满街响的地方吗?两年,这才两年的时间,已然是物也非人也非,恍如隔世。

陶富贵的心里更多的是伤感,脚步沉重了起来。就好像曾经坐在椅子上的人被打翻在了地,以后即使再扶了起来,心里总还是颤颤巍巍。永远被撕裂了的,不只是重新捆绑起来的那条椅子腿。

来到十字路口,陶富贵一眼看到位于路口的自家宅院,便扑了上去。大门已经灰暗,墙皮已经脱落,屋沿长出了茅草,门口的一对瓦当,只留下了被砸碎的半截。更揪心的是,大门里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只剩下了门外的他自己。

滕营长带了几人,在门口迎候,还啪啪地响了几下掌声。

陶富贵全然不顾这些,扑到了大门上,抚摸着已经龟裂的、褪色的门板,又一次老泪纵横了。

他使劲地拍打着门板,喉咙里不停地咕噜着,像是诉怨,又像是诅咒,那眼睛里搅合着哀怨、伤痛、愤怒、仇恨,别人是无法全部解读的。

滕营长举手向罗团长敬礼:“报告,团长。海源县城内,共军已完全肃清,请团长放心。原先的县政府大院早已被共党拆毁,荡然无存,别处也没什么像样的房子。团指挥部和县政府,我考虑就放在这陶家大院。这儿,地点适中,便于警卫。陶老先生也正好回到了家。”

“怎么就放在我家里啊?”陶富贵似乎没有这个准备。

“这不是很好吗?你办公、起居,都很方便,又提高了你家的地位,大家一看有这么多人扛枪保护你,这阵势多了得。”罗团长在劝他。

“这事情,要公私分明哦。私人住宅,怎么能用来做公用呢?”

“嗨,这年头,都是什么时候,还分什么公和私,都是为党国事业嘛。”罗团长还没理解陶富贵的意思。

“这县政府要是几年盖不起来,那得占用我家多少年啊?房屋维修可是个大项目啊。”

这下罗团长听明白了陶县长的意思,心里十分地鄙视,“那好吧,陶县长,你算一下,这大院一年的租金得多少啊?”

陶富贵一听,正中下怀,才觉得这一趟没白来。他眼珠骨碌一转,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算起这些来,他陶富贵还是很有些才气的,精神一下子就上来了,手指就像上了发条似的,很敏捷地拨动起来,口中还不停地念念有词:“前院正房三间,加两间……再加三间……倒屋三间……再加三间……大间月银二两半,小间月银一两半……”

罗团长听了,笑了起来,“你这算的是哪年的帐啊?怎么还一两半、二两半?”

陶县长可是很认真地说:“不拿银子,拿什么算?拿法币?今天给了,明天就没用。拿金子?谁肯给?”

“行,行。你好好算,算准确了。以后,你们县政府好给你这个县长付银子。”

“我都算好了。戚助理,你专门找个本,拿笔记一下:海源县政府自民国三十八年五月起,租用陶富贵宅院正房八间、倒屋六间、廂房六间,每月租金:银三十五两,月息一厘。”

讲完这些,陶富贵似乎舒展了些。

11.2李策兄妹相见

李策也是彻夜难眠的一个。

三年了,从黄港念书、到留学英国、再到回国从军,人生道路几经重大变化。有多少事,想和父母、和妹妹说说。这几年,家里究竟发生了哪些事,亲人受了哪些罪,自己一点也不知道。真的是日思夜想,魂牵梦绕,时时涌上心头。

当夜幕徐徐降临,枪声渐渐稀落,他得知334团已经进入龙头镇时,多想立刻下船,一步就跨进家门去。

他甚至去找了方舰长。

黑夜中,方舰长站在舷梯上,指着前方黑黝黝的海岸,对李策说:“一个海军是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黑夜里的陆地上,每一步都有着致命的危险。不是不让你去。你这个时候下去,就像一只兔子蒙了眼睛往狼堆里钻,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天一早,你再走。我再派两个人护送你一起去。你在家多住几天。我还要上你家看看你父母呢。”

方舰长的话,讲到这份上,李策很感激了。

他回到舱里,心里依旧不能平静。海浪在耳边拍打着,作为一名海军军人,他一直无比地喜欢海洋。他喜欢它的辽阔浩瀚,他喜欢它的汹涌澎湃,他喜欢它的深邃与蔚蓝,他喜欢它无数次的朝辉与晚霞,甚至还有那不知疲倦翻腾着的白色浪花。可是,今天,他却厌烦了,厌烦了这阻隔在他和亲人之间的海水。这一夜,他就一直在听着这波涛的声响,眼睛里满是父母的身影,一直听到了天亮。

当晨曦透进舷窗,李策早已经起了床。

他拖出了床下的小皮箱,这可是离家时他父亲下了很大决心买的,花了三担小米,是他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把小皮箱放在床上,打开箱盖,从几身替换衣服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包,再打开包袱皮,那是离开英国时买的几件给亲人的礼物:给父亲买的黑色纯羊毛衫、给母亲买的紫色毛围巾、给妹妹买的镶着红色玻璃珠的不锈钢发夹,这些用了他留学一年的几乎所有津贴。

乡情、亲情、思恋之情,也使这位七尺小伙潸然泪下。

他卷好包袱,去跟舰长告别。

方舰长拍拍他的肩膀:“去吧,代问你父母亲大人好。如果,家里有什么事,也要克制,不要太难过。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单独派个小艇。”

“谢谢舰长!我跟陶县长他们一起上岸就行了,不用专门特地派小艇了。”

“呵呵,”方舰长轻轻地笑了下,说:“我们跟他们最终恐怕不是一条船的。你放心,我都安排了,又叫了两个兄弟,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舰长,不能再麻烦你了。这儿,我很熟,一个人不要紧。”

“还是有两个人陪着好。万一有什么事,好办些。你去找334团,恐怕不那么方便的。”

在陶县长他们走了之后,李策带着两个轮机兵,也上了岸。

李策匆匆地走过了海角,匆匆地走过了前塂,匆匆地走进了南门,匆匆地走到了南街。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他都没在意,还有什么不同。只是天空的冷清、气氛的凝重,使他有种异样的不祥的感觉。

十字路口的陶家大院门前,站着几个334团的士兵,李策也只是招下手,匆匆而过,没有停留。

他直朝着后两排的小巷而来。

他看见他家的屋顶了!屋顶的麦秸,灰暗了些。

他看见他家的院墙了!院墙上的石缝,泥土好像掉了许多。

他奔跑着,冲向他家的街门,使劲地拍上了,大声地呼喊着:

“爹呀!娘呀!我回来啦!”

“我回来啦!”

一行热泪,不禁而下。

院子里发出了慌乱的脚步。

“爹呀!娘呀!我回来啦!”

李策完全没有想到,开门迎接他的却是一双惊恐的眼睛。

开门的,是位已到风烛残年的老大爷,姓申,后面还有个站都站不稳的更加虚弱的老大娘,他们是土改时分到李策他家房屋的一对孤寡老人。他们的大儿子申世宝在抗战时是武工队的,参加过埋地雷、摸岗哨。1942年11月,在造成马石山大惨案的日军搜捕中,因为跑错了路,钻进了包围圈,他全家被抓,儿子、儿媳、两个孙子,都叫鬼子给挑了。小儿子申世堂跑得音讯全无,再也没有下落。后来是民主政府把富农李老头的房分给了他们。

李策并不认识申老汉,可是老人认出来了。

“啊呀,是李家的少爷啊。”老人惊呆了。

他们觉得,自己年纪太大了,已经跑不动了,不想再去逃难了,更不想再跑错了。况且李家都叫村里的民兵给带走了,李家的儿子听说是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兵,可是还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是在哪儿呢。老人以为,不会有人来找他们麻烦的。

没想到的事,可就是发生了。天刚亮不久,就有人敲门了。听敲门的声音,那么急促,那么硬梆,还喊着爹呀娘呀,知道是事情不妙。更没想到,开门一看,竟然是几个国民党兵,最前面还就是李家的公子,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突然。

“李少爷啊,李少爷。不是我们要住这房,是村里分给我们的,不要怪我们啊。”老俩口吓得手足无措、瑟瑟发抖。地主还乡团残酷报复贫下中农的血腥惨剧就要落在他们的头上,怎能不叫他们六神无主、心惊胆战。

李策冲进了院子,冲到了屋里,几间屋子都看了下。那个门板、那个窗框、那个房梁,告诉他,这儿就是他的家。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了。

“我爹、我娘呢?”李策向老俩口吼着。

老俩口相互搀扶着,颤抖得更厉害,话都讲不清了:“他……他们……在西北场院里……”

申老汉并不知道李家的老俩口已经被杀,不然真能吓得晕倒。

“哪个西北场院?”

“我……我……领你去……”老人说。

“快走。”李策已经急不可耐。

老人迈腿往外走,老大娘也赶紧过来,紧紧拽着老人,生怕就此会永远失去他,“我也和你一起去。”

尽管这申老大爷对于世界,不过是枯萎得行将熄灭的微弱火苗,但对于大娘她来说,那是她的整个世界。她虽然已经无力捍卫什么,但她至少知道要死在一起。

“不用了,你走不动了。”老人对他老伴说:“我很快回来的。我知道,他们李家是好人。”

“大娘,你就不用去了。我只是找我爹我娘,对你们不会有什么。你放心吧。”李策也对大娘说。

大娘这才松了手。

李策急匆匆地走在前面,老人跟不上,嘴里说着:“往前……再往前……再往北……一直往前……有块空地,就是了。”

李策果然看到前面有块空地,但是并没有什么房子,只是几个搭着芦苇席、盖着点玉米秸、人都站不直的窝棚。

李策一阵心酸,连叫:“爹!娘!你们在哪?爹!娘!你们在哪?”

突然,在一个黑呼呼的窝棚里,贴着地面伸出一只摇晃着的手。

一阵急促的尖叫:“哥哥!哥哥!”

吃力地爬出一个蓬头垢面、几乎失去了人样的女人,后腿缠着带血的布条。

李策大吃一惊,怎么,这是他的妹妹!

他两步跨过去,抱起他的妹妹。但是已经抱不起来了。

李芹一阵痛苦地惨叫,“啊!啊!我的腿已经断了。”

兄妹俩抱头痛哭。

李策:“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李芹已是泪流满面,一遍遍地说着:“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哥哥,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一时竟晕了过去。

李策使劲地摇晃他的妹妹。

李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醒了过来,还是那句话:“哥哥,你可回来啦。”

“妹妹,爹娘呢?”

李芹又是一阵泪水,急剧地喘着气:“都死了,都死了,死的太惨了……就是在昨天。”

“在哪儿?”

“我带你去。恐怕还扔在山坡上呢。”

“你怎么能行?你说一下,我就去。”

“不,我一定要去。我现在这条命,一是要见到你,一是要替父母亲收尸。我已经不怕死了。”

李策问明情况,是在望海山连结后塂的山梁上,便对两个轮机兵说,你们一个去找下门板、绳索,好抬着李芹去,一个去找334团,过来几个人,一起上北塂,怕万一有情况。

又跟老人说,你先回去吧。

老人来到这儿,看到这情况,一直躲在一边。听李策跟他说话,便忙应道:“我有罪,我有罪。少爷,我不知道是这个情况。叫李小姐回去住吧,我们马上就搬出来。”

没想到李芹却说:“你们不用搬,你们也没有去处。我不恨你们,这不是你们的事。我还在这儿住,不是已经三年了么。”

“这事再说吧。”李策说。

不一会儿,余排长领了几人,扛着门板,拿着绳子,过来了。

捆扎完毕,把李芹抬上了门板。一行人,出西门,按昨天的原路去往后塂的山梁。

尽管李策他们已经知道昨天所发生的事,尽管余排长这些人也是在死人堆里爬过,但当他们真的看到这一血淋淋的场面时,仍然震惊了。

草木稀疏的山梁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草地上,砂石上,积淀着厚厚的血渍,周围的树木枝叶到处粘着血迹,浓烈的血腥和腐臭呛人心肺、催人呕吐,一团团的苍蝇嗡嗡乱飞。

他们都不敢上前了。

李策大叫着:“爹呀!娘呀!”上前踩着凝固了的一地血污,不顾轰的一声、扑面惊起的苍蝇,翻动着尸体。

李芹发了疯似地扑了过去,爬着,叫着。

听到这消息,滕营长、罗团长都来了,站着默默无语。他们知道,这就是被共产党认为是敌人的下场。

连陶县长也来了。他要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他的家人。尽管他本人在土改中也挨过斗,但今天这场景,依然使他心惊胆战,像筛糠一样,上下直抖。

他扶着戚助理,闭上了眼,都不敢看,不敢问。

对尸体做了初步处理,从那一串长绳上解了下来,拖到了边上一个小山凹里,而后堆上山里的石头。李策的父母,单独堆了一堆。李策特地找了块大一点的、平整一点的石头,压在前面。

李策兄妹,在石头堆前,痛哭流涕,长跪不起。

众人好不容易才劝起。

陶富贵这才问李芹:“李家小妹,我的家人呢。”

“陶大爷,别提了。早都死了,连今天也没等到。”李芹红着眼,叹着气说,“在你走后不久,你全家人就都被抓走了。”

“怎么死的?”

“不要问了,陶大爷,不要问了......”李芹说着,刚有点平复的脸,又极度地痛苦起来,“不要再问下去了。今天你们看见的,够惨了吧,但这已经是最痛快的了。不能再提这些了,陶大爷。提到这些,我心里就像刀戳一样,就像死过去一样。”

众人又无语。

“今天这里面是几个人?”滕营长问。

“一共七个。”余排长答。

“还有活下来的吗?”滕营长问李芹。

“我们这批,连我是九个人。还有一个小孩呢,是辛家的孙子,他家的三媳妇带在身边的。”

“这里面没有小孩。”余排长说。

“哦,是辛凯旋家的呀。后来,那小孩呢?”陶富贵问。

“他们杀人的时候,我已经昏倒了。不知道后来的情况了。”李芹说。

“谁动手杀的人?”陶富贵问。

“是那个秦德才和储小二。走到天边,我也忘不了。”李芹咬着牙说。

“绝不能放过他们,绝不能饶了他们。”陶富贵咬牙切齿地说,那手杖在地下重重地砸着,临了,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总还有落到我们手里的时候。”

罗团长狠狠地说着:“滕营长,立刻封锁四周各门,进行全城搜捕,各家各户各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把漏网的、潜伏的共党份子,务必统统抓获。”

“是。”滕营长敬礼答道。

陶富贵赶紧补上一句:“请营长顺便通知一下,下午在老县政府大院开全体乡民大会,发布重要通告,不得缺席。”

“谁救的你?”罗团长又问李芹。

“我醒来时,是一帮绿军装的国军兄弟。”

“哦,那是他们青年军的。小孩叫他们带走了?”滕营长说。

“不去管这些了。咱走吧。”罗团长说。

这时,那位一直躲在后面的老人,申老汉,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一头跪倒在李策兄妹面前,一面鸡啄米似地磕头,一面直说:“我有罪啊,我有罪啊。我对不起李家少爷,对不起李家小姐啊。小姐还是回去住吧。我们马上就搬出来。”

“老人家,你还是起来吧。妹妹,你还是跟我到船上去,离开这块伤心之地吧。”李策说。

“不,我不走。船上,是男人的地方,我去不方便。再说,这龙头镇,你们都不熟悉。陶大爷也走了几年了,村里的情况,不了解。我在这儿,你们心里可以有点数。最要紧的是,我永远也不想离开爹娘的坟。我本来是和爹娘一起死的人,现在能多活一天,能看到哥哥回来,我也就满足了,也就死而无憾了。”

“李姑娘讲得也有理。住到县政府来,我安排人来照顾她。”陶富贵说。

“李家小姐,还是回来住吧,那是你家的祖产。”申老汉诚恳地说。

“那你上哪儿住?”李芹说,“我说过了,我不怪你,那不是你造成的。虽然你儿子是共产党的民兵,但那也是为打鬼子死的。我不会为难你的。”

李策说:“妹妹,窝棚,你是不要去住了,那不是人住的地方,更何况你的腿还不行。你还是回家去住。”

他转过脸对申老汉说:“这样吧,房子是我们家的。你呢,还在里面住。我家小妹也回来住,都是受苦人,一起住,有点照应吧,都不容易。”

申老汉自是千恩万谢。

李策接着说:“现在时局不稳,情况一有变化,你还是赶紧上船。我回去后,叫个医生过来给你看看,伤得到底怎样。”

“这好说,叫我们团里的医生过来就行了。”罗团长说,“余排长,你先回去,叫欧阳医生过来。”

这样,他们开始回镇里。

临行,李策兄妹,对着父母坟头,又一次长跪再三。

走到西门,只见一老妇人,飘着稀疏的白发,扶着城砖,向城外一步步地挪动,那就是申大娘了。她实在放不下心啊,她怎么也要再见到自己的老头啊。

镇里已经响起了乒乒乓乓的砸门声、吆喝声、叫骂声,一场大搜捕开始了。

李策在下午,回到了舰上。

上了舰,一头就扎进了自己的舱房,扑到床上捂着被就大哭起来。

一起的弟兄们,看着他,早晨是笔挺的白色海军装,回来却已经斑斑血迹、处处破洞,以为是遭遇共军受了伤。

喊来了医官,李策还只是哭。

有人叫了方舰长过来。

方舰长一看,知道是家里出了事,便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李策这才转过脸来,对着舰长大哭起来,把事情来龙去脉一一说来。

方舰长和弟兄们一听,都惊呆了。虽然他们也听说过农村里,地主和贫农相互斗争的激烈,但决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程度。

章团长也闻声过来,等听完李策的话,内心也震撼不已,都找不出言语能来安慰面前的小伙子。早晨,还是那么期盼地、急切地下船。回来,却是人间最深厚最宝贵的情感被血淋淋地击得粉碎。

章团长心里很沉重,不但为李策和他的父母,也为他自己和穿着同一身国民党军装的人。他知道,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