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脱裤子

这一章的题目,怎么这么写呢?多难听啊,有点庸俗了吧?

这大概是为了通俗易懂,让农村基层干部易于接受,有关领导把自认为的这些“群众语言”融进了各种讲话,用来形象地说明农村干部要尽快认识错误、主动交代问题、积极退赔。类似的说法还有:下楼、洗温水澡,甚至还有擦屎、洗腚沟眼这些更难听的。

我们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看吧。

6.1不肯脱

按照宗发奋的布置,工作组和积极分子又开过了联席会,分了几个组,对又一批隔离的队干部,进行“重点工作”。

宗发奋和秦德才跟杜家骏在一个屋。

“我跟你都说了那么多了,两条道路随你走,还没想明白?”

看来宗发奋已经说了不少话了,这么能说的人嗓子都有点哑了,连连喝着杯里的水,又“卟”地往外吐了一口。他为了装样子,在村里就不泡茶叶了,可这水又这么的“漤”,实在喝不惯(水中的盐碱含量较高,味发涩,当地称这种水叫“漤水”)。

秦德才一看,觉得是该他出马的时候了,猛地一拍桌,大吼一声:“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还用我动手吗?”

这一下杜家骏没什么,宗发奋反倒吓了一跳,又不好发火,只得使了个白眼,还是自己接着说吧:“家骏啊,我还是很看重你的啊。1958年炼钢铁那阵,你表现很好嘛,出了不少好主意嘛。我在公社党委会上几次提出来,要表扬你。你在西北村前途最大啊。嗬,嗬。我这是说真的,嗬,嗬。”宗发奋在勉强地装着笑。

秦德才在一边,脸上不乐意了。

“什么前途不前途,我都要半辈子过去了,还盼什么前途噢,”杜家骏有时也回答两句。省得一言不发惹毛了宗干部,也没什么好处。

一听杜家骏有了回话,宗发奋来了点精神:“你才多大呀,怎么叫半辈子了呢?再说,这不光是关系到你的前途,还有你的孩子呢”

杜家骏眉头一皱:“我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别糊涂啦。咱们的政策,几十年不都是这样子的吗?你看地富反坏右的孩子,哪个有出息了啊?连小学也不让他们上完。你要不检查交待,那就成了西北村的走资本主义典型。你的儿子、孙子也都完啦。”

“我的儿子,也就是个庄户孩子,也不指望有什么别的出息。”

“哎,哎,不对啊。”宗发奋对这些还是很能抓住机会的,“你儿子,不指望他,还有你儿媳呢。你儿媳在学校还有一定职务呢。她可是吃公家的饭。只要公家一句话,就全都抹掉啦。”

“你们有事就对我来,别去牵扯她!”杜家骏来火了,抬起了头,声音也大了。

这倒使宗发奋看到了可趁之机,心里想“有戏”,嘴上却说:“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6.2儿媳的无奈

宗发奋当天就把平近芳喊到了公社大院里的办公室。

这时的平近芳已经是龙头中学的教务处副主任。一听是宗发奋有事喊她,便急急地过来了。

“平近芳啊,当前开展的社教运动,这声势、这意义,我想你也是知道的。虽然你们学校里暂时还没搞,但这样大的运动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系。你作为一个党员干部,要更加积极地投入这场革命运动。”宗发奋讲这一套,是不需要任何准备的。

“是哎,宗书记。你看你上次叫我带学生进村里做宣传,我不是马上都带了他们去了吗?”

“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革命有时还要革到自己家里,革到自己头上。”宗发奋不急不慢、抑扬顿挫地说着。

“革到自己家里?你说是我公公啊?”

“你很聪明嘛,一提醒就知道。到底是国家干部啊,水平比村里的人高多了。”

“他有什么问题吗?我公公是个很好的人,没看见他有什么贪污腐化的事啊。”

“现在是查四不清,四不清的范围就广啦。他也是干了十几年的干部,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我们工作队、公社党委要求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去做杜家骏的思想工作。他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讲出来,认识到了,就行了,还是好同志,还可以继续担任大队领导职务。能不能做通他的思想工作。不光是涉及到他一个人的问题,也关系到你的问题,这是我们党组织对你的重大考验。”

“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吗?”

“你怎么一下又糊涂啦?你们是一家人,能不关系到你吗?你们看林海秀本来不是很有前途吗,李辰成了右派,她这辈子不也就完了吗?你公公要是过不了关,成了西北村走资本主义的典型户,甚至是堡垒户,你这个教务主任还能干得成吗?是不是能继续待在中学里还是个问题唻。”

这一下,平近芳有点急了,忙问:“那根据你们掌握的情况,他会有多大问题呢?”

“不多,不多,也就是几千块钱、几千斤粮的问题。”

“啊?这么多啊,不会吧,我公公他家抽屉里能有十几块钱就不错了。家里也从来没有添置过新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

“嗨,扛不了天长日久,积少成多嘛。你想啊,当大队干部整天晃悠,懒得下地,一天少干4个小时,还按一天十个工分记,就相当于多记了五个工分,一年下来就相当于多记了180多个工日。就算五角钱一个工日,那就是一百多元钱。十年下来,不就是一千多啦,还多啊?”

生产队集体劳动,每天要记工分。通常一个男整劳力一天记十分,叫一个工日。半劳力、妇女、老人、儿童等逐次减低。年底决算分配时,生产队总收入,除以全队总工日数,就得出一个工日能分多少钱,叫工日值(但习惯上叫工分值)。那个时候,大多数生产队一个工日,也就是一、二角钱。还有不少队,才几分钱。比如七十年代的山东省泰安地区有2000多个大队工日值在二角钱以下,有200多个大队在一角钱以下。也就是说,在那种情况下,一个棒小伙干一天活,还赶不上老母鸡下个蛋,一个蛋还值好几分钱哩。而且这还不是所能分到的现金。分现金是生产队出售农副产品所得的钱扣除生产队分配的粮食、柴草等实物的价值,和生产队集体性开支之后再分给社员,那就更所剩无几了,有时甚至还会出现工分值不够抵实物款的,这就会出现干了一年的活,农民还反过来要给生产队交钱的怪现象。不交,就不给你口粮,当时中国农民的贫苦状况由此可见一斑。宗发奋所讲的少干半天活,就是多拿了五角钱,纯粹是在瞎说。

“这就算是一千多元钱啊?”平近芳也是很不理解。一千元钱对当时的人们是想也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具体问题还可以再商量,但是思想上先要认识到。认识到了,觉得疼了,这才会惊醒过来,彻底改正吗。”宗发奋自有他们那一套逻辑。

宗发奋看平近芳低头不语起来,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又说:“至于退赔多少,那要看各人的态度。态度好了,能主动配合工作组,可以从宽处理。讲通俗点,就是可以打折扣吗,到时候要赔多少,还不是我宗某人一句话。”

宗发奋又嘻嘻地笑了起来,看着平近芳愣愣地看着他,便也端量了她一会。

平近芳长相一般,但毕竟是年近三十的少妇,成熟丰满,虽然她不爱打扮,是个极朴实的人,无论冬夏始终是一身蓝褂灰裤,却也能撩动起宗发奋的热望。忽然宗发奋心里一热,把脸凑过去靠近她,小声地说:“我跟你说句贴心的话吧。公社和县教育局一直在考虑你们学校的领导班子问题。那个肖福兴的政治素质不行,一直就想换掉他,只是没有合适的人。你啊,你要努力啊,我可以帮你搭个梯子……”

说完就把手搭到了平近芳的肩上。平近芳似乎惊了一下,身子往后缩了回去,语无伦次地说着:“我,我……我回去跟杜长贵,哦,不,跟杜家骏说说。”忙不迭地赶紧转身走了。

宗发奋无奈地落下了手,“真他妈见鬼,这么敏感干什么。”再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从长计议慢慢来吧,又不是什么俊嫚,以后说不定还看不上这样的呢,宗发奋眼看着平近芳走了。

平近芳当晚回家,就跟杜长贵说了这事,当然宗发奋上来搭肩膀的事除外。

杜长贵这些年也没有沾到他那个当大队长的爹多少光,最多也就是干点轻活,少出点力,听他妻子这么一说,还要他们倒过来做他爹的工作就上来气了。他把鞋子往地上一摔(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好摔),“什么四清四不清?庄户人家天天从早到晚在一起,谁家有几条裤衩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什么四清四不清的。这运动搞得越来越不像话,真操蛋。”

“可不能这么说,这可是党中央发起的运动,叫大家都要走社会主义道路,咱们都要积极参加,至少也要配合吧。你就去跟爹说说吧。”

“我不去。我又不知道咱爹有什么问题,叫他说什么?”

“多少承认点,赚个好态度,争取早点过了关,不是大家都安心了吗。”

“咱有什么不安心。”

“宗书记、咱学校里都要求我积极参加。要不的话,对以后要有影响。”

“弄了半天,是怕对你有影响。你要去你去,我不去。”杜长贵有时蛮硬的,硬邦邦地讲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平近芳知道已经劝不动杜长贵,也就不说了。

平近芳躺在炕上,想了一夜,没合眼。她觉得杜长贵的倔也有道理,不能再去勉强他。可是这工作还得去做,那只能她自己出面跟公公讲了。虽然她进杜家十几年了,全家也都一直很和睦,她对公公也很敬重,但是还真的没怎么说过话。再一想,公公被关在大队部隔离几天了,作为媳妇也是应该去看看的。便一早过来找婆婆唐玉贞。

这天早晨,唐玉贞就为杜家骏熬了点粥,把前天用家里所有的白面蒸的饽饽拣了两个热了下(说明:饽饽,是当地的叫法,就是硬面馒头)。自己吃的,一点也没有准备。

她正被这社教弄得心烦意乱,怎么这革命运动搞到自己家来了。想当年自己男人南下支前,吃尽了千辛万苦,自己在后方虽然是个女人家,又要带个孩子,却是家里家外样样事情不落后,硬是撑起了这个家。怎么好不容易革命胜利了,前两年还弄得饭都吃不上。这两年才端起了饭碗,气还没喘上,又来运动,把自己男人都关了起来,就是因为当了个大队长?只要是在队里当了干部的,不管是大队的还是小队的都成了有问题的,这对吗?尤其是前两天,彭会计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这一批又把更多的干部关了起来,叫她怎么能不担心呢。

见媳妇平近芳过来,说她想去给公公送早饭,觉得媳妇有这份孝心挺好,便盛上稀粥,包上饽饽,递给了平近芳。

平近芳见婆婆把锅底都刮干了,便问:“妈,那你吃什么?”

“我还吃什么呀?能有他的就行啦。”

“妈,你等会儿,我从爹那儿回来再来看你。”

“不用啦,你有时间还是早点去学校吧。”

平近芳到大队部,找到关杜家骏的屋子时,秦德才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因为是叫隔离,不是关押,看的人也就不用那么认真,不像前一阵对于村长和彭会计那样。

杜家骏正懒洋洋地躺在草席上,见是儿媳妇来了,忙坐起:“近芳啊,你来啦。”

杜家骏对这个有点文化的儿媳始终是敬重三分,以名字相称。

“爹,这几天怎么样?身上没事吧?”

“我这身体枪林弹雨、跋山涉水都去过,这点事不打紧的,就是心里窝得慌。革命胜利十几年了,反过来要对我们下手,这是要干什么呢?1958年大跃进,疯成那个样,造成那么大危害,饿死那么多人,不去认真检查检查,反过来对少出工多记分这些事,倒当成大事,要这么下狠心整,这是在干什么呢?”

面对公公的这一阵牢骚,平近芳也解释不了。

“很多的事,我也不理解。但这是党中央发动的运动,当然会有它的道理,我们只有认真学习、认真思考,努力跟上去,早早过了这一关,就没有心事了。”

“咳,我也是想要过关。可硬是要我交待问题,交待什么呢?你说,我有什么可交待呢?”

“是啊,我知道你是勤勤恳恳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运动当头,总得弯下腰啊。这个关不过,你的日子不好过,全家人也都不能安心啊。”

“我倒没什么,就是连累你们一起替我操心。”

“不光是操心啊,牵扯的事还多着呢。”

“还牵扯什么?”杜家骏警觉地看着平近芳。

平近芳一时语塞,她不好意思把和她的前程也有关系的事就这样说出来。

“还会有什么别的事?”杜家骏追着问。

平近芳不知道怎么绕过去,就把宗发奋讲话的意思说了下。

“可恶!”杜家骏气得拍着大腿,“我认!我认!我什么都认!”

“爹,你也别上这么大的火。宗书记说了,只要态度好,退赔时可以从轻处理。要退钱的话,我把这几年攒的钱,也都给你。我想,差不多能过去。”

“近芳啊,爹不要你的钱,爹不会让你为难。爹想得开,爹能过得去。”

门外响起了秦德才的脚步声,“跟谁说话呀?哪个龟孙子钻进来啦?”现在秦德才是张嘴必骂、逢人必骂,痛快得不得了。

杜家骏和平近芳都懒得吭声。

秦德才跨步进来,一见是平近芳,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平近芳是公家人,还是个什么主任。尽管秦德才并不明白这教务主任是多大的官。

“嘻嘻,嘻嘻,平主任啊,你们谈,你们谈。”

杜家骏和平近芳依旧懒得吭声。

“近芳啊,你先回去,爹这儿没有事,你放心吧。”杜家骏朝平近芳摆摆手。

“好,那爹你好生吃饭吧,身体保重要紧。”平近芳把婆婆捎来的稀粥罐和饽饽推到杜家骏跟前,又从口袋里拿出两个自己带来的鸡蛋放在桌上。

“嗨,还是平主任想得周到,带了两个来,正好一人一个,不然还不好分。”秦德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等别人吭声,拿起一个就扒皮吃上了。

平近芳起身跟杜家骏点了个头,就走了。

6.3脱了算了

杜家骏都认了。

西北村的社教运动终于打开了缺口。

“趁热打铁,继续追击!下一个目标,就是鲁来福。”宗发奋高兴得不得了。

鲁来福这一头,不用攻也就克。并不因为他是个软骨头,而是他想得更开。频繁的运动使越来越多的人,“想开”了。顶它干什么?干脆顺着走。就象河水里的小船,下面是激流,上面是劲风。你要顶着走,不用几下就翻了。顺着流吧,流到哪儿?管它哩。连这河水自己也不知道会流哪儿去,这风自己也不知道能吹个几天,管它哩。这与其说是“想得开”,还不如说是消极与无奈。

因此当老时问他:“老鲁啊,这些年你多吃多占,能有个什么数?”

回答是:“我想不起来了,你帮我算个数吧。”

“喔,这样吧,一天就算二角钱,不多吧?”

鲁来福没吭声。

“一年就是七十元,十年就是七百元。建国十五年了,算下来是一千零五十,去掉个零头,就算是一千吧?”

“时干部,你算个多少就是个多少吧。”鲁来福倒是爽快。

“那多占的粮呢?”

“多占的粮?那就不用这么算了,多费事啊?时干部,你就说个数吧。”

老时没想到鲁来福会这么痛快,简直有点喜出望外了,连说:“两千?三千?”

鲁来福听到这儿,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念头,便说:“好像不止吧?”

老时听了,心里都激动了,眼睛都睁大了,伸着五个手指,说:“五千?五千!”

鲁来福都没回话,好象从鼻子里哼了声。

老时连忙在本子里记上:五千。

这位城里的老编辑,居然也上了农村汉子的当。

当然,鲁来福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爽快,谁愿意这样丧失尊严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呢。在扭曲了的社会环境里,只能扭曲自己,才能有一条扭曲了的生存之路。

由各人对政治斗争的不同理解,作出了各种无奈的不同选择。

而且,鲁来福的心里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讨厌看到和老时一起来的储小二。那算是什么狗东西,也配跟着来找他谈话?鲁来福也是想就此结束和他们的往来,随便他们去讲什么,懒得答理了。

当老时,时编辑,兴高采烈地告诉宗发奋:那个老鲁被攻下来啦。宗发奋对他却并没有什么夸奖的话,因为平金刚,作为一个生产队长的代表被更轻而易举地攻下了。而且可以说平金刚不是被攻下来,而是自己投诚的,甚至可以说是自己起义的。

平金刚对这场政治运动作了自己另一番理解和选择。

他在想,我为什么要这么被动呢?这场运动主要是针对大队干部的,我又没有多少问题,陪着他们挨斗干什么?不如我自己先出来。真要是他们大队干部都不行了,这西北村说不定还有我的一份。与其让秦德才那种狗东西跳,不如让我跑出来叫。

他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好几天。在这些方面,他毕竟还脑筋不够使。好不容易想通了这些以后,就直截了当跟小祖说了,因为祖云涛是与他结对的联系人。

“我,我作为一个贫下中农,当初打国民党那么积极勇敢,受了那么多表扬,但是现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确实思想上倒退了,长毛了,发霉了,长出了修正主义的苗子。多亏这次社教运动啊,及时挽救了我,使我惊醒了,觉悟了。我要下楼,脱裤子,洗澡,洗腚沟眼……”

后面这些话都是当时用来教育干部解放自己,主动交待问题的形象说法。现在看来确实不够文明,那时可都是最流行的话呀。

祖云涛听了也十分惊讶,这一套话,眼前这位庄户打扮的汉子怎么说得比天天学文件的他还要讲得顺溜。

“好,好,我们欢迎你觉悟过来。看看你有什么包袱要放下,有什么问题要交待?”

“我,我贪了不少钱。生产队里有钱,我就往家拿,生产队里有粮,我就往家里搬。”

“不,不,这个具体的问题,具体的数字也要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什么实事求是?在会上,没听宗书记说过嘛。”

运动初期要反右,运动后期要防左,这是搞运动时的惯用说法。平金刚讲这些话时,至少还没到运动后期,所以他还没听说过要实事求是的说法。

“嗬,嗬,”祖云涛苦笑着说:“实事求是,就是有多少就说多少。不是说越多越好,你得说个实数。”

“实数?这么多年下来,谁还能记得清?你就帮我估摸一下吧。”

“这事哪有估摸的?”

“你就记上个数吧。你记多少,我就认多少,还不行吗?还不能下楼过关吗?”

“好,好,我这就向宗组长汇报,说你思想端正、态度积极、主动下楼,愿意退赔。”

“愿……愿意……愿意退赔。”平金刚听到这,才想起还有退赔的事。但这舌头已经伸出来,缩不回去了,只得心里叫苦。

虽然跟祖云涛一起负责平金刚的还有迟一敬,但这整个过程没有迟一敬一点的事。迟一敬毕竟还是个老实农民,对政治运动摸不着头脑,这一点上连他儿子也赶不上。

宗发奋听了祖云涛的汇报,高兴得不得了。想大张旗鼓地开个大会,造个声势,让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他在西北村的工作打开了局面。再一想,不对,这些承认交待的数字,毕竟有水份,还没有落实。真要退赔,那些四不清干部肯定会心痛,要是在大会上反悔了,闹起来捂不住,可怎么办?

亏得宗发奋的办法多。他脑子一转,就叫祖云涛用两张大纸,画了个“西北村社教运动成果一览表”,把这些队干部的名字、各人的交待数、退赔数,都写上去,贴在了大队部的墙上。

公社的工作队队部组织了各村的工作组、队干部络绎不绝地过来参观。叫宗发奋好不得意了一阵。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杜家骏、鲁来福那样轻易被攻破,更没有第个二人像平金刚那样自己缴械投降。车素花就是另一个类型,就是块硬骨头。

车素花现在是工作组来喊,她都不去、不理。宗发奋恨得咬牙切齿,也没有咒念。他没敢在车素花面前提:你要考虑经大臣的形象啊,你这样叫他怎么在海源工作啊?也没敢跑到经大臣面前去说,你去劝劝经老太不要硬顶死扛啦,这样对运动进展不利,对你开展工作也不利啊。没有,宗发奋没有去说,别人更不会去说。经老太成了宗发奋啃不动的钉子户。

宗发奋气得没有别的法,只能在贴在大队部门前的“社教运动成果一览表”上最后一行的车素花,把那黑字写得大大的。后面的“交代数”是零;“退赔款”更是零。可效果还是没有。

宗发奋气得实在不行,那天用黑笔在车素花的名字外面画了个大大的黑框。

谁知才过了两天,那“成果一览表”的下半页,竟被车素花撕掉了。

那天,迟解放和皮高深两人一前一后地过来。迟解放一下就看到,贴的那张“一览表”被撕了,下半截没了,就嚷了起来:“太监了,太监了……哈哈,太监了。”

皮高深还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连问:“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太监啦?”

“咳,你还没看明白啊?”迟高深指着墙上破了半张的纸,说:“下面都没有了,还不太监吗。”

“喔……喔,喔。”皮高深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连连失笑着:“喔,喔,太监,太监,太监了。”

不要以为没有下楼的干部,都可以这样“放肆”。别人要这样“对抗社教运动”,这罪名就大了,早就叫派出所抓起来了。车素花,实在是个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