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抗美援朝
6.1解放全中国
1950年5月1日,海南解放了。
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年的时间里就横扫了整个中国大陆。革命的铁扫帚,扫到了每一个角落,扫到了海上的岛屿。那是何等的了得!
这又给民主村的乡亲们带来了震动。这里的老百姓天天关心着解放军前进的步伐。与其说是在关心革命的进程,不如说是在关心自己亲人的命运。这两者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因为,解放军每前进一步,国民党就少了一块躲藏的地盘,被国民党抓去的人,就有可能早一天回家。
现在,海南岛都解放了,整个中国大陆都是共产党的天下了,王立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呢。国民党还能躲在哪儿呢。听说,还有个台湾,也是在海上的一个岛,就像海南岛一样。以前,乡亲们还真不知道,或者是还真没注意到有个叫台湾的岛。现在,国民党就躲在那儿。
民主村的乡亲,就是生活在海边的人,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海里面还有岛呢。龙头南面的海里,一二百里之外,就有个岛,叫千里岩,一个无人居住的荒岛。几乎就没人去过,连出海打鱼的渔民看见过那座凸出在万顷波涛之上的尖山,也极少有人上去过。怎么国民党现在就躲在一个岛上呢?有水喝么?不怕刮风起浪么?
老王头他们还特地到学校里找李辰想看地图。
到了李辰的办公室,一看,纪乡长也在。老王头大咧咧的说开了:“乡长,你也来找台湾啊?”
李辰说:“乡长可不光是为了台湾,三天两头就过来找书看、学文化。”
纪乡长也笑呵呵地说:“建设新中国,没有文化,没有知识,可不行啊。你们是来看台湾在哪儿吧?上次来,我就特地找过了。你们看,在这儿呢。”
纪乡长指着墙上的地图说着。
地图上的台湾就这么一小点,不注意还真看不到。
“这么点地方,真不够打的。”鲁队长说。
“你别看,这海还是蛮宽的。”小林姑娘说。
“真叫人着急啊。”老王头急得皱着眉头、直搓手。
“大伯,别急。我看,到今年国庆节,就差不多啦。到那时候,大伯再舞秧歌,秧歌队里就会有王立了。”李辰说。
“那就好,那就好。”老王头心里觉得稍微宽慰了些。
不料,才过了一个多月,一桩世界历史也不会忽略的事件发生了。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朝鲜军队突然越过“三八线”向南推进,一举攻占汉城,直逼斧山,几乎横扫全境。
9月15日,以美军为主体的联合国军在仁川登陆,战火又反过来烧向中朝边境。
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入朝参战。为时三年的抗美援朝战争开始。
民主村的人们为此又兴奋了一阵。
“咱们的军队真厉害,都打到朝鲜去了。”鲁队长在场院里领着大家学习政治时事,拿着一张报纸说。解放后,村里有安排政治学习的时间了。
“怎么越打越远啦?”迟得法问。
“我们共产党人,就是要解放全人类,解放全世界!”平金刚解释说。
“这样才好唻。等解放了朝鲜,国民党就更没地方躲了。”杜家骏说。
“那再支前,就要跑到朝鲜去了。”王山说。他还是忘不了他那段支前的事。
“那咱们村的年轻人,要出国去了。”小林说。
“看这回国民党那帮兔崽子,还往哪儿跑?”彭会计说。
“就是绕个圈子,也能把台湾拿下来。”靳喜悦说。喜悦虽然身体不方便,可老躺在家里闷得慌,没个人说话,所以有个会开,他是最乐意叫人背着来了。
这些村民也许想不到,因为这场战争,使西方世界从另一种绥靖主义中警醒过来而改变了整个国际关系的格局,由欧美与苏联联手对付法西斯,变成了东西方阵营直接的武装对抗。从而改变了杜鲁门政府已经打算丢弃蒋介石集团的考量,马上派遣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使解放军失去了在1950年秋季乘胜追击、趁势夺取台湾的大好时机,也使王立他们的回乡之路,延宕了数十年之久,甚至有些人苦等一生也没能等上。
6.2部队入朝
远在朝鲜的战争,渐渐地影响到了龙头镇。
1951年春,驻防海源的守备师,改变番号,调往朝鲜战场。相应的,个别有些人员要调整处理。部队医院也要重新组建,伤病员另行安置。
小宗,在反攻望海山的战斗中,又受了点小伤进了医院,其实已经差不多好了,一直找借口在里面养着。这时也不想再随军作战,找了好几次纪乡长。纪乡长不好意思推掉,跟县里讲了以后,把他安排在了龙头乡政府当干事。
解放战士包金贵,年龄已大,安排退伍。征求个人意见,他觉得安徽老家已经无亲无友,了无牵挂,只留下了伤心事,所以不想回原籍去。可胡指导员有些事没交代好,手续不全,又不能按解放军战士的待遇复员。实在不想回去,那只好就地当农民。
小包说:“当农民也挺好,我本来也就是农民。我喜欢海源这块地方。”
跟纪乡长商量,纪乡长挺好说话,同意接受。再和村里商量,村里又和组里商量。最后,包金贵落在了老王头的组里。村里,还给了他四亩地。在北门外的空地,土质不太好,所以面积多给了点。
驻守龙头的这支部队,在海源的土地上,两次打败过国民党的进攻,与当地群众结下了血肉深情。
但是按上级布置,部队这次调动,不搞仪式,不组织群众欢送,悄悄地走。
要走了。部队走的那天,不但没有仪式,甚至都没有通知村里。但这几天,村民们天天都过来看,看部队是不是要走。前几天,连队已经把大件东西都捆好了。
今天一早,鲁队长就过来探听动静。一看,营房内外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听得,司号员吹起了集合号,战士们全副武装,背上了背包,带上了干粮,迅速整队了。
真的要走了。鲁队长三步并两步地跑回镇里,大喊着:“部队要走了,部队要走了!”
乡亲们纷纷涌到了街上,涌到了南门外、西门外。部队为了不打搅群众,没有从镇里走,而从南门外的小路直接往西门外走了。老乡们在西门外的大白果树下,迎上了部队。
乡亲们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战士们的手,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说着,说着,大家都呜咽了,流泪了。没有战士们的血,没有战士们的伤,没有战士们付出的生命,哪有龙头乡亲们和平安宁的今天。
今天,他们走了,扛起枪杆就走了,连一根稻草都没带走。留下的只是一百多位烈士的墓碑。怎能叫乡亲们不感激、不留恋、不舍得、不牵挂?
纪乡长拉着令营长的手,久久没松开。真的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啊,今天要分开了。两个硬汉,都红着眼睛,说不出更多的话。都知道这一去,天各一方,艰险难料,真难说今生还能有再重逢的机会,或许,今天就是生离死别。
只有纪乡长在说:“来信啊,来信啊。”
部队来到望海山下的烈士陵园,战士们要向他们的战友告别。
建国后,县乡政府在望海山的南坡修建了颇有规模的烈士陵园,安葬了在解放龙头镇战斗中牺牲的烈士们。墓区最前面留了片空地。第一排,就是被敌人杀害的八位侦察兵的大墓。在他们的旁边,是姜雪花的墓,墓前耸立着高大的墓碑。整个墓区庄严肃穆,令人敬仰。每当重大节日,政府都会组织群众前来隆重祭奠。
潘连长带着部队在墓前的空地上整队,“立定,向右转,向左看齐,稍息,立正。报告营长,一连列队完毕,请指示。”
令营长面向战士们说:“同志们!我们来向长眠在这儿的战友们告别来了。全体默哀。”
战士们脱帽,低头。
乡亲们站在四周,也静静地沉默着。
潘连长接过文书给他的一个用路边黄花编起的花圈,放在了最前面那八位侦察兵烈士大墓的面前。
九名战士,代表全连九个班,在墓前对空鸣枪三发。
晨曦明亮,大地寂静,晓风萧瑟,松涛低鸣,山川草木都为之肃然起敬。那枪声惊起几只飞鸟,久久地回响在山林和田野之上,久久地回荡在人们的心底。
“默哀毕。”令营长向烈士们做了段致辞。
“战友们,我们来向你们告别了。”
“我们响应祖国的召唤,即将离开你们,要远赴新的疆场,与敌人再一次进行血与火的较量。”
“你们的精神将永远激励我们,永远鼓舞我们胜利前进。”
“亲爱的战友们,你们安息吧,我们一定会给你们带来胜利的消息!”
令营长转向队伍:“敬礼!”
战士们再一次向烈士们致敬。
“礼毕,向左转,起步走!”
部队又起步了。
乡亲们又围了上来。
于村长拉着令营长,止不住地泪下,大声地说着,像是对所有的战士们说:“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啊!龙头的老百姓,海源的老百姓,永远忘不了你们!打了胜仗,你们再回来啊!”
平金刚跳起来喊着:“好不容易打败了国民党,美国鬼子又要来侵略。使劲地打他们呀,使劲地打他们呀!”这或许是很多老乡那时的心声。
乡亲们拿着他们用仅有的细粮烙的饼,拿着真是难得见到的鸡蛋,往战士的手里塞。
赵玫拿着白面烙饼,眼睛四处张望,正到处找人,远远看到潘连长,连忙挤了过来:“潘连长啊,潘连长,我一直在找你啊。你们都走到这儿啦,把我都急死了。”说着就赶忙把烙饼塞到了潘连长的手里。
潘连长忙推着说:“啊呀,不要送过来了。你们的粮食还很困难,这我知道。”
“潘连长,别客气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永远忘不了的。这点东西,真的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那点事不算个什么。不过咱们倒也可以说是生死之交了。”潘连长知道她家里的变故,就说:“赵玫啊,我知道你现在的难处。但是,眼前的困难会过去的。”
“是啊,就盼着你们彻底打败敌人,把小董他们早点救回来。”
“那当然,解放军就是要打击敌人,保护人民。”潘连长把烙饼推回去,无意间碰到了赵玫那细腻的手指。
赵玫一笑,扒开潘连长的上衣口袋,就把烙饼塞了进去。
潘连长无奈地笑着,抬头看着赵玫乌黑的头发上那闪着红宝石光芒的发夹,赞叹了声:“真好看啊。”眼睛在发夹上停留了一会。
“路上保重啊。一定要再回来啊!”赵玫说。
潘连长收回了眼光,说:“谢谢你了,赵玫。你们就送到这儿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等潘连长再见到这亮闪闪镶着红宝石似的发夹,已经是十四年以后的南疆荒漠了。
乡亲们越来越多,泪水和话语也越来越多,队伍都走不动了。尽管十几天的龙头之战,补充了很多新战士,乡亲们并不认识,但那种深情厚谊丝毫也没有减弱,一身解放军的军装就说明了一切。
令营长大声说:“乡亲们,乡亲们!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来送我们!谢谢你们几年来对我们的关爱、支持和帮助!现在,我们为了世界和平,也为了保卫我们的家园,我们又要出发了。我们也忘不了你们,胜利后,我们会回来看望你们的!
乡亲们,你们也知道,部队是有纪律的,我们要按时到达集合地。请乡亲们往后退一下,让我们赶紧出发。”
纪乡长、于村长也劝说着,乡亲们含着泪,往后退几步,闪出一条路。
潘连长打起了拍子,“同志们,雄赳赳,唱!”
部队一边行进,一边唱起了志愿军军歌:
“雄赳赳,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
卫祖国,
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没有鲜花,没有锣鼓,战士们在乡亲们的簇拥下、在嘹亮的歌声中,像英雄似地出发了。
乡亲们一直跟着部队走。走到了赵村,赵村的乡亲们也一起跟着走,一起趟过了大河,李家泊的乡亲们也过来一起跟着走……
队伍越来越庞大,气氛越来越悲壮。战士们一路唱着歌,乡亲们一路抹着泪,跟着太阳西斜。
渐渐地,部队跟乡亲们拉开了距离,远去了,成了天边绿色原野上一条模糊晃动的黄线。
乡亲们还是久久地不愿离去,一直看着那条不断远去着的黄线,听着从那儿传来的隐约歌声。
潘连长随着队伍,也融合在了那条黄线里,向着更遥远的征程,消失在了天边。
这支部队以后再也没有回到海源。
6.3尽心竭力
一营的入朝参战,使民主村乡亲们的抗美援朝热情进一步激发。街上又贴上了许多彩色纸的标语:
“抗美援朝,踊跃参军!”
“向最可爱的人致敬!”
“捐献飞机大炮,积极支援前线!”
“藐视美帝国主义!鄙视美帝国主义!仇视美帝国主义!”
上级政府一号召,民主村的村民几乎个个都行动了起来。
年青人首当其冲,踊跃报名参军。上前线打鬼子,是当时年青人最大的心愿。前些年的风云激荡,使民主村的适龄青年不多了。王山、杜家骏他们偏大了一些,彭小宾、杜长贵这些又嫌小了。邬大妈家的邬中和,年龄还合适。邬中和接替连四娃当了民兵组长,各方面都很积极,能去参军也很愿意。但他不是那种好冲动的人,他想到了他的家里。他父亲抗战时就是村干部,后来上了区政府,整天跟着游击队满山头地跑。1946年以后就没了音讯。解放后几次查找也没有结果,暂列为战场失踪人员,等着批烈士,批文还没有下来。他在想,他能走吗?他走了,他母亲一个人怎么办?知子莫如母。邬大妈看出了儿子的心事,倒是她过来讲:“儿子,你去吧!家里有我,你放心。”
“你一个人,家里、地里、学校里,能行吗?”
邬大妈是管着给学校做午饭。
“你把你妈当成大小姐啦,粗活、细活,你妈哪样不行啊?你还不知道,你妈当闺女的时候,在村里也是妇女干部哎。”邬大妈脸上泛着笑容,好像也被自己当年的青春感染了。
“但是毕竟我爹已经为革命而去了。”邬中和还是有点担心。
邬大妈也立刻严肃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儿啊,我想过。我就想我们邬家,哪怕两代人都献给革命,我也心甘情愿。”
邬中和也感动了,连说:“好,好,我也就放心了。今天,我就去村里报名。”
“现在就去吧。”邬大妈开了房门,明亮的阳光洒了进来。
几天后,邬中和就戴着大红花,跟本村的周仲生,还有龙头乡的几个年青人,在乡亲们的欢送下,参军去了。
老王头家。
虽然王山在支前时吃过那么多苦,可他也还是想着要去参军。不过,村里和乡里都没同意。原因,一是他年龄偏大了,二是他支过前,出过力,身体受了点影响,三是王家上下就他一个整劳力了。
王山是个实在人,不让去也没有更多的说法,想着在家里面怎么为抗美援朝多出力。政府号召捐钱捐物,他就和家里商量,老王头比他更积极,虽然家里真是没有钱,但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政府。
“没有革命的胜利,就没有我们的一切。”老王头说。
全家人都在翻箱倒柜,看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摆到了炕上。其实,“翻箱倒柜”只是个词组,老王头家连个柜子也没有。
丁妹这时有些为难,因为她几乎没有她自己的东西。她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旧布包袱,里面是她的衣服。不存在新和旧的问题,因为没有一件新的,没有一件不打补丁的。只有一块蓝布,还算是新的,那是王大妈当时因为让她合房,算是给她儿媳妇唯一的一件礼品。
丁妹手里抖抖地捧起这块布,舍不得啊,不是舍不得这块布,而是舍不得她和王立的缘份啊。丁妹不由得鼻子发酸、眼泪盈眶,丈夫在哪儿呢?几时能回来?还能回来吗?董家的老董头南下支前两年多没有下落,乡里来了通知,作为失踪人员。连支前都能失踪,更何况被国民党抓走呢?丁妹不敢往下想,那块布几次拿起,又几次放下。
但是自己能做什么呢?只有一个心思:听政府的话,支援志愿军。只有志愿军打胜仗,才能赶走美帝野心狼,才能消灭国民党,才能解救王立啊。丁妹一咬牙,又拿起蓝布,站起身,走到正屋,交给了王大妈。
王大妈见了,一愣,说:“你把这也捐出来啊。你可是几年都没有做件衣服了。”
“不打败美国鬼,不消灭国民党,我就不穿新衣服了。”丁妹斩钉截铁地说。
王大妈也就不再说话,沉甸甸地接过了这块布。
赵玫也在家里翻。还有什么呢?这个家已经只剩下她孑然一人。可是她还在翻,她把所有颗粒状的粮食都拿了出来,粉状的是一点也没有了。仅有的两碗面粉,那天都摊了烙饼,送给了调防的部队。她把玉米粒、小米粒,还有几碗小麦,装成几个小袋子,送到村公所来。
于村长心里是有数的,说:“你把家里的都拿来了,自己怎么过?”
赵玫说:“我自己怎么也好过。只要前方的亲人打胜仗,就有我们的好日子过。”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情深意重。老解放区的群众,依然保持着和部队血肉相连的情感,真的是一心一意扑在革命事业上。
也有不上腔调的。秦德才在这种时候,只有起哄的份。他看赵玫过来捐献,怪腔怪调地说:“哎呀,怎么不把头上的那个发夹也捐了呢?那可是值钱的东西啊。”
“呸!”赵玫瞪了一眼,转过身不再理他。
杜家骏在一旁说:“你这就是坏小子说的话。把发夹捐了去,做什么用?哪个志愿军能戴这个东西上去打仗啊?”
在场的人也嘲笑了一阵,秦德才又讨了个没趣。
还是于村长跟纪乡长商量了,也不能让乡亲们捐过了头。还要实事求是,还要根据各户的实际情况,也要根据前方的实际需要。
于村长带着组长们,上各户再三劝说,把一些物品退了回去,包括丁妹的那块蓝布。于村长多少知道其中的缘由。
关于朝鲜战争对于中国的得失和影响,本书将在后面稍作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