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抛妻回城
在一浪一浪的冲击中,也有招人议论的。
几个城市知青下乡来到民主村,十一年了。辛狗狗和邢秋芬,时治国和本村的姑娘皮平平,各自成了家,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虽然艰辛,政治上也是几度风浪起伏,可他们的小家庭都坚持下来了。但是当又一场社会变革来临的时候,情况变了。
1980年,知青可以回城了。当时的政策是,除在当地结婚成家或安排了工作的,都可以回城,于是各地出现了一场比当初下乡时更加急速凶猛的返城浪潮,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还留在乡间的知青几乎就绝无仅有了。
邢秋芬是跟定了辛狗狗,扎根民主村。他俩盘算,这两年生活改善挺快,等条件再好一些,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把秋芬的爸爸接过来。
时治国这边就犯难了。这农村他是一天也不想待,可是他已经和皮平平成家了。按政策是不能回城的。他苦在心里,脸上又说不出。
皮平平看出来了,就把一岁多的小丫头往他怀里一塞,问他:“是不是后悔啦?后悔了,就说,我不拦你。”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虚得很。
“哪能呢,哪能呢。”时治国嘴上敷衍着,心里还不知怎么想呢。
“治国,你家里来信了。”肖胜利在外面喊着。肖胜利也成了家,媳妇是他念高中时的同学,姓盛,现在在龙头中学当代课老师。成家以后,肖胜利也就搬出了和时治国合住的那个以前李芹家的院子,跟父亲肖校长租了一套院子住在了一起。这是看到时治国有信,特地跑过来的。
“哦,哦。”时治国放下孩子,急忙出了堂屋门,接过信就在院子里看了起来。
“肖大哥啊,进来坐一会儿。”皮平平走到门口说着。
肖胜利见皮平平的神情不是很自然,也知道他们小俩口平时有些磕磕碰碰,于是说了一声:“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呢。”就抽身走了。
时治国看完信,把信纸塞进了口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却没有说话。
“信上说什么了?”平平搀着孩子的手,问。
“没什么,没什么。”时治国有点慌张,搓着手,眼睛只朝着地下转悠,并不看皮平平。
“到底是什么事呀?”平平过来一把就从时治国的口袋里,把信拿了出来。时治国也没去拦。
信是时治国的父亲时编辑写来的。意思是说,为了你能回城,我已经办理了退休顶替手续,你务必尽快回省城。我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这是你唯一的回城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其他的事情以后再慢慢解决。这是关系到你一生前程的大事,务必务必。
平平看了以后,心都凉了。显然在时家人看来,她和孩子的前途命运不过是属于“其他的事情”,他们儿子的前途才是唯一要考虑的事情。
“你准备怎么办?”平平正色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治国苦着脸说。
他们俩都没动,中午也没做饭,也没吃。小丫头哭了,皮平平塞给她一个窝窝头。
过晌了,两个人憋了一个多小时没说话。
时治国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皮平平轻轻地说:“平平,要不这样,咱们俩先假离婚,等我到了省城就好办了。慢慢地再把你们娘俩办来。”
“这不行。你倒是走了,把我们娘俩甩在这边啦。”皮平平不答应。
“怎么会呢?你对我的恩情这么大,我怎么会对你忘恩负义呢。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吗?”
皮平平想想这几年来,时治国虽然为人处事不老道,在村里评价并不高,但是对自己应该说还是可以的,对家庭、对孩子也是尽力的,口气就软了点:
“难道就这一个办法吗?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如果有别的办法,我家里肯定会去试的。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政策规定我只有是单身才能顶替我爹的工作。而且我爸都已经办了退休手续,这都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现在我不回去顶替,那就作废了,以后就再没机会了,就真的鸡飞蛋打,什么也没有了。我怎么跟家里说呢?”时治国也急得泪眼汪汪。
“那你要是回了城里,变了心呢?”
时治国一下子跪在皮平平的面前,起誓说:“我要是那种人就天打五雷轰。”
皮平平倒是先流出了眼泪,没了主意。
“你还不信,我写个书面保证,你拿在手上。”时治国连忙找出纸和笔,刷刷地写满了一页。意思是,为了能顺利回城,我俩是假离婚。我时治国一定永不变心,皮平平永远是我最爱的人。如违背承诺,我时治国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接受任何惩罚。
皮平平拿着这份保证,泪水不住地下。当初不顾父母的反对,顶着乡亲们的非议,毅然决然地跟一无所有的时治国走到一起。十年夫妻今天却换来了这样一张纸。
皮平平拿着这张纸,回家跟父亲商量。
皮安已当然跳起来反对,“什么混帐东西,这种时候就只顾着自己先跑啦。这种人在日本鬼子打进来的时候,肯定是自己拔腿先逃,把老婆孩子丢给日本人也不管。”
“我看他这个人比较懦弱,但还不是个没良心的人。”平平还在维护着自己的男人。
“他要是走了,翻脸不认人呢?”
“真要翻脸,就是不让走,也留不住啊。”皮平平说。
“当初就是你不听爹的话,落到这一步。”
“让他走吧。在他面前,在我面前,也只有这一条路了。”皮平平无奈地说。
“那你可得自己想好了。”皮安已说。
皮平平和时治国来到乡政府民政干事那儿,讲了这事。现在龙头乡干民政的,就是当年在西北村搞社教的白云,如今也五十出头了,可还是热心、正直的一个人。她一听俩人的事,先是一惊,说:“这不是闹着玩的。”
时治国说:“这事,我们商量了很久,才定下的。”
“你的想法呢?”白云看皮平平一直低头不语,特地问了平平。
皮平平点点头。
白云说:“皮平平,你过来。”把她带进了旁边一个房间。
白云对皮平平说:“你坐下,好好对我说。这事对女同志是个大事,不比他们男同志。你是怎么想的?”
“他要回城,我总不能非要挡住吧。他在农村过日子确实不行,非要留下,会影响他一辈子的,我心里也不安,就想了这个办法。”
“唉。”白云叹着气,“如果这假离婚,万一弄假成真呢?”
皮平平拿出那份时治国写的保证书,白云看了看,说:“这是没有法律效用的。而离婚不管真假,却都是真的。”
皮平平对“法律效用”这样的话没有更多的理解,“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相信他,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唉,这事叫我也难办。办吧?替你捏把汗;不办吧?他这辈子真的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也会怨你恨你。”
“白大姨,那就办吧。我就认命了。”
“你再好好想想。”
“我能再想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种政策,非要拆散我们俩呢?”
“我们的一些政策,确实考虑不周,不够讲人情,不够人性。可我们都没有办法。”
“其实,我也害怕,害怕一下子什么也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家庭没有了,我全部的希望就寄托在时治国是个有良心的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曾经拉过他一把,指望他今后也能拉我一把。”
“平平,你公公我认识,都是在你们村搞社教的。以后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
皮平平点点头。
白云把皮平平领回办公室,对时治国说:“今天,你们都同意,我把这证办了。不过,时治国,我要告诉你,我跟你爹认识二十年了。以后,不许你对不起平平,要是有了事,我就找你爹算帐。”
“好,好。”时治国一个劲地点头。
皮平平和时治国离婚了。整个民主村都一声叹息,说得最多的是,这事也真是难为他们俩了。
时治国走的那天,皮平平领着小丫头一直送到了县城。
时治国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有一点的把握,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是什么。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时治国坐的汽车都走得没影了,皮平平还是一行泪下,痴痴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