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对岸的烈士

8.1公田

这一章,还是讲海峡的对岸——台湾。

对岸的烈士?

是的,对岸的烈士。

那是在海峡对岸新出现的一批烈士。1949年大陆解放后,却还有一些依然坚持在台湾或被派往那儿搞地下工作的人,而被国民党捕获处决了。对于大陆来说,那当然就是烈士,牺牲在对岸的烈士。这段一直被严密封存了几十年的历史,直到最近才有所披露。解放军总政治部联络部于2013年秋在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建了个“无名英雄纪念广场”,就是纪念这批人的。

现有的资料披露,20世纪50年代初国共双方在台湾爆发了一场地下斗争大战。毛泽东说,解放台湾,除了陆军,主要依靠空军和内应。于是在大军横扫江南、国民党狼狈败退的时候,有1500多名解放军干部以各种方式顺势被派到了台湾。国民党当局吸取了在大陆失败的经验教训,对此高度警觉、痛下杀手、全力清剿。前后抓捕了1800人,处决了自副参谋长吴石以下1100人,成了对岸的烈士。但是这个情况,在大陆是被严密封锁的。甚至一些烈士家人,还一直被当做反革命家属,在其后的历次运动中屡受牵连。

这儿讲的这位烈士,情况有些特殊,他就是从龙头镇西北村来的连四娃。

连四娃他们那批人,离开家乡,离开亲人,已经有两年了。家乡的亲人天天都在想念着他们,而他们更是无时无刻地思念着家乡的亲人。要讲连四娃,就把一起去了台湾的那几个西北村的人:董平章、王立他们,一起讲一下。

连四娃他们几个到台湾后,不象军政人员家属有眷村,而是安排到公田劳作。公田是日本人统治台湾时期的一种农业组织方式。日本人将一些“无主的”和所谓“占地过多、耕作不细”的农田归他们所有,而后雇佣劳工或出租,把台湾的农业经济命脉直接掌握在他们手里。这种方式后来有个意想不到的另一面效果,则是当地农民占有土地的多寡并不悬殊,没有形成按共产党的说法属于大地主的那种阶层,使国民党日后在台湾搞“三七五土改”的矛盾和阻力相对较小。

西北村的几个农民,被分到彰化西海岸的一个公田农场。数百亩的田地划出十来亩给他们三人作为一个劳作单位,集中住宿,集体耕作,近似于劳役了。第一年开始给一些粮食补助,第二年免租。看似优惠,实质对于北方农民来说,水田劳作既不熟悉也太辛苦,出力很多,所获无几。不但生活艰难,与当地住民没有交往,孤独无助,尤其是思乡日重,时光难捱。家里毫无音讯,却在这儿日夜劳作,不是一天二天啊,两年了啊,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啊,他们积压的愤懑可想而知。

这不,这天早晨,三人刚喝完自己熬的稀粥从居住的棚子里出来。他们住的是临时搭建的棚子,用竹篱笆当墙,外面用泥巴糊糊,锈铁皮搭的顶,低矮、潮湿、阴暗,夏天能晒死,冬天能冻死,最多也就是避个雨。面对这样的状况,当局则一个劲地要他们“克难”,能捡条命跑到这儿就算不错了,不要有别的指望了。

董平章走在前头,抬着木犁。董平章是他们三个人的组长,推不出去,自己就扛了。王立觉得过意不去,帮着抬着犁把。连四娃在一边走着,无精打采。走了十多分钟,到了地边。

董平章无言地下了水田。

连四娃忽然一甩手,说:“不干了。”

王立惊异地看着他,说:“不干了?怎么办?还能干什么?”

连四娃倔强地说:“就是不干了。”

王立说:“唉,这日子是难熬。可是难熬也得熬啊。不干,吃什么?”

连四娃扭着头,没动。

还是王立接着说:“忍了吧,连娃。到什么山,听什么歌。到了咱这一步,也就剩了一个忍字。能忍下来,就能熬到出头的日子。”

董平章下到田里,站在犁的前头,把纤绳搭上了肩,这是犁地最累的活。他一直没说话,抬眼看了下王立。

王立明白他的意思,就跳下去,扶起了犁。

董平章往前拉着,犁头歪了。王立扶着,犁头前行了。

连四娃嘴里还没停:“这解放军,怎么还不打过来?”

王立紧张得忙朝四周一看,瞧见有人过来,就阻止道:“快别说,快别说,有人来了。”

连四娃还不服气:“有人怕什么,等解放军一来,这些王八蛋一个也不剩。”

王立叹口气,低声说:“唉,真的,解放军怎么还不来,都等了二年了,等得心都烦死了。”

连四娃往田里扔了块石头,“外面什么消息也不知道,说不定解放军已经打上来了呢。”

王立看着那渐渐走近的人影,赶紧换了个话题,问在低头拉犁、一直不语的董平章:“你怎么什么也不说,真的什么也不想?”

其实董平章的心事比谁都重,因为他与他俩不一样,他有老婆、有孩子、有个温暖的家,他的思恋比谁都重,只是他想得都已经有点心灰意冷,嘴上已经不想再说了。

停了会,董平章才说:“怎么不想,怎么会不想老婆孩子呢?”

王立搭上这茬,说:“还是有老婆孩子的好啊。”

董平章疑惑地问:“你不也是有老婆么?”

王立愣了下。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丁妹。丁妹算是他妹妹呢,还是老婆呢。他一直觉得丁妹还是妹妹。虽然他母亲叫他们住在了一起,但他一直觉得那不算是夫妻,还是妹妹。

王立说:“我那个不算。”

董平章说:“那也是老婆啊。”

连四娃不大在意村里的事,便大咧咧地说:“算不算的,都是吧。”这时他也已经下来一起拉纤绳了。

董平章对他说:“你不想爹妈么?”

连四娃又愤愤起来:“谁能不想?不想,那才是王八蛋。”

王立又叹口气:“唉,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那个渐渐走过来的人,正是高增光。他安排在这儿的“难民工作处”,是对这片公田里大陆来的人进行管理的。虽然都是从海源过来,他的感觉当然和田里的三个人完全不一样。听见田里的人在议论家里的人怎么样,便狠狠地朝他们嚷起来:“你们他妈的在瞎操心,你家里人还能等到今天啊,早叫共产党给杀了。还在想啊?”

连四娃回头想跳起来,脚却插在泥里拔不出来,差点歪倒了。董平章忙扶了他一把。

连四娃对着高增光嚷:“不可能!”

高增光吐了口痰:“呸!别做梦了。所有来台湾的人,共党都说是反革命。你们在家里的人,都是反革命家属,早就镇压得一个也不剩了。”

连四娃一点也不打怵,还在嚷:“你这个还乡团,才怕共产党。”

高增光更冒火了:“大胆!你敢替共党说话!”

要不是连四娃几个已经在水田里走远了几十米,他真想要跳下去抓人。

8.2连四娃

已经能看得出来,在西北村来的三个人中,情绪最激烈的要数连四娃。前面提到过西北村的人都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党员。这儿说明一下,原因还是战争时代的党员关系不像后来那么严密、正规。国共双方控制区域的反复变化,各系统、各单位的迅速应变、自主活动,人员不断进出,地点频繁转移,相互之间难以联系沟通,地方党组织尚未公开,党员之间单线联系,轻易不用后来的那种书面介绍信,造成在有些情况下,个人的党员身份难以确认。因此有了以后的甄别、重新确认、两次入党、甚至“不予承认”这些。后来一些运动中的所谓“假党员”、“混入党内”等等说法,也源于此。

连四娃在抗战后期上了县武工队,离开村庄去了北面山区,在外县入了党。后来武工队并入部队,有些人回了地方,连四娃就是回本村。党员关系交县委转回村里,可县委自己还天天在山沟里转呢。这个环节没跟上,连四娃的党员身份就没了下落。连四娃自己也不知道该找谁说这事,或者也没把这当回事。也许可以批评他是组织观念淡薄,但这样的一个普通青年农民,他的心里就是打敌人、保家乡,没有想到更多的。村里面听说他在外面可能入了党,自己不说,别人也不便多问。想等形势安定下来,再由组织出面正式解决。可没想到,连四娃却已经到台湾来了。

又过了几个月,1951年的夏天,酷暑难当。他们几个还要在他们并不熟悉的,比起北方旱作劳动强度大、劳动条件恶劣的水稻田里劳作,在精神上、体力上都难以支撑。又听说大陆的志愿军和美国人在朝鲜打起来了,国民党又加强了对他们的监管,大家心里各种想法都有。可是看着近处的穿着国民党军服的监工,看着远处插着的青天白日旗,谁也不敢说什么话。惟独以往在家乡时沉默寡言的连四娃,这时话却反而多了起来。

烈日下,连四娃戴着并不习惯戴的斗笠,站在水稻田里,满身的污泥,满脸的汗水,在耘草呢。他一脸愤恨,两手摔着泥巴,大概是憋了两年实在憋不住了,大声地说着:“真他妈的,这是人干的活啊?”

高增光是“难民工作处”的管理员,正拿着短棍四处转悠,听着动静便朝这儿走过来。

“嘘,嘘。”旁边的董平章赶忙朝连四娃眨眼睛示意。

连四娃却全然不像以前那样没言没语地躲着人,这几个月来,还敢当面对着干,等着高增光走近,把手里的一把杂草使劲往水里一摔,泥水“砰”地溅了起来。

高增光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发作,而是瞪着凶狠的眼睛看着,几分钟之后,才冷冷地说着:“你煽动对国民政府不满,我看你是个共谍。”

连四娃脸上一愣,反倒更大声地说:“我就是共谍。咋啦?”

高增光听着心里一惊,又冷冷地看了看,出人意料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呸!”转身走了。

高增光也是满心的仇恨压着、憋着,但眼下,连四娃这种农村楞小子还不是他的发泄对象。当时,解放军部队在浙闽沿海已是大军压境。台湾岛内草木皆兵、一片惊慌,“白色恐怖”乌云密布。“肃清共谍”的风声,在全台湾上下,一阵紧似一阵。上峰压给他的任务还重着呢,不能计较这些小事了。

“共谍在哪儿呢?就只在军政人员里面有?难道……”高增光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路,又猛然回头,看着田里的那几个人,眉头一紧。

还没等高增光拿到把柄,连四娃自己却暴露了。他沉不住气了,他的思维被压跨了、断裂了。他绝不愿意再在台湾呆下去了,他要走,他能走,他会走。前两年在西北村时,被国民党抓住在西海滩当苦力,不是走过一回吗?虽然当时就被抓回来,那是自己不够小心。这回自己小心一点,凭自己的一身力气,加上当年在武工队学的功夫,就是海上过不去,也能潜入深山里过一阵子,决不在这水稻田里为国民党出力,受窝囊气。

他一直在留心周围的环境。他知道,这儿西面不远就是大海。虽然没去看过,但是他知道。凭着海边人对海的敏感,空气中那种淡淡的咸味,早晨那种飘渺的薄雾,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听到海水磨擦基底的那种沉闷模糊的旁人察觉不到的声音,那不就是“海吼”吗。以他的经验,大海离这儿也就十几里地,一个钟头就走到了。到了海边,再怎么办?总有小船、小筏子吧?海边的小船就抛着锚,撂在沙滩上,并没有人看管,不像城里人的自行车在马路边上停一会儿还要锁着。上了船,就往大海里去,拼命地划,哪怕死在海上,也要比被国民党整死强。连四娃已经想了好些日子,高增光那冷冷的眼光,更促使他下了决心。他知道,以后的机会将越来越少,自己的党员身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露,隐瞒不了多长时间了。还要准备什么呢?还有什么好准备的?就凭着一股劲,腿上的、手上的和心里的劲。

就在这天晚上,连四娃跑了,往西面的海边跑了。谁也没有察觉。他要跑向大陆,要跑回自己的党领导的、火红的解放区。

早晨起来的时候,董平章发觉连四娃不在了,满心的疑惑,却没开口说,只对王立挤了挤眼,谁也没说话。

临近中午的时分,田边的小路,远远地走来几个人。稍微走近一点,看出来那是高增光带着几个穿黑警服的警察,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那个人任凭两边的警察用棍子不住地往下打,还不时地跳着、叫着。

大家惊了,那不就是连四娃吗?

连四娃脸上已是一条条的血痕,绳索勒得脖子上的青筋直暴,破损的衣服撕了好几道口子,血红的眼睛喷着怒火,被强压着的脑袋一次次地要倔强地抬起来。

走到田头,高增光对董平章他们喊着:“你们都过来!”

“不该他们的事,是我自己一个人要走!”连四娃还很清醒,不去连累别人。

“你为什么要去投奔共产党?”高增光向连四娃吼着。

“我不是投奔,我自己就是共产党!”连四娃斩钉截铁地大声说着,这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

“什么?!”高增光虽然想到过有这种可能,但真的听到这句话,一时竟怔住了。

董平章他们听着这句话,也都全身震撼,敬佩地看着连四娃。

连四娃又急促地对董平章他们说:“乡亲们,我是回不去了。你们以后有机会回去,告诉他们,我连四娃是1944年入党的敌后武工队队员。1951年被国民党杀害在台湾。你们要起来消灭国民党,回到解放区啊!”

高增光跳了起来,一拳打过去。不料连四娃还挣扎着飞起一脚,踢得高增光直喊“哦哟”。

“拖走,快拖走!”高增光嚷着。

连四娃被那几个警察,强摁着,额头几乎要碰到了地,硬被拖走了。

台湾中部那炙热的田间小路,留下了连四娃久久不能散去的呼喊:“打倒蒋介石!消灭国民党!”

没过几天,一早晨,董平章他们铁皮棚里的小收音机照例响着音乐:

“保卫大台湾,保卫大台湾,

保卫民族复兴的圣地,

保卫人民至上的乐园,

万众一心,全体动员,

支持生产,支持前线

……”

(歌词选自:2011年5月5日《南方周末》)

一段音乐结束,电台开始广播新闻:“现在广播重要新闻,现在广播重要新闻,潜伏在难民中的共党分子连四娃,日前被抓获。现已查明该犯是共党‘台湾省工委会台中武装工作委员会’的成员。该犯对共谍身份供认不讳,昨日已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中共)“台湾省工委会台中武装工作委员会”是台湾当局在1950年10月破获的一个共产党潜伏组织,这个案件在台湾曾喧闹一时。按说连四娃和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的瓜葛,不知怎么硬把他给扯上去了。可能是因为在同一地区,当地的情治机构怎么也不能放过,不认也得认。更何况,连四娃自己早已是视死如归,不去听他们说什么了。

连四娃怎么会一个晚上没过就被抓住了呢?因为他想错了。彰化的西海岸,不是像他家乡龙头海岸那种迤逦无比的沙滩,而是一片难以插足的泥沼。他刚踏上海边灰黑色的泥沙,看见眼前翻卷的海浪,心里激动得不能自己,眼睛都放射出久违了的光芒。然而,一道铁丝网无情地挡在了面前。这铁丝网倒不是为防止连四娃这样的人逃跑,而是在防备大陆来的解放军登陆。连四娃忙着要空手扭断粗粗的铁丝,又谈何容易。更何况,前面还有一道铁丝网呢。没一会儿,就被海岸巡逻队逮住了。

对于连四娃来说,无论是曾经的少语,还是现在的冲动,都是出自面对社会激烈动荡而无法应对的一个青年农民的单纯。

那之后的几年,董平章、王立他们更是生活在恐惧、压抑,和对家乡、亲人无尽的思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