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春新气象
1950年。春天。
新中国的第一个春天。
春天是最有希望的时候,也是最需要奋力拼搏的时候。
去年是这样,今年也是这样。去年是为了抗击国民党,今年是为了搞生产。
人们的心情,是舒畅的,可以为了尽快改善自己的生活而拼命地劳作。人们肩上的担子,又是沉重的。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争和旧政权的摧残破坏,人们除了贫瘠的土地,几乎两手空空、一无所有。1949年是少有的大旱,秋收只得了几成。好在赶走国民党之后,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和损毁的家园,咬着牙抢种,到晚秋,有了点收获,这个冬天是过来了。
为了秋天的收获,春天就要有更多的付出。人们努力着,就像那干涸的戈壁里,小草迎着阳光在挣扎着向上生长。
春耕是最辛苦的。农时不等人,农活又多又重,而且又正是青黄不接、缺粮断炊的时候。
老王家全体出动,来到了自己家的这块地。由王大妈在前面撒上些几个月来好不容易攒下的一些土杂粪,因为家里没有牲口,老王头和王山两个人拉犁,丁妹在后扶着犁把。两个男子汉拼了命地使劲往前拉,那管汗水噼啪噼啪往下滴。好歹犁完了地,一家人又齐下手,把土疙瘩打碎,荡平,再去大河挑水,让干涸的土地尽量地湿润,最后再小心翼翼地撒上那最珍贵的种子。一天下来,一家人轮番上阵,衣服被汗水浸湿,肩膀勒出了血痕,都在所难免。然而,对于老王家来说,什么累啊、苦啊,连想都没时间去想。
唐玉珍家也忙开了。有杜家骏在,事情也好办。只是家骏对农活还不十分在行,经常过来请教老王头。老王头也十分乐意,时不时地到杜家骏的地头去指导。
靳喜悦家,老王头还是领着组里过来帮着翻了地。别的活,喜悦媳妇也不愿多麻烦大家,宁肯自己起早贪黑,一个人顶下来。
要说最能吃苦、最下工夫的,那是迟得法了。老迟有个儿子叫迟一敬,已经成家,分开单过。按说,老俩口也没有更多的心事和负担。但是,农民的本性,对财产和富裕的追求,使迟得法不知疲倦、永不停歇地劳作。
老迟每天天不亮就出了西门,这在全龙头镇也是最早的了,而且不到天黑不回家。从早到晚,他不停地施肥、翻地、挑水、刨坑、点种。出的力,真是一个顶俩。没有什么肥,他就把自家的炕扒了,把炕坯敲碎,一担担地挑到地里。这是北方农民常用的一种施肥方法。这样地下功夫,在龙头镇也是数第一的。他说,他要把去年被国民党耽误的时间追回来。还真没有白下功夫,老迟家地里出的苗,在全村最齐最旺盛。
除了辛勤劳作,还有喜人的事呢。北街上的周家,添了个胖小子。周家有两兄弟,生孩子的是老大周伯生家。因为是在一个新的春天,特地取名叫新春。小新春的降生,也使民主村的乡亲们高兴了一阵。去年迟家就添了个小孙子,叫迟解放。不过,这个小新春有点不一般。他是本书中少有的从生到死都在本书时间范围内的一个人物。老二周仲生,还是个小伙子。
在一片和谐欣喜的氛围里,也有不和谐的音符。齐阿姨在她家里嚷嚷呢。
“连个窝窝都不想吃,整天吵着要吃烙饼。我自己都两年没吃过烙饼呢。”原来,秦德才把他儿子一直撂在齐阿姨家,自己整天不知在哪儿游荡。但他那儿子秦有理,虽然才三岁,却因为没有个好管教,也弄得没个好脾气。齐阿姨整天给他照顾着、做饭给他吃。有点吃的都给了秦有理,连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可秦有理,这么点的小孩子,还净想着要好的吃。这叫齐阿姨从哪儿弄去,不给,那小东西就是吵。这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看在死去的姜雪花的份上,齐阿姨一直忍着。眼看一年了,齐阿姨今天因为秦有理非要吵着吃烙饼而实在忍不下去了。
“要吃,找你老子去,找我干什么?”
有理在地下打着滚地哭。
别看秦德才整天不着家,可一有这事,没多长时间,他就跳着进来了。
“怎么啦?谁欺负我孩儿啦?”他还很有理似地大着嗓门地喊。
“你秦德才,你自己的孩子怎么就不管啦?”齐阿姨问。
“我,我,村里那么多事,我整天都跑不过来。你看看还不行么?”
“我凭什么要看这孩。再说,我都已经看了一年了。我对雪花已经尽了心了。”
“这不是我的孩子,这是革命的孩子。大家都有责任。你们说,是吧?”秦德才对闻讯围过来的人群说。
“但首先,第一个有责任的是你哎。”鲁队长说。
“你整天忙个什么呀?村里有什么事交给你忙啦?”小林也不让他。
“革命的事,我哪样不是在最前面啊?为了革命,我老婆都死了。为了革命,我连孩子都顾不上了。你们这么挤兑我,这孩子我不要了。谁要,我把他卖了算了。”秦德才耍起了无赖。
“你说的是人话么?”齐阿姨气得真是连鼻子都歪了。
秦德才还要狡辩,于村长进来了。
“现在村里,人人都在忙着干活,就你秦德才有事。叫我怎么说你呢?”于村长对秦德才也是一肚子气,要不民主村真能评上全乡的模范村了。
“齐阿姨这儿呢,也真不容易。”于村长也跟着大家的习惯叫齐阿姨了。“上次,老王家的已经跟我说过这事。我跟纪乡长也说了,纪乡长也跟县里反映了,把孩子送孤儿院吧。本来,县里说,还有他爸在,哪有送孤儿院的。后来,纪乡长又去说。上县里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找了管民政的。说情况特殊,是烈士子弟。县里说,咱海源还没有孤儿院,黄港才有,还得去问人家。昨天,纪乡长跟我说县里来电话了,黄港那儿同意了。具体哪天去,再等通知。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讲呢,你看你们这儿就捂不住了。”
“这下就好了,我可没有心事了。”齐阿姨说。
“你还舍得孩子离开你啊?”唐玉珍问秦德才。
“他还不愿意?巴不得早走呢。”小林说。
“孩子是革命的后代,交给国家,我一百个放心。”秦德才大言不惭地说。
“谁也别多说了。这几天,孩子就放在我家里吧。德才啊,孩子有什么东西,你也拿过来吧。估计这一两天就会走。”村长说。
“没有,没什么东西。”秦德才喃喃地说。
“你这样,还像个当爹的样吗?”唐玉珍说。
“你这小东西也是。”于村长对坐在地上的孩子说:“你不知道大人的难处啊?要这要那的。有给你吃的就不错了。起来,走吧。”
于村长把孩子拖走了。
就这样,秦有理有了条别样的生活道路。和那个从他爹秦德才刀下逃生的、地主的孙子,国民党军官的儿子,被错当成革命遗孤的狗狗,住到了同一个孤儿院。十几年后,他们又以不同的姿态,回到了西北村。
秦德才的事,还没完呢。
土改的时候,因为秦德才俩口在村里最是苦大仇深,因此分到了最好的地,就是刚出西门口的平泊地。土又厚,又靠着井,离家又近,早晨晚边、吃饭前后就能去伺候。
但就是这样的好地,被秦德才糟蹋得不像样子。这几个月,秦德才不但没来浇水锄地,甚至就没进去看过一次。地都干裂了,那一道道的裂缝能伸得进手指,干得连杂草都不多。从西门进出的人,看着这块地,都摇头直喊可惜。
尤其是迟得法,这样的庄稼里手,看到地被糟蹋成这样,都觉得心疼。
一天,迟得法从西门走过,看到这快地,又感慨了起来:“作孽啊,这样好的地弄成这样,老天爷要怪罪的呀。还不如给别人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料这话,给正巧走在后面的秦德才听见了。
“老迟啊,你看中这块地啊。这是块好地哎。你看中给你哎,我也没用。”秦德才说。
迟得法当然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忙说:“使不得,使不得。”
“嗨,你也别客气,我也不会白给你。这样吧,便宜点。一千斤面粉,不贵吧?四亩多地唻!”秦德才伸出了四根手指。别看他二流子郎当,干活什么也不会,可盘算起钱来一点也不含糊。
迟得法一听,秦德才把这事当了真,就说:“一千斤面粉?家里连一斤也没有。上哪儿去找?”
“要不,一千斤麦子也行。”
迟得法心里一动,这买卖值,嘴上却说:“可现在,谁家会有这么多现成的麦子?”不过这倒也是实话。
“再不,一下子你拿不出这么多,那我就每天上你家吃块烙饼。怎么样?”
迟得法心想,可不能叫秦德才粘上,以后就甩不掉了,就说:“或者这样,我每年给你一百斤谷子,怎么样?”
“谷子,我怎么吃呀?一百斤小米吧。”(说明:谷子是原粮,脱粒后叫小米,是成品粮。100斤小米比100斤谷子值钱得多。)
迟得法心里恨得直咬牙。这兔崽子,平时都是在装蒜,这种时候倒是一点亏也不吃。
“一百斤小米,多了点。八十斤吧。”迟得法说。
“你这么个有钱人家,还这么计较。好,好,我也不多说了,现在就去你家拿。”
“别,别,我现在别说八十斤,连十斤也没有啊。我还得出去借。再者,这事还得立个字据,请村长做个中人。”
这以后的几天,迟得法就去办这事。先借来了八十斤小米,再请村长写了个字据,算是迟得法租秦德才四亩五分地,年租金八十斤小米,两人都签了字。又找来了秦德才,给他念了一遍,没有异议,最后让他摁了个手印。
秦德才当即扛了小米就走。
迟得法下午就去刨那块地。
这是民主村土改以后,发生的第一次土地关系的变更,尽管还是不完全的变更。
这个经济往来,两年以后,给这几位当事人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