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黄港之行
20.1乱象从生
解放军对望海山的进攻,引起了国民党军的焦虑。
章团长整日坐立不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思之再三,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攻不能攻,守不能守,援军又不来,算是怎么回事。打电话也不管用,汪司令在电话里老是哼啊哈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警备司令部居然还拿自己和前线官兵的死活于不顾,太不像话了。应该回黄港亲自找汪司令力争一下。但共军随时可能会发动第二轮进攻,而且规模一定会更大,自己绝不能离开。
他想起了方舰长。方舰长的为人,他信得过。而且,方舰长跟汪司令的关系,要比自己深,不像自己是一年多前才来黄港。
于是,他跟方舰长通了电话,讲了这些意思,请方舰长回黄港面见汪司令,务必解决这些问题,顺便在家歇两天。
方舰长请章团长一起回去,在汪面前,更好讲一些。
章团长说:“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回去,但军情紧急,随时会有突变,不敢稍有疏忽,此处更不能离人啊。拜托方兄啦。如果方便,也请到舍下去看一下。说实话,我也是不放心啊。”
“好的,好的。小弟一定会去拜访方夫人。‘济成’号倒也是需要回去加补给了。我准备一下,今天半夜就起锚,争取尽早回来。有事多联系。”
方舰长放下电话,来到报务间。
“李策,给我往黄港挂两个电话,给汪司令和基地,我们要回黄港加补给。”
“好,我试试看。这几天,黄港的电话不正常,经常挂不通。”
李策“呜呜”地手摇了好一会儿,“喂喂”了半天,也没人接。
方舰长直皱眉头。
“我给你发报吧,这样他们肯定能收到。”
“好吧。”
李策发完电报,说:“最近,黄港市里秩序好像不正常,经常停电,电话也经常断。”
方舰长停了回,才说:“那更要注意保持联系。”
“方舰长,听说美国人已经断了对我们的援助。这仗还能打下去吗?”
方舰长无语,等了回,说:“你妹妹那儿,后来还去看过吗?”
“没有,这儿也走不开。”
“你现在就上岸去看看,给你三个小时,不,四个小时的时间。尽量说服你妹妹上船来,形势可能有变化。”
两个多小时后,李策回来了。
他跟方舰长说,他妹妹暂时还行,她说再等等,实在不行再上来。
方舰长叹息道,你妹妹也是个要强的人。
舰上准备停当,后半夜,起锚鸣笛返航了。
第二天,天已大亮。
黄港,这座美丽的海港城市,又映入方舰长的眼帘。
这是近百年前,德国人在这儿建的,一式的欧洲风格。当然,盖房的劳工是当地的老百姓。
起伏的山峦,郁郁葱葱,满是绿树。山上山下,绿树丛中,点缀着层层红瓦,错落有致,那是成片的欧式别墅。
天主教堂那高高的双塔尖顶,在阳光下闪耀。
对这座城市,方舰长很熟悉了。多少次的远方归来,多少次地迎着海风与晨星的眺望。
然而,这一次,却有种别样滋味在心头。
随着气笛声在港区的回响,“济成”号停靠上了黄港海军码头。
码头边,按惯例,已经有几位基地上的军官列队欢迎,只是已没有往日的规模和热情。
方舰长下了舷梯,与他们握手致意,便进了海军司令部的小楼。
楼里有方舰长自己的办公室。
原先的海军司令部,由于去年“重庆”号的起义,已经被撤消。一些舰船,大多已调往南方,港内已没什么船了。所谓的司令部大楼,也没有多少人了。全然没有最后决战将至的气氛。
因为没有了司令,方舰长已是海军方面的主要军官了。司令部的参谋们也就围了过来。
“方舰长,听说你们在那儿打得还不错,真是奇迹啊。”一位麻脸参谋说。
“黄港都保不住了,不赶紧回来么?”一个姓苟的白脸参谋说。
麻参谋推了苟参谋一把,“别瞎说了,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也不怕叫军统给抓了去。”
“就是这样么。方舰长,你也别去海源了。带上我们赶紧去南方吧,黄港眼看就不行啦。”
方舰长皱了皱眉头,才离开没几天,怎么乱成这样啦。谁都知道,一个军人讲这种话,该当何罪。现在却可以堂而皇之地公开议论。
“你们先联系总务,给“济成”号加油加水加粮食加炮弹。”方舰长说。
“是!不过我听说,弹药已经不多了。美国方面已经停止对我们的军事供应了。当然,我可以上楼去说一下。”麻参谋说着,往外就走。
“怎么不打电话?”方舰长问。
“方舰长啊,现在全乱啦,连这电呀也是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打电话还不如走上去呢。”苟参谋说。
方舰长仰面长叹,心想怎么到了这种地步啦。
不一会儿,麻参谋下楼回来,说:“方舰长,屠主任说是有重要事情跟你当面商量。楼下人多,不便讲,麻烦你上去一趟。”
屠主任是海军基地的总务主任,管总务供应的,有事需要商量,也是很正常的。不过按官阶,应该是他下来找。方舰长虽然并不很计较这些,但是心里觉得有什么事在里面。
方舰长出房门,要上楼。
麻参谋跟了出来。
在楼梯拐角处,看四周没人,麻参谋跨前一步,对方舰长说:“方舰长,你先停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方舰长一愣,停下了脚步。
麻参谋很谨慎地又看了下四周,见确实无人,便轻轻地说:“方舰长,你要小心啊。我听说,保密局已经盯上你啦。”
方舰长大惊,在下属面前也瞪大了眼睛,“此话怎讲?”
“大概,你是在那边的什么教堂里,讲了什么话。你想想,有没有这些事?可要注意啊!我不能多讲了,先走了。”
麻参谋抽身就走。
方舰长也了解麻参谋的为人,这话决不是在乱讲。更何况自己在望海教堂讲的话,麻参谋也决不会知道。肯定是有人在告密,以至于话传过来,连麻参谋都知道了。真的是见了鬼了。不过,这事极有可能。他知道,自从“重庆”号巡洋舰起义后,保密局就盯上了海军。不过,他还真没想到,居然会直接盯上了他,而且还盯到了海源的最前线。有这本事,怎么不用到战场上对付共产党呢。
方舰长定了一下神,上二楼走去。
刚到屠主任办公室的门口,那位屠主任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紧握住方舰长的两手,“啊呀呀,回来啦。真是不好意思啦,应该是我下去的啦。但有些话,别人在场我怕不好讲啦,只好请你屈尊上来,真真不好意思,真地不好意思啦。”
屠主任用广东话连连致歉。
“楼上楼下,也就几步路,谁走也都行。”方舰长客气地说。
“方舰长,你是要补充些给养?”屠主任问。
“是啊,这几天,打仗消耗很大。特地回来要补充一下。还有些难处?”
“不瞒方兄啊,”屠主任开始打起了官腔,“这几天,你在外面,有所不知啊。”
“怎么啦?”方舰长也干脆装糊涂了。
“你还不知道吧?除了面粉和奶粉,美国佬已经停止了对我们的所有供应啦。”
“那东西,能打仗吗?”
“是啊,就是说呀。”屠主任停了会,向四周一望,又过去开门往走廊一望,随后把门带上,关紧。
“这仗是打不下去啦,我们弟兄俩要另想点办法啦。”屠主任把脑袋伸了过来,很神秘地样子。
“这时候,还能有什么办法?”方舰长还在装糊涂。
“我给你装油装粮,你给我留一个房间。你也能开得到南方去,我一家老小也有条活的路。怎么样?”屠主任把身子都挪了过来,挂着笑脸,盯着方舰长看,“怎么样?”
方舰长为难地说:“唉,难呐,有多少人跟我讲这事,我都招架不了啦。”
“现在,柴油可是更难啊。这可是别人谁也没有的啊。没有它,要上哪儿也动不了啦。”屠主任这几句话,可是句句有分量啊。
“啊呀,让我想想,就是怕安排不下啊。我也不瞒你说呀,连警备司令部都有不少人找上来,哪个也得罪不起啊。”
屠主任见方舰长还是不为所动,有点急了,“哗”地拉开抽屉,抓出三块金条,“叭”地放在桌上。
金灿灿的金条啊。
方舰长尽管有过纯金的十字架,可家里还从来没有过金条。
屠主任看对方还在犹豫,“叭”地又拿出三条黄金,一起朝方舰长推了过来。
“还不行吗?方舰长!”屠主任真的急了,“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啦,我豁出去全都给你啦。给我家老小留条活路吧,我求求你啦,方舰长。”屠主任差点儿都哭出来了。
方舰长见屠主任把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便把六根金条推回到屠主任的一边,说:“屠主任,你我也是多年的交往了。这金条,你先收起来,别叫旁人看见了。我肯定给你留地方。当然,不一定是单独一个房间,我们海军的人,一起挤挤。怎么样?你知道,我说话是算数的。”
屠主任见话已如此,也只好收摊,收起金条,说:“那好吧,柴油和面粉,我尽量给,我自己留着也没用。这点,你放心,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
“那好,麻烦屠主任尽快装上,我也要尽快回去。海源那一边该怎么就怎么,不管打成什么样,尽快脱身,我也想早点回来,看这儿再怎么处理。”
“好吧。”屠主任说。
20.2妻儿苦等
方舰长处理完这些事,叫上司机,坐上吉普车,回亚尔培路他的家了。
黄港的街都不宽,高低起伏,拐弯也多。两边是两三层的欧式建筑,人行道旁种着法国梧桐、香樟、菩提,晚春的树叶还都翠绿。
往常,街上的人是很少的,洁净而又静谧安逸。漫步街头,徜徉在林荫道上,看树影洒落,清风摇曳,眼望着各式洋房,小憩于路边的咖啡屋,耳听着海上传来的涛声,享受着这异国风情,这曾是多少中国布尔乔亚们的奢望。
然而,今天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车出大门,沿海边的滨海路前行。
路两边,滞留着许多散兵游勇,从各个战场败退下来的国民党兵。部队被打散了,更多的是连编制都被打掉了、没有了,他们的长官也是或毙或俘或降或早已逃到不知哪儿去了。这些人衣服破烂,面容憔悴,疲惫不堪,眼神或绝望、或凶狠,行踪或单个、或三三两两,或蹲或站,或依墙而躺或四处游荡。还有不少是伤兵,缠绕着的满是血污的纱布早已肮脏不堪。有的就躺在水泥地上,任其辗转哀号,无人理会。
转过去,上坡进市里。街两边,不但有散兵,更有许多各种难民,有躲避战火的,有被共产党赶出来或逃出来的,有害怕共产党而先跑出来的。他们无处躲藏,无人收留,只能任日晒雨淋,风餐露宿。有衣衫褴缕、脸露菜色,也有虽衣料华贵,却污垢重重、脸色惊恐,更有横卧街头、气息奄奄,就剩了最后一口气。更可怜的是一些孩子,没吃没喝,瑟瑟发抖,紧紧抓着旁边的大人,无助地沙哑地哭叫着。
方舰长见此,也是不忍目睹、伤感不已。
街上的商店,很少有开的了。
开了半扇门的一个食品店门前,挤满了人。人们在互相推搡着、争吵着、叫骂着。
穿黑衣服的警察,倒背着双手,在旁边看着光景。
“吱”的一声急刹车。
方舰长不由往前一倾。一群小孩,不知在争抢什么,其中一个突然横穿过来。亏得司机眼疾手快,停了下来。
那司机也是吓了一跳,开口大骂起来。
方舰长说,算了吧。
一个拐角,车子减速下来。
一个伤兵双膝跪在地上,拐仗扔在旁边,头上缠着绷带,一双脏兮兮的手托着军帽,哭喊着:“长官,可怜可怜吧,给点吃的吧。家是回不去了,让我多活一天吧。”
方舰长毕竟也是个军人。他打开了车窗问:“你是哪部分的?”
那伤兵直起了腰,回答说:“107旅的,在胶南被打散的。”
方舰长知道107旅已经没有了,这些人再能上哪儿去呢,已经无处可去了,正在低头想掏出几个钱来。不料,那人扑了上来,抓住车窗,连喊:“长官,带我走吧!求求您,行行好吧!我为党国流血卖命,不能把我扔在这儿没人管呀!”一边说着一边涕泪横流。
方舰长正不知所措,那司机却猛一加油门,“呼”地窜了出去。
那伤兵一个骨碌,翻了出去。
方舰长回头从后车窗看,那人没能爬起来,便问司机要不要下去看一下。
司机说:“这种时候,是不能也不敢可怜人的。满街这么多要救的人,都很可怜。能救得过来吗?你有心要救他,他还会把你都拉下去。”
车开进了亚尔培路,那是个别墅区。各式小楼,隐在高大的树丛中。
如今,这往日最幽雅的地段也流落着不少难民。街两边,有搭棚子的,有席地而躺的。
有一家大概是主人已经离去了的院子,被砸开了。院子里,沙发、床板、橱柜敲碎了,堆在一起,各种杂物散落一地,门板、窗框都被撬掉了。各色杂衣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满了院子。院子的一角,大概是在点火做饭,满院子烟雾弥漫,滚滚青烟升到了树梢之上。
到了家门,车停了下来。
可连这儿,也未能清闲。院门的两边,都搭起了窝棚,住着难民。
他上去敲了门,没有反应,再敲,还是没有反应。
他急了,放下了长官的架子,拉开嗓子喊了起来:“素玉,素玉!”但毕竟没这么当街大嗓门喊过,喊出来不是那个意思,都变了调了。
司机也帮忙喊了起来。到底是下里巴人的嗓子眼大,“方大嫂,方大嫂!”
两声之后,一位三十来岁的妇女,开门出来,身材匀称,素色的旗袍,快步走下台阶,打开院门,请进他俩。
司机说:“我就不进去了吧。”
方舰长说:“那也好,下午两点,过来接我去警备司令部。”
“是。”
方夫人跟司机道别,关上院门,挽上方舰长的胳膊,上台阶进屋了。
门外,窝棚里钻出了好几个人,看着院子。他们大概在想,这家还没走啊,还是个军官啊,不免有所失望了。
方夫人姓苏,上海人,皮肤细腻滋润,保养得很好,典型的中产阶级少妇。他俩是方舰长在上海念书时认识的,感情一直不错。
苏素玉,人如其名,性格文静,穿着素雅,连一进门的客厅,也是一色的象牙白。
方舰长坐进了套着白布套的大沙发,说着:“我敲了好几下门,你怎么也没听见啊?”
“听是听见了。但现在这种辰光,听见敲门,你就敢开门啊?”方夫人以那种侬侬软语的上海话说着,“你看门外头这许多人,吓也吓死掉了。”
“唉,”方舰长现在也是几多的一声叹息,“这几天家里怎么样?”
“这日子越来越难了,一会儿停水,一会儿停电,商店都关着门,想买菜也没去处。亏得你留下了一点面粉,要不真没饭吃了。”
“爸爸,爸爸回来啦!”方舰长十四岁的女儿,从楼上跑了下来,飞也似地扑进了爸爸的怀里。
方舰长抱了抱女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玉,今天怎么没去上学呀?”
“你看门口、街上,那么多叫花子,见人就抢,还敢出去啊。”方夫人几分疑惧地说。
“去了学校也没用。先生也在忙自己屋里的事,很少来上课了。就算有来上课的,也是在骂国民党,都没有念书的了。”
“学校也这个样啦?”
“你看这一天世界(沪方言:一塌糊涂的意思),哪还有像样的地方?”方夫人说,“我看你们还在外面打仗打啥劲啊?天都塌下来了,那(沪方言,读第三声:“你们”的意思)去顶啥用场啊?”
方舰长对着妻女,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茂名啊,别走了,看着家吧。这种辰光,我真怕,真怕说不定就会出什么事。”
“爸爸,别走了,陪我吧。”
方舰长低头不语,看着打扫得很干净的乳白色方砖地。突然抬头问:“怎么没看见张妈呢?”
张妈是他们从南通老家带出来的佣人,跟着他们多年了。
“她回南通了。她知道南通解放了,说什么也要回去看看。她想她的丈夫和儿子,几个月没有音信,快要想疯掉了。不管路上好不好走,她说她都要回去。”
方舰长又无语。
方夫人轻轻地捅了他一下,“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方舰长也轻轻地说:“我正在想呢。”
方夫人站起身,说:“我去做饭了。”
方舰长笑了一下,“张妈不在了,你能做什么饭?”
“就烤个面饼凑和吧,我也不会蒸馒头。再炒个鸡蛋。”
“真是难为你了。”
“哦,爸爸,你不知道,妈妈烧的饭可好吃了。”小玉说。
“嚯,小玉还会拍妈妈的马屁哦。”
“呣妈,看爸说的,真难听。”
一家三口都高兴地笑着。在那个年头,难得有一家,这样地笑着。
20.3汪司令
下午。
位于斯高塔路的警备司令部。
三层的方形楼房,浅灰的水泥本色的外墙,无论是外形还是建筑质量,都可以与碉堡相比。
门口有宪兵把守,盘查得很严。
汪司令的办公室在二楼。
室内的光线很阴暗。办公桌和整面墙到顶的大柜,都是深咖啡色,侧面挂着大幅的蒋介石画像,画像前竖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地下铺的是深蓝色羊毛地毯,高大的落地窗帘还没有完全拉开。
办公桌背后坐着的,就是汪司令了。
汪司令,河北人,肥头圆脑,其貌不扬。但他今天能坐上司令的位置,领衔少将,一路走来也不易。他既非黄埔嫡系,也非山野草寇。当初是保定军校出身,但又没挂上北洋派系;说是地方实力派,自己又没有一个兵、一寸地。抗战后,走投无路,居然投靠了日本人,没等鬼子投降,他又向国民政府反正。如今,黄港这一弹丸之地,聚集了三四万各路残兵败将,互不服气,难以制约。以汪的资历,抬出来当个领头,也是个不得已的办法。
汪当然深知自己的处境,盘算着怎么扮演好这最后的角色。
方舰长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汇报着海源的战况。
“呣,呣,不错,你们打得不错。不但,我本人感觉不错,而且我已经向国防部报告,准备向你们发出嘉奖。”
“现在紧迫的问题是,下一步,我们怎么办?是攻、是守、是走?”
“这个,这个么,我们司令部会有通盘考虑,啊。你回去以后,告诉章团长,我汪某和司令部高度评价你们的战绩,要进一步鼓励士气,准备接受下一步的指令。”
“司令,我们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章团长特地嘱咐我,要请您解决。”
“哦,还有问题么?”汪故作惊讶地问。
“眼下,急需要解决的有,海源前线兵力严重不足。如果共军再发起进攻,就难以抵挡,我们将前功尽弃。章团长希望,把青一团剩下两个营都调过去。这两个营,比较能打仗,章团长对他们也比较熟悉,好指挥一些。334团,章团长不大好调遣。”
听到这儿,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这个问题,我刚才讲了,我们正在筹划当中。”
“司令,这事情要立刻有个决定。说不定,这时候,共军已经发起第二轮进攻,兄弟们在战壕里眼巴巴地等着增援呢。”
“唉,你这个老兄啊,真是不明白。”汪有些不耐烦了,“我就跟你实说了吧。青一团的这两个营,是不错。正因为不错,所以,要留下来作为司令部的王牌,最后要用来死守司令部。”
“这可是章团长一手栽培的心血啊。”
“什么章团长不章团长,都是党国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那海源前线怎么办?”
“把335团调过去。”
“335团是个什么东西,这谁也知道。见了东西就抢,听了枪声就逃。谁能管得住?”
“就是不好管,才叫他们到前线去。”
“那我不也成了是不好管的了?”
“哎,你也真是敏感。你是海军,没有你,能行吗?”
“章团长的情绪还是要考虑一下的吧?”
“那就从青一团三营里抽一个连过去吧。”
“就一个连啊?”
“还少啊?”
方舰长有些泄气了。
那汪司令,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手指在办公桌弹着,似乎知道方舰长内心的想法,又晃了晃头,慢慢地开了腔:“老方啊,有句话,本来不想说。看你这人太直,太没有心眼。我看了你也好几年了,提醒你一下。”
方舰长一惊,直愣愣地看着这位司令。
“你张嘴闭嘴章团长章团长的,你了解这位章团长么?这个章团长虽然是青年军的,算是蒋经国太子党线上的,我们动不了他。但他的思想亲共,这一点,我们早就掌握了。”汪的脸沉了下来,手指也不再弹了。
方舰长更是惊得不轻,张大了嘴,一动不动。
“他搞的什么土地新政,虽然还没有查到和共产党有什么直接联系,但这套做法,完全是共产党的那一套。那个省党部的刘秘书长,我们正要抓来审问呢,跑了,没抓到。不是那个章团长报的信,又是谁?”
汪拍了一下桌子,心里似乎十分地生气,又添了一句:“如果不是把他放到前线,就要查到他的头上了。”
方舰长连大气也没出,静静地听着。
汪又转过头来,看了方舰长一眼,说:“你呀,怎么说你呢,方老弟。别跟那个章团长扯到一起啦。听说,在海源的一个教堂里,那个章团长跟你宣扬什么社会主义,你居然还一起附和,是不是有这事?怎么你也昏了头了?”
往日还算机灵的方舰长,此时都有点张口结舌了。尽管麻参谋已经提起了这事,但汪司令这么一说,可是非同小可。
“那边有个小小的教堂,我们不过是说起了基督教。”
“不要解释了,报告早就打过来了,军统早就盯上那个章团长了。这话,你可别跟旁人讲啊。弄不好,他们还能连我也盯上呢。”(说明:那时军统已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但很多人习惯上仍称呼为军统。)
“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你们海军也要注意。你们海军里青年学生多,读书人多。书念多了,就念蠢了,反而去相信共产党的那一套。你知道保密局对你的结论是什么吗?——没有通共证据,但有亲共倾向,要重点关注。”
“啊?!”方舰长急得都从沙发上跳起来了,“谁说的?没有证据,凭什么说亲共?”
“这些就不要深究了,不要去问了。都是我在护着你呀,没有我,你今天还能坐在这儿?我今天跟你讲的这些,不只是推心置腹,而是掏心置腹了,我的老弟啊。也就是我们兄弟俩能讲这些了。”
“是,是。”方舰长心想,汪讲的,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兵力调配就这样了。青一团的那个连,跟你的“济成”号走,明天就上船。335团,怎么走,我再想办法。参加登陆的商船都回来了吧?”
“都回来了。”
“那就再征用吧。”
“弹药、粮食呢?”
“这是个难题。节约着用吧。”
“光靠节约,能支撑多久啊?司令,你给我交个底。”
“连我自己也没有这个底。能撑多久就多久,尽量给我们多留点时间。”
停了会儿,汪看着方舰长说:“还有件最重要的事,把青一团的那个连卸下去以后,你在舰上要留出整个一层的舱房。下次回港,我们司令部上船办公。通信设备,也请准备好,要架一条我这儿直通你指挥舱的专用电话。”
至此,方舰长明白了汪司令今天这么一大番话的意思了,也就顺着说:“是,是,好的,欢迎司令上舰。”
“哈,哈,那样我们就真的成了一条船上的人啦。”汪也舒展起了腰,露出了今天下午第一次的笑。
20.4章妻受辱
方舰长回黄港的第二天。
出门之前,方舰长对他妻子说:“今天,我要去章团长家看望一下。你跟我一起去吧?”
“不了吧?”苏素玉细声细气地说:“这种辰光不敢离开家啊。就剩小玉自己一个人在家,哪敢啊?”
方舰长一想也对,就说:“昨夜,我想了一晚上了。走吧,我们也走吧。”
“到啥地方去啊?”
“现在还没有想好,先上船再说。你今天上午,收拾一下东西,把最要紧的东西装好。就装一个皮箱。”
“就装一个皮箱啊?太少了。你一件呢大衣差不多就要一个箱子了。”
“我们现在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回老家,我们也是去逃难啊,素玉。”
“啊?我们也落到了这一步啊。”
“能好一点,也好不了多少。这样吧,你准备两个箱子,一个是最要紧的。到时候,能带两个就带两个,不行,就只好带一个。只要能保得住人,就行。”
“那只好这样了。唉,不好拣啊,哪一件也不舍得丢啊。”素玉难免一声声地叹息。
方舰长先去了海军码头。
上船看了看,还行。
油管正在输油。储备舱里堆满了二百多袋进口面粉。只是弹药补充得很有限。
“这位屠主任的动作还真快呢。”方舰长心里在想。
又到报务室看了下。李策靠在椅子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怎么没上岸走走?”方舰长问。
“提不精神来,听说岸上也乱得很。”
“跟章团长发个报,说青一团再过来一个连,弹药也有所补充。请他先放下心。”
“是!”
正在说话时,麻参谋在走廊里喊:“方舰长,青一团有人来了,要见你。”
“来了。”方舰长随后就上甲板了。
来人是青一团三营三连姓代的连长,还带了两个排长。见到方舰长,立即一个敬礼,说道:“卑职接司令部命令,随方舰长去海源,前来报到!”
方舰长回礼,又热情地伸出双手紧握住对方。他知道这个连,来之不易。
“要去打仗,弟兄们愿意吗?”方舰长问。
“我们愿意去海源,愿意和章团长在一起。章团长待我们不错。他们那两个连想去还都去不成呢。”三人争着说着。
“你们回去准备一下,把能带的都带上。明天傍晚,过来上船。不过,条件比较差,这是个战舰,不是运兵船,没有铺位。弟兄们来了,只能在走廊上、甚至甲板上。要跟弟兄们说一下,要辛苦一晚上。”
“这点苦算什么?听说要上大军舰,都高兴得不得了。大家都没有上过船,都没有到过海上。”
“那好,那好。你们就回去准备。我现在就要去你们章团长家里看一下。你们谁去过,帮我领一下路?”
大家都说好,“我们都去吧,我们还从来没坐过小车呢。”
一会儿,司机把吉普车开了过来。
代连长说:“方舰长,你在前面坐吧。我们三个就在后面了。”
“那辛苦你们要挤一下了。”
“我们也顺便上我们团长家去看看。”
几人挺高兴地往其美路上章团长的家去了。
其美路,也是条林荫道,但比亚尔培路要差一些。一年来,周边各路人马被解放军赶进黄港后,他们的军政要员,纷纷寻找主人已撤离而丢下的空房子。有打招呼的,有不打招呼的,也有找不到主的。甚至明明有人在住的,也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反正占上了,挤进去了。
章团长住的是一个小二层的二楼,楼下是334团的留守处焦主任。
车拐了几个弯,上了其美路。
“到了,到了。”朱连长说,指着一个黄色的小楼,院子的铁门紧闭着。
方舰长正奇怪,他家的门外怎么空荡荡的,没有难民搭的棚子。
“嫂子对我们可好了。”朱连长打开车门,下去,上了人行道,便去“砰砰”地敲门,嘴里喊着:“章夫人,章夫人!”
突然,楼上传出女人凄厉的呼救声:“来人哪!来人哪!”
二楼的一扇窗户,被一个板凳砸碎,玻璃片“哗哗”地掉落下来。
代连长回头向两位排长一招手,“快!嫂子出事了!”
他先一个跳跃,扒上墙头,翻身进了院子。又猛一脚,踢碎了门板,大喊一声:“嫂子,我来了!”便钻了进去。
那两位排长,也身手敏捷,翻过墙去。一人冲进屋去,一人打开院门。方舰长和司机也急忙跑了进去。
方舰长上楼一看,眼前的一幕,使他十二万分的惊诧。
章团长的妻子,头发零乱,衣领都被撕开了,掉了一个扣子,满脸涨红,怒目而视。她一手拿着板凳,一手指着对面的一个男人大骂:“畜生!你这个畜生!章团长平时待你多客气,你怎么是这样的一个畜生!”
对面的这个男人,就是她楼下的邻居,334团的焦主任。他已经脱了军上装,裂开了白衬衣,露出了满是黑毛的胸脯,脸上有几道被指甲划伤的血痕。显然,刚经过了一番打斗。他满脸激动,一手晃着皮带,一手已经拔出了枪,对着代连长,嘴里喷着呛人的酒气,还在说着:“你们这帮鸟人,想坏我的好事?”
桌子上,还放着三块金条,和军用公文包。
“焦主任!你认识我是谁吗?”方舰长大喝一声。方舰长和334团一起到的海源,这位焦主任当然是认得的。
但这时候的他已经完全昏了头了,一边说着:“你不也就和我一样穿着白褂子么?”一边把枪移向了方舰长。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边,司机把方舰长推了出去。那一边,先进屋的那位排长已经到了焦的身后,一拳头把焦的胳膊往上打。
“叭”的一枪,子弹飞出了窗外。
那排长,立时就把焦扭了起来。对面的代连长,夺下了枪。
几人上去就将焦“噼噼叭叭”地狠揍一顿,打得他杀猪似地嚎叫,也不停手。
又是“叭”的一声,桌上的公文包,被碰到掉了地下。四块金灿灿的金条,从包里滚落到地下。
“一个小小的团留守处主任,哪来这么多金子!到楼下他家里去查!”方舰长说。
“好!你们下去,我来看住这狗东西。”司机说。
焦,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了一边。
方舰长走过来安慰章夫人,“没事吧?”
“没事。真是瞎了他的狗眼,不看看老娘是谁。你们不过来的话,我这板凳就要砸扁他的狗头。”章夫人真的将板凳砸到了像死猪一样被捆绑着的焦主任的脑袋上。
砸得焦又是嗷嗷地叫,脑门流出了血。这一会儿,焦可真是吃了苦了。
“好,嫂夫人真行。”
“不好意思,碰上这倒霉事,叫你们见笑了。”
“哪里,哪里。这不是你的错。”方舰长松了口气,笑着说。
章夫人,姓安,安晓芬。个不高,红脸庞,跟章汉林是湘西大山里的同乡,也有几分山里人的豪气。差不多二十年了,跟着章团长走南闯北,也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今天这样的一场大风浪,她也没有通常女人的那些惊恐和伤慽。
代连长和排长他们下楼,翻了起来。
焦主任的老婆搂着孩子,惊恐地站在一旁。
因为枪响,门外的警笛,也刺耳地响了起来。
两位排长砸开小房间,一看,塞了满满的一房间面粉,少说也有三百多袋,够他们一个连吃两三个月的了。
他俩忙喊:“方舰长,你快下来看啊!”
方舰长忙下楼来,一看,全明白了,为什么334团的粮不够吃,那包里的金条又是从哪里来的。
两个黑衣服警察,慌忙地跑了进来。一看,方舰长他们都是军人,便问:“长官,有什么情况?”
“这儿有个败类贪污军粮,还开枪拒绝搜查。”
“人呢?”
“绑在楼上。”
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警察说:“他们军队的事,你去叫宪兵队来。”
那个警察出去了。
“哟,这儿有个保险柜哎!”代连长又喊起来。
他在卧室床角边上,发现了一个并不很大的绿色保险柜。
“还真沉哎。”代连长试着挪动一下,拖不动。
“砸了它!”一个排长说。
“好!”
他们从厨房里找出锤子来,“乒乓砰砰”地砸了起来。
“哗啦”一声响,保险柜的门砸开了。
“啊哟!”大家齐声惊叫,都看呆了。
几十根金光闪闪的金条啊!
一阵脚步声,门外跑进来三个头戴钢盔、全副武装、胳膊上戴着“宪兵”袖章的人物。
他们一进门,没看到别的,就看见那桌上的金子,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他贪污的吗?充公,充公!”领头的边说边伸手往怀里扒拉金条。
方舰长见此情景,忙说:“你们是哪一部分的?就看见金子啦?”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看见身着舰长军装、官阶比自己大多了的方舰长,堆着笑脸说:“呵,呵,是长官啊。我们是司令部宪兵队二分队的。我是分队副,好说,姓楚。这些金子,是罪证,我们要带走的。”
“你们二分队的队长,外号叫什么?”
“呵,长官还信不过我们。我们队长姓郎,人称大豁子。这回,长官信了吧?”
“那你起码也得点个数,写个收据吧?”
“行,行。”楚队副很不愿意地说。
一五一十地数着,“二十六,二十七。一共二十七块。”
“再数一遍!”方舰长非常强硬地说着。
楚队副翻了一个白眼,很不情愿地又数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点清了,是三十二块。
“写个字条吧。”方舰长说。
“不好意思,我还不会写字呢。”
方舰长叫连长拿来纸和笔,写好了纸条,又照着纸条,念了一遍。
“签个名吧。”
楚队副胡乱地写了个名字。方舰长一看,这么乱,叫另两个宪兵也签了字。最后,叫代连长作为见证人也写上了名。
“这事不能不认真,少一根,就是死罪。我要直接交给汪司令。”方舰长把这字据放进了口袋。
“人呢?”楚队副问。
“在楼上。带下来吧。”方舰长对连长说。
连长上去把捆得死死的焦主任拖了下来。
焦主任在楼梯上就看见保险柜被砸开了,急得大叫:“啊呀,你们闯大祸啦!那些都是罗团长的,还有汪司令的。我才有几个呀?快放下!”
方舰长冷冷笑道:“你到汪司令那儿去拿吧。”
那三个宪兵,押着焦,抱着金条,走了。
方舰长回到楼上。
“抓走啦?活该!这下够他受的了。就是他老婆要不好过了。那个男人在,她是天天受气。男的被抓走了,还要带个小孩,这日子更没法过了。唉!”安晓芬还在替焦的老婆害愁。
“唉,这种人是不会为家庭负责任的。章夫人,现在时局很乱,你连在家里都不安全,怎么办呢?我想一下。”稍停了回,方舰长说:“你收拾东西跟我上船吧,到海源去吧,跟章团长在一起。”
“哦,那太好了。我住这儿,一直很担心,就怕出什么事。就是我儿子上学还没有回来,那怎么办?”
“你先走,省得再出事。这儿,我留一个人在这儿,等你儿子回来。不行,我们再到学校去找找。”
“好吧,谢谢你安排了。”
“我们之间就不必客气了。章团长是我的知交,也是我的兄长。”
方舰长安排了一个排长留下,连长和另一个排长回他们营地准备换防。
安晓芬按照方舰长的吩咐,准备了三个箱子,上了吉普,先去了方舰长的家。
20.5美军查理
下午,方舰长又驱车来到东海沿的迪思威路美军驻地。
日本人投降后,美军在黄港驻了一个营的海军陆战队,和相应的后勤保障人员。他们在市区边缘选了址,修了一个小码头,划出了一个圈,俨然像一个租界。大概是因为有美军在,这几年国共双方的激烈争斗都避开了黄港,黄港真成了平静的港湾。美方出于有驻军的考虑,想稳住黄港的局面,对当地也有相当的粮食和药品的援助。尤其是随着北方各地战局的纷乱,省城乃至平津的达官名人也接踵而来,市面竟至于热闹了一把。但最近几个月,形势又出现了逆转。大批败兵难民的涌入,物价飞涨,治安混乱,已是一片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末日景象。美军在年前已撤走了两个连,还剩了最后一个连。这个连的去留,成了黄港这座城市最后沉没或是新生的风向,成了所有惊恐的或是期待的黄港人最关注的焦点。
很凑巧,这美军基地里有一位与方舰长在英国时一起工作的同事,现在的基地副长官——查理·史密斯少校。方舰长经常过来拜访他,这次更不会错过了。当然,史密斯也很高兴在这异乡有一位中国朋友。
车进基地大门,在院里的空地停下。
三排灰色的两层简易楼房。
空地。车辆。百米长的码头。小运输船。
港外停泊着两艘美国军舰。
天很明亮,桅杆上的星条旗在阳光下飘摇。
方舰长一下车,有人就喊上了:“哦,查理,你的中国朋友来找你了。”
立刻,前排二楼的一个窗口伸出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洋脸蛋。
“哦,大卫,我的舰长,快上来!”
方舰长上楼,进了查理的房间。
房间里很简洁,行军床,小长桌,方凳,床边的旅行包,和连方舰长家也没有的冰箱和风扇。
“快坐,快坐。听说你去打仗了?怎么样?”查理是个很热情的人。
“哎,上了北面的海源,离这里也不过二三百里。暂时看,还行。但支撑不了多少天。”
“这个时候,你们怎么还想起来要打出去?还有用吗?”查理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可乐,打开,给了方舰长一瓶,“没有别的喝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凑和着喝吧。”
“没有用了。也用我们中国人的一句说法:死马权当活马医吧。”
“国民党完啦,无可挽回地完啦。你别听了不高兴啊,你也是个国民党。国民党已经完全失去对国家的控制啦。”
“这一点,我们都看到了。只是,我们在想,怎么会失败得这么快?”
“我看,首先,国民党政权腐败了,完全烂了,连起码的自我净化能力也没有了。这种样子,是任何别的人都帮不了忙的。”
“是啊,现在是能跑的就跑,能捞的就捞。”
“你看,”查理手指着外面说着:“就拿这面粉来说,我们给黄港运来多少?这我是知道的,完全够黄港市里吃的。但现在市里粮食紧张到了什么程度?把粮店都抢了!这些粮食都到哪里去了?哼!还指望别人当傻瓜来援助么。”
方舰长一下就想起了上午的那个焦主任、那一堆的金条和那一房间的面粉,也悲愤不已:“天亡我,犹可谅,人自亡,不可恕。”
查理没听明白,方舰长又解释了一番。
查理又佩服地说:“你们中国文化,实在是太深了,我们永远也学不会。”
“你们那个杜鲁门也太不够意思。我担心,美国政府错误地判断了形势。就因为老蒋讲了几句对他不满意的话,就把整个中国抛弃了?”
“唉,是你们那个老蒋不怎么样,刚愎自用,跟不上国际民主潮流,又听不进不同意见,连史迪威的话也听不进。很多美国人也就不愿意再帮这个忙。”查理咕咚喝了口可乐。
“老蒋也是有他的苦衷。”方舰长觉得不能什么都去附和外国人,也装个样子辩护了一下,“他是怕搞了民主,让共产党钻了空子。”
“共产党有什么可怕呢?也可以很好地合作么。二战期间,不是和他们一起打德国人、打日本人,打得挺好的么?”
“唉,”方舰长也叹了口气,“就怕你们想得简单了。”便不再语。
查理看方舰长的那瓶可乐没动,就说:“你怎么没喝?”
“不好意思,太凉了,我有点不习惯。”
“这就是我们西方文化了。每天喝一点,能提精神。我看你现在就有点精神不振。哈,哈。”查理还开起了玩笑,又顺便说起了:“可乐在中国的形象代言人还是你们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阮玲玉呢。”
方舰长显然没有兴趣谈论那些议题了,“现在怎么办呢?我们大家都担心你们会走。”
“不但你担心,连你们的汪司令也来找过我们的乔治中校,希望由我们美军出面,让黄港作为非武装的中立区,保存黄港现有的行政管理系统。乔治没有同意。”
“这也是个办法哎,为什么不考虑呢?”
“我们出面?我们在这儿能做什么呢?看着你们双方打仗?更何况,据我们所知,中共方面已断然拒绝这个方案。而我们是不可能为你们国民党作战的,美国人的血是不可能为一个腐败的政权去流的。就像你刚才用你们中国人的说法,连你们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怎么指望别人来救你们呢?”
“那你们就这样眼睁睁地抛弃一个多年的朋友?”
“我们没有抛弃朋友。南京陷落以后,连苏俄大使都跑了。可我们美国大使司徒雷登还在南京。那几年,苏俄承认了伪满州国,而我们美国没有。是我们美国一直在坚持反对日本。只是我们不干预中国的内政。中国的结局,由中国人自己决定。”
“时局已经很紧了,你们还能在黄港待多久?能告诉我吗?”
“我正准备跟你说呢。”查理笑着说,又喝了一口可乐,“只不过你不必跟你们司令讲,看他什么时候跟你讲,我这是拿你们中国人的做法来教你。哈,哈。”查理狡黠地笑了下。
查理挪了下凳子,看了下窗外,靠近了方舰长。
方舰长也喝了口可乐,皱了下眉头。
“据我们的情报,共军24军已经从长江北岸回头,目前已过了淮河,目标是黄港。估计,中共对黄港还在国民党手里的局面不会再容忍多久。我们也很快就要走了。我们在这儿,多则四五天,少则两三天。”
“你们一走,黄港恐怕两天也坚持不了。”
“这是可想而知的。只是舍不得你这位老朋友,所以告诉你这些。你要早做准备啊!”
“谢谢你的相告了。可又能做什么呢?”
“我们都是海军,这方面要方便多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能去哪儿呢?”
“这倒也是个难题。去海岛,去台湾、去海南。本来,当初,二战结束前,美国提出来台湾由联合国托管,老蒋还不干。现在连这条后路也没有了。我估计,也就一两年的时间,台湾也就落到共产党手里了。”
“那我们真的是毫无去路了?”
“那就到我们美国来吧。像你这样的人才,到美国来,还是不错的。舰长是当不了啦,可以到航运公司当船员。别看是船员,薪水可不少哎。我给你我在美国的地址,到时来找我,我们永远是朋友。”
“行,行。”方舰长苦笑着,端起可乐瓶,咕咚咕咚,竟把一瓶全喝了。
20.6街头学潮
方舰长告别了查理,乘车往回走。
穿过迪思威路,转入市区,上了其美路。
一阵激越的口号声迎面而来。
几十名警察排在马路上,警察的对面竟是浩浩荡荡游行集会的队伍。
前面不远处的小楼。楼上的窗口站了好多人,往外扔桌椅板凳、书籍纸张。院子里冒出了滚滚浓烟,大概是在焚烧这些东西。
楼顶上、院墙上,都爬了不少人。
院墙外的马路上,聚集着几百号人,大体都是些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打着一些横幅,写着“反内战、反饥饿、反贪污”,“反对内战、实现和平”,“争取民主、争取自由。”
人们举着纸糊的彩色标语,振臂高呼:“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不民主的政权要垮台!”“打倒法西斯!”
随着又一批文件纸张从窗口摔出来,火焰腾起,黑烟翻卷,示威的人们更兴奋了,口号声更加响亮了。
“这是什么地方?”方舰长问。
“省党部好像在这儿。”司机说,“你们到海源前,还到这儿来接过一个什么秘书长的。是吧?”
方舰长想起来了,是的。这刘秘书长又跑哪去了,怎么后来没见过他,这一会儿还能被围在里面?可这帮学生跑来砸省党部干什么呢?没有权,没有钱,养了一帮无用的文人。共产党怎么看上它了呢?
正思索中,方舰长忽然从屋上发现一个似乎认识的身影,好像是章团长十七岁的儿子,章加法。
是的,他正是章团长的儿子章加法。
章加法正爬在屋顶的瓦片上,举着标语激愤地呼喊着口号,脸都涨红了,嗓子都哑了。
这时一个年青人挤过来,对楼顶上的人喊着:“加法,你们房顶上的人,都下来!”
“哼,他们敢开枪吗?要是开了枪,那就明明白白说明了他们就是历史的罪人,镇压学生就是罪人,永远洗刷不掉手上鲜血的罪人。”章加法的情绪还挺激烈。
“北洋军阀朝学生开了枪,没几天就垮台了。”边上另一个学生也说上了。
“开了枪,段祺瑞再吃素也没用了。”章加法说。
“那还是学生翻进了铁狮子胡同执政府的院墙,军警已经被挤到了台阶上才开的枪。”那学生还在说。
“你们也不用讲这么多了。肖老师说了,要注意安全,别摔下来。”这是加法他们的班长冷松柏。章加法也就从房沿的落水管跳到了二楼的阳台上。
马路上围观的人群也更多了。
这时一个也挺年青的老师从院子里出来,清瘦的脸,戴着一副眼镜,这就是他们的班主任肖福兴。肖老师以后和龙头镇也是有着不解之缘。和他一起走来的是学生班长冷松柏。冷班长拿着一条长板凳,走到路边放下。肖老师站上凳子,就向周围的群众大声讲开了:
“同胞们!天就要亮了,国民党彻底完蛋的日子到了,黄港就要解放了!我们要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迎接解放军的到来!”
后面的学生一阵欢呼,听的群众里也有鼓掌的。
“这一天的来到是不容易的。拿我们青年知识分子来说,从1919年的五四运动以来,从1935年的‘一二.九’运动以来,到最近这三年‘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的民主运动,我们都舍弃自我、追随革命,反对独裁统治。可是国民党反动派临到灭亡,还蛊惑人心,污蔑我们要搞‘一党专政’。同胞们要警惕啊,共产党人决不搞‘一党专政’,我们抛头颅撒热血,就是要反对国民党的‘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就是要争取一个自由、民主的新中国。
中国共产党最高政治家毛泽东曾经这样表示了中国人民的希望:‘我们并不需要,亦不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我们并不主张集体化,也不反对个人的活动……我们相信着,并且实行着民主政治’。他说得很对。(说明:这段话请见1945年4月19日的《新华日报》重庆版)
讲到国家,讲到政府,现在的国家是国民党的国家,现在的政府是国民党的政府,不是我们人民的政府。就像毛泽东说的:‘一个不是人民选举出来的政府,有什么脸面代表这个国家?爱这样的国家,就是对祖国的背叛’(请见1946年大连大众书店出版的《毛泽东选集》,原文载于1944年6月13日《解放日报》,毛泽东答中外记者团)我们就是要推翻这个反动的政府,建立新的国家。”
突然警报器尖叫,两辆红色警备车(通体涂红的全封闭囚车,后侧开门,仅留小铁窗)呼啸而至,大批警察手持警棍冲过人群涌来。
“肖老师,快走!”冷班长自己挺身,迎着警察上去。
肖福兴在几个学生的簇拥下急促而去。
其他的学生手腕手,筑起了人墙,挡着警察。
警察挥舞警棍,将学生往外拖、往外拽。
警笛在尖叫。
不少学生被打得头破血流,有的学生被抓走。然而,歌声却更嘹亮更激昂:
“天快亮,更黑暗。
路难行,跌倒是常事情,常事情!
跌倒算什么,
我们骨头硬,
爬起来再前进!”
这高亢的革命歌曲,在和警察的激烈搏斗中响起,不由得叫人心底震撼。
街头的一些国民党散兵,冲上去,对示威学生大打出手。这帮人下手最狠。
有的伤兵,就在路边向学生们扔石块。
一个伤兵,腿上绑着纱布,瞪着血红的眼,一蹦一跳地过来,嘴里喊着:“老子在前方跟共产党拼死拼活地干,这帮兔崽子在这儿替共产党闹事。”摇晃着拐杖,还想上去打人呢。
学生们也不甘示弱,竭尽拳脚之能事,一场流血冲突发生了。
一个警察过来,对着方舰长的吉普车说:“你们还不走啊?等着砸你们的车、烧你们的车啊?”
方舰长这才反应过来,对司机说:“掉头走吧。”
吉普车掉头走了。
留在车后的是悲壮的歌声: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车已经前行了一段路,那歌声却始终跟随着方舰长。方舰长沉默不语,思绪万千。
“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歌声还在黄港的上空飞扬。
方舰长回到家,跟妻子和安晓芬讲了有好多的年轻人在路上游行示威,大部分还是些中学生,跟警察、军人发生了冲突,肯定会有伤亡,还不知道最后是怎样的结果。
安晓芬急着说:“啊呀,我伢子从早就出去了,说是上学校,今天有活动。到现在还没消息呢。是不是也去参加游行了?”
“不瞒你说,大嫂,我好像看见加法了,还爬在屋顶上呢。”
“啊呀,这怎么办呢?”
“大嫂,别着急。现在游行大概还没结束,等晚饭后,我派人去打听下。”
“是啊,先别急。我们先弄饭吃。”苏素玉也劝慰着说。
“箱子,你准备好了吗?”方舰长问妻子。
“也算准备好,也算没准备好。怎么?很快要走?”
“是的,看这局势最多两三天的时间了。”
“那怎么办?”两位女士都焦急地看着方舰长。
“在船上等吧,我们至少还有船。”
晚饭又是胡乱吃些面饼,碰巧这两位女士都不会做面食。
安晓芬着急地看着方舰长,嘴上也不便多说。
方舰长知道章夫人的心情。他先打电话给青一团三营找代连长,问上午去其美路你们团长家的那个排长,回营房了没有,有没有什么情况。
找到了代连长。代说,那排长一直没回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情况。
方舰长说,你们再派个人过去看一下,不管什么情况,都来个电话讲一下。
代连长说行,马上去。
半个多小时以后,那排长在楼下焦主任家里打来电话,说是章团长的儿子还没回来。
安晓芬一拍桌,说:“啊呀,我怎么忘了他们楼下有电话,早就可以问一下了。”
方舰长仰首,闭了回眼,在想再去找谁呢。
“呜呜呜,”方舰长又摇起了电话,找宪兵队。
宪兵队说,今下午的事,不归他们管。方又顺便问了焦主任的事,对方说,一挨揍他就招供了,牵扯到的人还挺多,至少有罗团长,其他的,不好多说。
又找警察局。
几个电话之后,终于打听到了章加法确实被抓进了警察局。这一下午,最后抓了二、三十个。
方舰长又直接找到了警察局长,说了那是章团长的儿子,看怎么通融一下。
那警察局长,吞吞吐吐,直说为难。说,人是关在警察局,可是由警备司令部处理,他们只负责看管。他最后保证,章少爷可以不挨揍。但放人,恐怕要直接找汪司令。听说汪司令今天挺恼火,这批人要重办。
方舰长说,好,我明天直接去找司令。这一夜,你们千万别碰他。
方舰长顺便还问了下,当时省党部楼里还有人吗?那个刘秘书长在吗?
对方说,那个楼已经空了好几天了。
方舰长把这些情况,都跟安晓芬说了。
安晓芬再三感谢,提着心,上阁楼躺着等天亮了。
早饭过后,方舰长带上昨天那宪兵写的收据,急匆匆地又叫车出门,直奔斯高塔路警备司令部。
方舰长直接进了二楼的汪司令的办公室。
汪司令坐着没动,鼻子里哼了一下,而后阴阳怪气地说:“我知道你要来,一直在等着你呢。你真行,昨天一天,宪兵队来电话说你要来,警察局也来电话说你要来。你说吧,有什么事?”
方舰长说:“汪司令,你也已经知道了。章团长的儿子,昨天在游行现场被抓了,现在关在警察局。我想,如果不是共党骨干,就放了吧。”
“章团长的儿子?放了?这么容易?我那天已经跟你交底了,那个章团长不可靠。这不,连他儿子也是这种东西。不是共产党,也是在跟着共产党闹。这种事再不管,我们在黄港还能待得住吗?”
“章团长在前线作战,我们却在后面抓了他的儿子,恐有不妥吧?容易激发事变吧?”
“呣,”汪愣了一下,“他敢投共吗?”
“投共,章团长是决不会的。”方舰长说:“但他能全力以赴去打仗吗?”
“这个,让我再想一下。还有什么事?”
方舰长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收据,递给了汪司令,“这是从334团留守处焦主任家里搜出来的金条,由宪兵队收缴了。”
汪见了这纸条,忽然脸色大变,猛地拍下桌子,大叫:“来人哪!”
方舰长一惊,脸都白了。
门外进来两个军官,毕恭毕敬。
汪叫着:“放人。枪毙!”
那两军官和方舰长都没听懂,没有反应。
汪重复着说:“通知警察局,把那个章团长的儿子放了。通知执法队,把那个姓焦的,立即枪毙。”
方舰长这才明白汪的意思,松了一口气。他刚才以为,汪是要对他下手呢,这种可能,不是完全没有。
他才喘口气,又张口说了:“这案子还没查完,还需要再审清楚吧?”
汪对他瞪了一眼,“你懂什么?乱世要用重典,快刀斩乱麻,决不能拖泥带水。快执行!”
两军官下去。
“这下,你满意了吧?到警察局去领人吧。方舰长,我对你可是够意思了吧?我还从来没有对别人有求必应,这样客气过。我跟你讲的事,你也别忘了。”汪说完,便倒在椅背上,闭上眼,不再言语。
方舰长为防夜长梦多,出了警备司令部,便直奔警察局。
进警察局门厅,值日官请方舰长留步,在大厅坐椅上稍候。他进去秉报,一刻,出来,说:“请长官再等会儿,一会儿人就出来了。”
此时,两辆红色警备车,拉着刺耳的警笛,车顶闪着红色警灯,呼啸着从院子的大铁门开出。后面跟着两卡车的警察。
又一刻,两个警察带着章加法出来了。
章加法认出了方舰长,说了声:“方叔叔。”
方舰长在几张保书和交接书上签字画押,领着章加法出了警察局的大门,上车走了。
车过了几个路口,到了裴拉法路的路口,那儿有个小广场。
广场上聚着大群人。那两辆红色警备车,非常显眼地停在那儿。几十个警察围出了一大圈空地。
方舰长的吉普车过不去,只能停了下来。
从红色警备车里拉出了几个被捆绑的人。
人们簇拥着,议论着,有伸脑袋的,有使劲推的,有喊着,别往前挤了。
一个警长在卡车上,大声宣布:“黄港警备司令部现将煽动暴乱、危害民国安全犯,破坏经济秩序、特大贪污犯执行公开枪决。”
黄港的市政管理都停摆了,然而杀人机器却依然开动着。
人声哗然,一阵骚动。
先拉过来的竟然是那位焦主任。焦挣扎着、大叫着:“我冤枉哪,冤枉哪!你们去找汪司令哪,他是知道的呀!”
刑警没管这套,把焦拖过来,摁着跪在地上,另一刑警拿着手枪,举起来,离后脑勺一尺不到,便扣了板机。“叭”的一声,焦应声而倒,血溅一地。
人群惊叫着,前面向后退着,后面却向前推着,掂起脚,生怕少看了什么。
刑警又拉过来一个,年青人,脸上几道伤痕,却还挺着头颅,眼望蓝天,不屈的神情流露在眉间。
警察要摁倒他,他反而挺直了身,疾声高呼起:“中国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冷班长!”章加法在车里叫起来:“我的班长!”
方舰长一手捂住他嘴,跟司机说:“赶快掉头走。”
吉普车很快掉头走了。
车窗外响着:“新中国万岁!”
又听得他们几个临刑前集体的呼喊:“新中国万岁!”
接着,是“叭趴”接连的枪声。
章加法在车里哭着,跺着脚,拍着腿,“让我一起去死吧,让我一起去死吧。”
方舰长低声喝着:“回去再说。”
回到亚尔培路的家,方舰长一声不吭地把他带进屋,关上了门。
当然是当妈妈的先迎上去,“啊呀。我的细伢子,可是回来哒。把娘想死哒。”尽管安晓芬的这个儿子已经是高中生了,可她一直习惯喊她宝贝儿子叫细伢子(湖南话:小儿子,小男孩)。
苏素玉也高兴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玉也过来望着加法说:“哥哥回来啦。”
可加法却沉默不语,脸腮上淌着泪。
安着急地望着儿子的脸,用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怎么挨打了吗?受伤了吗?”忙着撩开他的衣服,看有没有伤痕。
“没有受伤,没有挨打。”方舰长说:“他们班的班长,刚才在裴拉法路的广场上被当众公开枪决了。”
“啊!”三位女性都惊叫了一声,愣住了。
“这次汪司令恼火了,下手很重。连那个姓焦的,也当众枪毙了。”
安晓芬露出了点喜色,拍着手:“杀得好,这个杀得好。细伢子,你这次,没遭罪,能出来,全亏得你方叔叔。快谢谢你方叔叔。”
“方叔叔,谢谢你了。”章加法鞠了一躬,言未毕,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安晓芬有些紧张了,忙抱住了儿子。
方舰长说:“让他哭一会儿吧,把心里的苦处、委曲、难受,都哭出来。”
“他们打人太厉害了。这一晚上,除了我,所有被抓去的人都挨打了。”章加法哭着说:“打的很惨。我们刚进去的时候,精神都还挺足,还呼着口号,和他们争论。可是一关上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脑就打过来。一个人刚想张嘴说话,一铁棍就打在嘴巴上,满嘴的牙和着血就下来了。抓起一个人,就往水泥地上摔。根本不问你,根本不和你说话,就是往死里打。有的人受不了,喊爹喊娘地求饶,他们根本不听、不管,就是打。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自己好像也不是人,就是吃人的野兽。”
“你们年轻人,把事情看简单啦。人家都要灭亡了,都要垮台了,你们还要去招惹它。本来就红了眼了,能不吃人吗?”方舰长说着:“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啊。”
“要听方叔叔的话,知道啦?”安说。
“是。这一夜,让我知道了很多,也让我想了很多。”
“我就弄不懂了,你们跑到省党部去干什么?”
“省党部,不就是国民党的象征么。我们肖老师说,他们那儿没有军警把守,去那儿危险性小,可以冲一下。”
“你们就不怕牺牲?”方舰长接着问。
“没想那么远,只是国民党太腐败了,这社会太黑暗了,中国一定要改变。要改变,就要大家都去努力,尤其是我们年青人要去努力。谁也不去做努力,中国怎么会有希望?”
“年轻人,有抱负,有热情,这是对的。但是,到了想问题、做事情的时候,就不能太简单了。”
“唉,这年头,弄得是什么名堂么?老子在前方拼了命打共产党,儿子在后面反国民党。搞乱了套了。”安晓芬疑惑地说。
“不要说你们了,连我这几年都搞糊涂了,而且是越来越糊涂了。不管了,先吃饭。吃完饭,休息会儿。下午就上船,省得夜长梦多,再出别的事。加法呀,也正好你方叔叔这两天在黄港,要不啊,你还真麻烦呢。”方舰长说。
三位女性,又面面相觑,不再多言。
末了,方舰长又打电话给代连长,要他们自带干粮,傍晚前尽早赶到码头,早点上船,联络人员提前两小时到。
20.7不由心寒
下午两三点钟,方舰长向海军基地要了两辆车。
车来了。方舰长一家三口两个皮箱一个车,安晓芬一家两口三个皮箱一个车。
上车前,苏素玉把家里整理打扫干净,最后一遍抚摸一下白色的沙发布套,心想今后的岁月里,这上面不知将会落上多少尘埃。而后,锁上门,步下台阶,留恋地回头看着。
“方哥哥,”只有在很特别的情况下,苏素玉才这样动情地称呼自己的丈夫,“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呀?”
“很难说,真的很难说。说不定,这辈子也再见不到这所房子了。”
“这么悲观吗?方舰长,人生如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安晓芬说。她想问题倒是有些大度的。
“我是看不出来了。”方舰长很有些忧郁地说。
车发动了,离开了这亚尔培路美丽的林荫道。
车进基地,直接到了“济成”号的船舷边上。
安晓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现代化的大军舰,仰着头看那高高的桅杆和伸向天空的炮塔,不由啧啧称奇。
青一团已经来了一个班,由一位昨天来过的排长领队,那排长见方舰长下车,便过来敬礼报到,又喊过来几个兵帮着拿箱子。
苏素玉、安晓芬领着孩子,往船梯那边走过去。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方舰长真的一愣,在这码头上,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话的。定眼一看,就是昨天在焦主任家拿金条的那个宪兵队的楚队副。
“哦,楚队长,今天怎么在这儿呢?”
“本人奉司令之命,检查海军港区情况。”这位队副,今天可是有什么撑着,翻脸不认人了,“这些箱子和女人是怎么回事?”
“这是章团长的夫人和我的夫人,随船去海源前线。”
“不行!司令有命:为严肃军纪,除舰上人员,其他人等,一律不许上船。别想偷着跑。”
“胡说!我们是上前线,上战场。要跑,还有迎着子弹跑的么?”方舰长真的生气了。
“我不管这些,除非汪司令直接跟我说。”
“那你有汪司令的手令吗?”
楚队长也愣了。因为汪司令只是电话里跟队长说,队长再转告他的,并没有书面的东西。
“汪司令的手令,你也敢查吗?”楚队长干脆来横的了。
那排长却走了过来,对楚队长说:“这位是我们的团长夫人,要上前线看团长。怎么样?还要求你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楚队长还是硬得很。
“你他妈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滚一边去。”那排长一把就把楚队长推到一边。
楚队长“嘣”地跳了起来,“你小子好大胆,想反了啊?”右手往腰边移动。
耳边却响起一声吼:“你敢动!”
楚回头一看,乖乖,身后已经全是青一团的士兵了。没有自己的机会了。再抬头一看,前面也已经是“济成”号的水兵了。
“你小子再啰嗦一句,就立马叫你死到海里去!你信不?”那排长更硬。
楚队长只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嘟囔着:“你们等着瞧,我去找司令,看怎么收拾你们。”灰溜溜地走了。
“谢谢你们啊!”方舰长对那排长说。
“不客气,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方舰长,我们可以上船找安排的地方了吧?”
“好,上吧。”
剩下的事,整理上船的物资,清点人员,傍晚青一团那个连上船等,不一一表述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船要走了。
值日官过来报告,楚队长拿着警备司令部的条子,要上船跟着去海源全程监察。
“不去管他,他要上就让他上。”方舰长忿忿地说。
随后拉响气笛、收梯、起锚、解缆,“济成”号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水兵们按部就班地忙着。青一团的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挤在甲板上比划着说着。
苏素玉和安晓芬怀着各自的心情,望着这渐渐远去的城市。
两个孩子,好奇地看着海港的夜景,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去,对他们的人生将意味着什么。
尽管这座城市已经陷入了灾难,然而此时此刻,从海上看黄港,依然是风情万种、美丽无比。夜幕下,起伏的山林已被万家灯火点缀得有如天上的繁星,海面上倒映着港区码头的灯光,绵延十几里。没有了尘世间的喧嚣,没有了呻吟和呐喊。身边只有浪花和波涛,闪烁着淡淡的荧光,宜人的海风吹动着衣衫。
“再见了,黄港。”他们几个人心里都在这样想。
苏素玉,对黄港是留恋的。这是她和丈夫共同努力了几年的地方,在海滨、在林荫道、在西式的小楼里,留下了多少美好的回忆。这对于她,就已经是理想的生活了,今后还会有吗?
安晓芬,对黄港是陌生的。跟随丈夫奔波操劳了一二十年,南北迁徙几千里,停留过的地方不下几十个。黄港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是又增加了辛苦与疲惫的一个。城市是挺洋气的,可是她又有多少时间去欣赏呢。
章加法,对这个城市是矛盾的。这个城市,告诉他,世界可以是很美好的,可以是充满着阳光、沙滩、海浪;但这个城市也告诉他,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苦难、卑劣、不公和邪恶。
黄港对于方小玉还像是个小猫的窝,还是那样的温暖、值得依恋的窝。但她还不知道,这一去究竟意味着什么,还没有大人们的那份伤感和思虑。
离开黄港的码头,对于方舰长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但他深知这一次的离开,绝非一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以什么方式回来,真的是连上帝也不知道了。但是,他不能把他的预感和忧虑告诉她们,只能是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用耳朵去听那轮机的轰鸣和海浪的翻滚。
随着那轰鸣和翻滚,“济成”拉着闷声的长笛远去了。
他们这几个人,要说和黄港这块土地还有怎样的联系,那要到几十年之后了。
20.8家人团聚
“济成”号抵达海角外海的时候,天色微明,东方的天际露出了灰白,西面还是黑蒙蒙的,晨星稀疏。
“济成”号拉响了汽笛,停泊在海面上的其它几艘舰船也“呜呜”地鸣笛回应。
“济成”号的探照灯射向西海滩,信号灯“啪嚓啪嚓”地向岸上进行联络。
沙滩上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在移动,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的,章团长知道妻儿要来,从后半夜就过来等着了。
章团长也是个很重感情、富有家庭责任感的人,虽然离开黄港才几天,但心里牵挂无比。如此战局纷乱的年代,没有一个男人在身边,家里只有女人和孩子,该是多么难,那是可想而知的,甚至有些是想也想不到的。尽管他家在黄港,算得上是上层人士了,但不免也会有些意外的事。所以,方舰长能把她们都带上船、一起过来,章团长心里是非常感激的。无论从哪一点上讲,他都觉得应该早早地过来迎候。
青一团三连的代连长,第一批下救生艇上岸,见到了章团长,十分地高兴,连说,弟兄们都乐意跟团长在一起,留在黄港的其他连队都羡慕死了。
章团长也高兴地笑了。
他握着代连长的手,说:“我这里真需要你们呢,还真希望我们青一团的人都能过来。代连长,你留一个班在这儿看守海滩,其余人员跟呼营长到望海山。”又回头,喊了声:“呼营长,你请过来。”
“代连长,这位是呼营长。在你们营长来海源之前,你们连归呼营长指挥。”
“是。呼营长,三营三连向您报到,请指示。”
“好,好。不用拘束,我们一起干,共渡难关。”呼营长也是很客气地说。
章团长上了第一只回去的救生艇,奔“济成”号而来。
章团长登上“济成”号甲板,方舰长也已在栏杆边等候了。
“这么早就来啦,急着看嫂夫人啊。”方舰长调侃着说。
“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啊。我都快急死了,天天盼你回来啊。”
“这几天,海源还有什么情况吗?”
“新的情况倒是没什么,但是说变就会变啊。而且,要变就是大变啊。”章团长说。
两人进舱里,在走道上,方舰长就喊上了:“嫂夫人,章团长来了。”
安晓芬大概没想到章团长会这么早来,听得方舰长一喊,她“噢”的一声,就出了房间,见了章团长,先是一愣,眼睛里放射出激情的光芒,便旁若无人地扑了上去。
章团长扶住了她,“都老夫老妻的了,还用这样啊?”
安晓芬激动地说:“就这么几天,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差点见不着了。”
章团长忙问:“出了什么事?”
方舰长说:“进房间说吧。”
几人进了房间。苏素玉过来问好,小玉也甜甜地叫着伯伯,又上甲板看去了。只有章加法轻轻地叫了声“爸”,便低着头坐着。
舰上的房间都是很小的,大家都坐在双层床的下铺,膝盖顶着膝盖。
章团长又问,家里出了什么事。
安晓芬说,楼下那个姓焦的狗东西,居然拿着好几根金条,上楼来,想占我便宜。
章团长勃然大怒,跳了起来,脑袋都碰了上铺的床板。
安晓芬忙说,亏得那天方舰长带着人过来,立马就把那个姓焦的捆了起来,又揍了一顿,送到宪兵队了,真解气。
章团长忙转头感谢方舰长。
方舰长还没客气完呢,安晓芬又说了,要感谢方舰长的,远不止这些呢。
章团长又惊讶地“啊”了一声。
安晓芬说,你叫你那个细伢子自己说。
章团长回过头疑惑地看章加法。
章加法低头不语。
章团长又抬头看妻子。
安说,你那个宝贝伢子呀,本事大得很,竟敢去参加共产党搞的游行,被警察局抓了去了。他们那个班长,都已经枪毙哒。
章团长更惊讶了,问,后来又怎么出来的。
安说,又是亏得方舰长直接找了汪司令,这才去领出来的。
章团长转身握着方舰长的手,说,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了。
方舰长淡然一笑,汪司令也是看着我们都在前线拼杀,不能不有所顾忌,只能这样办。
章团长瞪了儿子一眼,你怎么能跟老子对着干,跟着共产党去闹呢。
章加法低声地说,社会太黑暗了,国民党太腐败了,再不起来抗争,中国怎么办。
方舰长说,年轻人看到社会黑暗,很容易听得进共产党那一套,一激动,就跟着去了。
章团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真是亏得你回去了这一趟,又问,那几件事,司令是怎么答复的。
方舰长对安晓芬说,不好意思,嫂夫人,我要占章团长一点时间谈点公事。
安忙说,你们有事你们忙,别耽误你们。
章、方俩人,出房间往会议室去,经过报务室门口,章团长对李策说,李副官,你给罗团长发个报,请他到“济成”号来商量军务,就说方舰长回来了,带来了汪司令的意见。
李策答应着,去发报了。
章、方进会议室。
章团长转身要关门,被一人拉住门把。
章正在疑惑。方舰长一看,又是那个楚队副,便冷冰冰地说:“这儿没有你的事,没有请你进来。”
楚一脸狂傲,拍拍胳膊上的“宪兵”袖章,说:“我有权监督你们。”
方舰长冷冷地说:“但是你没权参加我们的会议,汪司令没跟我们讲。”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是怎么回事?”章团长问。
“我正要跟你说呢。情况很严峻。门外的是条狗,是汪司令派来公开监督我们俩的。”
“啊?”章团长惊呆了。没想到方舰长回黄港就这么两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还不止这些呢,连你的身边,都有狗。”
“怎么讲?”
“我俩那天在教堂的谈话,保密局都知道了,说是有亲共倾向。”
章团长惊得都说不出话了,伸长了脖子,深深地吐了口气。半天才说,“那会是谁呢?”
方说:“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汪对我们都不信任了。离开黄港的那天,甚至还不让我们的老婆孩子上船。如果不是代连长他们在,那天还真上不来呢。”
章团长气愤地站了起来,来回急促地踱步,他可是很少在别人面前这么激动。
章团长又想起来那个焦主任了,问:“那个姓焦的,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昨天就在街上被公开枪决了。我正路过,还正好看见了。”
“怎么这么快就枪毙了,事情搞清楚了么?”
“还用搞清楚么?潮水一退,谁是光屁股,不就叫人看见了么。”
“你是说汪也不干净?”章团长还是有点不愿相信。
“你还以为他是好东西啊。他派你到海源来,是想吞掉你的青一团,把青一团变成他的御林军。这次,他死活不肯再派青一团出来。我好说歹说,才让出来一个连,装个样子。”
“这点人,海源怎么守?”
“所以,派了335团来。”
“335团?还赶不上334团呢?”
“汪司令说了,就因为335团不行,不听话,所以才派到海源来,让共军吃掉它。”
“那他派我们来,也是这个意思?”
“你还以为真的是看重我们呐?把我们弄出来,既给他作挡箭牌,又清除了自己不喜欢的人。”
章团长又长叹一口气:“我都要叹不出气来了。对付共产党,一个个都是草包熊蛋,除了杀人,不知道有第二种办法。对自己阵营的人,就什么本事都有了。用尽心计,耍尽花招。手段毒辣至此,这党国再不灭亡,就没有天理了。”
这时,李策敲门进来说,罗团长已有回电,他不过来了,具体事宜尽由章团长安排,他一切从命。
方舰长说:“这小子肯定知道姓焦的出事了,不敢过来。”
李策转身要离开,章团长叫住了他,你先等一下。
“他不来,驻防的事,怎么商量?”章团长说。
“还商量什么?你定,就是啰。不管是商量,还是你来定,他都不会听的啦。”
“我看,这次共军进攻望海山失利以后,部队调动频繁,兵力大有增加。我估计,他们不会再去硬拼望海山,而会把主攻方向放在赵村以南,越过大河而来,从背后包抄望海山和龙头,我部则会军心大乱、全面潰散。靠我的那一个营来守从大河口直到望海山,力量太薄弱,毫无希望。我想,我那个营收缩到望海山,334团到城西来,新来的335团守城东。你看可以吗?”
“行啊。再怎么颠倒,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章团长对李策说,就按这个意思告诉罗团长,中学让给335团,赵村交给334团。龙头镇内,由334团和335团以十字路口为界分别驻守。明天,335团就开始来了,准备换防。
“你把城西交给334团,你到海滩的后路不就给堵上了吗?”方舰长说。
章团长想再问,当着李策又不便再说,就对李策补充了一句:西滩仍由青一团看守,两辆装甲车留在赵村,并请334团留出西滩到望海山的运输通道。
李策答毕,关门而去。
“说到赵村,那个刘秘书长,怎么一直没再看见?”章团长问。
“别提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跑了,也不知道上哪儿了。连这次学生们烧了省党部,也没见这位秘书长的人影。”
“当初,我也是把事情看得太简单啦。中国的土地问题不是那么好解决的。看来,赵村新政就只能这样无疾而终了。”章团长又感慨了一下。他可是已经知道中国土地问题的水深莫测。“赵村新政”那玩艺在那烽火连天、深仇血海的时候,无异是与虎谋皮,对哪方面都不可行。当然,也不能就把它完全看作是痴人说梦、搭错了神经。五十年代,国民党在台湾搞的很大程度上为以后经济起飞打下基础的三七五土改,不是能从“赵村新政”上看到某种端倪吗?
“先别想那么些远的啦。这次,姓焦的坏在我们的手里,罗团长是决不会甘心的。他和汪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尤其是对你。你可要留心。”
“他还能把我怎么样?”章团长说。
“他们可是什么想不到的事,都会做得出来的。你在大局上看得比我透,但是对这些小人,还看得不够清。哦,说到大局,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还有事情啊?”章团长又惊了。
“美国人已彻底抛弃蒋政权了。我听史密斯说,共产党在拿下上海后,共军第二十四军已从长江边掉头北上,日夜兼程,目标直指黄港。黄港的美军不会和共军做正面接触,这两三天就要撤走。黄港最后沉没的一天就要到了。”
章团长这次已不再叹气,只是停了一会儿,说:“一直在想着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这么庞大的政权机器,说倒就倒了。”
“一旦美军撤走,黄港也就只有一两天的时间了,顷刻之间就会崩溃。就像船破了洞、进水下沉,一开始,你看它缓缓地,渐渐地,倾斜了。但最后的沉没,只是一刹那,巨浪一卷,那小山似的船体在你眼前就瞬间消失,海面上只剩下几个泡泡。”
“这个仗,还怎么打呢?”
“还打什么呢?所以,我赶紧把老婆孩子和嫂夫人都带到船上来了。我是怕我们连黄港也回不去了。几天以后,在黄港等着我们的,不是汪司令、宪兵队,就是共产党。”
“实在是要多谢你了。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这次来海源能深交于你,真是大幸。”
方舰长往四周扫视了一圈,把身体靠近章团长,悄悄地说:“如果你要投奔共产党,那也行,我就把嫂夫人送下船。”
章团长这下更是吃惊不小,“我可从来没有想到这一步。虽然已经完全没有了希望和前途,但我是个军人。作为一个军人,不能叛变,不能投降,这是最起码的。”
“章兄啊,情况变了,有些事,恐怕也不得不变通处理。”
“唉,我和你不一样。我和共产党已经打了这些年的仗,结下了仇,手上也沾了他们的血,他们容不下我的。你怎么会想到那儿去了呢?”
“不瞒你说,我还真想过。但后来‘重庆’号起义被炸沉,保密局又看得紧了,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现在,你怎么办?”章团长问。
“把船开到南方去,到舟山、到台湾,最后实在不行,到海南吧。”
“那恐怕也躲不了多久。”
“躲一时算一时吧。你把指挥部也搬到船上来吧。共军随时都可能发起进攻,我们也随时可以走。”
“双方打得都这样残酷。我把弟兄们带来了,怎么能忍心就这样扔下他们呢?”
“你能把他们带到哪儿去呢?你现在已经是寸步难行啦。你想对他们负责任,可是我们有这个能力吗?应该对他们负责任的,不是我们,而应该是国民党政权,应该是蒋介石!”
“我要是上船走了,汪肯定会上报国防部,用军法处置我。”
“这种时候,你还管这些。连姓汪的自己,都要搬上来。要我给他留出整整一层的舱位,就因为这一点,他这次才没拿我怎么样。”
“我再看看吧。怎么跟弟兄们说呀,真是开不了这个口。”
“你这个心肠呀,真是比基督还基督。我就不再多占你俩口时间了。今天,你也不用着急回去了。”
“唉,我何尝不想,再也不下去了呢。恐怕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了。明天,335团要来,334团要换防,这也是个大事呀。这种时候容易乱,容易被共军钻空子。我午饭后,就下去吧。”
午餐。“济成”号餐厅的一角。
狭长的一张餐桌,两边围坐着章、方两家六个人。桌上摆着几盘酱牛肉、火腿肠之类的罐头食品。
方舰长给大家倒着香槟,一边说着:“在船上,就这条件,凑和吃点吧。”
“这比我们望海山,又要好多啦。在我那儿,能吃上咸鱼干也是好的啦。”章团长说。
安晓芬很关心地看了丈夫一眼。
“为我们两家难得相聚,大家一起干一杯!”方舰长提议。
大家也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相互碰着。在这血战与风浪的间隙,真还难得有这样温馨的一幕。
章团长站起来,说:“晓芬,我们俩敬方舰长夫妇。”
“是的,是的。我们得好好谢谢方舰长。”
章团长很诚恳地说:“方舰长,方夫人,我们俩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无论是对晓芬、对加法、还是对我,你们对我们家都是有大恩啊!”
方舰长夫妇连忙客气一番。
苏素玉说:“还好,总算跑出来了。旧的生活要结束了,值得庆贺。”
“新的生活,又在哪儿呢?”安晓芬忧郁地说。
“新的生活,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小玉插了一句。
大家又高兴地笑了,说年轻人有希望。
章团长对他儿子说,你要单独向你方大叔敬一杯,要听方大叔的教诲。
加法起身敬方舰长。
方舰长说,这年轻人还是有头脑、有思想的,将来比我们要强。
章团长说,他比我们要强,倒不一定,但他们将要遇到的年代,应该比我们好。
“是啊,就像小玉妹妹说的那太阳,太阳会升起的,太阳正在升起。”章加法说。
“太阳会升起,这太阳就在我们心里。”苏素玉也跟着丈夫信起了基督教。她接着说:“有一首歌,我搬到这儿来,还是蛮适合的。”于是她又轻轻地唱起来:
“生命的河,喜乐的河,
缓缓流进我心窝。
我要唱上一首歌,一首天上的歌。
头上的乌云,心中的忧伤,
全都洒落。”
大家听了,也都轻轻地点着头。
“但是,最艰难的关口,还没有过去。”方舰长说。
章团长说:“但愿队伍能顺利撤下来。”
“首先是你要能顺利撤下来。”方舰长说。
安晓芬紧紧地看着丈夫,说:“老婆、孩子,都眼巴巴地盼着你回来啊,你可不能出意外啊!”
“身为军人,带着弟兄们,就像千斤重担压在肩上,身不由己啊。”章团长感叹着,举起一杯,对安晓芬说:“我经常不在你身边,你身上担子也不轻,难为你了。我敬你一杯。”
章团长举着杯,凝视着自己的妻子。
安晓芬端着杯,眼泪悄悄地下来了。
安晓芬说:“我这点难处算什么。你在前线,肩上担着千百人的生命。家里的事,我会担着的。素玉和方舰长也会帮我的。你也不用多分心了。”
“吃过饭,我就要下船了。”章团长说。
苏素玉说:“不能晚点过去么?等明天再走吧。”
“方夫人,实在是不行呀。下面的事太多,弄不好,就要出大乱子。我尽量早去早回吧。”最后这句话,也是对自己妻子说的。
餐后。船舷边。章团长下舷梯,上小艇。
两家人都来告别。
章团长指着远处的望海山,对大家说:“那龙头镇后面,第一座高高的山,长满了青松的那座山,叫望海山。我就在那座山上。看见了青山,就看见了我。”
大家都顺着章团长的所指,远远地望去。
对岸的陆地,似乎诡秘莫测。那山峦,那田地,那村庄,都凝固着、静止着、一动也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只有望海山上绿树丛中还有残存的硝烟在飘动。尽管已经是在海上,可空气中还能闻到火药的焦糊。一片异样的寂静中,不时响着零星的枪声。
那是战场。大家的心沉重起来。
舷梯上,章团长再三嘱咐儿子,要听妈的话,要做有用的人才。你爸这辈子,没赶上好时候,是不行了,你要追求真理,追求光明。
安晓芬垂泪送下舷梯。
方舰长劝慰说:“章团长会平安回来的。”
小艇发动了,离开了,驶向岸边。章团长始终站着,朝送别的人们挥手。
安晓芬,泪流不止。
方舰长不断劝慰着,这战乱年头,我们已经比大多数人好多了。
海风中,留着小玉甜甜的声音:伯伯,再见,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