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环境污染与GDP
20.1 筹建
杜家骏的事例教育了平金刚,再不能这么傻呼呼地过下去了。其实,从经大臣盖起那小楼,他就在想,原来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居然还能像洋人似的住上楼房。这几年叫他儿子平海波开拖拉机,用多收运费少交村里的办法,是挣了几个钱。那个时候,比比那些街坊邻居脸朝黄土背朝天、终年辛劳只挣个几百块钱,还心里喜孜孜地,数着三、五千块钱偷着乐。可现在跟经大臣比,跟杜家骏比,算个什么呢?能算是先富起来吗?那能用什么办法呢?
他从杜家骏的身上看到了办法,那就是用别人的钱、用别人的力气给自己挣钱。或许杜家骏自己也没有总结出这一点,平金刚可是想到了。平金刚觉得民主村这潭水已经太浅了,养不肥多大的鱼了。如果以镇政府出面,以他们的名义办个企业,那个机会、那个赚钱,不就会大得多了吗?
他去找了乡里的领导,领导们不约而同地表示了支持。
纪乡长已经向县里打了报告,要求辞去乡长职务,集中精力去搞海边开发。县里对开发海边很支持,但乡长职务还不能拿走,乡里的具体工作祖云涛可以多做点。所以纪乡长这一阵是在海边忙,又要搞规划,又要筹资金,又要拉单位,这些工作过去又不熟悉,所以忙得不亦乐乎。他听了平金刚的想法,感觉很好:“好啊。现在就是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胆子要大一点,步子要快一点。具体问题,你可以跟祖云涛多谈谈。”
第二天宗发奋听到动静,先凑了过来,“平主任啊,纪乡长跟我讲了,你的想法很好啊。你现在手上有项目吗?”
“没有。我只是刚有个想法,你们拿出办法,我来替你们出力。”
“好,好。我有个战友在河北当厂长,是个工具厂,想把他们厂里的热处理部分分离出来。我看放到我们这儿就行。”
“热处理?把工具放在热水里煮煮,还是放在火上烤烤。”
“嗨,你是一点也不懂,一时跟你也解释不清,搞起来就明白了。那玩意可挣钱啦。”
“哦,哦。”平金刚一头雾水,又去找了祖云涛。
祖云涛说,等我想想,去问问别人。
过了几天,祖云涛跟平金刚说,“我打听过了。那个热处理啊,技术挺复杂。简单讲,就是工具放到盐水里过一下。”
“那还不容易吗?家里面拿个脸盆,倒上盐和水,不就行了么?”
“可不得那么简单。那个盐水啊,不是把盐化在水里。而把盐用高温融化了,成了液体,像通红的铁水似的,再把工具放进去。而且那工具,也不是咱们说的镰刀锄头,而是机器的刀具、钻头。热了以后,再拿出来冷却,叫什么淬火、退火。”
“又是放进去热,又是拿出来冷。这不是闲得没事、吃饱了撑的吗?”平金刚说。
“嗨,可别这么说。那里面的学问多了,温度、时间、冷却速度都有很大讲究。没有工程师干不了那活。我这是特地去问了在工厂的老同学。他说那东西,耗电量和污染都很大,咱这样的小地方搞不了,换个项目考虑吧。”
宗发奋提前已经听到了,祖云涛把他的提议否了,心里不痛快,就去找了秦有理。秦有理招干后,在外乡干了几年,这又回龙头乡政府,在生产办公室当个一般干事。宗发奋老觉得在龙头,还就是和秦有理能说到一块。
宗发奋说:“这事啊,还是抓在咱们手里好。咱现在算是公务员,不能经商,那靠什么挣钱啊?看看人家杜家骏滋润的吧。那个辛狗狗,更是发大了。听说他给连家小媳妇,一个月开五十多元,比你的工资还多啊。咱吃那个死工资,什么时候能出头啊,不想办法不行啦。那个祖云涛,还把我的项目给否了,莫不是他自己手里有东西?”
“哦,这好事可不能放过。我回龙头镇,看似老地方,其实就是新地方,一点基础也没有,全靠您宗书记帮扶了。这事我一定放在心上,这两天就给你个说法。”
不几天,秦有理就找到宗发奋,一把把宗发奋拉到门后,兴奋地说:“有了,有了。”
“有了什么?”宗发奋还翻了下眼。
“项目啊!”
“什么项目?”
“我在地区里干部集训的时候,认识了个西面的人。想起来了,他们那儿搞造纸厂,技术也不难,资金也不用多,挣钱也不少。”(说明:“地区”,原本是省政府的派出机构,文革前叫“地区行政专员公署”,后来成了省政府之下的一级政府,管辖若干个县和县级市。)
“喔,我也听说了,西面不少县是有搞造纸厂的。可以搞。”
他们俩一合计,再跟纪乡长一讲。纪乡长觉得没有反对的理由,就说你们先出去考察一下,拿出个方案。
于是他俩就拉上平金刚,到西面那个县看去了。
20.2 冲突
在龙头乡政府大院门口传达室的隔壁一间,挂出了个小牌子:“龙头造纸厂筹建指挥部”。别看牌子小,这是龙头乡自己办的一项新工程。平金刚辞去了村委副主任的职务,担任了这儿的指挥长。秦有理是办事员。
办项目首先是要用地。如果是乡里搞就要征地,手续是很麻烦的,所以就换个名义:民主村与镇政府合办。地点放在北门外后塂的北坡,大河的南岸。这块地就是当年民主村的乡亲们为躲避国民党进攻撤往李家泊、以及后来打回老家重回龙头镇时过大河那一段,正是潘连长、纪排长他们第一次强攻望海山而没有成功的那一段,也是后来友邻部队突破敌人防线、首先攻入龙头镇的那一段浴血拼杀之地。地是民主村的地,占用四十亩,镇里以二千元一亩的价钱给村里,村里再给承包这块地的农户另换块地。
在这地块上的主要是皮家和齐家的地。他们的地是靠河边的好地,要是收走半山坡上的塂地倒也无所谓。皮家和齐家接到村里的通知,要把他们的地换到东北面矛山的北坡。村里考虑到这种情况,还多给了点,一亩换一亩二。
皮家和齐家一听都急了。新换的地路远不说,都是砂石地,是指望不了收粮食的,而原先的地都是靠着河岸的平泊地,是要拿它当饭碗用的。两家人一起找到了平金刚。平金刚把这事推给了乡政府,说是乡里定的,村里没办法。
皮高深和齐成才又找到了乡里,在那个“指挥部”屋里围住了秦有理。
秦有理说:“是的,建厂的地点是乡政府定的,也是为了你们民主村好,没有占西门外的好地。跑到北门外,其实我还不愿意呢。”
“你还不愿意?占了我们的地,还嘴硬,说这种风凉话。收走了我们的地,叫我们拿什么打粮食啊?往后靠什么过日子啊?你说呢?”皮高深说。
“这我就管不着了,村里已经换地给你们了。”
“村里换的什么鸟地,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怎么种庄稼?”齐成才说。
“怎么种,那是你们的事,问我干吗?”
“不问你,我们问谁啊?你是政府的人,不为老百姓想想吗?你们都不为老百姓着想,那我们还去指望谁啊?你说呢?”皮高深说。
“我们政府是为最广大的老百姓想,办造纸厂是为全乡群众服务,又不是单单为你们俩。”
“我们两家也是人民群众啊,你们政府也要管啊。”
“你们两家的事由村里管,别来缠我。”
“村里叫我们来找乡里,乡里又说是找村里,是在耍我们啊。”两人急了。
“你们快走,不要影响我工作。”秦有理说着就想脱身往外走。
皮高深一把就拉住秦有理,吼了起来:“姓秦的,问题还没解决就想走啊?你往哪儿走啊?问题没解决,你就哪儿也不许去,就呆在这儿。你说呢?”
秦有理跳了起来,叫道:“干吗?想动手啊?”
齐成才挡在门口,双手一拦,说道:“不解决问题就不能走!”
秦有理用力推开齐成才,齐成才也用力把秦有理推回来,没想到秦有理没站好,被门槛绊了个四脚朝天。
秦有理干脆在地上喊了起来:“打人啦,打出人命啦!快来人啊!”
皮、齐二人也愣了不知怎么好。齐成才伸手去拉,秦有理不但不起来,反而还拽着齐成才的手不放。
很快院子里的干部们围了过来。宗发奋走在头里,大声喝道:“怎么回事?”
秦有理一看是宗发奋来了,拽着齐成才的手就说:“就是他,竟敢动手殴打国家干部。”
宗发奋对齐成才瞪着眼说:“好小子,想反了天啊。才松快了几年,阶级斗争还真是不抓不行啊。赶紧喊公安员过来,把这个威胁国家工作人员安全的家伙铐起来。威胁国家工作人员安全,就是威胁国家安全。”
不一会儿,派出所的诸所长领着一个警察赶来了。诸所长这近二十年也没有变动,一直在龙头干所长,他一直是按照奉命从事的信条办。
“铐上!”诸所长对那警察说。
“是他推的我!是他先推的我!他自己没站好!”齐成才也叫了起来。
“有话进去说!”诸所长目无表情地说。
“还有他!还有这个姓皮的!”秦有理躺在地上还不泄气,指着皮高深说。
宗发奋对诸所长使了眼色,诸所长就对那警察说:“快带走,快带走!”只把齐成才带走了。
这件事,弄得满村、满镇都议论纷纷。
纪乡长问宗发奋是怎么回事。宗发奋哼哼了两声,说:“这事很快会圆满解决。”
两天后,齐成才写了份书面检讨,从派出所里垂头丧气地出来了。出来以后,再也不提换地的事,也不提在里面的事。
秦有理对宗发奋说:“怎么不把皮高深也关进去,那小子跳得更高。把两个都关进去,更能显示出咱们的权威,看以后谁敢不听话。”
宗发奋说:“你怎么也糊涂啦?那姓皮的小子,他姐夫不就是县里的辜局长吗?你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啊?”
秦有理拍拍脑袋,“哟,差点忘了这事。”
20.3 后果
造纸厂的院墙围起来了,厂房也盖起来了,卡车装着机器也开始运来了。因为北门外有那块大语录牌挡着,所以卡车从镇外的西北角绕着走,就是当年青年军301团从海边运军火到惠民寺的那条路。这条路很不好走,司机们埋怨不迭,那也没办法了。
纪乡长他们重新商量过,把那块语录牌干脆拆了。这样车辆可以从镇里由十字路口直接往北,经北门口到大河边方便多了,好走多了。一想到为这事,还曾专门研究过两次,意见也不一致,更何况这真的是个敏感问题,谁也承担不起这责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即使在改革开放、思想解放的日子里,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所以这事又再一次搁下了。
工人们扛着、抬着,把装在木条箱里的机器部件搬进了厂房,大一点的就用起吊机卸。不用拆箱,透过木条,就能看见这些部件都已经锈迹斑斑。
平金刚赶了过来,一看是这样,就问秦有理:“怎么都是些旧的?”
秦有理把平金刚拉到一边,说:“勤俭节约嘛,我们买旧机器回来,省了好多钱。擦一擦,一样用;刷下漆,跟新的一样。这些旧机器,才说明性能稳定、能用这么长时间呢,不行的机器早就不能用了,还能等到现在。”
秦有理一边说着一边眨着眼。这说的算是什么理?
他们往回走翻过后塂的时候,秦有理见四下无人,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了平金刚。平金刚一摸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可嘴里还是问:“这是干什么?”
“人家给的买机器的辛苦费。”
“咱出钱买人家的机器,人家反而给我们钱?”
“不给钱,我们就买他的啦?哪儿还没有机器卖啊。”
“那他们不是吃亏了吗?”
“吃什么亏?现在还有谁会做吃亏的事。”
“那比如说我买他一万元的机器,他再拿出一千元给我。他不就少得一千元吗?”
“看你这么大的人,还这么傻。问你要一万五,不就得了吗?再还给你一千,你说他亏了吗?”
“那我们不是亏大了吗?”
“你还亏?你平金刚还多出了一分钱?”
“哦,都是公家给报了。那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啊。哈哈哈哈!”平金刚像是明白了。
“这羊毛是出在你这羊身上啦?这是羊毛出在狗身上。这些事,别多问了。办这厂,以后好处多了。你好好干,听我的指挥,好处有的是,就等着收钱吧!”
平金刚虽然在钱这方面想过很多,却还没有想到这一步。他把那信封小心翼翼地从脖子的领口塞进了贴身的衣服里,再用手摸了摸,这位主任才放心地跟着办事员往前走了。
其实,平金刚才能拿多大点呢。
1986年夏天的麦收时节,造纸厂建成了。投产仪式也很隆重地举行了。工厂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和白烟,附近几个乡的老乡都把麦草推了过来,路上小车来往,厂门口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很是一番热闹景象。造纸机的滚筒居然也卷出来了纸张,虽然黄了一点,糙了一点,可那毕竟也是纸哎。世世代代的庄稼人造出了纸。一时间,龙头镇、民主村的人都很高兴,没白出力啊。尤其是平金刚,平厂长,是最为高兴了。因为他也能离开庄稼地了,成了一个企业家了。他觉得他的这个造纸厂,讲规模、讲产值、讲影响,比起狗狗的那个针织厂可要强多了。至于杜家骏的貂场,那算什么?工人不算工人,农民不算农民。他平金刚知道阶级划分的理论,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可他现在是领导工人阶级的领导,走在街上也能像宗发奋那样挺起肚子了。
当然也不是事事如意。排出来的黑液顺着新挖的小沟直接流进了大河。那往日清洌的大河水,靠纸厂的这边都成了暗灰色,上面飘浮着一团团棕黄色的泡沫顺流而下,刺鼻的臭味散出好远。平金刚只好叫工人到晚上再放。那也不行,没几天,赵村的老书记赵刊新就找到了镇上。
“这河水都不能洗衣服了,再过几个月就不能浇地了。以后拿什么灌溉呀?”赵刊新在乡长办公室里吼着。
纪乡长和祖云涛都跑到厂里看了下,是不行。车间里那个灰尘大的,尤其是切草车间,见个人影都是模糊的。黑水就流到厂后面的一个大池子里盛着,等着晚上往外放。
纪乡长问平厂长:“这些问题,你们事先不准备好吗?”
平厂长说:“我哪知道还有这些事呢?我以为造纸就是把纸造出来不就行了吗?谁知道还有个污染问题。”
祖云涛说:“那你们也得上个污染处理设备什么的。”
平厂长说:“我问过宗书记了,他说上那设备太贵,得几百万,买不起。买回来也用不起,那样造纸成本就高了,得赔钱了。”
“怪不得人家把这套旧设备卖给你们了。”纪乡长说。
平金刚说:“出去听人家说,这种造纸方法,就看地方政府的态度了。地方政府愿意干,睁只眼闭只眼,就能搞得下去,多少还能挣几个钱。要是按规矩办,这种方法是生产不下去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纪乡长说。
“建起这个厂一共花了多少钱?”祖云涛问。
“大约是三百多万。”平金刚说。
“三百多万?咱们乡有这么多钱?”纪乡长大为惊奇。
“都是向信用社借的。”平金刚说。
“人家肯借吗?”祖云涛也挺奇怪。
“宗书记去办的,信用社哪好意思不办。”平金刚说。
“就这么些旧机器,还不连污染处理系统,就三百多万。我在海滩那边才多少钱?”纪乡长真有点气愤了。
其实,小造纸厂的这种污染,纪乡长他们看到的还只是表面。造纸厂的废液,对土壤的盐碱化,对地下水的渗透,即使是停产以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难以改善。更何况,废液中还会有大量的被世界卫生组织视为最危险的污染物二恶英----一种最强烈、最稳定、最难以降解的致癌致畸物质!
对于龙头造纸厂,问题还不只是环境污染的问题,经营上也是困难重重。因为机器陈旧,生产技术又不行,生产出来的纸张质量当然也不行。印书不行,连做小学生练习本也不行,价钱远远赶不上原先想象的。而且纸张的销路完全是通过秦有理认识的那个人安排,人家说卖几个钱就卖几个钱。这一头,平金刚他们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但是反过来再说,龙头镇建了一个造纸厂,再怎么也是领导的成绩啊。就算是赔钱,那个GDP(国民生产总值)是摆在那儿的,一年增加了好多,要算地方GDP的增长率那是很漂亮的。因为计算GDP是不管你赔不赔钱,也不管污染不污染,都是往上加的。再说如果不去管那个污染治理,还是能挣点钱,镇里还可以分点,过年能发个奖金。再多少弄两个去交点税,对上也有个说法,上下都光彩。更何况那么多老乡能把麦草卖掉,能卖个几块钱,哪怕是几毛钱,也是钱啊,也能赶个集,换两块糖回去,小孙子也高兴啊。至于那个环境保护嘛,等过几年,实在不行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