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反攻
24.1全线出击
在二连长、罗团长和赵刊新都睡不着的那个晚上，其实，最紧张、最忙碌、最没有睡意的，是人民解放军的指挥机关。
根据汇集各方面的情况，尤其是最新的一个情报，驻黄港美军已全部登舰离岸，目前已经驶入公海。围歼黄港之敌的最后障碍已经消除。前指接到命令，首先消灭龙头之敌。
前指向各师下达命令，从零点开始算，给十二小时准备时间，进攻命令将于三十六小时内发出。估计用两天时间，解决龙头之敌。到那时，黄港之敌也会不战自乱，如同深秋的野果，风一吹就掉落，已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龙头外围前线，解放军已迅速集中了两个建制师和其它一些部队，兵力超过三万以上，十几倍于龙头的国民党军，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因此，作战方案采取全线同时出击，不必再分什么重点和纵深，就像对付一个鸡蛋，一脚踩下去就是了。
只是重武器少了点，六门山炮。四门对准望海山，两门对准尖山。能造出气氛，就行了。
在海源全县各乡动员了上万名支前民工，也已经陆续到达，配置在各自对口部队的尾部。
凌晨，天上还挂满着星星。这些天来，天气一直倒是很好。
令营长在李家泊村北的空地上，召开排以上干部会议。
他宣读了前指的作战命令，而后揭露了这帮敌人进占解放区以来的滔天罪行。他指出，要用姜雪花同志壮烈牺牲的事例来教育和激励广大战士，奋勇杀敌。他同时讲到了敌人的困境，已经走投无路，讲到了我军这次作战的有利条件。
他特别强调说，前段时间，由于各种原因，我们尽管也作了努力，但是打得不够好。这次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以后，我们就是想立功也没有机会了。对我们来说，这是建立新中国的最后一战。要拿出我们所有的力量来。
最后，布置作战任务。这次以令营长所在的守备团攻击望海山。一营，作为第二梯队，具体的出击时间和方向要根据前面第一梯队的进展情况而定。
大郑，已担任排长，作为基层干部代表，表态发了个言。
纪海洋已担任一连的指导员，同时负责李家泊、民主村的群众、民兵与部队的协调工作。这时，他也正在场院上召开两个村的干部会议，传达了与令营长所讲的相似的内容。
这儿会议的气氛更热烈。大家，谁都在说着、叫着。
纪指导员也沉痛地说到了姜雪花。
一下子，会场就凝固了。几秒钟之后，又爆发出怒涛般的吼声，振动着全村，能把屋顶都掀了。
“打回去！现在就打回去！”
“此仇不报，决不罢休！”
纪指导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讲下去。“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而且就是在今天！”
会场上又是一阵热烈的呼喊。
纪指导又布置了工作任务，进行了人员安排，大体跟以前差不多。只是由于姜雪花的牺牲和赵玫还陷在敌占区，妇救会正副主任，暂由小林姑娘林海秀和王建悟家的代理。
拂晓时分，所有的战士和老百姓都动员起来了。
沿前线差不多一百里的周长，都沸腾了。田野里，到处都是人群。车来人往，人声鼎沸，旗帜招展。有的干脆点起了火把，山上山下，火光点点。不但不避讳对方，更有的部队唱起了军歌：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各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这歌声振奋着人们的精神，感染着人们的情绪。于是，并没有事先的布置，几十里的战线都响起了雄壮嘹亮的歌声，那是何等强大的气势啊！
这儿是：
“从不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
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
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
那儿是：
“听，
风在呼啸军号响；
听，
革命歌声多么嘹亮！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解放的战场，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祖国的边疆。
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向着最后的胜利，
向着祖国的解放！”
从没有过在激战前夕，在朝霞升起的黎明时分，爆发出了激荡着百里战线的雄壮歌声。解放区的军队和人民，在即将进攻的号令下，群情振奋，足以叫国民党兵胆战心惊。
从没有过在进攻之前，就这样摆出了大军压境的阵势。
龙头的国民党军，真的是陷入了四面楚歌、重重包围的绝境之中。
中午十二点，各部队进入出发阵地。
下午两点，六门山炮齐鸣，在国民党占据的山头炸开。从西侧的大河口，到望海山，沿矛山，到尖山，一直到小河口，约一百里的战线，三万多名战士同时跃起，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向前出击。一时间，杀声震天，子弹飞射，炮声隆隆，硝烟四起，何等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何等震撼人心的人民革命的胜利场面！
24.2洪流滚滚
虽说事先已经有了一定的安排，等真的打起来了，民主村的干部群众都着了急了。于村长和鲁队长都来找纪指导员。
于村长是一脸的兴奋，说：“好啊，好啊，我们全村的人都在日日夜夜地盼着这一天呐。部队上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尽管说。”
鲁队长是一脸的焦急，连说：“快给我们布置任务吧。西北村的民兵都在那儿等着呢。这次我们一定要和解放军一起打进龙头镇。”
纪指导员倒是比较平静，解释说：“这次我们团分配是攻望海山，作为佯攻，拖住青一团，我们连还是第二梯队。李家泊对面的主攻方向是在矛山，由北海独立团担任。而且，我们团里也说了，你们西北村的乡亲，因为龙头被占，各方面损失比较大，没有安排你们支前任务。你们就整理好物品、照顾好老人孩子，等着部队解放龙头，你们回家就行了。这不是已经讲好了的么?”
平常脾气挺好的鲁队长也急了，拉着纪指导的手，瞪起眼说：“这哪儿行？解放龙头镇，我们龙头民兵的责任义不容辞，怎么能没有我们的份呢？再说，叫我们等在后面，等你们解放了，我们才进去，那些民兵小伙子也不干呐，劝不住啊.”
纪指导的手都被捏得有点疼了，只好笑笑说，“好，好，我能理解。这样吧，我领你们去找一下北海独立团，请他们考虑吧。”
纪指导带了他俩去了北海团。北海团考虑后表示欢迎，也考虑到西北村具体情况，只调用男民兵跟在部队后面支援。其他同志还是以安排好村里的事情为主。
于村长和鲁队长两人一想也对，这样前线、后方都能顾上了，就高高兴兴地回李家泊村里找自己村的人了。
民主村的民兵们看见部队的战士们忙碌开了，又集合、又打包、又擦枪，知道反攻就要开始了，不用通知，都等在了李家泊的村口。看见鲁队长回来，就急匆匆地围了上来。听鲁队长这么一说，有个平头小伙子，举起两手大声说：“我们现在就去找北海团吧。”这个是邬大妈家的小子，叫邬中和，今年十六岁。平常挺沉稳，今天倒是冒出来一句。
大家也七嘴八舌地说着：“鲁队长，我们现在就去吧。”
鲁队长说：“好。不过现在，一是有的民兵小组，要重新安排；二是，各人回家说一下，一小时以后在这儿集合，去北海团。”
小邬就说了：“家就不用回了。要回，也要和解放军一起打了胜仗，回龙头镇的那个家。民兵小组，倒是要重新排一下。连四娃、王立他们都没在。”
鲁队长说：“连四娃的民兵组长，现在就由邬中和代理吧。”
“好，好。”大家一阵鼓掌就通过了。
“那我们呢？”旁边还有几个女孩子嚷起来了。
“你们，你们……”姜雪花牺牲了，赵玫又没在，女民兵这一头还真缺个带队的。鲁队长挠了挠头，对站在最前面的小林说：“海秀，你来领女民兵。”
“是。”林海秀一个立正，向鲁队长敬了个礼，可是不够标准。把小伙子们都逗笑了。
“笑什么？”小林认真地说着，“我们女民兵也是兵，也是革命战士。”
“你们就在李家泊村里烙个面饼，看护个伤员吧。”鲁队长说。
“不，我们也要跟北海团一起跨过大河，一起进龙头镇。”
鲁队长停了下，看了看小林，知道拧不过面前这小丫头，就说：“好吧，我们一起走吧，到河边找北海团。”
“噢，噢！”男民兵、女民兵都高兴地蹦着、跳着，向南走去了。
小林刚要迈步，一只手从旁边轻轻地拽住了她，一看原来是丁妹。
丁妹轻声地说：“我也要去。我也是民兵。解放龙头，也有我的责任。”
小林忙说：“丁妹呀，你的责任可大啦。王山哥支前还没回来，王立哥又没消息。王大爷要忙他的那个农会小组，王大妈又要担负整个村里的妇女工作。你家里的事，全靠你啦。没有你，怎么办？你把你们家的事都挑起来，就是对村里的支援。解放龙头，也有你的一功呀。”
丁妹照例不会说不同的意见，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往回走了，可是还不住地回头看着往南走去的小林和她的同伴们。
当然，这种时候照例是看不到秦德才的。
李家泊村南的泊地，大河的北岸，挤满了解放军部队和各村支前的民兵。龙头镇几个村的乡亲们也已经迫不及待地背着包、挑着担、拉着孩子，等在了队伍的后面。
解放军的山炮响起，最前面的冲锋号响起。望海山、尖山、矛山，正面十几里的山脊，顿时爆炸四起，一股股浓烟升起。耳边机枪、步枪声像暴风雨似的毫无间歇地“噼噼叭叭”响成一片。先头部队的战士们随着冲锋号，呐喊着、跳跃着向河对岸冲去。
有的战士倒在河水中。
在北海团勇猛的冲击下，二十分钟后，对岸的335团后缩了，更多的战士跃入了河中向前冲刺。可是，昨天李家泊的干部只在河岸边对最前面的部队讲了河底的情况。今天，在先头部队之后那么多的后续部队战士就不了解了。在看似平缓的水面下，深浅不一，大部分水深是在膝盖之下，但也有齐腰、齐胸，甚至还有一、二人深的。知道的，一会儿向左跳过来，一会儿向右跳过去，也就能过去了。可是对于不知道的人就麻烦了。身背枪支弹药的战士碰到这样的深潭那真会遇到灭顶之灾。这不，在水中奔跑向前、浪花飞溅的队伍中，又有战士脚下踏空，跌进深水里。那战士露着脑袋，举着枪支，挣扎着，呼叫着，只几秒钟就被河水完全淹没。
邬中和在岸边对男民兵们喊着：“我们下去给部队指路。”
话音未落，几个小伙子就下了河，在知道的几个深水洼前站着，对战士们喊着：“往边上走，往边上走！”
战士们按他们的比方，左右跳跃，在大河里迂回着向前，可是那样就延长了过河的时间，加大了伤亡的概率。
小林也已经到了岸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见鲁队长他们扛着弹药箱已经过了河，就对身边的几个女民兵说：“姐妹们，我们搭起人桥，让战士从我们身上过去。不要让他们在子弹面前绕来绕去了。”
“好！”女民兵们齐声回答。
林海秀领着她们急忙回到了李家泊，跟村里的人一讲，李家泊的人二话不说，见门就拆下门板，也不分是哪个村的人，都跟着小林重新来到河边，扛起门板就下了水。她们在水深的地方，把门板扛在肩上，很快就搭起了人桥。
小林自己在水最深的地方，几乎只露出脑袋，潮湿的黑发紧贴着头皮，满脸是水珠。河水在她脖子四周哗哗地流过，浪花拍打着她的脸颊和嘴唇。她神情刚毅，两手使劲地抓着肩上的门板。她的手指还是不好使，只好紧紧用手把门板压向脖子，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还在拚命地叫喊着：“同志们！从这门板上过吧！为了消灭蒋匪军，从这门板上过吧！”
北海团的一个干部，站在河里，激动地都掉下了眼泪：“这怎么能行，这怎么能行，快上来吧，你们受不了的。也太危险了，子弹还在头上飞呢！”这段河面，这时还在望海山敌人步枪的射程内。
小林在水中喊着：“快！别犹豫了，为了胜利，快从我们肩上冲过去！”
那干部“唉”了一声，忍下了眼泪，大手一挥，朝战士们喊着：“冲！”
战士们也不再犹豫了，端着枪，呐喊着，从姑娘们扛着的门板上大踏步地冲了过去。
战士们的每一个步伐，小林都要呲着牙往下一沉。河水的冲击，很快使身体发凉。然而，冰冷的身躯里却是满腔的热血，小林和她的姐妹们，咬紧牙关，坚持着，坚持着。
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子弹在头顶上呼啸，浪花在四周飞起。成百上千的战士在河水中、在门板上冒着枪林弹雨跨越过大河。
队伍浩浩荡荡地过河了，这队伍是一条比大河更激荡、更澎湃的洪流。
不要忘了在洪流中挺立在河水里的姐妹们。
不要忘了中国妇女在中国革命中无尽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