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腥风血雨武斗场
28.1抢劫商店
“八一八”二、三百人住在龙头,几个月下来,吃用花费日渐困难,已经沦落到去撤走的老乡家空房子里翻箱倒柜找粮食的地步,近似于当年占了龙头镇的国民党兵了。有的头目就想起了砸合作社,砸信用社。当时的镇上,没有国营商店,也没有银行,都是集体所有制性质的供销合作社(开了个百货门市部、农资门市部)、信用合作社(相当于银行的农村基层金融机构)。那个瘦高的总头目不敢表态,示意你们底下的人自己搞吧,他也管不了。
搞这个,武斗队不一定在行,孙二赖、储小二这些人来精神了。在一大堆“八一八”的人围观之下,孙二赖第一个用铁棍撬开了供销社的门,储小二等几个人一拥而入。只听得里面“乒乒乓乓”砸玻璃柜的声音。孙二赖兴冲冲地抱着一箱饼干出来,嘴巴还塞得满满的。
顿时,围观的“八一八”们也都往里涌,门口都挤不进人了。
储小二拿着铁锄把供销社窗外挡着的木板,“咔咔”地都砸了,玻璃窗也一起砸了,里面的东西,衣服、罐头、文具等等纷纷往外扔。每扔出一件,外面的人就欢呼雀跃、一轰而上,喜滋滋地口袋里装着、怀里塞着,抱着、扛着走了。不要的、散落的、踩踏的,满地都是。比起土改时分地主的浮财更热烈更轻松,近乎是一种喜庆的场面。马克思讲的“革命是人民群众的盛大节日”,可不是指这个。
彭小宾急急地走进公社大院,找到瘦高个的头,大声说:“你要立即下令停止这种行动。这是犯罪行为!我们革命派不能当土匪!”
瘦高个冷冷地说着:“我没有叫他们去拿,是他们自己去的。”
“这不是拿,这是在抢劫。我们革命派就要毁在他们手上啦。”
“就你是革命派,你们‘红海洋’革什么命啦?不就是贴几张标语,还尽在那儿碍事。”旁边也有人在冷嘲热讽。
“是革命派,就要听毛主席的话,抓革命、促生产,维护好革命秩序,保障文化大革命的正常进行。”
“正常进行?你拿什么保障这几百号人的吃穿用?你走吧,别啰嗦了。”
“不好了,他们要抢信用社了。”衣春玲也急冲冲地跑进来。
“抢银行,那可是死罪啊。不要犯糊涂啦!再不停下,性质就要变啦!”彭小宾大声喊着。
瘦高个停了一会,才极不情愿地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告诉他们,信用社就不要砸了。”
28.2杨余傅事件
1968年,大的形势是全国进入了一个武斗高峰期。有件事是起了很大的影响,那就是被称之为“文革”第五战役的“杨余傅事件”。当时,杨成武是代总参谋长,余立金是空军副司令,傅崇碧是北京卫戍区司令。3月22日深夜,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了驻京团以上军队干部万人大会,由林彪宣布打倒上述这三人。毛泽东在凌晨1点35分前来接见了与会人员。他说,这件事不算很大也不算很小。
这又是一场大的震动。借用地震学的专业术语,就是不同政治势力的板块又发生了碰撞。某种意义上,这件事是“王关戚事件”的延续。文化大革命的争斗此时已经发展到对军队、对实际控制权的争夺。中央文革小组的王(力)、关(锋)、戚(本禹)想染指军权,借助“武汉七二零”事件向军队发难,矛头直指军内当权派,提出要“打倒军内一小撮”(这当然不是他们自己个人的想法),结果由于中央文革某些人的过于猖狂,触怒了军队实力派。极左势力无奈之下,为了稳定军队,只能丢卒保车,把这三人扣上“反党乱军”、“毁我长城”的帽子,抛了出来。这就是文革的第四战役“打倒王关戚”。
然而,才几个月的时间,这“第五战役”抛出来的,竟都是军队的高级干部。这个反差,只能说明,抛出“王关戚”并没能被平息高层争斗,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波涛,而且影响到了军队内部。更多的实力派之间(原有的和新起的,林和非林的,北京的和各地的,军队的和地方的等等),在打倒了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没有了那块幕布的遮挡之后,就更直接、更激烈的碰撞起来,成了内部相互间的互殴。打到杨余傅,实际上就是军队内部林彪系对非林系的一场争斗,原先的次要矛盾一时间上升为主要矛盾。而且,左倾势力显然章法已乱,已经无法平衡和平息自己身边的这些争斗和倾轧,刹不住车了,之后即使是打倒林彪这样的大事也不再数是第几“战役”了。“杨余傅事件”就是这种无节制争斗的产物,它再次说明所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过是场“伪革命”。高层的这种争斗,也很快激化了地方上在不同政治势力操控下的各派群众组织之间的争斗。
在“资产阶级司令部”轰然倒塌之后,各地上下出现了一些权力真空,各种政治势力拼了命地抢权、反抢权和再抢权,为此而上演了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恐怖大片。此时,在很多地方已经分不出什么“保守派”、“造反派”了,都是在“革命造反”的旗号下,与对方拼死一战。尤其是在一些地方,到后来已不是两派组织对等的撕杀,而是与原有行政体系(政治学里叫执行层)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保守派”组织,在介入“三支两军”的部队或明或暗的支持下,向对立的“造反派”组织发起毫不留情的剿灭。“三支两军”所起的作用,各地很不一样,是非功过一言难尽,本书不说了。但是几乎所有武斗最激烈的地区,都有部队的插手,比如,广西、四川、湖北、江西等地(在此期间,林彪集团的势力借机急剧膨胀,以致使毛泽东终于察觉原来林彪比刘少奇是个更大的威胁,于是有后来林彪事件的发生)。即使是由部队直接掌权的地方,他们对地方工作的运转也得借助于原先的地方行政体系、借助于所谓的“保守”组织。“保守派”在全国绝大多数地方的得势,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且,这儿的“保守派”、“造反派”的称呼,都早已名不副实。所谓“保守派”,既不表明思想观念的保守,更不见行为方式的保守,全然不是那种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形象。他们对待对立面群众的手段,照样是杀气腾腾、毫不留情,没有半点保守的样子。只是说,他们与原有的执行层有更多的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所谓“造反派”,也全然没有了运动初期高喊“滚他妈的蛋,罢他娘的官”的精神头了,说不定已经成了尖牙利爪撕咬之下的几片碎肉。在一些“造反派”势力尚有余力的地方,两派的决斗更是到了你死我活、眼睛都要喷血的最后关头。应该讲,就血腥残暴来说,这是在极左势力鼓动下,早期红卫兵极端分子那些恐怖暴行的延续。
而对于最高层来说,刘邓司令部既然已彻底垮台,心头之恨已除,对那时响应号召、拼死造反的人,已经无心也无力多去过问了。“无产阶级司令部”有时对某省某地的讲话、指示、表态,最多不过是加深了那里两派的裂痕,加重了争斗的激烈,造成了更多的反复,丝毫无助于那些造反派悲惨命运的改变,有时还不如不说。在造反派中,除了有些野心家、政治流氓应该受惩罚的之外,那些受旧体制压抑试图起而抗争的底层群众也同样付出了巨大代价。
由此,1968年夏天以后,各地相继发生了一些大规模武斗,海源也是这样。但各地发生武斗的直接原因,争斗的格局和表现很不相同。海源武斗更高层次的背景,那里省级、地市级几方政治实力派的背后角逐,他们对海源各派的各种指令,以及不同驻军的不同态度,本书无从查实。笔者在这儿只讲龙头和它周围发生的事。
28.3攻打县城
这年(1968年)的秋天。
“八一八”总部的头目们终于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倾巢而出,突袭县城。偏隅龙头一角几个月来,使他们对全县的影响越来越小,指挥和联络极为不便。尤其是小小的龙头镇无法提供后勤支持,长此以往,将难以为继。而且他们探听到“革联指”的主力队伍已经部署在龙头镇西的王村一带,不如趁对方在县城力量薄弱之际,来个突然袭击,打它个措手不及,定能收到奇效。更何况上次奔袭高家庄,说明这个队伍还是有战斗力的,值得一试。从根本上来说,这些群众组织头头也是信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道理,想用暴力从对方手里夺取权力,至少要抢占生存的地位。
“八一八”把队伍分成两份,前面是主力作战部队,即“文攻武卫”专业武斗队,除留下三十多人留龙头看守外,其余二百多人全部出动;后面第二方阵是总部人员,和从龙头镇召集的武装人员,他们是作为护卫,相当于地方部队,只拿长矛、棍棒,没有护甲。储小二、孙二赖是很乐意参加的,对他们来说又是到了热闹的时候,也是显示他们有能耐的时候。而秦德才则是打人行,打仗不行。想推辞,总头目又不让,“你还是龙头的副司令呢,就想退缩啦。还要带队伍呢”。彭小宾和衣春玲的“红海洋”则坚决不去,总部也没办法,因为毕竟不是归他们管。
“八一八”的队伍后半夜从北门出发,绕过村庄,穿越田野。海源虽然是丘陵起伏,但毕竟是人烟稠密的地区,一时远近村庄鸡鸣狗叫。“八一八”在路上走着,消息也就传到县城了。
这将是海源在文革中最大的一场武斗。
当“八一八”走到预定的攻击地点,县城南面的县政府大院南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深秋的早晨,还有几分凉意,四周反而安静得很,只有树梢上的枯叶在晨风中飘落而下。
“八一八”拟定的战术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集中力量拿下县政府大院,对全县行使的权力自然就到手里了。而且,大院就在县城的边缘,南墙外就是开阔的农田,不必进行伤亡难以预料的巷战。翻进墙,打开大门,冲进去,就是大功告成了。
队伍全部集中在开阔的玉米地和地瓜地里,连城西南的小山丘也没去顾及。地瓜蔓被践踏在脚底下,正在生长的夏玉米更是被糟蹋得枝叶破碎、东倒西歪,挤在穿着旧军装的人群中。
武斗队员们穿好护甲,戴上加了铁丝面罩的柳条帽,五六人一组,其中两人扛着准备好的长梯,以备翻墙。铁丝面罩后面已看不清队员们的面目,只射出冷冷的光,望着前方。前方对他们来说,不是一垛高墙,而是生死相博的拼杀,一场拿命下注的赌博。或者是胜利,或者是死亡,永远倒在这墙下。
这支队伍里也有西北村的人,除了秦德才、储小二外,还有迟一敬呢。
这迟一敬怎么会参加武斗队呢?话说迟一敬听说平金刚他们成立了“红太阳”,原本也想参加,不料碰上了皮安己,闹了矛盾。一气之下,转而投向了秦德才的“贫造队”(贫下中农造反大队)。不过,人虽然过去了,心里并不顺,加上他儿子迟解放跟秦德才的儿子秦有理不对码,所以也很少参加他们的活动。这次可不一样了,这次是“八一八”豁上老命,要和“革联指”拼一下。要求各村“八一八”一派的要全力以赴支援。西北村属于造反派、倾向“八一八”的,也就是秦德才的“贫造队”那有数的几个人。以至于秦德才还被“八一八”那个瘦高个总头骂了一顿:“原来你们就这么几个屌人啊?还当什么副司令啊?”秦德才弄得很没面子,所以这次非要迟一敬参加。
“我都四十啦,还要去武斗啊?”
“你也不去,他也不去,大家都不去。这红色江山,谁来保卫啊?”
“我连长矛也扛不动呀。”
“不行。扛得动、扛不动,是力气问题。去不去、参加不参加,是立场问题,是对文化大革命、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态度问题。”
“没这么严重吧?”
“这还不严重啊?不去,就按背叛革命论处,就是逃兵,就是叛徒,立刻就地正法!”
“我家里走不开啊。”
“没时间废话了。储小二,把他拖走。”
储小二、孙二赖上来架着他就走。
“哎,哎,干吗呀?要他上哪儿去呀?”正在里间的迟解放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叫他一起上县城开庆功会,戴红花,喝喜酒。”
“啊?那还要拖啊?”没等迟解放明白,迟一敬就被拖走了。
迟解放还小,也拦不住他们。
迟一敬在想,他妈的,别看你们现在厉害,真到那时候,还不知道是谁捅谁呢。谁也想不到,一个憨厚朴实到极点的迟一敬会有这样的念头。
迟一敬就这样连拖带拉地进了武斗队。这时的他,身上挂着铁皮盔甲,盔甲的背里还都钉上了书本,以增加防穿透能力,手里拿着冰凉的铁制长矛,眼睛透过铁丝面罩也在看着前方那垛墙,然而心里却在发颤。他从没有穿过这种行装,更没有想到过要打人杀人。今天穿上这种行装,就要冲上去,其结果不是捅死别人,就是被别人捅死。他的心,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更不是狂跳,而是发凉。他觉得不但是心脏,而且手和脚都在发凉,尽管走了几十里长路,身上却热不起来,反而觉得越来越凉了。他甚至想到要找秦德才这个王八蛋算帐,回头看看,能看到铁丝面罩的后面都是无情的脸、无情的眼,一排排整齐地矗立着,到底是些什么人,都看不出来。他又想回家了,这家全指着他呢,没有他,怎么能行呢?他要走,他要回家。可是,两边的铁甲武士都紧紧地靠着他,他几乎都动弹不得。尤其是后面的长矛,还紧紧地顶着他的后脊梁,想走也走不出去。
他都想掉眼泪了。他是个胆小的人吗?他自己觉得不是,虽然看起来他有点散漫,表现不是很积极。但他也想积极,愿意积极,只是没有让他表现的机会。他和他父亲迟得法从来就被别人看作是“落后分子”,他们家在村里没有什么份量,什么事也不会轮到他。这次文化大革命一来,他参加“八一八”,不就是想积极嘛。以前要积极,得别人让你积极才能积极,文化大革命是你想积极就可以积极。但这样的“积极”,也太离谱了吧,这不是他的本意呀。他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到没什么,他挂念的是他家里,是他还在中学念书的儿子。家里全靠着他呀,全家所有的指望都在他身上呀。但今天他要把这条命交给谁呢?他忽而想到,这事不值啊,不值。但是想什么也不行了,进攻的号令马上就要发出了。
对面依然是静静的,只有墙上的几面红旗在飘动。
四周依然是静静的,静得怪怪的。
从头脑到心灵,迟一敬都空白了。
“同志们!为了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前进!”“八一八”的指挥在后面发出了号令。
“八一八”的队伍有节奏地高喊着:
“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
“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
踏着正步出发了。耳边是高昂的口号,脚下是震撼的大地,最前面的是在晨风中飘扬的“八一八”大旗。武斗的机器开动了。
迟一敬想不了那么多,也跟着一起向前走了。
“持枪!”号令声又响了。
队员们指向斜上方的长矛向前平举,直指前方。他们高喊着口号,“嘭嘭”地迈步向前,那声势能叫对手胆寒。
迟一敬慢了一步,后面的人差点撞了上来,把他推了一下。
“同志们,冲啊!”号令又响了。
“嗷!……杀!……”队伍发出一片喊杀声,在离大墙约一百米处,开始跑步冲刺。在喊杀声中,人们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犹豫,丢掉了一切思索,往前奔跑而去。
一直安静的对面的大墙,突然锣鼓大做,喊杀声四起。大墙的顶上,伸出了一排同样戴着柳条帽的脑袋,只是帽子上扎着红头巾,伸出了同样亮闪闪的长矛,高喊着同样的口号:
“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
“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
在这同样的口号下,双方开始了一场真刀真枪的撕杀。
迟一敬的双脚不知是发沉还是发轻,都有点不好使了,可还在不自主地随着口号的节奏往前跑。
就要冲到墙脚下了。但是在大墙之前的一、二十米还有一条壕沟,壕沟的后面则是一排铁丝网,跟龙头粮管所前的一样,只是扎得更密更结实。“八一八”们虽然事前有所准备,有几个人下沟拿出大铁钳铰断铁丝。可是情势容不得这样做,大墙上的红头巾们突然扔出了一批批密集的砖头石块,看那半天空像是飞起了一群群蝗虫。不一会儿,那些砖石就从半空中“噼噼叭叭”地砸在了“八一八”的队伍中。
“八一八”们到底不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部队,一时慌乱起来,“哇呀哇呀”地喊叫,东躲西藏,纷纷往回跑了。
“稳住!稳住!”现场指挥又在后面喊了:“这点困难吓不到英勇的‘八一八’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前进!”
第二次冲锋又开始了。
迟一敬随着队伍也在往前。这时队形已经乱了,他已经不必被后面的人顶着非走不可了。他可以放慢脚步,东瞅西望了。
最前面的人,已经剪断铁丝,扛着梯子,爬出壕沟,眼看就要到墙脚下。越是最后的历程,越是艰难。飞来的石块,在壕沟之前被打中,有盔甲的保护还只是疼一点;但冲到墙下,这石块就能把人打倒。
“胜利就在眼前!”指挥在大叫。后面第二方阵的人也高举长矛,舞动旗帜,拼命地鼓劲呐喊。
在大墙之前,在纷飞的石块砖瓦之下,“八一八”的队员们有的奋勇向前,有的拼命呐喊,有的惨叫,有的倒下……
在这最紧张的关键时刻,守卫大墙的“革联指”一方拿出了杀手锏。突然,一声炮响,火光、浓烟、碎石,一起飞来,“八一八”的人应声倒下了好几个。其实那并不是炮,那是个大的铁皮汽油筒,里面装上火药,用导火索连结出来,再塞上碎砖石,点上火,便像大炮一样轰然而响,砖石瓦块能横扫一片。就相当于以前的火铳,只是口径大了点。那东西杀伤力并不强,但用来对付长矛棍棒,那是足够了(不过药量不易掌握,也很容易伤及自己)。
“八一八”的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手,光靠手持长矛的进攻显然已经无望了,他们连大墙上的砖头都没有摸到呢。
两声“炮”响之后,又是一阵呐喊。但那呐喊是来自于“八一八”的后侧,西南面的小山上冲下来大批“革联指”的武斗队员,也是一身盔甲,手持长矛,头顶的安全帽上也都扎了一块红布。几百个红脑袋从绿树丛中涌出,在几面红旗的引导下,像一盆倾倒了的红色熔浆,直接冲向“八一八”的第二方阵。
“八一八”的队伍顷刻之间就垮了。
迟一敬身边的人,有的往回撤,去援救第二方阵;更多的人,则往东南方向跑了。还没等他想过来到底往哪儿跑的时候,“哗啦”一声,县政府南墙的大铁门也推开了,成批的全身盔甲、头扎红头巾的“革联指”武斗队员从大门里蜂涌而出。
在大墙外的这片地瓜地里,前面的“八一八”们已经逃出几十米了;从大墙里冲出的“革联指”们离迟一敬也只剩几十米了。在这两个几十米之间,留下的是踩踏得一片狼籍的断蔓碎叶,满地的砖瓦石块,在地上挣扎爬滚哀号的几名伤员,被丢弃了的“八一八”大旗,和站着不动的迟一敬。
四周是一阵阵的喊杀声,双方的武装人员在各自奔跑,红旗在摇晃。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一个念头突然闯进迟一敬的脑海,他大叫一声:“我不干了!我退出‘八一八’!”说着摔掉了手中的长矛,又把头上的柳条帽扔到了地下,盔甲的缺口上露出了流着鼻涕和泪水的脸,以及头顶上那蓬乱的头发,在这疯狂拼杀的成百上千人中,唯有他是露出了人的面容。
前面逃跑的“八一八”中有人回头惊讶地看着。后面追来的“革联指”也惊讶地看着。
迟一敬有点站不稳了,左右地晃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端着长矛奔跑而来的“革联指”。
那锐利的尖刺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长矛的尖端从他身边而过,端着长矛的“革联指”从他身边而过,没人理他。
当第一批“革联指”从他身边走过之后,后面有非武装的“革联指”人员过来把他领走了。
当把他领进“八一八”没有打下来的县政府大院时,里面还有好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更有一些拿着半自动步枪的人,站在窗后。这些原本是民兵连的武器。“革联指”的最后一手就是,如果“八一八”真的打进来大院里来,那就开枪射击,格杀勿论。迟一敬这时更明白了,“八一八”打了一场错误的战斗。
没想到的是,人们对他还鼓掌欢迎,女同志端来了茶水,还有的呼着口号:
“造反不分早晚,革命不分先后!”
“反戈一击有功,欢迎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
28.4储小二死了
“八一八”的第二方阵也在仓皇后撤。现场指挥要求第一中队殿后掩护,第二中队护卫总部。西北村的那几个就在第一中队。但队形已经乱了,所谓的“主力部队”第一方阵逃到了更前面的地方,秦德才、储小二他们的第二方阵被甩在了最后面,直接暴露在“革联指”的追击之下。
“革联指”的人渐渐上来了,把秦德才急得直蹦脚,恨不得能长上翅膀飞了。储小二端着长矛,边往后看边跑。
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革联指”到了一、二十米前,又停了下来。是要歇口气,整理一下队伍,最后调整一下心态。
储小二还在看着发愣。
突然,也没听见下令,“革联指”的队伍暴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缴枪不杀!缴枪不杀!”几十人、几十人一排,几十支、几十支尖尖的长矛就冲了过来。
储小二转身没跑两步,“革联指”的脚步就跨到了跟前。
储小二本能地转身,往后一看,那长矛的尖几乎要碰到了鼻子。他“哇”的一声跳了起来,大叫着:“有鬼啊,有鬼啊!”但这已经毫无用处,赶来的“革联指”的就像根本没听到这种声音一样,毫不留情用长矛捅了过来。
储小二连民兵训练都没参加过,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对方的尖刺刺进了腋下,血喷涌而出。
他“啊啊”地大叫,想用自己的长矛抵挡一下,可对方已经拔出来,对他的胸膛毫不客气地刺进了第二下。他们第二方阵,身上没有盔甲。
储小二倒在地上,手中居然还没有扔掉长矛,又被刺了一枪。他已经不能说话,嘴巴、鼻子都淌出了血,却还想挣扎着坐起来,又被刺了一枪。旁边又冲上来几个“革联指”,对着这个已经横躺地上,遍体血流如注,显然没有抵抗能力的人,连连刺杀。
倒在地上的储小二右手还朝上举着,随着“革联指”们长矛反复地刺进与拔出而晃动着。
事后,有人数过,储小二身上被穿了十一个窟窿。
储小二,就这样死了。
储小二是个有劣迹的人,跟着秦德才做过不少错事、坏事、缺德事。但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他自小是孤儿,虽然名叫小二,却并不知道兄长在哪儿。没人疼,没人怜,一直是一个人,四处游荡瞎混。也就是集体化,使他还有口饭吃。有运动来的时候,能跟在秦德才的后面,蹦达几下,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日子。这次文化大革命,是他遇到的最大的运动,也是他最认真、最卖力的时候。没想到,杀“国民党”包金贵俩口子时,遇上活见鬼,把他吓得不轻。那时还真想过“金盆洗手,立地成佛”,改邪归正了。但是难啊,又有句话说:“江山易移,本性难改”。没过多少时日,劣性又起。不跟秦德才干,又能干什么呢?上次偷袭高家庄返回时,他居然还敢站出来挡住李家泊的人。他那时觉得十分的光彩,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于是这次出来,他也是认真的、卖力的。虽然他并不懂格斗技术,但他以为他还能为革命再立新功。而这个结局是他没想到过的,即使在他闭上眼的时候,他也没弄清楚这是怎么啦。
他是个无赖,但还没有无赖到秦德才的地步。不懂得既要能当咬人的狼,又要能当摇尾乞怜的狗,该当狼的时候当狼,该当狗的时候要会当狗。又是狗的,又是狼的,这对储小二来说,太难了,当不了了,于是就这样躺下了,尽管是被动的、却永远地躺下了。
那时那么多的人参加武斗,大概有这样几种情况:
好斗逞能,天不怕地不怕,把打人杀人当乐趣,把别人的和自己的生命都当儿戏;天真幼稚,头脑简单到不知轻重好歹,以为好玩,一直后悔怎么没碰上当初老一辈打日本鬼子、打国民党的立功机会,这回可赶上了;政治热情高涨,不能让修正主义在中国复辟,真的是用鲜血和生命去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
也有被动型的:
别人都去了,我能不去吗?在中国,人都是有单位的;农民没有单位,也都是属于哪个村的。文革期间,看似单位不起大的作用了,可还有两派呢。在很多两派争斗激烈的地方,你不能不属于哪个派,要不你连睡觉、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对方都打上门来了,你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或者几种情况,兼而有之。
储小二属于哪一种,不去分析了。对这样可怜又可卑的人,既然已经死了,也不再去判别他是罪有应得呢,还是罪不当死呢,还是可怜他吧。
在十年文革中,死去了无数的人。
主要有这四种情况:①被批斗的走资派、知识分子、黑五类、“有问题”的人,和他们的家人以及被牵连的人。他们中有被活活打死的,有被逼致死的。其中有些所谓“有问题”的人,即使是按当时极左的政治标准也够不上是“阶级敌人”,完全是由各地大小有权者(以前的有权者和临时的有权者)出于各种莫名其妙的念头而被随意扣上的。②两派群众组织之间的武斗所致。③在一派失势之后,其成员和家人被另一派报复杀害。比如,1967-1968年间,广西两派的武斗和随后的大屠杀,大批尸体抛入邕江漂流而下直至海上,引起世界震惊(具体事例,请见:《广西文革大事年表》,“广西文革大事年表”编写组,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④看清了文化大革命的本质,起而反抗,发出正义的呼声,被极左势力杀害。⑤毫无道理,被极端狂热分子一时性起,随意杀害。
文革十年,全国到底有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始终没有一个较为确切的数字。中共中央副主席叶剑英1978年12月13日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对“文革”总结时讲到了,十年“文革”“死了两千万人,整了一亿人,浪费了八千亿人民币”(请见:《沉冤昭雪—平反冤假错案》,董宝训、丁龙嘉,安徽人民出版社,1998年)。
死了那么多人,除了少数高层领导,对于大多数的死难者,几乎没有什么纪奠和表示。每念于此,痛彻心肺。我们能对得起那几十万、上百万的冤魂亡灵吗?而且在这些事件中,不论是被杀的还是杀人的,大多数都没有什么说法。被杀的,泯于烟海;杀人的,除了少数失势的一派有被追究,其他也几乎都没有什么说法。
就武斗而言,不论这些死难者,曾经是充满政治热情的热血青年,还是无辜的误伤者,不论是被迫充当炮灰的无奈者,还是有劣迹的好事者,都这样无声无息地逝去了,永远地逝去了。到今天,只能说,不论哪一派的武斗死者,都是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都是“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受害者。没法肯定,没法褒贬,更不能谴责。要谴责,只能谴责极左势力。对他们受害者而言,只能是寄托哀思和给以同情了。
28.5铩羽而归
秦德才是在不远的地方,眼看着储小二惨死在长矛的反复刺杀之下,早就吓得魂破胆散,还没等“革联指”冲过来,就两腿一软跪了下去,高举起双手,嘴里直嚷:
“我投降,我投降!那‘八一八’真是杀千刀的,王八蛋!我是受蒙蔽的革命群众啊!”
又觉得这恐怕还不够,又朝跑来的“革联指”连连磕头:
“饶了我吧,爷!饶了我吧,爷!我家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孩子一大堆。饶了我吧,爷!”还真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叫人看了不能不信以为真,动恻隐之心。
秦德才被拖走了。
还是孙二赖跑得比兔子还快,早就没影了。
秦德才被押进县政府大院的时候,可没有迟一敬那样的好待遇。在一个大会议室前的空地上抱头蹲着,四周是端着长矛的“革联指”。
秦德才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在盘算着怎么逃过这一劫,怎么将功赎罪。得检举揭发个什么事,什么事呢?刚才看见储小二被打倒了,看样子伤得还不轻。对,就说他,反正看样子他也说不了话了。就这小子对“革联指”有深仇大恨,抢商店、抢银行就是他领的头。这次打县城,西北村的几个,就是他领队。对了,西北村来的人,还有谁?还有迟一敬。咦,怎么没见到他呢。这小子虽然参加了“八一八”,也是心怀二意。说他什么呢?一会儿就向“革联指”告发,迟一敬这人是漏网富农。对党和政府有深仇大恨(刚才讲了“深仇大恨”,这儿怎么又讲了,不能换个词吗。嗨,你能要求秦德才掌握多少词汇呢?)。他参加“八一八”武斗队,就是要推翻“革联指”红色政权,可不能饶过他呀。
秦德才心里想着这些,正为自己的锦囊妙计暗自高兴。这时,有“革联指”的人过来喊了:“你们过来看看,有没有你们认识的人。”
秦德才被押着,走到大院门外,只见地下摆着一排四具死尸,盖着白布,露着脑袋,个个都是惨白的失血的变了形的脸。
“你们看一下,这几个是什么人?哪个单位的?”
秦德才走近一看。“哇!”立即闭上了眼,身体晃了几下,差点没倒下来。尽管是那么可怕,鬼一样的脸,还是一眼能看出来,那个不就是储小二吗?秦德才又像活见鬼那天吓了一跳,今天可真是死活见了鬼了。怎么?他死啦?刚才还想把污水往他身上倒呢,这下倒不出去了。
中午,秦德才他们几个“八一八”的被俘人员,关在了县政府大院里的一排平房里。
“开饭了,开饭了。”
他们挤到了门口来,一人给一个窝窝头,发一个碗。那边有人提过来一个水桶,给每人舀一勺咸盐汤。
秦德才捧起碗,抬起头,看那舀汤的人。这一看不打紧,惊得他把碗都掉到了地上。
“你,你……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提桶舀汤的不是别人,正是迟一敬。早晨还是跟着“八一八”的武斗队一起出来的,才半天时间,这迟一敬怎么就在县政府大院里面了呢,而且还戴上了“革联指”的红袖章。
迟一敬看到秦德才,心里也气得不打一处来,把勺往桶边一敲,不打算给他舀汤,嘴里还骂着:“你这个王八蛋,也有今天啊,也被抓来当俘虏了吧。”
“我,我……我是起义有功人员,我就好比是傅作义。”秦德才居然还知道1949年初对北平和平解放有功的傅作义。
“呸!你算什么傅作义,就是条叭儿狗。”迟一敬想不出什么历史典故和名人,就知道骂他。
“你,你,……你在这儿还骂人,你是个叛徒,造反派的叛徒。”
这句话叫旁边看押的“革联指”的人听了,一棍子就打了上去。“你他妈的活腻啦?当了俘虏,给你吃,给你喝,还骂人,别不知好歹。”
秦德才“噢”的一声,便没了脾气。这一棍子,把他赎罪立功、栽赃陷害的幻想都给打没了。
“这汤就不给他了。”迟一敬还知道趁机给他穿个小鞋。
“好,不给了。”“革联指”的人说。
秦德才嘴里干得呡了两口口水,眼睛瞪着迟一敬,心里还不知道在怎么骂呢。
“八一八”的残兵败将往龙头镇退去。一路上偃旗息鼓,垂头丧气,还有不少人悄悄地离队而去。
“革联指”也没有出来乘胜追击,也没有组织各村在半途截击,也没有出动在赵村一带的另一支主力趁机夺取龙头镇。按说这些都有很大的胜算把握,甚至能把“八一八”一举歼灭。“革联指”的头头们是看到这几步的,知道也可能会成功,但要付出伤亡的代价。这种伤亡之大,往往是无法控制的。他们知道“困兽犹斗”的道理,不想把“八一八”往死胡同里逼,再逼得狗急跳墙。他们不想承担、或许也无法承担可能会有的几十条生命死亡的责任。时间会耗去“八一八”的信心、能量和资本,他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八一八”快回到龙头了,队伍也渐渐收拢了,人数只剩下出发时的一半。大家零零散散灰溜溜地走着。忽然,前面出现了一支队伍,挡住了去路,只有李家泊的人敢这么干。又是李村长领了三十多人,手持棍棒,站在地头。
“八一八”的队伍中,有些人是觉得失望、泄气,但也有人觉得这一仗憋气,内心里更加仇恨。无处发泄的怒火,前面居然还有人敢挡,便迸发了出来。刚才还萎靡不振的队伍,突然像吃了兴奋剂,反到振作起来,一阵冲杀。李家泊的人毕竟寡不敌众,往后退去。
“八一八”的瘦高头头尖声叫着,“抓呀,快抓呀,多抓几个。这是以后我们和‘革联指’对阵的筹码。”
“八一八”里也有铁杆的,不顾疲惫和伤痛,居然也抓了六、七个人过来,其中包括李村长。
“八一八”的队伍又回了龙头镇。先忙着清点人数,就知道回来了多少人,少了多少人。但是不知道少的人里面有多少人是跑了,有多少人是被对方抓了,尤其是不知道到底死了几个人。想评烈士、献花圈、开追悼会都不好办。
阴沉的乌云笼罩着“八一八”的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