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征地冲突

28.1 新官上任

两个多月之后,1988年的春节后,县里的意见下来了:一、为加强龙头镇的工作,任命县工业局的辜建功为龙头镇党委书记;二、考虑到宗发奋同志多次要求调离,现调任其为县粮食局副局长兼龙头中心粮库主任。龙头粮库已升格为国家粮食储备库,但主任仍由当地配备。原粮管所长祖如海去年退休后还没有人顶上去,这回正好由宗发奋填上;三、为加强龙头港及其配套设施(如:龙头南北大道)的建设,设立龙头港建设指挥部,经学文任指挥部专职副主任(副乡级),主任由辜建功兼;四、造纸厂的问题,由辜建功来后具体处理。

县里意见一来,祖云涛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的思路没有得到认可。但他想得开,有人在他前面主事,也好。他不用再承担什么责任,也不用再费大的心思了。

宗发奋一声叹息,往上跑了那么多的腿,县委竟然没理解他的意思,或者就是不赞成他的意思。虽然他实现了一半的意图,到上面讲了祖云涛不少坏话,终于挡住了那小子的上升之路。但他自己的目的反而没有达到。他是要离开龙头镇呀,又不是就离开个镇政府。弄了半天,还在龙头镇上,跟那些人,尤其是跟那个秦德才还天天混在一起,恶心哪!看来县里的想法是,对他和祖云涛两人都进行低调处理。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还能再打报告要求调动吗?过一天算一天吧,反正离退休也没多少时间了。说不定到粮库,弄个钱什么要比在政府机关方便多了,去就去吧。

对经学文,文件上没写,但口头传达时讲了,以后讲话要注意分寸,要注意保持一致。经学文也明白指的是什么。能一个人去搞一摊建设项目也好,受的干扰、牵制要少一些。龙头港虽然立项了,可是拖拖拉拉进展不大,连那条南北大道,修了两年还没修好,走起路来反而更不方便。经学文很想把这项目搞起来。改变龙头镇面貌,这个项目有着关键性的意义,自己是愿意出力的。

没几天,辜建功就走马上任了。

辜建功,四十来岁,对于领导干部来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身体健壮,那种几乎成了领导干部象征的大腹便便的“将军肚”在他身上不明显,尽管转业到地方快十年了,部队干部那种雷厉风行的干练作风似乎还有点。

他对海源和龙头,是有感情的,这是他当兵、提干、转业的地方,是他人生发生转折、掀开新的一页的地方。他成了龙头的女婿,而且真的把龙头看成是甚于自己故乡的第二故乡,这儿也就是他的家。甚至很可能会像老潘老叶老宗一样,在海源当兵,又在海源落下了根。

辜建功来了之后,自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把全镇的村庄都跑了遍,从最北的尖山到南面的海角,从大河口到东沙滩,仔仔细细地看了遍。尽管这些地方,他当兵时都去过,各村的干部也多少有所知道。但他还是下了这几天的功夫,他在想龙头镇应该怎样建设。

对于辜建功的到来,龙头镇的群众和干部是欢迎的、高兴的,因为他们也熟悉他、了解他,对于他在文革时尽量平息两派矛盾、避免流血冲突,以及转业之后在县工业局时对龙头的关心帮助,大家都是看到的、感激的。大家都在期望着一个新的领导对龙头镇将有怎样的作为。

然而辜书记又已经不是当年的辜连长了。从进驻龙头镇、安排被围在望海山上的“八一八”人员后撤,过去将近二十年了。这些年月里,辜建功,无论是内心思想还是外在派头都有了很大的变化。曾经的单纯,曾经的热忱,都已远去。他现在想把龙头镇建设起来,不只是因为还有点事业心。当一个领导要懂得怎么应对比他大的更上一级的领导,和怎么应对在他下面的被领导。对上一级领导,除了“感情”上的热络而外,还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其中重要一项就是要有看得见的“政绩”。建设龙头镇,为他提供了很好的机会。尽管他心中的这个建设,与实际的可行性,与现实的需要与可能,还差了别人量不出来的一段距离。

几天后,辜书记召开了包括沿海开发区和建港指挥部在内的第一次镇党委会。

在纪主任代表原班子表示欢迎之后,辜书记讲话了:“能回到龙头来,很高兴。我对龙头是有感情的,我是龙头的女婿。

听说在这之前,龙头的班子里有一些分歧,当然这并不奇怪,今后我们都要团结一致向前看。上级考察一个班子,首先是看这个班子团结不团结。人家才没有功夫来看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谁对谁不对啊。就是两个字,要团结。谁不团结,就没有他的位置。

对于龙头的发展,我是很有信心的。这两天,我把全镇都跑了一下,有很多有利条件嘛。我想,下一步要把龙头发展起来,重点抓二方面:一是沿海开发,二是乡镇企业。”

大家都点点头,表示很赞同。

“关于乡镇企业,我们还不多。那个造纸厂,出了点事,但是生产要立即恢复。”

“我不好意思插一句,辜书记,造纸厂的碱回收炉坏了,碱液没法回收,那个污染就更厉害了。”经学文忍不住插话了。

“生产上的具体问题,我不知道。能回收更好,就算不能回收,生产也要开始。我在工业局就知道龙头镇的GDP、工业产值就指望造纸厂。没有了造纸厂,就没有了GDP。难道我们新班子一上来,GDP反而就下去了?”辜书记马上就挡了回去。

“那平金刚还让他在造纸厂?”祖云涛问。

“在有更合适的人选之前,就先用他。”辜书记的回答都是很果断的。

“至于沿海开发区,我们要搞个大项目。”辜书记接着说。

大家都非常认真地听了起来。

“我们要搞个高档次的高尔夫球场,占地三百亩。”

大家惊了一下。

“投资三千万。”

不知谁还情不自禁地“喔”了一下。这可是龙头镇从未有过的大投资、大项目啊。

“有了这个高尔夫球场,各地的精英人士就会纷纷前来,甚至国外的大资本家也会慕名而来。到那时,我们龙头海滩就会闻名于天下。”

有人高兴得都鼓起了掌。

“三百亩啊,能少打多少粮食?”有人忧郁地问。

“这就是小农经济思想了吧?”辜书记笑着说,“同志们哪,改革开放了,眼界要开阔一些,要看到全世界。世界上别的国家,土地多得很,我们叫外国的农场主给我们种粮食。我们请他们来打高尔夫球,他们请我们吃饭。哈哈,好买卖。”

“具体建在什么地方?”纪主任问。

“在西门外的粮库以南,大河以东,把你们开发区扩大。”

“那太好了。我们沿海开发区又有沙滩,又有高尔夫,又有胡总书记题字的大牌坊,在全国也是独一无二了。胡总书记那天来的情景,我一直记在心里。”纪主任高兴地说。

辜建功撇了一眼纪主任,说:“怎么一点敏感性都没有,今年和去年、前年不一样了,那个总书记已经下台了。”

“他那个题字怎么办呢?拆了它?”有人问。

“既不要拆它,也不再说起它。”辜书记冷冷地说了句,缓了口气,又接着讲:“至于占用的土地,我们对村里会有补偿的。开发商给县里交五万元一亩,县里拿三万,我们拿二万。我们再给村里五千,镇里留一万五。三百亩地,就是四百五十万元呐。能做多少事啊?同志们!我们镇上也可以到海边盖宾馆,我们自己用地也不用花钱,这点钱盖个宾馆是够了。有了宾馆,就能够再挣钱,我们自己也能去歇几天,再开会也用不着在这五十年代的老房子啦。咱们的镇政府也能搬到海边去,也建得像白宫那样。他老外能现代化,咱们就不能现代化?哈哈。”说到这儿,辜书记笑了起来。他在为自己的思想之解放、思路之开阔,而且能在自己手里得以实现而高兴。有的干部的思想解放,都往那儿去了。

“给村里一亩地才五千,少了点吧。现在一个农民平均大约是二亩地,地被征走了,他就拿个五千元,以后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他的下一代又怎么过?”经学文不无忧虑地说。

“看你操那些心。这个价钱和分成比例是我和县土地局定的。这个给村里的五千,是给村委会的,还不是给村民的。至于给村民多少,由村里自己定。我们这也是把权利交给村民自治,实行经济民主嘛。”

“能不能向开发商再提高点地价?现在这几年地价上升很快。”有人问。

“不可能。这个开发商不是一般来头,据说是韩国的。我们都够不着和他们说话。这个项目也是上面牵的线,我辜某人也没有本事把它拿回来。叫上面牵线,也不会是义务劳动。其实,连我也不知道韩国人给的是多少钱一亩。那些事,你们都懂的。没有他们的就没有我们的,不用多说了。再说要价高了,把人家吓跑了,谁能负责任啊?”

“这样说起来,我们镇里和村里也没有多大的机动余地。”有人说。

“还要多大余地?这就很不错啦?同志们,打个比方,好像一个猴子,以前计划经济时被铁链锁着,转来转去就是这么两步路的地方。”辜书记讲得高兴得都站了起来,还学着猴子受拘束的样子。“现在我们搞改革了,实行商品经济了,把铁链拿掉了,它可以在笼子里跑来跑去了,愿意怎么跑就可以怎么跑,欢腾得很啊,同志们!还要怎么样?不要笼子啊?那不就成了自由化啦。没有笼子,猴子都跑没了。剩下我们干什么,耍自己啊?哈,哈,哈。”辜书记挺兴奋地说着,觉得这个比方很生动。

辜书记的这个比喻,实际上是“鸟笼理论”的翻版。当时在解释“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时,有个高官就把它比喻成用个笼子来养鸟,既不用栓它的腿、绑它的翅膀,又能让它在里面扑腾着转来转去,想跑也跑不掉。这就是高官愿望中的市场经济,就是他们觉得已经很开恩了的理想社会。

“但是,笼子再大,那怕是给它个猴山,可以在更大范围内跑来跑去,那也还是只猴子,只属于它主人,而不属于自己。改革的终极目标,社会主义的理想应该是实现人的解放,人最终属于他自己。每一个人,都应该是自由的人。共产主义社会就是自由人的联合体,这是马克思“共产党宣言”的中心思想。”祖云涛说。

“哼,你这一套讲给谁听?我们这儿没人听这些。你们这儿倒是挺民主的喔。我书记在讲话,你们就这么议论?这个规矩要改。”辜建功心里颇为不悦。

龙头镇党委开会,大家还可以相互议论一番。这是纪镇长主政多年形成的习惯。

最后,辜书记严肃起来,“我再说一遍,这是上面定的项目。我们全镇上下。一定要齐心协力、全力以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散会!”

28.2 事态渐起

民主村村委会接到镇政府通知,征地三百亩,每亩补偿五千元。

这像又一颗重磅炸弹投向了民主村(本书用“重磅炸弹”这个词已经若干次了,很想再换一个词,但最后还是觉得这个词更能说明问题)。民主村的每个角落都受到了震荡。

首先是村委会接连开会研究。

村支书彭小宾讲了开场白:“镇上要在我们村的土地上建个大项目,是个好事情。这对于我们村也是个大事情,要好好地研究。”

“三百亩地?三百亩地呐!这可不是个小数字。西门外的地就是我们民主村的饭碗。去了这三百亩,我们还能有什么。以后我们靠什么吃饭?”邬中和并没有为这项目感到高兴,相反很不满。他和平金刚、杜家骏不一样,他没有实力自己办个企业,然而他是个种地能手。尽管他也曾是部队干部,但是在庄稼地里这二十多年的摸爬滚打,加上他的用心和用力,他可以称得上是民主村农业生产的标兵。他和他的儿子邬朝阳,不但种好了自家的地,而且把外出打工的迟解放他们几家的地“借来”一起种了。由于土地还不允许转租转包,因为这又会涉及到要交地租、受“剥削”,这些在政治经济学的理论里也解释不清的问题,于是就由各户私下里自己谈条件“借用”,上面也不管。这两年,“借”来的地就更多了。邬中和一家一共种了有三十几亩地,这在民主村是头号“种粮大户”,日子真的是蒸蒸日上。虽然没有平厂长、杜场长那样“风光”,可是加上养猪喂鸡,年收入也有上万元,而且比较稳定、踏实,操别的心相对要少一些。只要不重新划阶级,邬中和还没有要很担心的事。不过说回来,真要是再重新划分成份,还真麻烦。一方面要给借出地的留守老人、留守妇女儿童交点钱粮,受他们的“剥削”,那些老弱病残反倒是“不劳而获”;另一方面,农忙时也要请一些人来帮工,给点工钱,又在剥削别人。如果人家不好意思收钱,就吃碗面条,那不就剥削得更厉害啦,少说也是个富农啦。好在现在没人计较这些。而如今,虽然没有要划成分,却要把这些地征走。这几年的心血和希望,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打得粉碎。所以,他是坚决反对的。

鲁队长对这些事也挺担心。他现在年纪大了,不指望有更多的长进,和哈妹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领来的皮平平的小闺女丫丫拉扯大,就行了。好在小丫头以后的开销小,自己也不用攒什么钱,这几年的心态挺平和,日子过得也蛮好。他的地也不在要征的范围,本可以不管这些事。但总觉得这是民主村的一件大事,是民主村乡亲们的大事,关系到整个民主村以后的发展变化,乃至影响到子孙后代的大事。地没了,靠这么几千元,过个一年、二年、三年,以后呢?这事不能不认真斟酌。

“这事还真要好好考虑考虑呢。三百亩,不是小数字啊。以前我们喜欢说自己是城里人,可真要没有了地,去当‘城里人’,我们还真当不起。我们毕竟是农民,没有了地,我们要饭也没有地方啊。他们征地能不能少一点,一百亩还少啊。”

杜家骏尽管有地块在征地范围内,但是他早已不靠这地吃饭了。貂场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这两年,他的貂场搞得不顺利,貂皮的价钱回落,养的貂又常生病。他又怪叶丽娜那儿没有好药,又怪场里的工人不懂技术、不尽力,但是他不知道只靠他和自己的老婆、孩子,无论是技术还是管理更不用说思想观念,都难以承担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企业。可以说,他的貂场,发展已经到了尽头,能维持就不错了。杜家骏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点,他为貂场操的心更多了,貂场却依然没有起色。如今又要征地,按说这对民主村确实是个大事,可他的脑子顾不过来了。

“噢,征地啊……,是个大事,是个大事,要好好研究。一亩地给村里五千,我们村委留多少呢,给村民发个二千就差不多了。”

至于平金刚,他的户口、组织关系还在村里,还是民主村的支部委员。可他已经几年不回来开会了。连他自己的地也交给了邬中和。邬中和种他的地,给他的钱粮当然要多一些,并不赚便宜。自从造纸厂出了事,停了几个月的工,平金刚窝在家里挺上火。辜书记刚一说要恢复生产,他马上就蹿到厂里,精神也来了,劲头也足了,又可以指挥这、指挥那了。反正,碱回收炉炸坏了就干脆不用,造纸厂再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了。回收不了废液,污染就污染吧,反正也不是污染了自己家。污染的事,现在大家都知道,辜书记是最清楚了,都没有说话的,自己就更放心了。靳宝康嘛,治治就行了,也不是要命的事。就算不植皮,也就是脸上留个疤,样子难看点。好在早就有媳妇了,儿子都有了,脸上难看点也不挡害。所以这一阵,平金刚情绪又好了。村里征地不征地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根本没过问。

彭小宾说了:“征地这事对我们民主村确实是个大事,大家刚才提的两点很好。一是,征地的面积要控制,少征一点,一百亩还差不多;二是补偿要提高,五千元一亩,最多只能管二、三年,以后会后患无穷。另外我还在想,农村的土地关系,不能这么简单地变成买卖关系。宪法规定农村土地是集体所有。我们民主村可以以土地入股方式加入那个球场,以后他们有了盈利,就分红给我们。土地还是我们村里的,他们也搞起了项目,我们村民也每年有收益可得,不就解决了长远之计吗。再有,办起了球场,里面的工作人员要优先录用咱们村的人,比如先定好名额,用十个、还是二十个。非得要先拿走我们的地干吗呢?”

鲁队长脸上一下子有了笑容,“啊呀,小宾说得好,有水平。”

邬中和还有疑惑,“那你跟镇上去说说看。”

彭小宾去了镇政府,把他们村支部的想法、意见和建议,逐一向辜书记作汇报和解释。

辜书记没听他讲完,就摆摆手,虎着脸说:“说那么多干什么呀?什么土地入股,没听说过。在我这儿就是一句话,讲政治,什么事情都要讲政治。建高尔夫球场看上去是建设项目,实际上也是个政治任务。我们只有坚决执行的份,雷厉风行、保证完成任务。虽然改革开放了,但是这些革命队伍的基本原则是不能改变的。我们一定要保证这个项目一年见成效,绝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然,我们龙头镇怎么能三年改变面貌。”

彭小宾很失望地转过身去,走了。

征地的布告贴在了龙头镇的大街和民主村的胡同里了。不但被征到地的农户焦急万分,整个龙头镇的群众也都议论纷纷。

民主村的村民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西北场院。邬中和的儿子邬朝阳态度最激烈,红着脸在叫:“这怎么能行呢?不让我们过日子啦?”

皮高深一看村支委的儿子都能这么说。自己是辜书记的小舅子,更可以说了。皮安已一家也是靠种地打粮,这几年刚有点好日子,怎么说变就变了呢,“这不符合党的政策啊,土地是咱们的命根啊。我们农民没有了土地,指什么来钱?指什么吃饭?算个什么呢?蹲在炕头喝西北风啊?你说是不?”他在问周围的人,周围的人也纷纷地应着:“是啊,是啊,以后我们算什么呢?”

王山还是没出来,窝在家里生闷气。小连子过来了,可他不像他媳妇,不会说什么,就跟着大家说:“是啊,是啊,算什么呢?”

齐成才因为造纸厂征地的事被抓过一次了,这次他没敢多说话,可也是来了。用脚跺着地,眼睛冒着火。其实他比谁都更气愤。

于又发也过来了。他的小铺子变成了三间门面的商店,连卖带修,生意不错。地交给了别人种。虽然也不指望地里的收成,但他一算,一亩地补给村里才五千,补到自己手上还不知道是多少,这也太便宜了吧,也就是一台电视机的钱,所以他也不能不过来看看。

也有为这事高兴的。谁?申光荣。申光荣从分田单干以后,日子过得不舒畅。他身子弱,不大会农活,叫他独自挑起全家的生产重担,真是有点勉强。他很向往以前生产队集体劳动的日子,什么事也不用他操心,跟着一起混混就可以了。虽然日子并不富裕,可大家都差不多,再有能耐也就是这么回事。如今,有的都已经盖上了楼,有的人还有了自己的汽车,有了拖拉机,可自己什么也挣不回来,生活状况还赶不上以前那时候。媳妇还为此整天唠叨个没完,今天说张家买了新衣了,明天又说李家割了几斤肉了,耳朵根都听得起了老茧。所以,他不喜欢改革开放,他喜欢集体经济学大寨那时候。那时候,说不定自己有时还能跟着秦有理咋唬个别人,小小的风光一下。现在,是个人都超过了他,在村里他被别人比得都没有了。他最希望能回到以前的那个时代,照旧做个人民公社社员。这次要征地,他挺高兴。三百亩?征少了,恨不能把地全都征了才好呢。都征了,大家都一样,国家不会不管,又能吃大锅饭了。所以他也悄悄地跟在后面看光景。

大家在民主村场院里吵了半天,没有用。村里的干部一个也没过来。

“这种时候,村干部们连个影也没有了,整天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齐成才从上次被抓进过派出所之后就对所有干部都有意见了。

“你要指望这些干部,黄花菜都凉了。”申光荣说。

邬朝阳把拳头一举,说:“在这儿说,没人听。那我们到镇政府院子里面去说,说给领导听听。”

“对,说给领导听听。”大伙儿簇拥着,到了镇政府门口。

大院门口传达室老头,一看这么多人来,就挡着不让进。

大伙儿嘴上说:“怎么不让进啊?为什么不让进。”其实也没有真的往里进,虽然老头一个人是挡不住大家的。

大家就在大门外,说着、吵着、议论着,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找哪个领导说说。

有人去报告了辜书记。辜书记笑笑说:“让他们在门外说去吧。到了吃饭时间,咱们也不管他们的饭,他们自然会回去的。哈哈。”

到了中午,人并没有散去。围上来看的人反而是越来越多了。

又有人去报告了辜书记。辜书记这时脸上不高兴了,“我们的干部,这种时候怎么不站在群众面前呢?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吗?影响多不好啊!”他自己却没有挪步的意思。

还是祖云涛出来,走到了大院的门口,听了听大家的说话。而后对大家说:“你们的意见,我们听到了。村委会的意见,我们也听到了。我们会认真地考虑。是征三百亩,还是二百亩,还是分几期,先征一百亩看看,这些都好商量,包括补偿的标准,都可以协商。你们先回去吧,别饿坏了肚子。让我们再考虑考虑。”

人群渐渐地散去。

28.3 群体事件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西门外突然响起了“隆隆”的机器轰鸣声。

远处开来了五、六台大型挖掘机、推土机,下了公路,往南面的地里推进。

正在自家地里的皮高深看着这些大家伙朝自己开过来,跑上前去一看。第一辆推土机的驾驶室里有个人站着,说了声:“就从这儿开始!”那推土机前面的铲刀又往下一落,马达吼吼地一响,推土机往前一蹭,几行青翠的玉米秆就倒下了。

皮高深急得就站在推土机前,伸开双臂挡着,高叫着:“这是我的地,凭什么来铲我的庄稼?”

推土机上的那人说:“这儿的地,政府已经征下了。快走开!”

“我就不走!”皮高深往前一步,抱住了铲刀。

这时驾驶室里伸出了一个脑袋,说:“哟,不是高深兄弟吗?这块是你的地啊?”

皮高深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迟解放,忙问:“解放啊,你不是在县城打工吗?”

“说是在县城,是公司在县城。实际上整年累月在外面的工地上,哪儿有活上哪儿去。”迟解放下了车,说:“这是怎么啦?我们是中午接到紧急通知,说龙头有个项目马上要上马,连忙从北面赶过来,要连夜施工,平整土地。”

“哪是这么回事,这地还没征呢。”皮高深说。

车上指挥的人,正是老岑头。他走过来说:“这事你跟我们说没用,我们是按上级的指令办事。你要是不同意,得去找村里、找镇上。看在这是小迟的老家份上,我等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镇里不来人说明,我们就按上级指令推土施工。”

人家说得对,皮高深就撒鸭子似的往回狂跑,进了西门就满街满胡同地喊:“不好啦!狼来啦!推土机来铲咱们的庄稼啦!大家快去啊!”

一时间,“狼来了!”的喊声,传遍了民主村的街巷。乡亲们一听,知道是怎么回事,急得丢下手里的活,男女老少都往西门外跑去。

二十分钟后,镇里的干部没有来,倒是民主村的乡亲们在推土机前围了一圈。连龙头镇其它三个村和邻近的赵村、王庄的群众渐渐地也都过来了。

有人跑进镇政府报告辜书记,说民主村的人把施工队都围上了。

“好大胆,干扰经济建设的正常秩序。民主村的干部哪去了?叫他们上第一线把村民劝走。”辜书记一反以往经常微笑的脸,板着面孔对来人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领导嘴里,群众和乡亲们的词听不到了,变成了“村民”。

事情的变化,是中午村民们聚集在镇政府门口,辜书记立即给县委卞书记打电话,说民主村的干部群众对征地有意见,他本人建议加快办事速度,先造成既成事实,叫民主村想改也改不了。县委卞书记甚为称赞,通过县建筑公司下令调工程队紧急赶来龙头,连夜铲庄稼平土地,这样叫后面的人什么话也不用说了。没想到民主村的村民居然又围了上去。(这时卞已是县委一把手了)

半个小时后,祖云涛过来跟辜书记说,西门外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有的人已经爬到了推土机的顶上,再不处理要出事情的。

辜书记狠狠地说:“民主村的干部呢?把他们喊过来!要是出了事。把他们一锅端,全部撤职!”

有人去喊了。

祖云涛说:“现在的事情不是撤不撤职的问题,是要对现场群众进行劝导。”

“劝导?劝什么导?对于错误倾向绝不让步。”

一会儿,彭小宾过来了。

“你作为民主村的支部书记,你们村的群众在闹事,你为什么不去劝阻?”

“我劝了,但是我的话没有用,他们不听。中午,祖镇长已经说了,有关事项要再研究再考虑。为什么现在就派推土机去铲庄稼?”彭小宾说。

“你讲话不要站在民主村的村民一边,而是要站在镇党委一边。老祖中午的讲话,只代表他个人意见,没有经过镇党委研究同意。限你半小时以内把村民劝走。”

“我没有这个本事。”彭小宾冷冷地说。

“那要你这个书记干什么?我现在就宣布撤消你的书记职务。”辜书记大声说着。

彭小宾没有申辩,转过身去,就走了。

“老祖啊,你马上去赶到现场,向村民宣讲党的政策,立刻解散,不然就是聚众闹事,性质就变了。”

“你这意见,经过党委研究了吗?”祖云涛反问。

辜书记大吃一惊,没想到祖云涛会反过来问自己,铁青着脸说:“我作为第一把手,我的意见就是党委的意见。祖云涛同志,在大风大浪面前要经得起考验!”

辜建功看了窗外一眼,夕阳快要失去它最后的一抹光辉。他拿起了电话,要了派出所,叫诸所长立刻派警察去赶走围观群众。

诸所长在电话里说:“辜书记啊,这不是围观群众,这是对征地有意见啊。征地的问题没有妥善解决,是赶不走的。硬要去赶,是会出问题的。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出动警力,你们领导去现场和群众面对面地协商。”

辜建功的眼睛里冒了火,这个老狐狸,都这时候了,还跟我兜圈子。他放下这个电话,又直接和县委卞书记通话,说民主村纠集了龙头各村数千人围攻工程队,情况严重,已经超出了反映情况、要求解决问题的正常范围,矛头是针对党和政府来的。事态即将失控,我快要坚持不住了。请求书记下令出动警力强行驱散,并且对少数不法为首分子逮捕法办。

县委卞书记随即给诸所长下了命令。诸所长这才喊上全所除了留个人看门以外的所有警察,全副武装,跑步赶到西门外。

当诸所长带着这队警察,跑过西街的时候,街上没有什么人,都去了西门外了。只有辜书记、祖镇长和一些镇干部等在大院门口,见诸所长他们过来,辜书记一挥手,示意他们停下,铁青着脸,跟他们说:“这是一次很严肃的政治任务,是一场很严重的政治斗争。到了那儿,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就是一些胆敢向政府挑衅、跟政府作对的人。我们决不能姑息,决不能手软。该动手的时候就要坚决动手,决不能有妇人之仁。同时也要注意文明执法,要做到脸上不见血,身上不见伤,又要他受不了。这些方面,我想你们比我更内行。好了,去吧。”

辜书记的这个“文明”执法要点,是见之于某地城管执法的书面培训教材。

去了西门外,人渐渐多了,能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人群,一片嘈杂声。

在最外面的,是些老人、妇女、小孩,见了警察来,也都让开。

辜书记、诸所长他们往里进并没有费什么事。等下了公路,往里走,路边还有一辆轮椅。

竟然是程贵安。

程贵安虽然整天躺在炕上出不了门,头发老长,眼窝深陷,可还是很关心时事,听说镇上出了这么个大事,怎么也耐不住寂寞,一定要爬上轮椅,自己摇着过来。看见这队警察从自己身边鱼贯而过,激动地拍着手,连说:“镇压,镇压!一定要镇压!看他们要反了天了!”

警察队伍没理会他,从他身边匆匆而去,程贵安还想往前摇,那田间的路终究不比大路,一下子那轮椅就翻了。程贵安“哎哟,哎哟”地从轮椅里爬出来趴在路边的地上。旁边是一、两个比他还要老的老人,也没办法扶起他。只见他双手颤抖却还在拍着地,嘴里不停地说着:“镇压,镇压!坚决镇压!”

天色已经暗下来,推土机、挖掘机四周黑压压地都是人群,也看不清有多少人。一大片的地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庄稼全踩烂了。施工机械打开了前面的车灯,灯光里能看到人们在叫着、跳着。一、两个小时过去了,没等到领导来,人们的情绪开始激动了。

邬朝阳坐在了推土机前面的大铲刀上,皮高深更是爬到了驾驶室的顶上。

更有人瞎起哄。秦德才,别看他这两年都是病歪歪的,这时候不知怎么像老鼠一样钻到了最前面,像打了强心针似的来劲了。露着大牙喊着:“砸了它,干脆砸了它!”

申光荣就朝迟解放叫着:“开呀,往前开呀!大胆地往前走呀!”

迟解放当然不理不睬。

老岑头,此时站在推土机的大轮胎上,一脸的焦急,拿着大哥大,一会儿给这个打电话,一会儿给那个打电话。

衣春玲和车素花也都挤了进来。见皮高深站在了顶上,衣春玲忙喊:“高深啊,快下来!冷静点,别给人家抓住辫子。下来一样能说话。”

皮高深还不肯听,反而在上面蹦了起来,使劲地用脚跺,“嘭嘭”地直响,赢得下面一阵阵的叫好声。

忽然人群外一阵呼叫:“警察来了,警察来了!”随即闪开一条道,辜书记、诸所长板着脸领着一队警察匆匆进来。

辜书记一见站在顶上的皮高深,大喝一声:“皮高深,快给我下来!”

皮高深一看是姐夫亲自喊他,一哧溜就下来钻进人群不见了。

辜书记爬上推土机,站在驾驶室外的踏板上,望着在车灯照射下激动的人群,心里也是百感丛生。这些村民啊,本可以和自己一起开发龙头镇,可以作为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眼下却成了自己向上发展的绊脚石,可悲可叹。一种厌恶油然而生。他朝地下吐了口痰,对着四周大声地说:“村民群众们,你们是不明真相的,不要受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挑动。有人在利用你们反对政府、反对改革开放、反对社会主义建设。你们不要上当受骗啊!你们现在已经到了违法的边缘,赶快离开现场回家去。只要现在就离开现场,政府可以既往不咎。再不走,性质就变了,就是站到党和政府的对立面了。对立面是什么意思,我想你们应该明白,对于事件的策划者、组织者,我们一定会依法制裁、严惩不贷!”

辜书记威严地扫视了下四周,可人们站在那儿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辜书记看见最前面还坐在铲刀上的邬朝阳说:“你怎么还不走?”

“我们要地。没有地,我们吃什么?”邬朝阳说。

“这个不用你操心。政府很快会拿出方案,明确答复你们。”

“没有明确答复就来铲庄稼啦?我们不走!”邬朝阳还是执拗地说。

“对,对!没有明确答复,我们不走!”四周的人也都喊了起来。

辜书记大怒,对诸所长大叫一声:“这就是个带头闹事的,抓走!”

后面二个警察走上来,正要动手。

已是满头白发的车素花上前说:“不能抓人啊,辜书记!”

人们也都往前踊,“不能抓啊,不能抓啊。”

最前面人都已经和警察挤到了一起。

“不能抓人啊!”

“我们要地啊!”

人群吼了起来,声浪一阵阵地抬高。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一步步地往前挤,眼看就要挤过警察,挤到诸所长的前面了。诸所长往后退,也爬上了推土机。

人们举起的拳头都已经高过了警察的帽子,似乎要伸到辜书记的身前,局面眼看就要失去控制。辜书记的脸发白了,头上冒汗了。他回顾四周,都是激动的人群,他被包围了,他没有退路了,他真怕被人群拖下去,他不敢想那会是什么结果。他紧张了,突然情绪失控,尖声叫道:“开枪!开枪!诸所长,开枪!”

诸所长的手在腰间掏啊掏,楞是没掏出来。急得他干脆就拿着手枪套在半空中比划着。

然而,诸所长的这个动作,却被他身后的车灯照耀着、放大着,老远就能看到他那模糊的身影,在腰间摸了好一会,又在半空中摇晃。

这不是拔出枪来了么?要干什么?

车素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里尖叫一声:“不能开枪啊!”话没讲完,脚却没站稳,又被后面的人一挤,还没等衣春玲扶住就“啊呀”一声倒下了。

一见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就大喊:“开枪了!快跑啊!经老太被打中了!”

刹那之间,满山遍野地都喊了起来:“开枪了,快跑啊!死人啦!”这数百上千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跑,也有摔倒的,也有撞到一块儿的,哭的,喊的,叫的,整个西门外几百亩地里乱成了一片。

诸所长忙着大叫:“我没开枪,我没开枪,大家慢点跑。”

可是,没人听了。几分钟的时间,人们都跑远了。衣春玲扶着车素花走在最后面。

车素花还在说:“不能抓人啊,不能开枪啊。”

衣春玲说:“没开枪,我们先回去吧,叫村干部来说。”

黑漆漆的田地里,还能见到一些丢弃的鞋子和帽子。

辜书记对工程队的老岑头说:“现在可以开机器推土了吧。”

老岑头板着脸,没说话。

迟解放把帽子往地下一摔,哭丧着说:“还开啊?我不干了!”下了推土机就要走。

老岑头喊着:“解放哎,别走哎,你能开上机器不容易哎!”

迟解放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28.4 事后处理

民主村的干部们这一夜当然更焦心,都在西北场院的村委会办公室里,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他们没想到工程队会突然进来铲庄稼,更没想到后来辜书记会带了警察过去。当听说西门外开了枪,人们慌不择路、拼命狂逃的时候,都坐不住了。

彭小宾站起来说:“马上分头下去,看看伤了什么人,有没有没回来的。我们再想办法,去找,去救。老杜,你留在这儿,汇集情况。”

一、二十分钟后,他们几个都回来了。情况明了了,既没有开枪,也没有伤人,连迟解放都回来了,只有邬朝阳被警察带到派出所去了。

邬中和瞪着通红的牛眼,跳起来,直骂人,要去冲派出所抢人。

彭小宾说:“不可以。越是这时候越要冷静。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邬朝阳在这件事中没有错,更没有罪。如果你们赞成的话,我们村干部集体去镇政府请求放人。”

彭小宾看了看他们几个。

杜家骏说:“这种时候,咱们村干部又要上最前面,难呐!我听说村里还有些群众对咱们不理解,说咱们的坏话,说为什么不到现场,领着他们跟工程队干。”

鲁队长说:“是哎,咱们村干部就是难啊,另一头,辜书记还训彭小宾呢。咱呀,就是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但是,话说回来,难归难,难也得去啊。谁叫咱们是村干部呢。”

杜家骏说:“这个辜建功也真是。以前看他还是个挺好的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变成了没心没肺的人。文革时两派斗争,他还能讲政策,不让事态恶化,处理得还是不错的。”

鲁队长说:“人是会变的。比起那个时候,他现在有更多的个人利益要考虑、要获取、要维护。”

彭小宾说:“还有我们的体制也有些问题。是我们的体制在让这些干部这样去想、这样去做。体制变好了,人会变好。体制不变,人也会变,但那是另一种变了。他要去适应、去迎合这种体制,辜书记就是这样在变。”

鲁队长又接着说:“人家高尔夫球场要买地,是商业项目,他们是为了挣钱的。政府工作人员在里面掺和什么呢?去帮人家挣钱,自己也从中拿好处。那还是为人民谋福利么?”

“不用讲这么多了,去还是不去。”彭小宾说。

“去!你们不去,我一个人也要去!”邬中和气鼓鼓地说。自己的儿子被抓走了,有这个想法好理解。还能坐下来,跟大家一起商量事,已经算不错了。

“那我们就一起上镇政府去吧。”彭小宾说。

于是他们四个一起往镇政府院子走来。

路上,于又发过来说,他爷爷于村长也要来。这几年,老于村长的身体越来越不行,咳嗽气喘得厉害,天天吸一小瓶“鲜竹沥液”,那时在农村这也算是挺贵的药。七十大好几的人,平常也不出门了,有什么事,别人也不让他出来。

“别,别让他老人家过来了。这都已经后半夜了,他还没睡啊?”彭小宾说。

“他一夜没睡,一直在炕上等我回去。等听到了这情况,一定要来。”于又发说。

“别来了,别来了。”鲁队长、邬中和也都说。

“那好,我回去再劝劝他。”于又发往回走了。

彭小宾他们四个进镇政府大院,大院时里四处都亮着灯,谁也没有睡。祖云涛听到他们来,先过来把他们请进办公室,又把辜书记喊了过来。

辜书记走进屋来,冷冷地看了民主村的干部们一眼,说:“你们民主村闹出这么大的事,你们村干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说,你们该当何罪?”

彭小宾平静地说:“在这次事件中,民主村的村民没有错。”

辜书记白了一眼,“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彭小宾说:“被抓走的那个邬朝阳也没有错,更没有罪。我们希望镇领导能放了邬朝阳。”

“彭小宾,你已经不是民主村的书记了,你跑过来说什么话?”

“我可以不是书记,但我还是民主村的村民。作为村民代表,我可以讲这些话。”

“弄了半天,你们不是来负荆请罪,而是来向党委集体示威的啊?”辜书记狠狠地说。

鲁队长说:“抓人更容易把矛盾激化,对立情绪会更严重,希望镇领导把人放了,便于我们去做群众的工作。”

辜书记闭上眼不说话了。

祖镇长拿起电话,叫诸所长立刻过来。

十多分钟后,诸所长赶了过来。他前脚刚进,后面又响起了人声。原来于村长也过来了。于又发实在拗不过,正搀着他进来。

于村长一走进屋,除了辜书记,其他人都赶紧站起来,连声说:“您老怎么也来啦?您老就不用过来啦。”

于村长拍着胸脯,气还没喘定,就说:“民主村出了这样的大事,我怎么能不来啊?我放心不下啊。辜书记啊,改革开放到今天不容易啊,不能再折腾啦。要珍惜现在这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啊。过去搞斗争、搞运动,搞了几十年,结果是怎样?几乎我们每个人都受了伤害。或许不应该由我来对领导讲这些话,但这是几十年的经验教训啊。要相信群众、尊重群众,要保护群众的切身利益啊。”

“什么群众?这不是群众,这是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搧动群众跟政府对抗。”辜书记说。

于村长又咳嗽了。鲁队长拍拍他的后背,于村长摆摆手:“我还没说完呐。辜书记啊,不要让政府的征地行为伤害了社会主义的形象、伤害了党和政府的形象啊。对群众的不同意见,也不要听不进去,就扣帽子打棍子,就上纲上线,甚至动用专政机构进行镇压。过去左倾错误的时代,一有个什么事,就非要来个你死我活。不给对方留退路,也不给自己留退路。现在不需要这样了嘛。很多事情,我们可以民主协商嘛,可以包容、可以妥协嘛,甚至可以退让嘛,相互间要有良性互动。很正常的事情,不要弄得鸡飞狗叫、几败俱伤,大家都不要情绪化……,咳,咳,咳……”

于村长的话又被一阵强烈的咳嗽打断,鲁队长拍打着于村长的后背,也无济于事。突然于村长的喉咙嘶鸣起来,拖着长长的、尖尖的啸声,很费劲地喘气。

祖镇长对门外喊道:“快叫叶丽娜过来。”

有人在胡同里边跑边喊了:“叶大夫,快!有急病!在大院里!”没等那人跑到叶丽娜的家,叶丽娜就迎头跑过来了。她这一夜也没睡,刚去看了车素花的脚才回来。

叶丽娜跨进办公室一看,于村长只剩了极细弱的气息,鼻翼在微微搧动,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脸憋得通红。

“他这是喉咙里有痰给堵住了。”叶丽娜掰开于村长的下颏,就把自己的嘴对了上去,猛地一吸,不行,又一吸。而后她转过头来,眉头紧紧一皱,“泼”地一声,从她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黄痰!于村长嘴里的一口浓浓的黄痰!

刹那间,屋里都安静得鸦雀无声,大家都敬佩地看着叶丽娜。这位美艳丰韵的少妇,竟还是这样的高尚、伟大。

叶丽娜也没说什么,拿起祖云涛的茶杯漱着口,回头看看于村长。

于村长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着大家,似乎不明白刚才的事,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不行了,我快要死了。我最后的一句话就是,可别再把民主村搞乱了啊。”

祖云涛拍拍于村长说:“老村长啊,您老就放心吧,民主村不会乱。乱的苦楚,我们都尝够了。”又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到卫生院拿副担架来,把于村长抬回去吧。”

于又发和一个镇干部拿来了担架,把于村长抬走,叶丽娜也跟了过去。临走,于村长还在担架上抬着手说:“要妥善处理啊,要妥善处理啊。”

祖云涛送到门外说:“您老放心,明天我会过来看您。”

于村长走了,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听墙上的钟摆在“滴滴答答”地响。

过了一会儿,彭小宾开口了:“我们希望镇领导和派出所放人。”

又寂静了一会儿,辜书记闭着眼说了句:“放不放人,权力在诸所长。”

又静了一会儿,诸所长说:“放。”

辜书记依然闭着眼说:“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邬中和这就憋不住了,一下就跳了起来:“我这就去派出所领人。”

诸所长微微一笑,说:“邬主任啊,你我都是老相识了,我还能把你儿子怎么样?放心吧,连禁闭也没关,在会议室的长椅子上躺着睡觉呢。”

邬朝阳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