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长途奔袭
25.1难熬的日子
又是一个冬天。
“八一八”觉得已经在龙头站稳了脚跟,又想再试一下锋芒,于是接受了宗发奋的提议,由西北村的造反派带一支武斗小分队,长途奔袭,深入北山的高家庄,把老王头一家抢回来。既能够显示与国民党、阶级敌人势不两立的革命姿态,又能锻炼队伍的作战能力,鼓舞士气。
武斗队由青年农民组成,其中以复员军人居多(双方皆如此)。为了方便几十里的行军,他们不戴护甲,一身轻装,只拿半人多长的带尖铁棍。为准备夜战,所以上下都是黑色衣裤。事先还从北山的造反派那里打听了关押位置和沿路的情况。由秦德才、储小二领队指认,孙家夼的孙二赖还特别好事,主动要求参加,便一块儿加入进来。
老王头一家作为国民党家属,迁到北山的高家庄,开始住在村最后面靠山的一座破屋子里,就是当年关押高增光一家的那地方,村里也不会拿出别的房子给他们。尽管他们没有被剥夺公民权,但在村里肯定是种另类,没有正常的权利,也不参加村里的活动。白天劳动,有人在旁边顺便看着,晚上不得出门,平时不得出村。村里人对他们虽不像对地主那样有深仇大恨,但也是冷眼相待,不会有半点温情。
文革风潮一起,高家庄也闹腾起来,占上风的一派倾向于保守派。想再说一次,本书中所说的保守派、造反派没有褒贬之分。实际上,尤其是在村里,因何而分成两派(或三派,或更多的派),以及靠上了公社或县里的哪一派,往往是和这个村里以往的矛盾、历史因缘,和这派头头与公社、县里哪派头头的个人交往等等都有关系,不一定就是某种政治态度的表示。村里的这派,对老王头一家厌烦得很,虽然为表明革命态度,也拉出来顺便斗了几次,可终究和村里的事情拉扯不上,反而觉得多了一个累赘。知道他们也跑不了,便把他们一家子赶到山上原先看林人的孤立小房去了。晚上由巡山的人捎带看一下。
冬天里其实没什么农活了。前两天,生产队长叫他们搬石头。山上下来的小河,来雨水时一时间冲刷力挺大,要在一些拐弯处垒上石头挡着,免得冲走了泥土。但这些弯曲在若干年之后会有一些变化,水流的冲击方向也会有变化,用来挡水的石头就要相应地调整。所以队长叫他们家把这个弯左侧的石头搬到下一个弯的右侧。两端虽然只隔着百多米,是再小也不过的工程。可这对于老王头一家来说却是十分的艰难。没有路,没有工具,只能扛着、抱着石块,在满是大小石头的河床中摸索着向下走。那些石块或是坚硬锐利,或是结着冰碴哧溜打滑。在重负下踉踉跄跄,可想而知;不时地摔倒,碰破了皮,更不用说了。
这天中午,没让回家歇气,还一直在寒风中干着。单薄的衣衫,饥饿的肚子,抱着沉重的石头像冰一样凉。人发虚,腿发抖。还要求三天搬完,眼看完不成,老王头劝着叫王大妈也过来一起搬。老王头的脾气是,虽然已经沦落到这个份上,也不能叫别人说闲话。
一家人无声地吃力地搬着。
忽然,山上有几个人过来,这是大队里的几个头(基本上还是原先大队干部的一些亲戚,因为大队干部属于当权派,现在还不能出面),出来四处看看他们掌管下的地面,看见老王头一家在搬河边的石头,有个尖脑袋就大为光火: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破坏水利啊!”
“是队长叫我们搬的。”老王头忙加以说明。
“这个队长怎么这么糊涂,这么搬不就把水冲到那一面了吗?给我搬回去!”
“怎么能这么安排活呢?你一句话,我们这几天不就是白干啦?不是拿人开心吗?”王山还要争辩一下。
“呸!你还敢犟嘴,就是拿你们开心,怎么啦?”那人捡起一块石头,就要扔过来。边上有个小平头在劝和:“算啦,算啦。跟这帮国民党去扯什么蛋,走吧。”又回头对老王头一家使个眼色说:“赶紧搬,两天搬回去。两天后搬不完,就开会批斗!”
待他们转身一走,王山气得把一块石头往地下一扔,叽里咕噜地往下滚得老远,“这个国民党,该我们什么事,真他妈的操蛋!”满腹的气只能往国民党身上撒。
“唉,不用生气啦,争也没用,就是这个命啦。赶紧搬吧。”六十六岁的老王头扛起一块大的石头往上走。
“前世做了什么孽,怎么摊上这个命。”王大妈抹着泪,当年的妇女干部也认起了命。
心里最难受的是丁妹,她悲伤的脸、悲伤的心,嘴上一言不发。她觉得,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实在对不起全家。
王大妈抱起一块石头走了没几步,滑了一下。丁妹一直有意识地走在王大妈的边上,一见她打滑,丢下自己手里的石头赶紧去扶,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两人都跌倒在石头堆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王大妈痛哭着,丁妹一声也没吭。
王山扶起他妈。丁妹挣扎着起来。老王头回头看着,凄凉悲愤的眼神里有着多少含义。那是对老天不公的怨恨,是抗争失败的痛楚,是保护不了自己家人的愧疚,是对命运的失望和无奈。
那一夜,他们回家挺晚。喝了几口稀糊糊之后,躺在窄窄的破炕上,劳累、伤痛和心忧,使他们迟迟没有入睡。这日子熬到哪一天才是个头啊!
天完全黑下来了。嗖嗖的风声外,屋外响起了脚步声,到了门口又停住了。王山怕有什么事,披上小褂,拿起根棍躲在门后。一家人都瞪起眼盯着门板,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事情。意外的是,门只是被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外问着:“躺下了吗?”
王山满腹狐疑地开了门。原来是白天那位小平头的大队干部。他一进来就把门推上,看了看挤在炕上的老王头一家,便叹了口气:
“唉,有些话,有些事,也是没办法。嘴上不对你们狠,我们也过不去啊。要被对方抓辫子的,说是包庇什么什么的。你们也不要往心里去。”这个小平头就是高梁山,当年看管过高增光的那个儿童团,是个平和良善之人。怕老王头因为白天的事心中有恨,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过来看看。
这年头还真很少有这样的人,尤其是还能这样地表示出来。老王头感激地说:“谢谢啦,你放心。这十几年我们也遇到的多啦,要想死早死啦。”
“我也是看着你们难,心里也不舒服。你们能这样想,就好。我不能多待了。外面还有两个在看你们的,你们也不用理。”
老王头要下炕送。高梁山摆摆手,关上门的时候特地拉大嗓门吼了两声:“给我老实点,明天好好干活!”那年头,连做好人也要装个假。
25.2如此回家
后半夜了。迷糊之中,老王头只听得不远处有“啊,啊”的打杀之声,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来,听声音还有不少人。
老王头一听不好,说了声:“有事!快穿衣!”便翻身下炕,屋门已经被踢开了,一股冷风卷进。好几个人冲了进来,前面的拿着手电筒直照。
“在这儿,在这儿!”“就是他们!”来的人嚷着,上来就抓人,直往外拖。
“你们这是干什么?搬石头给了两天时间呢。”王山以为村里人来找事。
还是领着认人的储小二实在,开了腔:“是王山啊,我们是‘八一八’的。要把你们带回龙头镇批斗。别罗嗦了,跟着走吧。”
来的人蜂拥而上,连衣服也没让穿好,把老王头一家架出去就拖走。
这时山下的村里像炸了锅似的,脚步声、叫喊声,吵成了一片。大概是情况不明,怕是“八一八”来攻打,高家庄的人也就在村口呐喊着,尤其是那个尖脑袋的,喊得最起劲,挥舞着胳膊直喊:“冲啊,冲啊,弟兄们!”后面挤了一大堆人却没有一个冲上山的。
“八一八”的人架着老王头一家从山上狂奔而下,倒也没费更多的事。可是要穿过二、三十里宽的平泊地,不是易事。尽管行动速度不慢,但山那边高家庄吵嚷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山这边的一些村庄。毕竟这是非常时期,人们都没有敢放心睡大觉,一有声响就冲了出来。
村庄里立马狗吠人叫,这村又传到那村。一时间,几十里路上,虽是深更半夜,村村都被搅翻了,好在各村的人敢冲出来的不多,冲出来又敢挡在前面对阵的更少。海源的民风还不是强悍的那一种,不是被逼到墙脚也不会去拼命的。
只是到了李家泊,是大河北的最后一个村了。“八一八”的人从北山过来,也有一个小时了,李家泊的队伍已经排列在村东的路口等着。李家泊的李村长是铁杆“革联指”,对“八一八”这伙人最看不惯,亲自领队站在最前面。1949年国民党攻占龙头镇的时候,曾经敞开胸怀援救西北村的李家泊人,今天却要尖刀对阵。
“八一八”这边来回几十里的路途,已是跑得气喘吁吁,眼看快到龙头镇了,心里已不是很在意。冷不防路边有十几个人影,手里都拿着家伙。李村长猛喝一声:“最高指示!”
这最高指示,指的是毛主席的某一段语录,人人都要反复学习、背诵如流,而且一见面,都要相互对答,成了一种不可少的仪式。比如要买斤肉,有时还得这样:“世界是我们的。这肉多少钱一斤?”“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八角。”(那时可千万不能说成是八毛。那不成了“拔毛”了吗,死罪都有啊。)“天翻地覆慨而慷。来半斤吧。”“为人民服务。好了,拿走吧。”“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你这秤杆低了点吧?”“要斗私批修。这还低啊?”......现在看来,成了滑稽戏一样(说明:所讲的语录是各人自己临时挑的)。不过这最高指示,有时还有别的用处。在两派群众组织对立期间还成了接头的暗号,好比是口令。听得李村长一声喝,走在前面领路的孙二赖不明就里,随口应了一句:“我们来自五湖四海”。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这是最高指示没错,但不是那晚“革联指”的口令。
“你们是‘八一八’的?”李村长追问道。
“是啊,我们去偷袭高家庄了。快让开一条路,我们好回去睡一觉。”在一旁的储小二是个没头脑的人,先照实说了。
“伙计们,打这些‘八一八’啊!”没等储小二说完,李村长又是一声大喊,抡起棍,带头就冲了上来。
“唉哟,是‘革联指’的。”别看储小二没头脑,腿倒是快,赶紧跳到一边,不过身上已经挨了一下。他是什么也顾不上了,撒腿狂逃,连“有鬼啊,有鬼啊”都没有来得及喊。
倒是孙二赖,虽然也是无赖之辈,这时他还敢上去挥舞铁棍一番。虽然手上被挨了一下,“八一八”武斗队的人上前把他保护了下来。
“不要纠缠了,快从地里走。”站后面的“八一八”的指挥说的倒是对的。
这帮人赶紧拖着老王头一家从旁边地瓜地里走了。
李家泊的人因为情况不明,原本也是以保境为主,没有再贸然追击。
这种时候是看不到秦德才的,他始终藏在队伍中间。
老王头被一路拖回西北村,扔到西北场院冰冷的小屋时,已经气息奄奄,衣服撕烂了,脚都磨破了,鲜血淋漓。一家四口只剩下微弱的哼哼声。
直到中午,靳喜悦家的路过那儿,听见已经空了几年的屋子,怎么有了哼哼声,壮着胆子进去,才发现了他们。推着喊着,老王头一家也只能哼哼却答不上话了。靳喜悦家的赶忙叫来了衣大妈几个,忙活了好一阵,给他们端来了稀粥,这才使他们缓过气来。
几天之后,“八一八”为了炫耀战果,秦德才为了耍威风,而孙二赖为了解恨,就在西北村批斗了老王头一家。活活打死了老王头,这就是本书开始时王山老汉回忆往事的第三节的情景。有个情节在那一段里没说,当时开始是秦德才叫储小二拿钉板打老王头的,储小二还不敢,后来孙二赖肯出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充当打手。
“八一八”把可怜的老王头一家抓回来,成了他们炫耀的战绩。吹嘘成了“黑虎掏心”的离奇经历,在他们那一派人里面流传。孙二赖虽然回答最高指示不对,差点节外生枝打了起来,却被说成是敢于出来抵挡李家泊的人,掩护队伍顺利回撤,手臂还因此而光荣负伤,受到了表扬。储小二反到没有被夸奖。这下,孙二赖自己就更狂了,以为是“八一八”的头号英雄,要把秦德才和储小二都比下去。
“八一八”的头头们则感到自己的实力还可以,就开始酝酿着更大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