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定要解放台湾
25.1炮击金门
1957年反右之后，不同意见就此销声匿迹，有很多事情就可以放手大干了，无论是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等各个方面。这不，1958年的春夏，在军事上就有件好几年没有的大动作。
这年4月，为打击美帝国主义妄图勾结犹太复国主义、扑灭世界革命怒火的嚣张气焰，声援阿拉伯人民的革命斗争，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了几十万人空前规模的群众集会。7月，美军不顾世界革命人民的警告，在万里之外的中东黎巴嫩登陆。8月23日起，人民解放军福建前线部队趁美国无暇东顾之机，向国民党军盘踞的金门岛发起猛烈炮击，仅当天就发射了六万余颗炮弹，以彻底动摇国民党蒋介石在台湾的统治地位，史称八.二三炮战。（说明：为保留历史的画面，本书在叙述时仍采用了当时的语境，可能与现在的提法不一致。）
几万、几十万发炮弹倾泻在这弹丸之地的小岛上，金门顿时淹没在一片炮火之中，它的前沿阵地竟覆盖上了一层金属的炮弹皮。被打蒙了的国民党军，二十多分钟以后才开始还手。隆隆的炮声不但震动了台湾海峡，震动了全世界，也震动了龙头镇。
尽管这个行动被苏联的赫鲁晓夫当时讥讽为拿着马粪纸做的宝剑去试探资本主义的稳固性。然而，龙头的乡亲们又真的是兴奋了，因为他们又燃起了新的希望。解放军跨过海峡的时候，就是日夜盼望的被国民党掳去的亲人得救的时候。前两年，大家忙着搞合作化，都没怎么议论这事了。
现在，人们三天两头地跑到合作社办公室来，找报纸、看地图、打听消息。从李辰被抓走后，人们也再不去学校了。以往人们心目中圣洁的学校，变成了暗藏杀机、碰不得的地方。
杜家骏为此特地买了张全国地图挂在墙上。
这天，人们又聚在了这儿。
鲁队长在说：“咱们的解放军真神了。一炮就打死了国民党的参谋长赵家骧，还有个姓吉的司令。”
（说明：鲁队长所讲的那个姓吉的，就是1937年七七芦沟桥事变中打响全民族抗战第一枪的宛平驻军29军110旅219团上校团长吉星文，没想到21年后死在金门防卫司令部中将副司令的任上。另外：鲁队长讲赵家镶是国民党的参谋长也不确切。赵在五十年代初曾任过台湾陆军总部参谋长，58年时与吉同为金门防卫副司令。本书中人物所讲的不一定都对或都准确，笔者不一一指正了。）
赵玫拍着手说；“好啊，好啊。解放军真厉害！”
平金刚想开个玩笑，说：“这不是把你本家给打死了吗？”
赵玫脸有嗔色，说道：“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区别，就在姓上么？”
平金刚看出赵玫不高兴了，便说：“我不过是想开个玩笑么。”
鲁队长的媳妇哈妹赶紧出来打个岔，大声地问：“还有什么好消息啊？”
杜家骏说：“咱们政府已经对美国军舰入侵我国十二海里领海，发出了第三次严重警告。”
鲁队长一听，便说：“中国有句古话，事不过三，再三不能再四。美帝国主义再敢来一次，咱就不客气，要动手了。”
平金刚说：“说不定，咱现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打过去了呢。”
赵玫的大眼睛里都闪出了光芒。
鲁队长看到了赵玫的眼睛，说：“赵玫这下有希望了，快盼到头了，十个年头了。”
平金刚说：“十年了，不容易啊。”
十年了，不容易啊。十年了，这几个字，要装下多少酸甜苦辣，不管是装得下的、还是装不下的。
赵玫无意再去多想，只是在辛酸中露出笑脸，“真的能打过去么？”
“那还用说。”鲁队长很潇洒地说，“咱解放军都准备好几年了，这么个海峡，就这么点宽，算什么？迈个腿，说过就过去了。”
……
听说解放军炮击金门，老王头家也有了喜庆气氛。
这两年，丁妹过得越来越沉闷了。虽然集体劳动，使她有了更多的接触外面的机会；虽然小王溪来了和她睡一个炕，使她少了好多独自一人、暗自伤神的时候，但她的内心却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苦、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封闭、越来越难以承受了。即使是在人多的地方，身在人群之中，自己的灵魂却总像飞了出去，在茫茫无涯的天际中去寻找另一个灵魂。晚上，劳累了一天，躺在炕上，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是闪现出一个王力、两个王立、三个王立……乃至无数个王立在旋转、在朝她不知为什么地伸着手、在朝她不停地听不清地呼唤……
可这几天，丁妹也有了笑容。
她正背了一大捆柴火回来。
刚跨进院门，王山就喊了起来：“丁妹，丁妹，好消息！”
丁妹眼睛一亮，把柴火往地上一扔，就问：“什么好消息啊？打过去啦？”
王山说：“咱们的鱼雷快艇，又打沉了一艘国民党军舰。”
丁妹有些失望，她是在想解放军真能一步跨过去就好了，但还是很高兴地说：“好啊，好啊，看国民党还能有几艘军舰，还能再撑几天？”
丁妹心里更多的是希望，她就是靠这个希望支撑着、生活着。
小王溪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一蹦一跳地放学回来了。她已经上小学了，完全是一个沐浴在阳光下、享受着新生活的令人羡慕的幸福儿童。
“姐姐！”小王溪的嘴很甜。尽管年龄几乎差一辈，可在老王头家，还是按平辈称呼。
丁妹的心情，今天特别地好，对王溪说：“小妹啊，今天赶集，姐带你去买粿子吃。”
丁妹自己几乎没有钱，更少花过钱。今天，可是破天荒地第一次领着王溪去花钱。
25.2大海的怒吼
为了激励人民群众的革命热情，乡政府在龙头中学召开了全乡“一定要解放台湾”的群众誓师大会。大会过后，又集队游行到南面的海滩上。
龙头乡的许多村都有人在1949年随国民党去了台湾。中央一发出“一定要解放台湾”的战斗号召，尤其是在炮击金门、马祖之后，整个龙头乡就像山呼海啸般的群情振奋。人们盼啊想啊，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大会至始至终都是在排山倒海似的呼喊之中，连纪乡长在台上讲了什么都听不清楚。往海边的游行，都等不及了，老人小孩也都蹦着跳着，蜂拥而去，好像这就要一步跨过大海，去踏平台湾岛。
人们涌向海边，大海却无情地挡住了人们的去路。昨天刚下过雨，今天天色放晴，一排排的海浪依然奔腾不息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白色的浪花在咆哮、在飞溅。人们停了下来，即使与海水搏斗，在海浪中前行，也走不了十几步。大海不管人们的想法，依然是从无尽的远处，永无止尽地送来一层层的海浪，一直扑到你的脚下。你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可以把它看做波澜壮阔，也可以把它看做綺丽绚烂，大海却还是一如既往、千百万年地不知疲倦。最远处的天边，蓝天下几片残留的灰云在翻卷，云海之间一片白茫茫、亮光光，深邃无比，似乎人世间永恒的秘密就隐藏在那无尽的尽头。
这片大海在两岸关系中还真有不同寻常的意义。海峡对面的国民党方面也始终没有忘记过这片土地。就是这年的大年初一，1958年2月18日，台湾的一架RB-57A高空侦察机被由流亭机场起飞的歼5战机击落，正掉进了此时人们正南方的千里岩海域，只是龙头的乡亲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事后，这架飞机从海底被打捞上来，放在黄港的公园里展出，以展示国民党反动派贼心不死的罪行。七年后，高增光一伙武装特务也是在这片海滩登陆。
现在，人们看到的，只是翻卷着无尽波涛的茫茫的大海。然而即使是大海，也无法挡住人们的激情和思念，尤其是有亲人去了台湾的人家，更是不能克制。
王老头一家站在最前面，眼望着海天一色的远处，任海浪打湿着衣衫。他们似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海天那一头的王立。很少激动的老王头，捏紧着拳头，一遍遍地喊着：“解放台湾，解放台湾，一定要解放台湾！”尽管喉咙早已沙哑，可他内心还是在拼尽全力地喊啊，喊啊。
王山站在水里，朝前叫着：“兄弟啊，兄弟啊，你看到我了吗？我在喊你啊！你快要回来了，你再忍一忍，我们就要打过来了啊！”
血性正旺的连二娃，冲到了齐腰深的海水里，又是拍打海水，又是喊叫：“快打呀，快打呀！解放军快打呀！四弟啊！四弟啊！我要过来救你啦！”
王大妈的嘴角抽搐，满脸是水，已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喃喃地说着别人听不清的话。
扶着王大妈的是丁妹，突然开大了嘴，喊了起来：“王立啊，王立啊，我一直等你啊！你要回来啊！”
老实的丁妹从没有大声说过话，更没有在众人面前大声说过话。她这一喊，着实让旁边的人都大吃一惊。那是她在心里憋了多少年的话啊，终于在今天喊了出来。
丁妹喊过之后，扑通一声跪在水里，嚎啕大哭起来。她要把这十年的泪水都倾倒出来。
王大妈反过来想扶丁妹，却就势也倒了下去。婆媳俩在海浪中呼天抢地地痛哭着。
鲁队长赶快过来，和彭小宾他们一起，把她俩使劲地搀起来。
包金贵两口子也来了。
包金贵对着大海跺着脚呼喊，他比别人有着更多的忿闷和怨恨。他本来可以和大家一起正常地生活，一起享受这和煦的阳光和蓝色的海洋。然而是大海那一头的国民党，害得他总要比别人矮一头、缺一点，总不是一个完整的正常的人，都是国民党害的呀。他多想把国民党都炸飞了。这世界上再没有国民党，他也就再不用受国民党的牵连了。“打吧，打吧，快打过去呀！炸吧，炸吧，把他们都炸掉吧！”包金贵干吼着，声音虽然不大，别人也听不清，但那是他的真心呀。
金贵嫂紧紧地依在包金贵的身边，她也知道了远在千百里之外的台湾国民党跟他们家有多大的干系。随着包金贵的干吼，她的嘴巴也在一张一合，胳膊也在一举一落。虽然在队伍里，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也是她全部的力量啊。
有个人在远远看着金贵嫂，那就是小王溪。
王溪上小学二年级了，跟着学校的队伍一起来到海边。她老远就看见了她的妈妈。她在老王头家过得虽不富足，但比起过去却是好到了天上。平常也并不多去想自己的妈妈，但是见到了，还是想多看几眼。
今天也是这样，她看到了她的妈妈，她妈妈也跟大家一样地激愤。她多想走过去喊一声。但这是在队伍里，不能随便出去。再者，她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一些纠结。小小的年纪也知道了，人是不能随意表达自己真情实感的。她和她的妈妈，虽然近在咫尺，却已经越离越远，成了往不同方向抛出的两条绳索，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小小的王溪又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心里升起了种种的茫然。这种的茫然，几年之后渐渐掩盖了、以至最终完全抹去了她原本还有的那点真情实感。
赵玫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坚毅地望着远方，握着拳头，没有说更多的话，对着层层卷来的浪涛，心中的激情化成了歌声，轻声地唱起了：
“为领土完整，为保卫和平，
北京城发出了庄严号召，
听全国人民的钢铁誓言：
‘一定要、一定要解放台湾！’”
赵玫的歌声感染了大家，一唱十，十唱百，歌声越来越响亮。几十里的海滩，几万人的队伍，都唱起了这首激越的战歌。
“我们祖国的领土谁也不能侵犯，
我们强大的队伍谁也不能阻挡，
我们千军万马要跨过海洋，
一定要把胜利的旗帜插到祖国的台湾！”
这歌声连着阵阵愤怒的口号，响彻云霄，震撼着整个龙头海滩，激荡着整个海洋，整个天空。
在歌声中，人们多希望，解放军的千百万发炮弹能从身后呼啸而起、飞越云层、砸向台湾，把蒋介石、把国民党打得稀巴烂。
人们都希望，解放军的舰船千帆竞发，跨过海洋，一举拿下台湾，解救亲人，统一祖国。
歌声激荡着海洋，海洋激荡着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