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教师节
1986年秋天,我国的第二届教师节。
在镇外办工作的林李接到了龙头中学来的电话,请她父亲李辰参加学校的教师节大会。
林李去年大学毕业了,本来是可以留省城,甚至可以跟同学们一起去当时最热门的南方城市。但是她没有,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的父亲,满心创伤的孤零零的父亲。她一定要回来永远陪在她父亲的身边。
回来后安排在乡外事办公室,跟秦有理在一起。秦有理是副主任,主持工作,尽管还并没有多少工作。凑巧的是两个都是烈士子女,一个是革命战争年代的烈士,一个是新时期的烈士。
林李是个能干、认真的姑娘,从外在看更多地像她母亲,身材娇小,也挺开朗,但内心里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兼有她妈妈、爸爸的优点。
中午回家时,跟她爸爸讲了。李辰现在是一生中第二个好时候,仅次于革命刚胜利那一阵。那时候充满了激情、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喜悦和幸福。但是后来的日子却是充满了血泪和苦难。现在好了,没有追查、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只是时时忘不了亡妻林海秀。这个悲剧,有时代的责任,也有自己的责任。他时时想着自己的责任,心中有着永远难以排解的压抑和伤痛。
“这春天,来晚了。”这是他最常念叨的一句话。
“我还去吗?我还去干吗呢?”听了学校里要他去参加明天的教师节大会,李辰首先说了这一句。并不是他对学校没有感情,也不是对现在的领导有什么意见。虽然他是在学校、是在这个教学岗位上受到的伤害,然而他对学校,对教学,尤其是对学生依然充满感情。“都已经二、三年没有摸教学了,现在形势发展那么快,我都跟不上了。说出话来恐怕要叫人笑话了。”
“爸,你还是去吧。我知道那学校、那讲台,是你一生的牵挂、一生的思恋。”
是的,这句话说到了李辰的心里。稍停了会,他就说:“那就去吧。”
“我明天请个假,陪你一起去。”林李说。
“这还用你陪啊,我自己去不就行啦。”
“正好我也去母校看看老师们。”
“那好。”
第二天上午,父女俩来到东门外的学校。李辰老远看到那一排排不同时期的校舍,心里的感触又油然而生。这里有解放前留下的房子,有五十年代建的有廊沿的教室,还有这二年刚建起来的二层楼的新教学楼。这里也是龙头镇历史的见证,这里是黎明前解放军八烈士牺牲的地方;是庆祝新中国成立第一次召开全乡大会的地方,也就在这一天,他和海秀还第一次上台表演;更是1957年反右,他被抓走的地方。这里记录着李辰整个人生几乎全部的脚印。
每次走进学校,他都想摸一摸在阳光下耀眼的抹着石灰的白墙。当年就是因为说了红砖墙外面要抹上白石灰的话,才被说是鼓吹“白专道路”而被打成右派。或许有人会责怪怎么老是丢不开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总在耿耿于怀呢?可是,对于李辰来说,这些往事仅仅是陈谷子烂芝麻吗?能“往”得了吗?
今天的龙头中学是一派节日景象,满校园的彩旗飘舞,欢声笑语。学生们穿着统一式样的鲜红校服,正列队入场。操场上像是一片青春的火焰。大喇叭放着一曲曲时兴的校园歌曲,有台湾的、有内地的,一首接着一首,一会儿是充满童趣的“童年”:
“总是要等到睡觉前,
才知道功课才做了一点点,
总是要等到考试以后,
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
一寸光阴一寸金,
老师说过寸金难买寸光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盼望长大的童年……”
一会儿是曲调幽雅、令人深思的“脚印”: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
白雪铺盖着我的校园。
漫步走在这小路上,
脚印留下一串串……”
别看李辰年纪大了,还是挺喜欢这些流行歌曲,尤其是这些歌曲还都和自己的教学生涯联系在一起。这一首还没听明白,下一首又来了:
“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
清晨来到树下读书,
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
也照着身旁这棵小树。
亲爱的伙伴亲爱的小树和我共享阳光雨露。
请我们记住这美好时光,
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
李辰听了直赞叹:“真好,真好。真是岁月如歌。”
李辰父女往操场上走的时候,见到了肖校长,肖福兴。
一转眼,肖校长快要七十了,已是满头银发,比过去清瘦了一些,精神还是不错。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的儿子肖胜利没有陪他。肖胜利在北海沿的渔村里学习驾船捕鱼,学了一年多。回来时,风吹日晒得浑身黑红黑红的,都认不出来了,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学生模样。那时的打鱼人,很少有上过学的。高中毕业还下船出海,更是极为罕见。村里就有人说,可惜了肖胜利大材小用。但是肖胜利的书没有白读。毕竟有了文化知识,再学这些技术,上手要快得多。这一年从修理船上的柴油机、收音机,到识别方位、看海流、下网、起网,他都能拿得起来。在以前,这些活,一个小伙十年八年也拿不下来,而肖胜利成了龙头镇即将兴起的渔业生产的顶梁柱。这一天,他还在海上。肖校长自己一个人来学校,好在肖福兴的身子骨没什么大问题。
李辰见了肖校长,很高兴,“啊呀,肖校长啊,有两个月没见了吧,身体还好吗?自己一个人过来啦,儿子呢?”
“儿子还在海上呢。还是你有福啊,女儿就在身边,大学都毕业啦,还这么俊俏。”
“肖校长好,肖伯伯好!”林李喊了两声,还补充说:“作为学生,我喊您校长好;作为晚辈,我还得喊伯伯好!”
“啊哟,啊哟,”肖校长听了高兴得合不扰嘴了,“谢谢,谢谢!好闺女。龙头镇的明天,靠你们这批年青人啦。羡慕你们呐。我和你爹是从冬天里熬过来的人。创造春天,还要靠你们啊。”
他们正谈着呢,身后却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什么冬天、春天?社会主义从来就都是春天。”
三人回头一看,是程贵安坐在轮椅上停在一边。程贵安显得老多了。头发枯死,肤色焦黄,尤其是原先脸庞上堆满的丰厚肉皮都耷拉了下来,叠成了一层层赘肉。眼袋肿得都鼓了出来。只有讲话的声音,沙哑中还想显示出几分威严,但这已经吓不住别人了。
肖校长回了句:“文革那几年,我们挨斗,也是春天啊?”
“那……,那是下雨天,春天里也会有下雨天啊。”程贵安狡辩说。
“春天的雨,是让大地滋润,百花萌发。你讲的雨,那是狂风暴雨吧?”肖校长说。
李辰说:“老程啊,不用在名词概念上兜圈子啦,要认真吸取经验教训啦。”
程贵安是最不屑于李辰了,总觉得那是比他程贵安低一阶层的人,“什么经验教训啊。我说就是他老人家走早了,文化大革命没有深入进行。你看看,国民党儿子又当老板啦。右派分子又……”程贵安看了李辰一眼,把话吞了回去,又换了一句说:“村里的集体企业也成了私人老板的名下,劳动人民又饱受剥削。变啦,变啦,他老人家要是在,一定不会允许这么搞啊……”
程贵安说得激动地咳嗽了起来,连忙用手捶着自己的胸脯。
“您这条腿,也是在他老人家在的时候断的吧?”没想到肖校长来了这么一句,噎得程贵安差点上不来气 。
这时平近芳走过来了,她已经是校长了。看到这几个当年的冤家对头站在一起,她并没有感到意外。她现在也渐渐地趋于平淡,见怪不怪了。甚至当她耳闻自己男人杜长贵与貂场小芈有暧昧之事,也没去追问。她也在反思自己这几十年、学校这几十年、社会这几十年。往事不会如烟,只是要重新审视。
她也听明白了他们讲话的意思,对极左的那套东西也已心存反感,在点头招呼以后,就对程贵安说:“老程啊,实行市场经济啦,还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理论和实践是在不断发展的,不是一成不变的。”
“我不管,我就知道他老人家说,文化大革命,过七、八年再来一次。这都已经过了九年了,怎么还没来呢?!”
“你还想来文化大革命啊,你没忘了我们四个人一起被红卫兵批斗那天啊。你不就是被红卫兵打断了腿的吗?”平校长这辈子最不能忘的,就是被批斗的那天。所以,一提起来还是气愤不已。
“怕什么,这次我有经验了。这次,我要比红卫兵还红卫兵,不等别人打断我的腿,就先打断别人的腿。”程贵安激动得都哆嗦了起来,连连拍打着他那条断腿。
肖校长和李辰已经不想和程贵安说什么了,只有平校长还在跟他说:“你讲的这些是社会主义吗?社会主义应该是民主的、繁荣的、祥和的社会。”
“那就不搞无产阶级专政啦?这才是我们的传家法宝。对那些新生的资本主义,不管是党内还是党外,就是一句话:专政,坚决打击各类现行反革命,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打击现行反革命?这些话,我们不提了吧?”肖校长说。
“不提了?哼。”程贵安又从鼻子里往外嗤了一口气,他有好长时间没有嗤气的机会了。“要知道,我们只是从策略考虑改变了一些提法,暂时不用过去的一些提法。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否定过这些说法。到必要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拿起这些直截了当、明确无误的革命口号,用群众专政的铁拳砸向那些阶级敌人。”
平近芳对程贵安还不想甩手就走,还在耐心地说:“这样恐怕离社会主义越来越远了吧?”
“离社会主义有多远,你们有什么资格讲?在你们面前,我是老革命。只有我最有资格讲革命,讲社会主义。对于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来说,我只知道继续革命、永远革命,直到共产主义。”
肖校长悄悄地碰了下平校长的手,示意走吧。他们三个跟程贵安说个再见就往前走了。程贵安照例嗤了口气。
边走,李辰说:“怎么老程的思想这么僵化?”
肖校长说:“他不仅是思想僵化,而且是对左倾错误没有起码的认识,还有依恋,还有幻想。”
平校长说:“我想起李老师那年给学生出了个题目叫封建主义残余意识在当代中国有哪些表现,给我印象很深。现在看来真还要深一步认识。左倾错误在当前还有那些表现。”
肖校长说:“是啊,德国、日本都有一些参与过法西斯战争的老人在作忏悔、反思。但是在中国,有哪个整人者、害人者、打人者,还有过真诚的像样的忏悔呢?”
李辰说:“说不定还在角落里等着下一次整人、害人、打人甚至杀人的机会呢。时至今日,还有人在讲,文化大革命怎么不再来一次。左倾错误的残余和影响,在中国根深蒂固,令人担忧啊。”
“是啊,甚至在年青人里有这种想法的,也不乏其人啊,还以为红卫兵好玩呢。不认真去搞这段历史的教育,怎么能行呢?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大隐患啊。历史的灾难被淡忘,沉痛的教训被遗弃。弄不好,就会来个大反复、大折腾啊。”肖校长忧郁地说。
平校长说:“现代民主的教育,在中国真的很有必要。要不,你们两位在大会上发个言吧。”
肖校长说:“我就不讲了吧。今天是教师节,李老师作为教师代表应该讲一下。”
平校长说:“李老师,那你讲下?”
李辰沉吟了下说:“那就我讲吧。不过我就不讲政治啦。”
大会开始了。
平校长请肖校长和李辰上主席台。肖校长说,不用了吧。我们上了,程贵安不上,就不好。他要上了,又要弄得大家不愉快。
平校长在讲了教师节的意义、尊师重教的道理和布置了学校的一些工作任务之后,说: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别的教师代表,那就是李辰老师。
她说李老师是林海秀烈士的爱人,是我们龙头中学资历最早的一位老师,在被错误地打成右派之后,对教育事业依然无怨无悔,为教育改革作出了很多贡献。现在我们请李老师讲话。
热烈的掌声响起,李辰在掌声中走了上去。站在主席台上,抚摸着话筒,看着下面一片火红校服衬托着年青的脸庞,他哽咽了。他当教师几十年,还从来没有在大会上、在主席台上讲过话。
他停了停,开始说了:“我羡慕你们呐,同学们!有的同志说羡慕我,因为我已经退休了,不用工作也可以拿退休工资,我的孩子也大了,都已经大学毕业了,不用我操心、不用我负担,一切都可以高枕无忧了。而你们还要读书,还要考试,以后踏上社会还要参与竞争,还要一直努力工作几十年而不能松懈。但是,我还是羡慕你们呐,同学们!
有一首歌说得好,这是首流行歌曲。别看我年纪大了,我还是挺喜欢流行歌曲。我不会唱,只能念给你们听了:
也许你没留意,你也许不相信,
有多少人羡慕你,羡慕你年轻。
这世界属于你,只因为你年轻。
你可要抓得紧,回头不容易。
你们会唱吗?”
同学们一片呼应:“会!”
“那你们就唱一遍!”李老师说。
会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歌声。
李辰见差不多了,招手示意停下,又接着说:“我就是一个羡慕你们的人呐!
我羡慕你们,是因为你们年轻。正因为你们年轻,所以希望才属于你们,机会才属于你们,美好的前程才属于你们。
我羡慕你们,尤其是因为你们赶上了好时代,赶上了中国几千年、解放后几十年来少有的、难得的好时代:政治开明、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你们拥有你们的父辈从未有过的有利条件。你们可以尽情地欢笑,尽情地培养锻炼自己,尽情地发挥你们的才能。
当然,新的时代给了你们优越的条件和从未有过的好机会,同时也向你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求你们具备更高的素质。作为一个老教师,我衷心希望你们能不断地全面发展,主动地、生动活泼地、创造性地学习,做个具有现代意识,掌握现代知识和技能、拥有强壮体魄的现代社会的合格成员!”
浪潮般热烈的掌声又起。
最后是学生代表、应届高中毕业生经普仁发言。经普仁是经学文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