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再夺权
22.1砝码移动
1967年春节后,力量对比好像在向造反派倾斜。
西北村的农民们,祖祖辈辈上山种地、割草养猪的农民们,如今在大革命中,都一反常态地盘算着政治斗争的方略。人们被卷进了各种各样的派别和组织。按照通常说法,有“造反派”和“保皇派”两大派别。造反派,一般认为是自身利益在体制内受到较大损害,要求改变社会地位而起来反对当权派、乃至向当权派夺权的势力;而“保皇派”或者说“保守派”,则是自认为在现有体制内还有几粒可怜的米而想通过维护当权派、从而间接维护自身利益的势力。本书在前面已有说明,本书使用“造反派”与“保皇派”这些词汇时,没有褒贬之分。实际上当时各地群众组织的形成和演变过程各不相同。他们的立场、态度、行为,都是十分复杂的。具体到一个单位,往往不是简单的“造反”、“保守”两个词所能概括和区分。
我们看一下西北村:首先以造反派自居的是秦德才,行为极端,对当权派的伤害最大,其实他们从原有体制收益最多。在旧社会,他们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处在社会最底层;新社会里,他们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可却因为没有进入权力层,依然心有不满,照样发起了最激烈的挑战。彭小宾、衣春玲,打的也是造反派的旗号,他们对这个体制没有过节,只是出于真诚的革命愿望,响应号召,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于继承,没有打任何旗号,其实应该是很认真的造反派;他们为这个体制努力过,但却受到了这个体制的伤害,他们希望这个体制能作出调整和改善,他们也对当权派发起冲击,却痛恨秦德才那一类的造反派。按说受这个体制伤害最大的是李辰、肖福兴、包括已经死了的包金贵这样的,但他们根本没有参加革命的资格,还要受到各派为了表明革命态度或真或假的打击。最应该造反的,却连造反的资格和想法都没有。当然,也有愿意维护原有体制,或者对原有体制也不见得完全满意却不知道除了这个体制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替代、可改革的办法,这些人的数量最多,比如杜家骏、鲁队长他们。也还有因为多年的动荡而早就害怕了,不想有任何的变动,比如皮安己这些。
以上分析的,不是他们的个人,而是他们这一类型。当然,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文革中人们行为的类型远不止这些。更何况,这些类型里面,也都是良莠兼备、参差不齐,不能一概而论。本书在这方面不做鉴定和评价,而且西北村有它的某些特殊性。它是公社机关的驻地,村里的造反派就直接指向了公社的当权派,没有一般农村里,本村群众围绕本村当权派、本村利益所发生的争斗,相对来说直接碰撞要少一些。让我们继续看西北村事态的发展。
说力量向造反派有点倾斜,是因为他们这一阵有了两颗新的炮弹。
一是,从上面来了一个文件,说是要保卫社教运动的成果,不许四不清下台干部反攻倒算。这不正是在说于村长吗?于继承冲击公社大院,冲击造反派总部,正是四不清干部还不老实的典型事例。
二是,北京发生了“二月逆流”。说是有几个副总理、老帅大闹怀仁堂,围攻中央文革。中央文革说了,这是右倾势力反对文化大革命的严重势态,要坚决反击。
龙头的造反派,按说还有个重大利好消息。就是,这年的春天开始,借着中央文革反“二月逆流”的势头,本省的造反力量发起了“反复旧”,一时间声势大作,在省一级占据了主要位置。本书的写作有个想法,既想“具体化”,又想“抽象化”。说是“具体化”,就是把西北村、龙头镇的文革过程,写得尽量具体一些,让读者对此有具体印象。尤其是想在几十年、几百年之后,让人们知道当年的文化大革命是怎么回事。不给以后可能有的人为编造篡改而故意炮制的以讹传讹的假历史、假文革留下空隙。又想“抽象化”,是说本书不准备对某省、某县、某地的文革实际过程进行写真式的描述,不写成纪实,不对当地的具体事件、具体人物进行评价。那样作为文学创作会更主动一些、效果更好一些。更是为了不把哪个人与哪个人的具体矛盾再挑出来,避免去算一些“细账”、纠缠一些个人恩怨,那样社会效果就反而不好,那不是本书的本意。
西北村、龙头镇的文革过程放在全国范围看,既典型又不典型。说它典型,是因为它经历了文革的完整过程,文革的基本现象和基本矛盾都有反映。说它不典型,是就某一具体事件而言,它又不是最激烈、最极端的。比如斗走资派,比如乱杀人,比如武斗,比西北村厉害的情况有的是。如果把那些最激烈、最极端的情况集中在一个村庄,也可以有那种写法,但是作品的可信度、读者的接受度,会有影响。所以,本书对该省该县的一些具体事件未作更多的联系和直接描述。“反复旧”的问题,也就是在这儿提一下。读者也可以和别的省的文革过程相联系,其大意是一致的。
这下,秦德才拍着手说:“中央文革说得太对了。这些话,说的就是咱西北村。于继承这个四不清干部,就是乘着二月逆流,向我们造反派猖狂进攻。一定要彻底清算,坚决打击!”
于是,街上的大喇叭连着白天黑夜地叫:
“坚决揪出四不清干部于继承!”
“于继承是龙头公社右倾复辟的总代表!”
“火烧于继承!油炸于继承!”
22.2堡垒—粮管所
那么大的音量吵得全龙头镇的人日夜不安。其实,秦德才没有胆量也没有力量真的去抓于继承。但是杜家骏很认真地看待这件事。他觉得这是个很严重、很危险的信号,西北村的文化大革命要进入一个更严酷的阶段。
他带上平金刚,去了于村长家。
于村长正躺在炕上生气,那个大喇叭喊得,耳朵里老是不清静,心里烦得很,又没有别的办法。
“于叔啊,在家那?”杜家骏进了于村长的院子。从社教开始之后的二年来,杜家骏还是第一次进于村长的家。
于村长听是杜家骏来了,心里也很感慨。社教运动开始,是因为受审查、受隔离,才没了往来。社教后期,因为对杜家骏有了看法,心里有了疙瘩,更没了来往。文革来了,斗争这么激烈复杂,谁也不知道谁的心里在想什么,还是没有来往。还是年前自己冲击秦德才没有成功,是杜家骏他们挡住了胡同口,而且直到现在还明里暗里地在胡同里看着,才没让秦德才的黑手伸进来,要不自己的这把骨头恐怕还不知道躺在哪儿呢。到底还是几十年在一起的老兄老弟,可靠啊。
于村长忙下炕,迎上去,拉着杜家骏的手说:“那天亏得你啊。”
杜家骏谦和地一笑,指着边上的平金刚说:“要谢,你得谢金刚他们啊。”
平金刚也客气地说:“我们也就是在那儿一站,没出什么力。到是你那天,这么大胆量,把我们佩服得不得了,真的豪气不减当年啊。”
于村长摇摇手,说:“惭愧,惭愧,一时冲动,也没搞成。先进屋,先进屋。”
二人进屋上炕,于村长的儿孙俩也从西屋过来。从安全考虑,他父子俩过来和于村长一起住了。
“这喇叭,天天吵死了!”于村长心烦得一甩手。
“于叔啊,这恐怕还不只是心烦的事。”杜家骏说。
“怎么?他们还敢真动手啊?”于村长横着眉毛说。
“要防这一手。防,总要比不防好。”杜家骏说。
“怎么防?再打出去?”小孙子于又发问。
“打,恐怕真要打,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于叔你还是出去躲一下。”
“躲?我还从来没躲过,再说能往哪儿躲?”
“我想好了,你先到西门外粮管所去住一阵。我已经跟祖所长说好了。”
于村长想了一会儿,说:“也好,那我就住过去。我在这儿,也给你们添麻烦,你们心里也不安定。”末了,于村长又愤愤地说了句:“就是这喇叭太讨厌。”
“听说那喇叭还是彭小宾给接上的。真奇怪,彭小宾怎么会去给秦德才帮忙?这文化大革命,把人都搞糊涂了。”于又法不解地问,也搞不清他是在说自己糊涂,还是在说彭小宾糊涂。
“不,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杜家骏轻轻一笑,没有多说。
倒是平金刚对于村长表态说:“这你放心。等你住过去了,我们就把这些喇叭都砸了。”
“砸,就别砸了。把线剪掉就行了。”于村长说。
“于叔到这时还想着公社财产啊。”杜家骏笑着说。
这粮管所和祖所长是怎么回事呢?
困难时期后,政府感觉到粮食问题的重要性,逐渐加大了对各地粮库的建设。1965年,在龙头镇西门外建了一个占地六十亩的大粮管所。由于当地不习惯用圆筒仓,建的是几排大跨度钢结构平房粮库;四周是坚固高大的围墙,围墙顶端插着玻璃碎片;大门是厚厚的铁板门,大门上还套了个小铁门。这是当时海源最大的一个粮管所,也是龙头镇自1958年建公社大院以来最大的一个建设项目。
粮库建成后,县里特地安排县粮食局分管政治工作的副局长祖如海过来,兼任所长。因为是常住龙头粮管所,所以副局长一职已成空名。祖如海就是1949年国民党反攻时被还乡团残杀的祖大爷的儿子。他在部队时是营级,提拔得不快,转业到地方按说可以是县局级,甚至副县级也可以,结果弄了个粮食局副局长。县局的副局长,在当时实际是副科级,祖如海没有多说。这回当了粮管所所长,才是股级,祖如海也没有多说。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或许是档案里被写了什么。祖如海也不想去知道,领着妻子到了粮管所安家。
这一年,祖如海工作很认真,新的粮管所很快走上了正轨。同事们也都是新来的,没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矛盾。祖如海自己觉得粮食工作方面自己是新手,对职工很尊重、很虚心,从征收、统购、征购、超购的基本概念(中国的粮食收购政策很复杂,一般人搞不懂。生产队必须向国家交售的粮食数量叫征购,其中作为农业税无偿交纳的部分叫征收,其余低价收购的叫统购。超过征购任务多交的,按较高价格收购,叫超购。此外还有用议价收的,叫议购),到财务上的成本、费用;从谷物的水分、比重、千粒重到仓库的温度、湿度,一样一样地向职工虚心学习。大家相处的都很融洽。以至于文化大革命兴起,龙头粮管所里却少有的平静如常。什么事也没有闹出来,没有造反的,也没有保皇的。当年文革狂潮中,还少有这种世外桃园式的单位。他自己干脆辞掉了副局长的职务,免得县里面的造反派来找麻烦。
杜家骏过来找他谈让于村长进来躲一躲的事,祖如海觉得挺为难。西北村的张三、李四是什么人,他都知道。他和于村长的交情也不错。社教一结束,于村长心里烦闷,没地方诉苦,就跑到他这儿喝二盅。可是真要他住进来,实际上就是卷进了西北村的风浪,这是他所不愿意的。他还想在这滚滚波涛中留下这片平静的孤岛。
杜家骏反复跟他讲形势的险恶,于村长处境的危险。这时外地的武斗已多有耳闻,有的地方已从棍棒对峙发展到了开枪扫射。海源县里也发生了几起刀枪相拼的事件。照这趋势,龙头镇早晚也是难免,要早做准备。
杜家骏说:“与其让恶势力嚣张,被恶势力淹没,你这个孤岛不如成为一个碉堡。龙头镇才有希望,才能少死一些好人。”
祖如海本是一个疾恶如仇、刚正不阿的人,听了这些话,他站了起来,很认真地说:“好吧,我站在你这一边。西北村的事就是我的事,尽管跟我说。”
杜家骏沉吟了一会儿。
“还有什么为难的事吗?”祖如海问。
“还有那个李辰,你知道的吧?住在中学里面,和秦有理那帮红卫兵在一个院里,也不安全。我是天天替他们捏把汗。”
“我知道,李老师是个好人,是我们的政策有偏差,伤害了好人。来吧,一起到这儿来吧。但是要悄悄地,不能让外人知道。就像赵玫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一样。保密工作做得越好,他们就越安全。”那时,西北村的人谁也不知道,赵玫已经在南疆的荒漠里香消玉陨。
几天之后,神不知鬼不觉,于村长自己一个人住进了粮管所。而李辰、林海秀最后是转移到了赵村,住在赵刊新在土改中分到的小地主赵炎黄的那间屋子。赵村和西北村不一样,人心比较齐,几乎是清一色的保皇派。李辰住那儿,别人想不到,也比较安全。也是因为杜家骏后来考虑,事情万一泄露,叫粮管所背上“保护右派”的名声不好,保留住粮管所作为他们这派的堡垒更为重要。以后的事实表明,杜家骏的这个想法是完全正确的。当然,这也是和赵村的书记赵刊新一腔正义、敢于揽下这个事有关。
后来的几天,祖所长把肖校长和回龙头后已无处可住的纪社长也接到了粮管所。
22.3牛刀小试
秦德才的三点对策,没能使他们的处境稳定多长时间。
日夜烦人的大喇叭,使杜家骏这边下决心除掉它。
“红太阳”战斗队建立了专门的“行动队”,也是一色的旧军装,人手一根一人高的铁棍。邬中和也参加了进来,并且当了行动队的队长。
这天中午,太阳明晃晃的。
西街上,从西北村一边的胡同里突然涌出了身着军装、手持铁棍的十几个人的队伍。那是平金刚、邬中和他们带领的“红太阳”行动队。他们先围着一个电线杆,于又发一声“我上”,便很利索地爬了上去,可是比当初打麻雀时爬白果树要麻利多了。他拿出插在身后的大铁剪,“卡嚓”剪断了电线,再用扳手扭松紧固的螺丝,三下两下就把一个喇叭拆了下来,“嘭”地扔到了地上。行动队的人一阵欢呼。
他们又上了另一个装有大喇叭的电线杆,又一个喇叭被扔了下来。周围看的人更多了,欢呼声更大了。
“哟,造反派出来了!”乡亲们又惊叫起来。
只见从公社大院里冲出二、三十人,也是身着军装、手持铁棍的打扮,为首的是储小二、孙二赖。他们仗着人多,“嗷嗷”地喊着:“打倒保皇派!”“消灭保皇派!”冲了过来。
“红太阳”的人还没经过这种阵势,往后退缩了。把爬在电线杆上的于又发闪在了双方的中间。
储小二指着杆子上的于又发,叫喊着:“抓住这个走资派的孝子贤孙!弟兄们,冲啊!”
造反派们又“呼啦”地向前,到了电线杆的底下。眼看于又发要落到造反派的手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邬中和抡起铁棍,大喊:“看谁打得过谁!”朝着造反派们就扫了过去。
“铛”的一声,储小二手里的铁棍一下子就被打落在地,吓得他“嗷”的一声就往回钻,好在这回没犯病,大概是来不及犯了。
“红太阳”这边的人步步推进,造反派们退到了公社的门口。
平金刚摆摆手,示意不要再追了,杜家骏事前交代了尽量不要直接接触。他也明白,一旦打起来,局面就很难控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
于又发跳了下来,还不解气,捡起地上的石块就去砸公社门口的那个喇叭。那一边的人,又扔过来。一时间砖石纷飞,双方互扔了十几分钟后,喇叭也不响了,就都收兵回去了。
当晚,在大队部,“红太阳”开了一个骨干会。
杜家骏坐在那儿,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文革还不到一年,把这个庄稼汉锻炼成了近乎成熟的政治斗争指挥员,既坚决又稳重。
“我在想,光砸几个喇叭还解决不了问题。严重的问题是,叫他们这么一搅,春耕春种都耽误了。不要忘了,我们是农民,吃饭要靠我们自己种的。难道还要像60、61年困难时期那样,吃不上饭,饿死人吗。一定要把他们赶走,先安定下来,再赶紧种粮。”
“是哎,是哎,听说外面好多地方铁路线都断了,火车都不通了。到时候,想要粮都运不来了。”于又发知道外面的情况多。
杜家骏接着说:“我就想捣它的老窝,把他们撵出公社大院。这样,我们西北村和整个龙头公社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就会彻底转变。你们看,行不行?”
“对,对,冲进去,打他个落花流水。”平金刚紧握着拳,今天的胜利使他很解气。
“不,咱们不要正面冲进去,那样对方没地方逃,只能跟我们死拼,那样代价就大了。我们的目的,只要把他们赶走。上次于村长从公社的后墙出来,给了我启发,咱们就从后墙进去,逼他们从前门逃走。我们尽量用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力争不死人。”看来杜家骏已经考虑得很细了。
“还有,争取‘东方红公社’跟我们配合。”于又发说。
“好。你回中学去跟肖胜利商量,那天请他们搞点动静出来,吸引住中学的红卫兵,我们这儿的压力就小了。”
“行,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22.4夺回大院
行动的这天到了。
按照约定,这天一早,在中学院子里,肖胜利的“东方红”这帮红卫兵,踊到与“红卫兵”总部相隔的玉米秸篱笆边,吼叫着:“假造反,滚出去!我们才是真革命!”“假造反,滚出去!我们才是真革命!”又用木棍铁棒或相互敲打、或伸出去击打篱笆。弄得秦有理这边的红卫兵一时摸不着头脑,赶忙紧急集合,排在篱笆的那一边,对峙着准备迎战。
秦有理立即派人去公社大院,叫他老爹赶忙派人来增援。秦德才反应还真快,听说“东方红”要拿下“红卫兵”总部,这还了得。不到半小时,住在公社的红卫兵,再加上十几个农民造反派,就一口气也不歇地跑进了中学。
平金刚正趴在公社大院后墙外的屋顶上,脑袋刚露出屋脊,看着院子里那帮人急急忙忙地走了。这一边,“红太阳”行动队的人,都蹲在公社后墙下的胡同里。邬中和在眼看着房顶上的平金刚,看他做什么手势。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公社大院里又安静下来了。
大街上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时候到了。屋顶上的平金刚站起身来,大叫一声:“开始!”
墙下的“红太阳”们立即“嗷嗷”地吼叫起来,把事先准备好的石块纷纷扔进公社大院里。院子后面的几个人赶紧跑了。“红太阳”们马上往墙上架梯子,翻了进去。
翻过墙后,马上排成队伍,高举铁棍,大声喊着:“杀!杀!”踏着整齐的步子,向前迈进,速度并不快。这是在告诉造反派们,你们快跑吧。
秦德才被秦有理派来的人搅了一阵,刚躺下,又被院子里的喊杀声吵起,心里正烦着呢。他披上衣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可出门一看,立刻傻了。
整整齐齐的一排、两排、三排的手举铁棍的队伍,圆睁着眼,高喊着:“滚出去!滚出去!杀!杀!”走两步,又有节律地跺脚,把铁棍也朝地下跺着。跺几下,再往前走两步。那地面的震动,那耳膜的震撼,叫秦德才胆战心惊。他知道一切的抵抗,甚至只是装个样子,都毫无意义了。他转身就跑,连办公室也再没进,袜子也没穿,拖着鞋,直接朝大门跑去,跟那些惊慌的造反派们一起往东门外的中学跑了。
街上满是大呼小叫、狼狈逃窜的造反派,陶家大院里的几个,听见动静也都慌忙跑了,放弃了龙头镇里的所有据点,逃进了中学里红卫兵总部的地界。
“红太阳”战斗队并没有追击,以收复整个西北村为限,甚至没有跨到街的那一侧。
北街对面的东北村,哈联成带着本村的造反派,已经堵上了自己村的胡同口。东北村基本上是由哈联成的那派控制。哈联成算是造反派,但有点假造反的意思。文革中的各种花样多去了。这假造反就是看上去夺了当权派的权,由新上来的人掌权,但这些人并不得罪原先的当权者,私下里还有几分默契,还有点利益输送。有的甚至就是原先当权者的代理人、傀儡,可表面上也是响应文化大革命的号召,推倒了“走资派”。只要里面能镇得住,外面人就不能说什么。这回,哈联成是既没让秦德才他们过,也不准备让“红太阳”的人进。东北村的局势要比西北村平静。
赶走了秦德才,西北村平静了几天。
各队抓紧春耕春种,不用别人讲“抓革命,促生产”的道理,地里的活也不能放下啊。八队的社员们也来到了地里,但气氛有种悲凉。
平金刚领头犁地,可人却是稀稀落落,少了老王头一家,没了包金贵一家,死了迟得法老两口,缺了赵玫。平金刚看着这队伍,说话也没劲了,可还得打起精神干哪。他知道,他再撑不起来,这生产队真的就完了。
车素花知道队里人少,赶了过来。
“素花姐,你还过来了?”平金刚忙打招呼。车素花今年五十五了,应该是长一辈,可称呼惯了。
“现在缺人手,多一个是一个吧。”车素花说着就翻起了地,停了一下,向四周一张望,又说:“那时我们八队多兴旺啊,看看现在剩下几个人,真想掉眼泪。”
“唉!”大家都无语。
不一会儿,经学文抱着孩子,带着媳妇也过来了。
平金刚挺惊讶:“学文啊,你是公社干部,吃皇粮的,来干吗呀?这儿也不给你记工分。”
“不记工分就不来啦?八队也是我的家,也有我一份,我也应该出这份力。以后再有事,你就招呼我吧,反正这一阵也没有公社的事。”
车素花还没忘了对经学文表态支持造反的不满,也不搭理他,扭头就往边上去了。
学文的媳妇邓明英忙走过去,接下车素花的锄头,把抱着的孩子递给了她,说:“妈呀,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啦。您年纪大啦,哪能再扛锄刨地呢。给我吧,您就在边上看着孙子就行啦。”
车素花甩了两下手,是觉得才抡了两下,这胳膊就不得劲了,就说:“那行,我先看一会儿孩子。等你累了,我再替你。”
八队还有个生产能手,那就是杜家骏的儿子杜长贵,正值年轻力壮。几年下来,跟他爹、跟大伙学了不少农活的技术,地里场上的活都能拿得起来。再加上经学文就是管全社农业生产的,八队有这两个人,还有当队长的平金刚,出力的活靠前,占便宜的事靠后,八队还真搞得不错。
“素花婶啊,你别嫌学文是造反派。咱们也都是造反派,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他老人家说要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咱也积极参加。他老人家说‘造反有理’,咱也造反,谁说不是?”杜长贵在劝车素花。
“是啊,是啊。咱们都是造反派。”大伙也一起哄着说。
“那连我也是造反派啦?”车素花咧开嘴笑了。
“是哎,你不是造了经学文的反了吗?只不过造反派跟造反派不一样,咱们才是真正执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造反派,又搞革命又搞生产,不是秦德才那种破坏生产破坏革命的假造反。”
地里的气氛又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