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残害
29.1剜眼
被抓的李家泊的人关到了中学里,成了某些“八一八”人员发泄仇恨的对象。天天挨揍,遭了不少罪。尤其是那个孙二赖,跟秦德才一样,武斗时逃跑在先,回来后比谁都神气,打人的活比谁都积极,下手比谁都狠,从来不管别人死活。
李村长单独关在一个屋子,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身绑在竖起来的课桌上。天天受刑审问,其实并没有什么口供要问,就是在折磨。“八一八”里龙头公社的人都避开了,因为多少都认识。只有这个孙二赖气焰嚣张、赤膊上阵、当面就打。
这会儿,孙二赖又来了,把门“砰”得推开就不再关上。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李村长直打哆嗦。
李村长看见又是姓孙的进来,头一撇,不去正眼瞧他。
孙二赖又气了,心里想着:“好啊,老小子,不把我孙某人放在眼里。看我怎么收拾你。”便喝道:“姓李的,转过脸来,看着我!”
李村长就当没听见,没动。
孙二赖飞起一脚踢过去。
李村长一声惨叫,就是不转过脸。
孙二赖又是一脚踢去。
李村长一声惨叫转过脸,血丝的大眼,大叫:“你这个无赖,你要我看着你。好!我就是要看着你没有好下场,看着你下地狱!”
“你说什么?王八蛋!”孙二赖跳了起来,面对李村长仇恨的双眼,他害怕了,他竟然丧尽天良、惨无人道地将罪恶的、肮脏的手指戳进了李村长的眼睛。
李村长长长的惨叫,惊动了整个中学的校园。不少“八一八”的人进来看个究竟。
只见李村长的左眼眶里,血水、黑水、灰白的水一起往外流。几条细细的管脉连着已经破碎的瘪下去了的眼球,夹杂着凝胶似的碎块,挂在眼眶外。李村长疼得浑身直打颤,一声声地嚎叫着。
李村长的眼睛竟然被孙二赖活生生地挖了出来!
那些“八一八”的人也面面相觑,不敢说什么,忙把头头叫了过来。
那个瘦高的“八一八”头目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李村长的眼睛被挖掉了!这消息像重磅炸弹一样震撼了整个龙头镇。不但“八一八”的头头们过来了,连经学文、鲁队长和南门外的辜连长,以及其他听到消息的人都过来了。尽管在“文革”中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但活生生挖掉眼睛却比打死一个人更让人吃惊。
鲁队长没参加“革联指”,也没参加“八一八”,但他有另一个身份:龙头“八一八”司令哈联文的妹夫,所以他在龙头镇出入无碍。一听说这消息,立马就赶了过来,他跟李村长都是熟人。进屋见了李村长还被绑在课桌上,眼珠挂在眼眶外面,指着那头目就骂起来:“你们‘八一八’还是人啊?”跪在地上就替李村长解绳,边哭着说:“李村长啊,李村长,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啊。我要知道怎么也不能让他们下这个毒手啊。”
经学文也急得在吼:“还不往县医院送啊?”
彭小宾和衣春玲匆匆地跨进屋,一边扶起李村长,一边说:“我们刚才跟县医院打电话了,可他们一听说是‘八一八’的地盘,不敢派救护车来。他们推说治不了。”
“那就送部队医院去,直接送到黄港去,我去打电话。”辜连长跳起来往外走。临到门口,回头对“八一八”瘦高个的头目说:“你们是在往自己身上抹大粪,还用别人来打倒吗?”辜连长一路跑步回连部,这时的连部已经有电话了。
半个多小时后,驻在县城的团部来了辆吉普。一位副连长和衣春玲陪李村长去黄港部队医院了。
李村长的眼睛被挖掉,使“八一八”彻底丧失了人心。
龙头镇四周“革指联”占据的各村群情激愤,尤其是李家泊,更是全村男女老少淌过大河到了北门口,要求释放亲人,惩办凶手。
粮管所里和赵村、王庄一带的群众也是义愤填膺,不听头头的苦心劝阻,拿着棍棒,在西门口和“八一八”对峙起来。
粮管所里的人们也在激烈辩论,到底该怎样应对。
平金刚是竭力主张打出去,借这机会收复龙头镇。于村长也是坚决赞成这个主张。
杜家骏说:“这是个大事,我们一个村不能自作主张、自行其事,要慎重,要听从总部的统一指挥。”
纪社长说:“不能感情用事啊。要打就会流血,就有伤亡,要尽量避免。‘八一八’气数已经不长,多行不义必自毙。等着看吧,有人会收拾他们。”
祖所长说:“是啊,‘八一八’自己在走向反面,等它烂透了,自已就会从树上掉下来,还用我们动手吗?”
“那西门口、北门口的群众怎么办?弄不好,动起手来,他们要吃亏的,”邬中和说。
“派我们‘文攻武卫队’去保护他们,维持一下秩序。”平金刚说。
“不可以,那样‘八一八’会以为你们要去打他们呢,会搞得更紧张。”纪社长说,“我打个电话跟辜连长联系,请他们部队出面维持,把双方隔离一下。”
“对,对。”大家都点头。
粮管所也有了电话。有了这个现代通讯设备,尽管还是手摇的,还是人工转接,可方便多了,这种关键时候起了大作用。十几分钟以后,部队战士就出现在西门和北门,把双方隔离开,把群众劝阻回去,又一次避免了流血冲突。
在大河对岸王庄的“‘革联指’前线指挥部”里,这一边的头头们倒是在偷着乐,“八一八”出这样的昏招,真是求之不得,正中下怀。
从“八一八”攻打县城失败,汤营长就被部队喊过去了,不知是追究责任还是再次面授机宜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时没在这儿。所以最忙的就是辜连长了,有很多话电话里也不好讲,就骑着车在“八一八”和“革指联”之间两头跑。最终在南门外的连部里,把双方头目找来,坐下来面对面谈判。
“八一八”自知元气大伤,就算有招架之功,也是力不从心了。而“革指联”也不想冒险大动干戈,来个以时间换空间,拖下去,时间对“革指联”有利,不急于求成。辜连长又拿来中央的两个制止武斗的文件,话就好说了。在此基础上,双方达成了协议,主要是:一、交换俘虏,释放全部关押的对方人员;二、互不侵犯,停止武力挑衅行为;三、允许双方的非武装人员相互来往;四、龙头镇的群众可以回村居住,“八一八”保证其安全,尽快恢复生产队的集体劳动。至于惩办打人凶手,因无处理文革期间打人杀人事件的相关办法,暂时搁置,眼下先由“八一八”禁闭关押,待运动后期处理。
这是文革开始以来一年半多的时间里,在恶风险浪之中,难得的一步。
29.2交换俘虏
1968年末,初冬的一天,双方交换俘虏,地点在西门外。
“八一八”来了二、三百人,在东半边站队;“革指联”的人更多一些,在西半边站队。中间由部队的战士隔开。
两边的人隔着战士相互看着,好多都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看见。有的相互间怒目而视,也有的相互间会心一笑,还有的举起手打起了招呼,大多数的乡亲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多的势不两立的刻骨仇恨。
会上播放着一个与现场内容文不对题的毛主席语录歌: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中阿两国远隔千山万水,
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我们之间是革命的战斗的友谊,
是经历过急风暴雨的考验。”
大会由辜连长主持。他站在大白果树的树桩上简短地讲了一些要坚持毛主席革命路线、要讲政策顾大局、搞好革命大联合之后,双方交换俘虏开始。
两派人员的前面留了一片空地。中间划了一道白石灰线。辜连长和几个连队干部、战士站在线上看着两边。东面是“八一八”的几个头头,西面是“革指联”的几个头头。双方要释放的人员都已带到了空地两侧。首先是“革指联”这边放人。
县“革联指”的头,先拿出一张纸,说道:“首先宣布起义人员名单。有一些受蒙蔽的群众,被裹胁参加了“八一八”。在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感召之下,他们提高了阶级觉悟,认识到参加“八一八”是走错了路,站错了队。现在他们愿意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我们表示热烈地欢迎。根据他们自己的意愿,希望回到本村本大队参加文化大革命。今天我把他们领回来了。也希望有关大队要热忱地欢迎他们,今后要一视同仁,不要有任何的歧视。从今天起,他们也是我们革命队伍里的一员了。”下面一片掌声。
对面“八一八”的人,马上就是一阵阵“抗议”、“抗议”的吼叫。辜连长赶紧对“革联指”那人说:“不说这些了,就念名单,带人上来就行了。
于是,那“革联指”的头头接着宣布:“他们是:……西北村的迟一敬……”
除了会场上的掌声,还引来了西北村人的一片惊讶。他们不知道迟一敬参加了“八一八”的武斗队,尤其是惊讶于迟一敬还戴上了“革联指”的红袖章。西北村人自己最多也就是戴上本村的“红太阳”。而迟一敬竟然戴上了县里的袖章,比他们还高一等呢。
这又引起了同是中农的皮安已的不服。他使劲从鼻孔里往外嗤嗤地出气以显示他的不满。鲁队长赶紧在边上轻轻地捶他,示意他这种时候要顾大局,别显鼻子显眼。
杜家骏代表村里上去,跟迟一敬又是握手,又是问候,把他领了下来。
迟一敬又上了主席台,又是大队干部亲自上来欢迎他。他这辈子也没受过这个待遇。
“革指联”这边接着释放二十多名在上次“八一八”进攻县城时俘获的对方人员,其中就有秦德才。西北村的人们看到了秦德才。他被带出来的时候,贼头鼠眼地四处张望。当他越过中线,走近“八一八”队伍的时候,突然跳起来大叫:“我又回到革命队伍一边啦!‘八一八’万岁!‘八一八’是我的亲爹亲娘啊!”说着便涕泪俱下。
“八一八”这边的自然是欢呼声起,热烈鼓掌。
“革指联”这边的人,尤其西北村的人,知道秦德才是个什么东西,则嗤之以鼻,唾骂不已。
而后是“八一八”放人。
“八一八”这边释放六个李家泊的人,五个被扶着出来,头上有纱布,脸上有伤痕,走路一瘸一拐,满眼冒着仇恨的怒火,有一个还是用担架抬出来的。
那担架抬到中线,由“革联指”的人接手抬过去。
五个能走路的人走过中线,走到自己人跟前,都伏肩而哭,又转过身对“八一八”的人破口大骂。
“革联指”一边的群众见此情景,都怒吼起来,有人自发地呼起了口号:“‘八一八’是反动组织,坚决消来它。”马上一呼百应,“消灭‘八一八’,消灭‘八一八’”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人群要动起来了。于又发、迟解放这些青年都要冲过来。
中间的解放军战士坚决地把他们挡住。
尤其是李辰,最是激动了。他从下面的队伍里扑了上去,拉着刚过来的五个人的手“哥呀叔呀”地直喊。李辰是李家泊的人,当然和他们都拉得上亲戚关系,打在他们的身上,也是筋骨相连。
林海秀拉着李辰,不让他太冲动过于显眼。其实她是不希望他出来,临来时她劝过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要出现在公众场合。李辰觉得自己本家这么多人被抓了、被打了,现在放出来,不过来看一下,于情于理讲不过去。
但是,林海秀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觉得有两个人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和李辰,那眼神多么可怕,就像秃鹰一样。不祥之兆在她心中升起,而李辰还全然不知。
辜连长见现场有些混乱,便赶紧宣布:“现在由‘革联指’移交四个‘八一八’人员的骨灰盒。这四个都是死在那天发生冲突的县政府大院南墙外,死者已查明身份,名单如下:有本公社西北村的储小二,……”
每一个死者的名字,都像落下的重磅炸弹,震动着对立两派在场的所有人的心。全场立刻寂静得鸦雀无声。刚才的激愤与骚动,瞬间就无影无踪。
“革联指”人员捧出四个黑色的骨灰盒。“八一八”人员走到中线接过来,不管是真是假,还都流了眼泪。
“八一八”的队伍里传出了哭泣声,哭声越来越大,成嚎啕一片。他们是在为死者哭,也是在为自己哭。为了追随革命路线,投身文化大革命,弄得现在不只是背井离乡、抛家舍业、一无所有,而且还伤痕累累,前途难卜。这几个死者说不定就他们的归宿。面对凶险的结局,他们难以抑制压抑了许久的悲痛。
“革联指”这边的人,也悄无声息,静静地听着那一边的哭声。不能说这是兔死狐悲,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的本性。面对活生生的人死于非命,活活地死在刀枪的杀戮之下,生命就这样被撕裂,被粉碎,毫无价值、毫无意义地终结在这个黑色冰冷的盒子里,不管他们生前曾经是丑陋还是正派,都是令人哀伤的事。那怕是储小二这种人的死,也在西北村人心上升起一片无言的阴云。
29.3片刻平静
两派群众组织达成协议,又相互释放关押人员,这使龙头镇平静了一段时间。
“八一八”这一边自知大势已去,实力上已无法与对手抗衡。不但没有了还手之力,连招架之功也所剩无几,越来越采取守势,气势日渐消沉。不少人在权衡利弊:是认输,回去算了,哪怕是接受“革联指”的各种批判甚至是惩罚;还是硬撑在这儿,再坚持一阵看看,还有什么更好一点的结果。一番盘算之后,不少人渐渐离开,回自己家或自己单位去了。外村的“八一八”也就剩了三、四十人,基本上是属于铁杆或者是头头,自己觉得无路可去,或者还是不肯甘心的那种。
粮管所里的“革联指”这边的人,有的一般群众,自己觉得没有跟“八一八”结怨的人,还回镇里看看。大多数人也没有进镇,毕竟两派仇恨已深,不敢贸然进去。
生产的事,还是要搞。各队的人,镇外递话进去,约好了,哪天到哪块地干活。到时大家都来,干活只能是表面凑合,也都没心思在庄稼活上了。两边的铁杆也不会来,怕见面打起来。都是些平常并不出头露面的最老实巴交的那些人。见了面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半头晌就三两句话。
这平静中也有人不甘寂寞的,秦德才就是一个。
秦德才回到村里又得意起来,他以为谁也不知道他投降时的丑态。再怎么表现呢?眼珠一转,有啦。上迟一敬家去神气一下。迟一敬一贯是落后分子,居然敢战场“投敌”,不肯回“八一八”,而且那天还不肯给我那碗盐水汤。这就是“叛徒”,罪该“就地枪决”。秦德才心里又气愤起来,对,去他家威风一下。
一早,他就去到迟家。迟一敬原本是安分守己的人,不多搭理外人,平时见到秦德才也是唯恐避之不及。见到他进了院,四周邻居还没什么人,怕吃了亏也没人知道,不想再多惹事了,能退就退一步吧,就赶紧退到屋里,把房门关上。
秦德才一不做二不休,“呯呯”地使劲敲起房门,嘴里还嚷嚷着:“迟一敬,你是革命的叛徒!快出来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
任秦德才再怎么敲打,老迟一忍再忍不敢出来,也不回应。
正在这时,东北村的哈联成作为龙头公社“八一八”的头,带着几个人,连同西北村的彭小宾等人,到镇内四个村看看。因为估计昨天达成协议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对方群众回到镇里来,不要再出什么事。
正走到这儿,就听见“呯呯”的砸门声,过来一看,又是秦德才。问明情况之后,彭小宾便说:“两派都是革命组织,参加自愿,来去自由,不存在叛变不叛变的问题。”
秦德才还不服:“你小子,攻打县城为什么不去?现在装什么正经。”
哈联成是个正直的人。一是一,二是二,就说:“秦德才啊,你也别多说了。你那天跪着向‘革联指’举手投降、磕头求饶的样子,还算好看啊?”
秦德才一听揭了他的老底,脸虽红,脖子还硬:“你瞎说,没有的事。谁看见啦?那天我表现可勇敢啦!”
哈联成说:“你别吹啦,那天我就在你边上。我本来是要拉你一起走的,没想到你跪得那么快,我想拉都没拉上。”
“哈哈哈,”旁边的人一阵哄笑。
秦德才又是讪讪地走了。
这平静中,林海秀依然心神不宁。
她忧心忡忡,对李辰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在交换俘虏的会上,那两个老是看着我们的人,就是十一年前,从中学把你抓走的县公安局的人。”
“是吗?那又怎么啦?”李辰疑惑地问。李辰在政治上依然天真,这给他和他的妻子带来灭顶之灾。
“唉!”林海秀长叹一声,说:“我们写的那封信,恐怕不会就这么过去的。如果有了事,你要记住我的一句话,这事跟你没关系,都是我林海秀一个人做的。千万,千万!”
“这是为什么?”李辰还是不解。
“你还不明白?不要把我们两个人都陷进去。那样的话,婷婷怎么办?她才四岁多啊!”
“那样的话,我去顶罪。我反正是右派了,你留下来吧。”
“是我写的字啊,我是跑不了的。我当时帮你抄,就是想留下你。看你是个人才,国家少了你们这种人是种损失啊。”
“唉,现在社会混乱成这样,我们在信里讲的话都没错啊。”
“现在不是对和错的问题,就是要你去跟着闹。要不,怎么叫闹革命呢。谁还这样真的去为社会思考呢?”
“唉。”李辰又无语了。
四岁的婷婷望着父母问:“你们又在说什么啦?”
林海秀心疼地抚摸着女儿的脑袋,说:“唉,但愿到她长大的时候,不是我们现在这个样。”
“会好的,我相信中国的社会主义一定有光明的前途。要不,我就不会冒险去写那些东西了。不就是因为对国家、对社会前途还抱有希望吗?”
然而,林海秀对李辰那封信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只不过这几个月还没有发生。但是,命运永远不在他们自己手里,他们不知道那柄悬在头顶上的剑什么时候落下。
这种短暂的平静并没有延续更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