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仓惶逃窜
29.1沉入海底
解放军的六门山炮,很快都架到了海角前沿。
第一炮就打向了“济成”号。虽然没有命中,可就落在舰首不远处,飞起的海水,溅到了甲板上。
方舰长还一直定神地用望远镜看着望海山,没料到解放军这么快就来这一手,着实吓了一大跳,赶忙下令:“转舵,转舵!后退!开炮还击!”
他知道海角近海已经呆不住了,得往后撤了。
“济成”号毕竟动力足,反应灵便,在第二批炮弹飞来以前,就驶出了山炮的射程之外。
罗团长在“福隆”轮上。当散兵和其他人等大批涌到海角时,他还上甲板指挥了一阵,让334团的人上来了一部分。没多久,就发现苗头不对,解放军的红旗竟然出现在了视野里,他都看见解放军的队伍漫过了前塂。他马上跑到船长室,强令船长赶紧驶离海岸。
“福隆”轮的左舷挨了一颗炮弹,烟火燃烧了起来。船上一片惊慌混乱。
在汽笛的惊叫声中,“福隆”轮扭扭歪歪地先跑了。
陶县长在“福泰”轮上。从一上船,他就找了个上等舱,锁上了门,和戚助理两个整理着带上船的那两袋材料,看看里面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心疼着丢失了多少更值钱的东西,全然不顾外面还可能发生的变化。他在想,他都已经到了海上了,共产党的手再长,也摸不着他陶某人的后脑勺了。
“福泰”轮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陶富贵都没去在意。又震动了一下。
陶富贵正在为少了那么多的书面凭证而烦呢,心想着不好好开船、在干嘛呢。
窗外的走道上,很多人在跑、在拥挤着。陶富贵对戚助理说:“门锁好了吧?别让那些兵挤进来。他们进来,还得了啊。”
戚助理答:“锁好了。”
陶富贵又安心地点起他的单据来。
忽然,脚下的地板怎么斜了起来。
“哎,哎!这是怎么回事?”陶富贵说着。
陶富贵不知道,“福泰”已被击中二发炮弹,船体破裂,正在迅速下沉。
“福泰”轮的汽笛凄厉地尖叫着。
船上的人,狂叫着,争先恐后地又一次抢夺能爬上挂在船顶的小划子的机会。在他们中间,不知道还有几个能重新回到岸上。
理应坚守到最后一个离船的船长,却第一个上小划子跑了。
唯有陶富贵还在担心外面的人别挤进来,还在奇怪这地板怎么越来越斜,叫人坐不住了。
直到窗外没有了人,直到海水从门缝里喷射进来,陶富贵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扑到门口,使劲地扭动着门锁的把手。可是他忘了该怎么打开,他使劲地拍打着门板,嚎叫着,虽然即使开了门也无济于事了。
眼看着海水已经淹没了窗玻璃,上等舱里暗淡了下来,就像在墓穴里被盖上了最后一块石板。
海水淹到了肚子,淹到了脖子,淹到了鼻子,淹到了舱房的顶板,而脑袋却无法再升高。
昏黑的舱里,已经看不清陶富贵最后惊恐万状的眼神,只听见他拼命地拍打着舱板,手里还捏着一大把字据,“咕噜咕噜”地喝着海水,心里还在想着:“我的一百三十四亩地呀!我的二百亩山岚啊……”
陶富贵最后像只灌满了肚子的死耗子那样,鼓得涨涨地,浮在漆黑的舱房的顶板之下,永无天日。
他的尸骨的最后下落,要等到本书的最后一章。
还想说一句的是,人类历史上,死难人数最多的沉船事件,不是“泰坦尼克”号。
29.2凄然离去
方舰长看着“福泰”轮先是渐渐地倾斜,最终被轰然掀起的巨浪彻底吞没,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
对岸的枪炮声已经平息,硝烟正在缓缓散去。
他对安晓芬说:“嫂子,我们等不上了,我们要离开那座青山了。”
安晓芬早已泣不成声。她多想再多等一会儿,她多想永远等在这儿。但是她也知道不能拖累别人,她也看见那“福泰”轮冒着烟火沉到了涌起的海浪里,最终只剩下几个泛起的泡沫。可她又说不出要甩下丈夫的话,只能伏在轮机上低泣着,朝方舰长扬了一下手。
方舰长下令:“以三十节航速驶离,方向西南南。继续炮击海岸。”
“是。不过炮弹已所剩不多。”副官答道。
“炮弹全部打掉,一个也不要剩。留着干什么?”
“是。”
“济成”号的汽笛低鸣着。
在舰炮的轰击和轮机的隆隆声中,“济成”号加速离开了。
青一团来海源的一个营又一个连,只剩下代连长、孔班长这十几个人回来。更不用说334团和335团了。
指挥舱里,一片沉寂,只听见安晓芬的哭泣。
甲板上,董平章、王立他们可是不干了。
董平章哭着说:“让我们下去吧,我们要回家。”
代连长说:“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啊。跟了船走吧,到了黄港再下吧。愿意的话,到我们营房,我给你们吃顿饱饭,再带上点干粮,自己走回去吧。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咒念呢,唉,都是不容易啊。”
太阳快要下到西边的山顶了,成了一个橙红色的火球。火球的四周,是亮亮的橙黄色。再四周,便是血红的一片。整个的天空,连同那飘在夕阳上的片片云彩;整个的大地,连同那层层叠叠连到天边的山峦;整个的海洋,连同那从天边不断涌来的波涛,都是血红血红的一片。
在这大海和天空的一片血色中,“济成”号铁灰色的轮廓渐渐地模糊了,隐没在了晚霞中,永远地离开了海源的这一片波浪涌动的水域。
29.3青山尚在魂安在
本书也许讲述不到21世纪的事情,但还是想提这样的一件事。
四十多年以后,已经七、八十岁高龄的安晓芬,怎么也放不下她的章团长,怎么也忘不掉他的那句话:
“看见了青山,就看见了我。”
和方舰长已是儿女亲家的安晓芬,跟方家,都定居在美国的旧金山。那是到台湾之后,方舰长,方茂名,想起了查理,几经周折找到了他在旧金山工作的航运公司,在那儿打个下手,后来也当了个船副,便把全家都搬了过去。经过了早期的艰难困苦之后,以后的二、三十年,应该说是衣食无忧。
可她,安晓芬,却时时忘不了那座青山,和留在青山上的章汉林。
不顾亲家和儿女们的劝阻,在21世纪初的一个年份,她在黄港东区买了套房,有时一个人回来住住。觉得和永远离开了、却时时在身边的亲人要近一点。她要陪着在青山上游荡的章汉林。
二零零几年的一天,她领着加法、小玉、孙子,和旧金山当地的白人孙媳妇露西,跨洋越海,万里迢迢,登上了望海山。
接待她们,领着她们一起上山的,正是本书一开始到南塂通知王山大爷台湾来了信的林李,她现在已经是龙头镇外办的主任。
如今,望海山上早已看不到那场战争的任何痕迹。天高云淡,山风飒爽,青松挺立,草木葱浓,望海山的景色多么的宜人。只有山脚下的烈士陵园,还能提醒人们当年的惨烈。
安晓芬在儿孙们的搀扶下,来到山顶。
山顶上,风在吹着,云在飘着,树枝在轻轻地摇着,松涛在“呜呜”地低鸣。
可何处是章汉林的归宿呢?安晓芬跪倒在一块岩石旁,潸然泪下,低声地说着:“汉林,我回来啦。你听见没有?我回来啦,领着你的孩子回来看你啦……汉林,你的孙子也都成家啦……你在天堂里,放心吧。”
加法、小玉和孙子也都跪下。
孙子看露西有点迟疑,便说:“Lucy,kowtow to your great-grandfather.”(露西,给你爷爷跪下磕个头吧。)
哪知她却一噘嘴:“No,I shouldn’t.People shouldn’t koetow.”(不,我不跪。人是不能跪的。)
露西拿出一袋远隔重洋带来的各色花瓣,抛向空中,纷纷扬扬,姹紫嫣红。曾经血迹斑斑的草地,这一刻,飘落着七色斑斓、五彩缤纷的花雨。那样的艳丽,那样的芳香,那样的赏心夺目,那样的使人感到欣慰和愉悦,恍若是换了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