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将星陨落
望海山成了国民党军最后残存的一块阵地。
解放军从四面八方往山上冲锋。到处都是激烈的枪声,到处都是呐喊的杀声,已经辨别不出方向,已经没有可躲藏的死角。
解放军的炮弹,不断地落在山上。弹片和碎石,到处飞舞,对青一团造成了极大的杀伤。每一颗炮弹的炸开,就是一滩飞溅的血肉。
青一团的阵地,只剩下最后的二、三百米,却依然还在拼死抵抗着。
山上山下完全笼罩在硝烟弥漫之中,百米之外就是一片翻滚的烟雾,几乎分不清天上地下。已经没有一棵完整的树,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石头。耳朵里是震耳不绝的响声,眼前是不断的闪光,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和血腥味,令人窒息到难以呼吸。到处是焦黑冒烟的树枝和碎石,到处是血渍和残破的尸块和肢体,到处是挣扎着、哀号着的伤员。
望海山已经是一座战争的绞肉机。
章团长蹲在几块大石头后面,头戴着钢盔,血红的眼睛,军服已经被弹片划破,额头流着血,守着无线电话机。
方舰长还在呼叫:“章团长,请赶快突围,请赶快突围!我再等你一个小时,不,我再等你一个半小时。共军炮火很快就要打到我们军舰了。你拼死也要试一下啊。”
章团长很平静地说:“方舰长,谢谢你了。我已经决心在这儿尽军人之职。何况,我也撤不出来了,离开望海山,我只会死得更快。再说,我到了黄港,下场也不会更好。”
“别这么想啊,中国人有句话,好死不如赖活啊。汪司令还有话要跟你说。”
“喂,喂,章团长吗?能听清楚吗?”汪司令的电话已经转了过来。
“汪司令,是我,章汉林。”章团长答道。
“章团长,你们打的很好,很出色。广州国防部来了嘉奖令,特授予你青天白日大勋章一枚,晋升为少将军衔。所有龙头前线官兵,都晋升一级。托你们的福,我也晋升为中将啦,嗨嗨,嗨嗨。”汪司令在电话中还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你们要坚持啊,你们多坚持一天,美国人就有可能插手,我们就多一天有翻盘的机会。坚持啊,老弟!我已经派空军来支援你们啦!飞机都已经起飞啦,要去轰炸共军的集结地啊!老弟!空军啊,可是空军啊!”
章团长不想跟汪司令再说什么,就装聋作哑地应着:“喂,喂……”
那位汪司令还在大声重复着:“你升为少将啦,升为少将啦!”
章团长放下听筒,不再答话。
方舰长又在听筒里喊着:“章团长,你还有什么事吗?”
章团长轻轻拿起话筒:“哦,李策的妹妹上船了吗?”
“没有,她不肯上。李策还特地下船回家接她,她不肯来。她说宁死也要守着爹和娘。”
“唉,真是个烈性女子啊!……还有那个佘校长呢?”
“佘校长?没看见,没听说。这时候,你怎么还都想着别人呢?我叫嫂子跟你说话!”
章团长急忙贴近话筒:“晓芬!晓芬!”
安晓芬在那一头哭着说:“汉林,汉林!赶快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呀!”
章团长脸有愧色:“晓芬,晓芬,我的好妻子!我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你跟着我,一辈子没过上好日子,担惊受怕,颠沛流离。今天,我们就要分手了。不是我不想顾家,是我实在顾不上自己的家。党国误我呀。
晓芬,忘了我吧,想一想这场战争中死去了多少人,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叫加法永远不要当军人,永远不要碰政治。如果,你要想我的话,你就看看这座望海山吧。
看见了青山,就看见了我。”
安晓芬哭喊着:“汉林!汉林!”
话机中,一声巨响,一下又全无声息。
指挥舱里,一下子寂静下来。几秒钟之后,安晓芬扑向话机,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苏素玉无言地抚摸着安晓芬的肩膀。
所有的人都抬头望着那远处的山,但是望不清了。近处的海滩,虽然烟雾有些散去,却依然是一片模糊的雾障,远处的望海山更是浓烟滚滚、火光闪耀、枪炮声不断。
一营的战士们,都在大河北岸集结待命。
忽然,天空中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云层下出现了几架飞机,朝着这边飞来。
纪指导员赶紧向大家招呼:“快卧倒!”
战士们急忙就地趴下,眼睛紧盯着飞机。没想到,关键时刻,国民党还拿出了杀手锏。
一会儿,飞机就飞到了头顶上,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这几架飞机并没有找目标进行俯冲,而是在高高的云层下就投弹了。在飞机的肚子底下,黑黑的小点离开了弹仓,朝着地面就下来了。
黑点越来越大,好多新战士还没有经验,紧张得把身体紧贴着地面,双手紧捂着耳朵,眼睛紧盯着飞落而下的黑点。
“砰!砰!”黑点终于砸到了地上,砸出了几个坑,弹了几下,叽里咕碌地滚了起来,却并没有响。
这究竟是啥玩意?几个胆子大的,过去瞅近一看,原来国民党扔下的不是炸弹,而是石头蛋!
美国停止了对国民党进一步的军事援助,国民党连扔的炸弹也没有了。
这下,把这几个战士高兴得跳起来了,高叫着:
“国民党没弹了!”
满地的战士们也都蹦起来,跳跃着,欢呼着:
“国民党没‘蛋’了!国民党没‘蛋’了!”(蛋,北方话里是睾丸的俗称。)
连纪指导也笑得裂开了嘴,“国民党真的是完蛋了。”
望海山的国民党军只剩了最后一百多米。最后攻击的命令下达了,由一营接替二营,作最后的冲击。
令营长在河堤上振臂高呼:“同志们!先头部队已经打到海边了!国民党完蛋了!整个龙头前线就剩了望海山最后这一块顽石。整个前线部队都在看着我们,我们要拼尽全力打好这最后一仗。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全营几百名官兵齐声回答。
一阵阵的怒吼从队伍中爆发:“消灭蒋匪军!”“解放全中国!”
“出发!”令营长大手一挥,全营官兵“嗷嗷”地呐喊着,冒着枪林弹雨,像潮水一样涌过大河,涌过对岸,涌上望海山,涌进浓密的烟雾之中。
国民党军的子弹毫无目标地泼洒过来,战士们毫不躲避、毫不迟疑。哪儿有枪声,就冲向那儿去,对射,投掷,刺杀。受伤了还往前冲,倒下了就往前爬,前面的牺牲了,后面的就跨过去。烟雾中,到处是令人战栗的喊杀声。
血染的红旗终于在双方拼死的搏杀中插上了望海山的顶端,在翻滚的浓烟中高高扬起!
章团长在离山顶不远的岩石后,看着漫山遍野、遮天蔽日的浓烟烈焰,不绝于耳的枪炮声、杀喊声,爆炸的闪光,翻腾而起的烟云,看着烟雾中越来越近的红旗,不由想起同样是隔山相望的两件往事。
一次是八年前,1943年9月,抗日战争最激烈、最艰苦的时候,为配合第二次长沙会战,他们第9师发起的第二次宜昌战役,打得分外惨烈。他们营抽调了五十名敢死队员,以必死的决心,身上绑着炸药包冲入敌群拼杀,最后被日寇重重围困在葛洲坝。这五十壮士,宁死不屈,不甘被俘,同时拉响身上的炸药包,在惊天巨响之中为国壮烈捐躯。当时,章汉林所部几经血战,已无力向前援救。就在几里外的山上,身受枪伤的他,眼看这悲壮的一幕,欲呼号向前而不能。
再一次是两年前,国共内战,新编74师被解放军死死围在孟良崮。他所在师已改编为第九军,奉命紧急驰援。可就只隔了一个山头,硬是打不过去了,被外围共军死死挡住。只见前方的山后,同样是翻腾而起、遮天蔽日的滚滚浓烟,只听得同样是暴风雨般不息的枪炮声,眼看着74师被消灭殆尽,欲呼号向前而不能。
章团长已经想不清,这历史的翻覆,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眼下,却轮到了自己,要和张灵甫同样的下场。这次是方舰长要隔船相望,看着自己的灭亡。
他忽而想起自己,想起父母,想起妻儿,鼻子酸楚,眼眶湿润。忽然近处又一声爆炸,沙石从天而降,根本没时间想那些了。
章团长摔掉了已经被飞来的石头砸毁的无线电话机。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对最后围在身边的几个人说:“你们一直跟了我好几年,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不但没有给你们带来金钱地位,最后还把你们领上了绝路。我一直没有下令向海边突围,现在看来,很对不住你们了。你们都是好样的,对得起军人的称号了。
我现在发布我的最后一个指令:你们自由了。你们可以突围,也可以投降,我不怪你们。那个小狗狗,谁尽点心,带着他。我自己准备尽一个军人最后的职责,殉职在这山头了。
我一生追随中山先生的国民革命,想不到最后,竟至于此。”
章团长仰天长叹。
“团长,团长!”周围的人哭喊着。
“弟兄们,别哭!就算死,也要硬起来。没有时间了,各人自己行动吧。”这是章团长最后的话。
章团长话音刚落,呼营长猛地往前一站,大声说:“章团长,虽然我们失败了,但我是个军人。不管国共之间有什么是非恩怨,我也决心尽一个军人之责。章团长,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栽培和信任。你不但是我的团长,也是我的师长,我跟着你死而无憾。今天是我们分别的日子,也是我们永远在一起的日子。但我们也不要放弃最后的机会。我在前面为你冲出一条血路。如果我先倒下了,算是我对三民主义的尽忠,对你章团长的感恩。”
而后向后一呼:“一营的弟兄们,还有在的吗?我们保护章团长,一起往外冲!”
烟雾中已经没有几个人能站起来往外冲了。
呼营长拿着美式冲锋枪,大叫着,一边向前一边扫射。一股浓烟涌来,他回头大叫一声:“章团长,跟上!”
没走几步,又一股浓烟涌来。看不清呼营长的人影,只听得子弹呼啸,又是“噼噼啪啪”的步枪声,又是“哒哒哒”的机枪声,分不清是呼营长他们几个人的,还是对面解放军射来的。
枪声没有停,但呼营长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冲上来的,正是大郑他们的一营。
大郑也已经杀红了眼,对着倒地的呼营长刺去。呼营长始终没有放开手中的冲锋枪,那枪最后一次响了。大郑也倒下了。
山顶的解放军,成群地迎面冲下来。
当章团长端起冲锋枪,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他的身上已经连中数弹。
章团长也倒了下去。
“缴枪不杀!”
剩下的国民党军人,被团团围住,有倒下的,有举起手的,也有不知所措、或是心有不甘、动作稍有迟缓的,立即被乱枪击毙。
章团长仰脸躺在地上,又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这家伙还没死啊。”一个战士说。
另一个战士飞起一脚就踢向章团长的脑袋,把脖子都踢歪了,头上的钢盔“叽哩咕碌”地滚到了一边。
章汉林永远地闭上了眼。
“哎,这儿怎么还有个小孩哎。”一个战士发现了躲在国民党兵堆里惊恐万分、穿着破烂衣服的狗狗。
“这小孩是怎么回事?从哪来的?”一个解放军干部问那群敌人。
那帮人都你看我、我看你,摇摇头,什么话也不敢吱声。
“一定是敌人抓来当人质的。”这个战士说。
“一定是敌人杀害了他的爹娘,把他抓过来了。”另一个说。
“一会儿把他送下去,给地方政府吧。”干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