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人民公社
27.1成立大会
1958年国内的政治气候与1957年截然相反,从春天到夏天,随着天气的逐渐转暖,政治空气也不断升温,最终变成了难以抑止的高热。当年的“人民日报”元旦社论说,“要在十五年左右的时间内,在钢铁和其他重要工业产品产量方面赶上和超过英国”。而后,这个赶超的时限,一个月一变,月月变得更提前。到了六月,毛泽东在给薄一波副总理报告所写的批语中指出:“赶超英国,不是十五年,不是七年,只需要两年到三年,两年是可能的。”(请见:《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七册,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年)才隔了短短的六个月,赶超英国的时间就从十五年一下子变成了两年,就是变戏法也没有这么快的。
其间,公布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掀起了以高指标为特征的“大跃进”,鼓起了前所未有的革命和建设的热潮。到处都是欢呼雀跃,到处都是捷报频传,不能不让人以为中国的经济实力在迅速发展,不用说超过英国,就是超过美国、超过苏联,也是不在话下。
1958年8月北戴河会议通过的《决议》满怀信心地说:“看来,共产主义在我国的实现,已经不是什么遥远将来的事情了,我们应该积极地运用人民公社的形式,摸索出一条过渡到共产主义的具体途经。”(请见:《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十一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
中国要准备进入共产主义了。而且,还找到了通向共产主义的基本组织形式 — 人民公社,并且在一个月之内就在全国迅速实现了人民公社化。
后来,薄一波在回顾时说:“轻率地发动农村人民公社运动,是我们党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工作中的又一个重大失误。”(请见:《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下卷,薄一波,中共党史出版社,2008年)文中提到了党在工作中的失误,在此顺便插一句,对于在左倾思想指导下所造成的一系列重大失误,是党的领导人的失误,还是党的失误;是应该由党的领导人承担责任,还是由全党来承担责任,有着不同的看法。这个问题,请见《炎黄春秋》2010年第四期的第一篇文章。
龙头镇,当然也在九月成立了全乡合一的“龙头人民公社”。应该说,在这时,广大人民群众还是表现出了极大的政治热情。
庆祝人民公社成立的大会,正在东门外中学的操场上进行。会场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气氛热烈,比起早几年庆祝成立新中国大会的声势又要大多了。
全乡各村的人都来了。操场坐不下,教室前所有的空地都挤满了人,连两边的大路上也站了不少人。好在学校并没有围墙,站在外面倒是更风凉。
尤其是为庆祝公社成立,龙头镇通上了电,还特地在会场拉上了大喇叭。纪社长在台上讲话,那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响得不得了。三里五里都能听见,嗡嗡地压住了一切,震得耳朵都能跳起来。头一回当上公社社员的乡亲们,又头一回听到这声音,都惊讶得不得了。
民主村的队伍,因为来得比较早,就在操场上的主席台前,更是领教了这大喇叭的威力。
王大妈赶紧捂上了耳朵。
鲁队长对这声音却是佩服得不得了:“乖乖,到底还是人民公社厉害,连声音都这么响。”
平金刚说:“就凭这声音响的,什么困难也挡不住咱啦,全都给吓跑啦,哈哈。”
丁妹在纳闷,这世道变得,怎么连声音都变成这样啦,再往下还会变成啥样呢?
小王溪倒是高兴得到处钻来钻去,丝毫也不受这大喇叭的音量和里面内容的影响。
喇叭里正广播着纪社长的声音:“我们的社会主义革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大步前进。消灭三大差别,消灭资产阶级法权,一个令无数革命先烈为之奋斗、为之神往的共产主义社会,已经为期不远了!只要大家努力,我看只要三年就可以了。大干苦干三年,就可以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实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了。请同志们想一想,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人民公社一大二公,实行政社合一,具有无比的优越性。今天我们成立人民公社,就是建起了一座通向共产主义的金桥!社员同志们哪!共产主义在向我们招手了……”
下面又是一片欢呼、掌声雷动。
但是领头呼口号的,已经不是小林,而是哈妹了。哈妹也是热情奔放、尽其所能,扯着嗓子使劲地喊:
“人民公社万岁!”
“大跃进万岁!”
“总路线万岁!”
“三面红旗万岁!”
只是哈妹的口音不够纯正,海源的方言味很重。比如“万岁”的岁,先不说发音不准,念成了近似于shei-。尤其是那个声调也不对,本该是第四声,在哈妹的嘴里成了类似于第三声却还不是第三声的那种不知道究竟是第几声的声音。呼到后面,音调反而低下去了,好好的一个口号,变得满不是那回事。
27.2来电了
公社了,还真有新气象。
全公社通了电,而且电线还拉到了各家各户,也拉进了老王头的家。
民主村的电工是彭会计的儿子彭小宾,今年二十二了,去县城突击学了一个月,现在成了全村最受欢迎的人。
“砰,砰!”老王头家的门响了。
“王大伯,王大伯!”这是彭小宾在喊。今天轮到老王头家安电灯,彭小宾上门来了。
“哎,哎,来了。”老王头忙着过来开门。
为了这一天,老王头全家都在家等着,要看看这电到底是怎么进的家。
彭小宾穿着蓝布背带工装,腰间斜跨着工具袋,上面插满了钳子、板手、电工刀、胶布带等等,肩上背着捆电线,精神头十足,典型的当时农村女孩子最喜欢的青年工人的形象。
彭小宾刚跨进门,王山就说上了:“哟,小宾成了工人阶级啦,来领导咱们啦。”
彭小宾还挺谦虚,说:“嗨,都一样干活,革命分工不同么。”话里还是有点高兴。
老王头说:“这不但是领导阶级,而且还是技术活,将来有出息啊。”
王大妈说:“咱民主村又多了个能人,像他爹似的。”
彭小宾说:“这活也不好干,要学好多啊。”
在彭小宾后面,还有个剪短发的小姑娘,那是衣大妈的闺女衣春玲,肩上挎着小书包,满脸嬉笑地一步一随。
衣大妈的丈夫参军牺牲了,那也是解放后好几年才知道的。其实出去没多长时间他就牺牲在了沂蒙山区,具体的时间、地点、什么情况不是很清楚。村里对烈军属都挺不错,衣大妈自己领着闺女也已经过了好几年。所以这消息,当时对她们的打击还不是很大,娘俩在村里过得也还可以。
衣春玲今年十三、四岁,正在上小学,人挺活跃,到哪儿都讨人喜欢。而且人虽小,却很有主见。
老王头见了小春玲,也逗起了乐:“你这小丫头,也不去书坊,到处瞎跑啊。”
“我就跟着小宾哥,看看这电是怎么通的。”春玲笑盈盈地说。原来她是觉得这通电神奇得不得了,对会通电的小宾哥也是佩服得不得了,趁着还没上课的空挡非要跟来看看。
“你可别踩着电噢。”连最憨厚的王山也很难得地开起了玩笑。现在王山的心绪挺好,因为他和皮家的大闺女皮珊珊换了帖子,订了亲,都一年多了,明年就要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了。
可是小丫头也不相让,朝地下“叭叭”跺了两脚,“你家这地上还有电啊?电还在小宾哥的肩上呢。”
衣春玲说的是彭小宾肩上的那捆电线,满院子的人也都高兴地笑了。
跟在最后面的,还有个人,是储小二。他扛着个短梯。
储小二在村里印象不怎么样,老王家的人见到他,也只是点点头而已。
彭小宾站在院子中间,四处望了望,问:“装哪间?”
“就北屋这间。”老王头说。全家早就商量过了,当然是安在老王头这间了。
储小二放下梯子,彭小宾爬上爬下,钉钉子,拉线,干得挺忙也挺利索。
衣春玲蹦蹦跳跳、前后左右地忙活着,嘴里不停地说着:“小宾哥,我帮你拿这个……小宾哥,钳子在那儿呢……”
王大妈看着,随口就说:“啊呀,春玲真是小宾的好帮手啊。”
大家都没在意,王山还对他妈说了句:“看你说那儿去啦。”
谁也没想到,这句无意的话,十年后竟应了验。是的,他们俩差了十岁呢,谁会想到那儿去呢。但是岁月无常,在狂风恶浪的十年动乱中,他们俩真的走到了一起。
唯独储小二站在那儿没动。
老王头蛮奇怪,就问:“小二,你怎么不动?”
小二说:“不会。”
“那不会学么?”
“学会了,不就得多干活了吗?”
老王头无语。
彭小宾在北屋里拉上了线,在糊棚顶安了电灯,在炕头上装好了拉线开关。
全家人看得佩服得不得了。
王大妈小心地试探着捏了捏电线,问:“这电线是实心的,这电是怎么过来的,又从哪儿出去呢?”
彭小宾说:“这电线不要随便摸,万一破了,电就漏出来了,会电死人的。”
王大妈一惊,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老王头问:“这就好了么?”
彭小宾说:“现在还不行,等今天晚上七点整,村里开闸,全村就都来电。这时,你们一拉这开关线,电灯就亮了。”
傍晚,老王头家特地包了饺子,包了一次难得自己家吃的饺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丁妹端来了刚出锅的饺子,也都没人理会。大家围着放着饺子的炕桌,齐齐地仰头看着反射着窗外晚霞余光、此时还是静静的毫不起眼的灯泡,十分虔诚地等着,等着这对于农家来说等了千百年的历史性的神圣一刻。
七点,街上响起了急促的敲锣声,是彭小宾一边敲锣、一边满街跑着喊:“来电了,来电了!”
王山马上转过身拉了开关线。
“咔哒!”一声,电灯一下就亮了。
那么地亮,就像个小太阳。满屋子都神奇地亮了。炕席和炕上的被窝都亮了,炕下的桌子和桌子上摆放的大小杂物都亮了,连贴在墙上的不知哪年的旧报纸都亮了。每个人的脸上也都亮了,在陡然刺眼的光亮中每个人都绽放出灿烂的笑脸。
灯光穿过饺子蒸腾的热气,竟闪烁出点点的五彩光芒。
全家人都惊诧了,自己的家里从来没这样地明亮过,自己的心里也没这样地亮堂过。原来,夜晚可以这样的明亮;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的美好。
全家人都不由自主地“呀”地叫了起来。不但是老王头一家,整个民主村都沉浸在惊奇、兴奋和光亮之中,都盼望着今后的生活也能像这眼前的电灯一样光亮。共产主义啊,难道真就像电灯光照耀出的五彩光芒那样神奇?
27.3修公路
在“大跃进”中,把经济建设的重点,形象地比喻为:三个元帅升帐(钢铁、机械、粮食),两个先行官开路(电力、铁路)。龙头镇因此先通上了电;修不了铁路,那就修公路吧,这对于推动当地经济,确实是需要(海源县的北山就修上了从黄港到北海沿的铁路)。龙头镇,现在是龙头公社了,决定重修从龙头到县城的公路,出西门、经赵村、过大河、到王庄、再直往北,由土路改成砂石路。并且在大河上搭起个漫水桥。漫水桥,就是那种桥墩很矮,秋冬季枯水期河水在桥下过,夏天丰水期河水就从桥面上过的一种简易桥梁,这样可以大大节省建设费用。
为此,公社动员了全社的力量投入修路。北门外的矛山是采石场,山下是碎石场,把大石头打碎成小石子后再用手推车运到公路上,拌上沙土,夯实。龙头镇附近几个村负责修路。漫水桥,由县水利工程队来指导施工,北面几个村出劳力。
此时,整个龙头镇以北、以西,成了一大片建设的工地。到处都是彩旗招展,到处都是激越的劳动号子,到处都是挥汗如雨、你追我赶、奔忙的人群,到处都是热气腾腾、忘我而壮丽的劳动场面。整个就是一幅以群众运动大搞经济建设的画卷。
这天,纪社长领着于大队长(于村长)他们几个来到工地视察。
他们先来到矛山的采石场。
赵村的几个强劳力在这儿干着最艰苦的活。赵刊新是领队,他们分成两人一组,一人扶钎,一人抡锤。采石场在山腰里掀开了一片石硼,白晃晃的,在阳光下特别耀眼。赵刊新在光着膀子抡大锤,豆大的汗珠挂满了黝黑的脊背,两个胳膊鼓起了丰满的肌肉,张着大嘴一声声地喊着“哎哟,哎哟”,一下下地高举起铁锤,又一下下地砸向铁钎,坚硬的石头一寸寸地崩开了裂缝,石渣和粉末四下迸溅。
纪社长向他们招手,“同志们,辛苦啦!”
赵刊新放下锤,抹一把汗,笑着说:“为建设家乡,为建设共产主义,再苦再累也心甘啊。”
赵村的大队长对纪社长说:“他们都连续作战,干了十多天啦。”
赵刊新兴奋地说:“现在真觉得是在改天换地,叫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使不完的劲。”
纪社长说:“真是有公社社员的豪迈气派啊。”
于大队长说:“赵刊新的能干,在全乡都是有名的。当初就是他从敌占区跑过来报告了里面的情况,我军才下决心打过去。”
纪社长说:“我知道,我知道。当初立了功,现在又立新功。等明年,我们要大张旗鼓地表彰优秀社员。赵刊新就是一个。”
在场的这几个赵村社员,都高兴地鼓起了掌。
纪社长临走时又说:“你们要注意安全啊。这石头又硬又重,别让它伤着。”
“好,好,我们会注意的。”赵刊新说。
妇女们在山下的碎石场,从矛山下到北门外占了一大片,叮叮当当,粉尘飞扬。也是插了好多彩旗,有的上面还写着:“穆桂英队”、“佘太君队”等等,那是大跃进时期的一个风景。
几十名年轻妇女,不光是民主村的,由哈妹领队,站着把大石头打成小石头,有的也要抡大锤。本来应该是男劳力的活,但因为劳力紧张,都由妇女顶上来了,那是“穆桂英队”。哈妹凭着年轻,在领头抡着大锤。这种活,由于震动比较大,即使体力一时能跟得上,对妇女的身体也是伤害很大的。
年纪大点的,也有好几十个,算是“佘太君队”了,由车素花(经老太)领队,坐着一圈圈,头扎毛巾,戴着手套,用榔头再把小石头敲成比指甲还小的碎石子。还没走近,碎石场就已是一片尘土。那石屑和粉尘,落满了这些妇女们的脸庞和衣襟。
纪社长打了招呼,就对车素花说:“哟,素花姐,你也在啊,能行么?”
车素花说:“这点活,算什么?解放前,那时候,什么活也得干啊。现在出点力,可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啊。大家都有奔头,干得可欢呢。”
于大队长说:“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坏了。建设共产主义,也不在这一两天。”
哈妹插话说:“大队长,你赶不上形势啦。现在是一天等于二十年啦。”
于大队长有点尴尬地说:“哦,哦,二十年,二十年……”
大伙都哈哈地笑了。
这时,几辆推着大石头的小车正往这儿过来。第一辆车是连二娃。连二娃是民主村普普通通、众多青壮年里的一个,没言没语,朴实肯干。在一堆人中,普通得很难会注意到他。就是肯出力、肯干活,有十分力不会只出九分。这回,车上推的是一大块七、八百斤的整石。进碎石场前,有一道缓缓的坎,得使上点力才能过得去。他正满脸涨得通红,额上憋着青筋,两脚叉开蹬地,拼着力气过这最后一道坎。抬头看见社长、村长都在,便低头猛地一使劲,小车颠了一下,就过了坎。哪知这一颠,小车就不听使唤了,往前直冲。而前面就是妇女们在砸石头。
“不好了!”一声尖叫,还是皮珊珊眼疾手快,一下就跳了出来。
连二娃一见不好,赶紧把车一拐。可是这么重的车,两个胳膊哪能拐得过来。车朝左一歪,眼看就要车翻人倒。说是迟那时快,突然,从边上闪出一个人,猛地过来迎着那块正在倒下的大石头,顶了上去。
她就是原本站在皮珊珊后面的连二娃的妻子,连二嫂。
大石块的倒下,因此而缓了一下。
也就这缓了下的刹那间,哈妹等几个妇女,连纪社长、于村长等都一拥而上,扶着、顶着,让那块大石头慢慢地倒下,连二娃从两个车把之间跳了出来。
好险呐!
于村长说:“你怎么推这么大一块石头,叫她们妇女也不好砸呀。”
连二娃惊魂未定,喘着气说:“这是他们开石头的赶进度,图省事。”
纪社长对于村长说:“一会儿,你去跟他们说说,再赶进度也要讲规格,讲质量。要注意安全,要为别人、为全局考虑。不然,出了事,修条路还要用命来换,那修这条路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地上的这道坎,为什么事先不平整一下呢?恐怕也是为了赶时间开工,顾不上这些了吧。还是先停一下,花点时间,把路平一平,以后就能干得更快、更顺利。”
“好,好。”于村长一一答应。
纪社长又对连二嫂说:“你这位女同志很勇敢啊,哪来的这么大劲。”
哈妹在一边笑着说:“那是在救自己男人啊,怎么能不勇敢呢。”
连二嫂忙拍了哈妹一下,说:“我倒没想到是不是自己男人,就想要是压了人,可不得了。”
“对,对,不管救谁,都是见义勇为,都应该受到表扬。”纪社长也笑着说。
现场的空气又轻松了起来。
“就是皮珊珊跑了。”不知哪个人说了这么一句。好几个妇女也都跟着说:“皮珊珊跑了,皮珊珊跑了。”
皮珊珊红着脸在边上,气得“哼”地跺了一下脚。她知道她们说的不是一回事,不是说她跳出来躲开了,而是说她几次躲开订了亲的王山跑了。
忽然边上的一个妇女,“咳,咳”地咳嗽起来。
纪社长一看,那妇女不但身上、头发上全是细细的石屑,连脸上、嘴唇上、眼睫毛上也都粘满了白色的粉尘,整个人就像是白灰粘起来的一座塑像,更看不出是多大年纪。
“哟,这位佘太君是谁呀?干这活能行吗?”纪社长说。
哈妹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这哪是佘太君呀,这是迟得法的儿媳,才三十出头。因为身子比较弱,队里照顾她,把她放在佘太君队了。”
这迟得法的媳妇也很老实,不会说个话,还是低着头,不停地用锤子敲着面前的石头,石屑依然朝着脸上、身上飞来。
纪社长看着说:“你们还是要戴上帽子,戴个口罩的好。”
“我们农村人,哪有这么讲究的,还从来没有戴口罩的呢。”哈妹说。
“嗳,嗳。”纪社长应答着,也讲不出更多的建议。
迟得法的儿媳自此就得了咳嗽病,常常胸闷,喘不上气。乡亲们不知道这就是矽肺病,一种常见的、后果较重、按说又是比较好预防的职业病。但当时还没有人把这些当回事,很多人就此落下了病根,结果在谁也想不到的随之而来的大饥荒中过早地倒下。
纪社长一行来到龙头镇外西北角的小路上。
几十辆手推车在路上来回奔忙,每辆车前都插着小红旗,个个都是不停的脚步、兴奋的脸。
杜家骏、平金刚他们就在这儿。他们是用小推车把石子从碎石场运往西门外的路上。小路在这儿有个拐角,是段上坡路。他们也是两辆车一组,到了这儿坡前,两人一拉一推,先把一辆车推上去,再下去推另一辆。
纪社长看着前面有四辆小车在往上推,便对同行的几人说:“咱们也上去帮一下。”一人找了个小车往前拉。
纪社长一看走在最前面的是杜家骏(这时是副大队长),就说:“不错,不错,当干部的走在前面。好啊。”说着就拿起一根拉绳拉了起来。
杜家骏忙说:“这是应该的。但这拉车,就不麻烦你们啦。”
纪社长说:“这就见外啦,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呀。”
大家一起用力推到了坡顶。
纪社长说:“坐下歇会儿吧。这儿有水吗?”
平金刚说:“有,有。”
路边还真有个大水桶,地上放着几个碗。平金刚给大家舀上水。
大家都在路边坐下。
纪社长一边喝着一边说:“路上的尘土太大,这桶得有个盖子盖上,这碗也要找个东西遮一下。我们既要忘我劳动,可以改善的条件,也应该注意改善。当干部的同志,尤其要注意这一点。”
纪社长还是想到要改善劳动条件的。
杜家骏马上应道:“好的,中午我就回去找东西拿来盖上。”
于大队长说:“你们这个活不易啊。”
平金刚说:“没什么,心情好就不累。”
纪社长问:“心情好就不累?”
平金刚说:“真的,杜队长还边推边唱呢,有个歌还就是唱咱们推车的事。”
“还真有这样的歌?”纪社长饶有兴趣地问。
“杜队长,唱给咱社长听听。”平金刚说。
“咱杜队长唱得可好呢。”于大队长说。
杜家骏倒也大方,喝了口水,便张嘴唱了起来:
“一辆哎小车哎,吱吱叫哎,
放开脚步来呀么来回跑哎。
不怕那路途长又远哟,
来来回回运土方哟,
哎嗨哟,哎嗨哟,推起来好像水上漂哟哎。
哎嗨哟,哎嗨哟,推起来好像水上漂哟哎。”
大家听了直鼓掌。
纪社长满脸高兴,“真不错,真不错。是能放松疲劳。”
于大队长说:“那以后多唱唱,发挥文艺的作用。”
纪社长他们来到了公路上。
这儿集中了上百号人,场面更是浩大,几十面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滚滚烟尘中,看到许许多多忙碌的身影。一队队的小车从各处运来碎石、黄土、沙子,堆满了路边,一群群的人把碎石搅拌上沙土,再有人推过去铺到路上。一群群妇女和年纪稍大点的男社员在把土夯实,赵玫和林海秀她们就在这儿。她们四、五人一个木夯,每人拉着一根夯绳,喊着整齐的号子,踏着整齐的步子,按着整齐的节奏,一夯夯地砸向路面。随着“砰砰”的砸地声,那夯头便淹没在一阵阵腾起的灰土中,人也是一个个灰头土脸。
然而,赵玫头上的发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很引人注目,脖子上搭着毛巾,依然是那样健康、丰满、乐观,在众人面前甜甜地笑着。
小林脸色有点严肃,闭着嘴唇,一下下地往上提着夯绳,很认真地在干着活。
还是赵玫在领着喊号子:
“大家齐心么,哟嗬嗨呀,
加油干哪么,哟嗬嗨呀,
共产主义么,哟嗬嗨呀,
就来到呀,哟嗬嗨呀。”
纪社长走到她们面前夸奖道:“看你们个个都像穆桂英,好精神啊。”
赵玫说:“以前都在家里,看不出来有这么能干吧?”
纪社长说:“是得刮目相看。”
他看见小林,特地转过去对她说:“这些活,能习惯啊?你可是你爹的宝贝疙瘩哦。”
小林嘴轻轻一抿:“还宝贝啊?都扔到破烂堆里去了。”
于大队长说:“不能这么讲。你还是咱民主村人人都伸出大姆指夸奖的人啊。”
纪社长也恳切地说:“是啊,要做个不管什么困难都压不垮的人啊。”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小林的肩膀。
小林紧闭着嘴唇,点点头,忍住了眼泪,没有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