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光返照

21.1国军换防

罗团长从汪司令发来的电报中,得知姓焦的克扣军粮、倒卖成黄金的事被暴露,汪已当机立断杀人灭口,事态没有扩大,渡过了一大难关。既有几分庆幸,亏得上面有汪司令在;又愤恨方舰长坏了他的好事,惊讶这个方舰长居然如此大胆,不但和自己、而且敢和汪司令叫板,背后必定大有文章。

汪司令对他又有秘密托付,要他罗团长盯住章、方两人。一要提防章、方两人对他和汪有何不利举措,要防那两人突然下手抓自己;二要提防那两人私下投奔共军,卖了自己还不知道。

所以,昨天章团长来电,要他去“济成”号商谈军务,那显然是个鸿门宴,以他罗团长的聪明是决不会上这个当的。后来,章又来了换防的命令,表面上,他当然还是会接受。

章的换防令,要他撤出中学,又要和335团共分龙头镇,令他最不高兴。就说中学校舍,那么好几排平房,那么些桌椅板凳,尽管已是破旧不堪,可现在上哪儿还能找到这些东西。令他高兴的,也有,那就是能进驻赵村。听说,赵村老百姓听了那个刘秘书长的“新政”鬼话,很多人没跑。这次去,下手快一点,说不定,能抢点东西过来。

令他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个章团长怎么把自己收缩到一座没有水源、绝对不可久留的孤山上,而后路却交到了我罗团长的手上。奇怪,奇怪,难道他是在犯傻?哦,对了,他真的是要投共哎。而后一反手,再下山进城来抓我,交给共产党,那真是易如反掌。罗团长想到这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亏得自己考虑周全哪。

罗团长觉得章团长这种人还是好对付的。他认为章团长自负得很,自以为青年军会打仗,顶住了共军对望海山的一次进攻就了不起了。其实,也就是学生兵心眼少,枪响了,不知道跑。这种打法,不用几次就会把队伍打没了。再往下跟共军的战斗中,损失最大的,一定是章团长的青一团,除非他真的要投共。

他找来了滕营长等商量换防事宜,滕当然没有别的意见。

早饭后,罗团长召集队伍讲话,宣讲各部队新入驻地点,三营守龙头至海角一线,二营守赵村至西海滩一线,三营守赵村以南至大河口的河岸。团部放在南门外的原解放军营房,离海边最近。这样,就算有风吹草动,他罗团长第一个就可以往海上跑。

同时,承载335团的几艘商船已经抵达海角,由小船转驳,开始在东海滩上岸。因为不让进城,先头部队先得开到矛山、尖山、小河西这些最前线。335团的士兵们,吵吵嚷嚷,骂骂咧咧,东倒西歪,在海滩上,东一堆西一撮,不成体统。

而334团的兵士们,则一窝蜂地扛着各色桌椅板凳,甚至把门板也拆了下来,抬着、背着、抱着各种杂物,从东门涌进镇里,更不像军旅的样子。不大时辰,这支队伍又像蝗虫似地扑向十字路口的西面,又去砸门砸窗,进占院子,找住的地方。

可怜住在中学的佘校长,被335团赶了出来,卷上了铺盖和一小袋粮食,进了西北村的地界。他不想住别人的空屋,刚在姜雪花家最前面的门洞里停下,就被一帮334团的士兵围了上来,任他争辩,任他央求,还是被抢走了最要命的那袋粮食。

头发已是灰白的佘校长,昏倒在台阶上。

这般疯狂的闹腾,不但吓坏了龙头镇里所剩不多的百姓,连陶县长、高局长也坐不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陶富贵大为疑惑,也颇为恼火:“要逃吧?应该朝南往海上跑。要去打吧?应该往北。尽拿些破布烂木头,往西跑,算是怎么回事?也不过来打个招呼。我这个县政府,还管什么?连个龙头镇也管不了啦,就能管着院子里面了。”

高局长自告奋勇,说:“我去看看。”带了几个喽啰,上了街。

街上,334团的士兵们像难民群一样,扛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蜂拥而来,又大呼小叫,涌进各条小巷,钻进各家院落。

高增光站在街当中,喊着:“干吗?干吗?都跑进来干什么?还强占民房啊?这是县政府的驻地,有县政府的通知吗?”

士兵们没有听他的,还是从他身边视若无人地往前走。

却有一个军官,过来对着高增光以更大的声音喊着:“干什么,干什么?你挡着干什么?”过来的,是滕营长。他并不是不认识高,而是心里不舒服,不想理这个茬。

“我是本县警察局长,维持本县秩序。征用民房,必须经过本县政府的同意。”高还在一本正经地说着。

“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装什么蒜。”

高一听对方这么不客气,立马也就来了火:“我管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没有本局长的批准,一律不准进民宅。”

“狗屁!”滕营长对周围看热闹的士兵们大吼:“看什么?只管往里进。”

高增光一把拉住一个兵,“给我回去!”

“我看谁敢妨碍军务!”滕营长掏出手枪,朝天“叭叭”两枪。

余排长一看不好,赶紧挤了过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滕营长根本没把余排长看在眼里,“去!”把余推了一边。

余排长心里不满,可脸上还堆着笑,“有话好商量么。”

“商量个屁!你不替本营长说话,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滚!”

余排长一时也没了趣。

罗团长也走了过来,问,刚才枪响是怎么回事。

滕营长说,那个姓高的还想挡我们的路,这个余什么,反而还替人家说话。

罗一瞪眼,“嗯?”

高增光赶紧溜走了。

余排长忙说,我是怕事情闹大了。

罗说,你是跟姓陶的走近了,跟我们不是一条心了。

余又忙说,不是,不是,小的哪敢。

罗说,这倒使我想起了一件事,你这个胳膊上的枪伤,医官告诉我说,那不是共军子弹打的,是你自己打的,是吗?

余立时无语。

罗说,按军法,战场自残,罪同逃兵,就地正法。

余马上脸色刷白,一个扑通跪到在地,连连求饶。

罗说,算了吧,念你登陆时有功,这样吧,开除军籍,到姓陶的那儿去混吧。反正,你也帮他们说话。

余排长知道,那是二班长打的,再解释也无用,弄不好,露了真马脚,他是怎么对付支排长的,那就更是绝无生路,走就走吧。谢过罗团长,起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形同乌合之众、蝗虫群般的334团的队伍,扛着、背着、拿着各种杂七杂八舍不得丢掉的东西,向着赵村滚滚而来。

在334团来之前,呼营长怕他们纪律不好、扰乱百姓,特地带了一个班留下来跟他们交接。他还提前跟村民们讲了,我们要走了,新来的334团跟我们不一样,蛮厉害的,你们要走就走吧。

赵村的老百姓又扶老携幼、拖儿带女,背着、驮着、推着,迈过大河,逃难去了。

想说明一下,前面提到青一团也自称“人民子弟兵”,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的新发明。北伐时期的国民革命军,就用“子弟兵”这个称呼。冯玉祥的部队驻西北农村时,也是给当地老百姓挑水、扫地,甚至帮着种庄稼。

可334团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等他们来到赵村的时候,村里面的人已经不多了。这使得这些兵士们更放肆地四处抢掠,哪个角落也没放过,尽管实际上也抢不到什么东西,不过是发泄一下而已。

呼营长见几个334团的士兵在砸一个农家的院门,便过去制止,“老百姓的家,是不能随便进去的。你们有上级的指令吗?”

一个班长模样的回头一看,是个当官的,稍微收敛一点,还是不服地说:“不进院里,我们住哪儿啊?睡野地里啊?”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叫你们军官来。”

“我上哪儿去找啊?哪有当兵的找当官的事,当官的不来找我们就不错了。”

正在这时,还真来了位当官的,就是那位腾营长。

腾营长见一位青年军军官跟自己的兵在争什么,走过来看看。看对方的军衔跟自己差不多,不止是个连排长,也比较客气地招呼:“啊哈,长官,您是......”

“我哪是什么长官。我是青年军一团一营营长,呼年富。”

“哦,呼营长,幸会幸会。在下是334团一营营长,姓腾。你们不是往北面望海山去了么,怎么还在这儿?”

“我们换防倒是好说,只是还惦记着村里的老乡们,别因为我们之间交接有不妥之处,给他们带来不便。”

“呵呵,呼营长爱民如子啊。这年头,还有这份心的,真的不多见了,可贵可贵。”

“这几个弟兄要砸老乡的门,有点不合适吧。这事,你们怎么安排的呢?”

“唉,这事难哪。我们不像你们有那么多行军帐篷、那么多的设备器材。不住老乡的屋子,住哪儿?”

“那你们在战场上,山野之间,那怎么办呢?”

“那就没办法啦。到什么山走什么路吧。现在有现成的房子,为什么不进去住呢?”

“要住,也不能这个样啊。要规规矩矩地进去,规规矩矩地离开,院子要打扫干净,东西不能有半点损坏,临走还要留下点钱。这些,条例里面都有的啊。”

腾营长连连摇头,“我们可比不了你们啊,没有那么多规矩可讲。听说你们临走时,还叫老百姓跑到共军那儿去。是这样么?”

“不是我们叫他们走,而是他们自己要走。我们只是不阻拦而已。像你们现在这样,我看还是让老乡们走了的好。如果老乡在,你们又是砸门又是砸窗,老乡们不反抗才怪呢。你们对付村民还来不及,还去对付共军?”

“所以,这个事,难啊。打仗打到这个份上,还能说什么呢?”

“我看你也不像草莽出身,还有几分军人素质,领兵打仗应该还是有几招的。但我看,恕我直言,你这帮队伍好像有点涣散。”

“呵呵,不瞒你说,岂止是好像有点。我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想当初,我也是上山打鬼子,到哪儿老乡们都欢迎。弟兄们也是精神头十足。可这两年,是一年不如一年......”

“我们越说越近了。我当初也是为打鬼子进了国军,只是我们进的不是一个部队而已。”

“我进国军晚。我是黄港当地人。开始,我就近进了南面不远的黄港保安大队,老百姓叫劳山游击队。记得日本投降,1945年9月13日,在美军进入黄港的第三天,我们也列队进城,全城的老百姓都来欢迎我们。那个场面,热烈啊,激动啊,一生都忘不了。”

“现在呢?”

“现在呢?现在跟共军干起来了。呵呵。”

两人谈得正有点投机呢,那儿有个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营长,营长,那儿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起来了?”腾营长问。

“农民和地主打起来了。”

“这事也归我们管么?”腾营长淡淡地说。

倒是呼营长说:“还是去看看吧。驻地不平安,驻军也平安不了。今天遇到你,挺高兴。什么时候,我们有机会再聊聊。”

腾营长也有点不舍地说:“是哎,我现在连个营部也没有。等安顿下来,我请你过来。”

“好的,好的。但是跟老百姓的关系,劝弟兄们处理好。”

腾营长点点头,跟那个兵过去了。

呼营长也带着驻军的那个班走了。

但是他们两个再也没有见上面,他们都倒在了海源的土地上。

农民和地主打起来了,那又是赵刊新和赵炎黄闹的事。

赵刊新怎么还在村里呢?他年富力强,完全可以走掉,却没走。那是因为赵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他就想留下来看看这帮国民党到底能坏到什么样,看看赵村的地主富农翻天能翻到个什么样。够有魄力的吧?

果然,事情来了。赵刊新一家在村口的帐篷,也被兵士们看中了,过来赶他们家出来。

赵刊新不服,说:“这是国军给我的,你们怎么能拿走呢?”

“去他妈的,我们才不管这些呢。那些国军能给你,我们这些国军就能要回来。我们只管剿共戡乱的需要,要什么就拿什么。”兵士说。

“那我们住哪儿去?”

“别废话,你问我,我问谁呀?自己想办法。再不走,别等我们动手啊。”

赵刊新往地上吐了口痰,没再多说,领着家小走了,卷上几个包裹,往赵炎黄家来了。

但赵炎黄家也摊上了这样的事,他的房也叫兵士们看上了。这帮兵士没有因为这家是地主而另眼高看,照样破门而入,东翻西翻,毫不客气。

赵炎黄忙对他们说,我是地主啊,受了共产党不少气,就盼着你们来。我这才回到自己的家。你们可不能这样啊,怎么不去对付共产党,反而来对我们这样呢。

兵士说,谁去听你那么多啰嗦,我们没有吃的,怎么打共产党。

一下子又翻出了那袋面粉,兵士们如获至宝,高兴得扛了就走。

赵炎黄急了。这袋面粉,也就是拿来的头天晚上,想要气气赵刊新,才狠狠心吃了一顿。这以后,孩子再哭,也没舍得动。

赵炎黄一下扑了上去,要护住那袋面粉。

兵士一巴掌,就把他打倒在地。

赵炎黄捂着腮帮子,半天没起来。

兵士们扬长而去。

赵炎黄心里苦啊。他在想,共产党在,他的日子不好过,国民党来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这日子怎么过呀。

事情还没完呢。还没等赵炎黄捂着腮帮子从地上起来,这赵刊新又领着家眷、扛着包袱进了院子,非要住进来。

“老黄啊,我那帐篷叫国军拿走了。我还得回来住。”在那个拼死拼活的年代里,一个贫农叫地主“老黄啊”,那是挺滑稽的,大概也只有赵村才会这样。

赵炎黄更急了,我打不过国军还打不过你么,一骨碌地爬起来,就跟赵刊新扭在一起了。

其实赵刊新心里很明白,他提前已经看好了村后面的草棚子,又矮又暗又旧,估计国民党兵看不上,其实挺结实、不透风,还是可以的。他所以要跟赵炎黄来这一出,是有点斗气寻开心的意思。赵炎黄那几下,根本无奈于他,试试就试试。在这种情势之下,敢来这一出,这赵刊新胆子也够大的。

还有谁能管这个事呢,当兵的把腾营长找来了。

腾营长一听两边讲的话,知道这是共党土改和民国新政闹的事。本来,他对这些是没有兴趣的,不但不会管,连听也不想听。还是刚才呼营长的话起了作用。他停了下,想了一想,说:“你们先别吵,等我们商量一下,一个小时以后,拿个意见给你们。你们在院子里的老的小的,先进堂屋里歇歇喝口水。”能讲出这番话,对于腾营长来说,真是一个进步。

腾营长连忙开了个连排长会,叫各连排对士兵进农家院好好安排一下,不要让士兵个人瞎来。谁拿了赵刊新的帐篷,退还给他,也算是对前面那帮青年军搞民国新政的认可。

21.2另辟蹊径

龙头镇南门外,原解放军的营房,现在的国民党334团的团部。

屋里屋外堆了不少搬来的家什杂物,兵营不像兵营,难民营不像难民营。

门前的杨树日见翠绿,也掩饰不住来来往往兵士们的慌乱。

罗团长找了滕营长,正在屋里商量。

“这次去赵村,还有点收获啊?”

“就是十几袋面粉,还都是青一团留给他们的。太少了。”腾营长回答说。

“妈的,这么穷。”

“都是青一团坏了我们的事。是他们提前把老百姓故意放跑了。”腾营长在罗团长面前当然不会说青年军的好话。

“这帮狗娘养的青一团,老是和我们作对。总有一天,老子要他的好看。”

“团长,不如我们打出去,自己另搞一块,省得受他们的闲气。”

“自己出去?上哪儿?”罗团长挺惊诧。

“到河西去。听说那地方挺富,比这儿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要强。”

“能打得过去么?”

“看共军打望海山那个样,也就不过如此。以我们一个团的力量,我看可以。更何况,那两辆装甲车在我们手里,能派得上用场。”

“对,对。那两辆装甲是个好东西,青一团登陆也就是靠的这个东西。”

“趁现在这东西在我们手里,叫它替我们打头阵。以往还没有这个机会呢。”

“这太好了,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一直在等有我自己的地盘,等了几十年了。难道最后,却从天上掉下来这个机会?哈,哈哈——我罗某人也有这个机会啊。”罗团长忽然间悟出了什么,眼睛里都有了点光,自己怎么早没想到呢。他又佩服起滕营长了。

“滕老弟,你真行!”他拍着滕营长的肩膀说。他当时把滕营长拉过来、还拜了把子兄弟,是看腾营长能打仗、还是块料。即使这样,他也从没有动过真情。今天,他可是庆幸自己没看错人,想不到身边还真有这样有才干的明白人,危难时候能帮得上忙。

罗团长下了决心,猛地一拍桌子,:“好,好。那你就领上你的那个营,过河去干他一下。”

滕营长喜出望外,立即大声答道:“是,遵命。”

滕营长马上转身回赵村。一路上,喜滋滋的。

他喜的是罗团长没看出他的心思。

滕营长想的是,拉出去的队伍,那就是他姓滕的了。他虽然穿着这身黄皮,跟着罗团长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干了几年,但最终还不过是条狗,甚至不过是条狗尾巴而已。什么时候能畅快地吐出自己的气,像几年前在劳山上那样,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也曾经试过几次,没有得手过。今天这个机会,是他滕营长的。那个姓罗的还在做梦娶媳妇,想好事,真是滑稽可笑,到时候被人卖了都还不知道。想到这些,他滕营长怎能不偷着乐呢。

滕营长肚子里打的算盘就复杂了。他的这个想法,也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有来头的。抗战初,他在村里走投无路之际,义无反顾地上了劳山,参加了人称劳山游击大队的黄港市保安大队。这个大队在抗战中可是战功卓著、赫赫有名。他们就在这著名的海港城市、军事要地咫尺之遥的劳山之上坚持抗日。像钉子一样紧紧地钉在日军的卧榻之旁。任凭日军多次清山围剿,大小战斗打了200多仗,楞是坚持了下来,比国军在庐山的坚持更持久更经典。除了游击战士的坚定决心,劳山的地形险峻、山高林密、崎岖曲折,也是个原因。腾营长始终没有忘了在劳山的日子,说不定那儿还有他藏身的一席之地。他想要去试一试。

在那里,自己占个地方,树杆旗,当个草头王,谁也管不着,那小日子是最美了。要不,就窜回黄港,那儿的国民党多了,自己随大流吧,要倒霉也不是我一个。实在不行,就投奔共产党,带了一个营过去,应该算是立功表现吧。再怎么,也比现在跟姓罗的、姓章的混在一起强。

这些如意算盘能打得过来么?滕营长没想到这一层。他还只是个粗人,文化和意识还算计不到更远的地步。说起来,他也是个苦出身,年轻时家里过不下去,便出来瞎混,逞强好斗,打打杀杀。后来抗战时分,附近有不少各种旗号的队伍,大一点有“救国军”、“自卫军”等等。其实“自卫军”是共产党的队伍,那“救国军”是国民党纠集起来的。他那时大字不识一个,哪知道这一些,听说劳山的游击大队有点名气,大概要厉害些,便一头扎了进去,也算是个抗日的英雄好汉。抗战后,保安大队的编制和番号,又分又合,变动了好几次。腾营长遇上了罗团长,罗团长看中了他,两人也合得来,于是就进了334团。在几番吃苦忍辱、能屈能伸,学会了一身的匪气与痞气之后,也爬到了营长的高位,又开始有了自己的心计。但是,对于当时中国社会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是看不到、或者是看到了也看不懂的。

这一路,别看是营长,也得自己走着回赵村。

天很暖和了。满地的庄稼,绿油油的,在往上窜。但这么好的庄稼,被国民党兵几番的车来人往,早已碾得东倒西歪不成样了。

滕营长当然也顾不上看这些庄稼,只是兴冲冲地往前赶。他解开了扣,裂开了上衣,手里拿着帽子往沁着汗珠的脑袋上煽着风。

一到了村口,便大声叫喊着司务长,做饭,做饭,让大家饱吃一顿。没多少粮了?倒上,倒上,都倒上,只管倒上。连排长,都过来,有大事要讲。

滕营长忙完这些,又领着人,来到两辆装甲车前,找来了那几个装甲兵。

“你们先去吃饱饭。下午,跟我们一起行动,过河去!”滕营长说。

“章团长可没跟我们说。”车长回答说。

“你们在这儿,就得听我的指挥。这是指挥部在换防时说好的。”

“我们可没接到命令。”车长还在坚持。

“别废话。你听得听,不听也得听。”滕营长掏出手枪,随行的几个也摆出了姿势。

车长一见这情形,便说:“你们愿意坐,就坐,可别后悔。出了事,你们自己负责。”

午后。

滕营长的两个连集结在赵村南面的河堤后。留一个连随后跟进。

滕营长在装甲车后,对大家说,这次我们可是有这铁家伙,保准把共军赶得屁滚尿流。等装甲车一下河,你们就跟着往前冲,听见啦?刚才的午饭,都吃饱了吧?等打下河西的新河镇,咱们就吃肉!

下面一片“嗷嗷”的声音。

“出发!”滕营长一声命令,便钻进车里,关上了门。

装甲车乍一关门,里面漆黑一团。车辆往前一拱,滕营长便在里面翻了个四脚朝天,疼得“哇哇”直叫,一通大骂。前舱的驾驶员,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答理,没见反应。

装甲车“隆隆”地吼叫着,爬出了河堤,钻进了河里,翻着白浪,在河水里往前,车顶的机枪向四周来回“叭叭叭”地一个劲地扫射。

那些国民党兵就跟着这两辆装甲,端着枪,喊叫着,趟着水过来。

河对面是从西部平原刚调来的解放军部队,也是新战士多,哪见过这种能从河里开过来的铁壳玩艺儿,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战士们从河堤后举抢向对岸还击,但顶不住那装甲车上的机枪。它的位置高,就像在头顶上,雨点似地泼过来,打得都抬不起头来。只能趁机枪扫那一面时,这一面的战士就赶紧往外射击。

装甲车依然肆无忌惮地往前冲,它身后的国民党兵接二连三地倒下去。

装甲车终于冲过了河,冲上了对面的河堤。

滕营长在装甲车里面可是受不了了。又黑又闷不说,轰鸣的机器声震耳欲聋,浓烈的机油味直叫人呕吐,尤其是那上下左右的剧烈颠簸,一会儿身体被掀起、脑袋撞到了舱顶,一会儿又被往下砸、屁股摔在了钢板上。

滕营长是一声接着一声地“哎哟哎哟”,叫苦不迭,朝着前舱大声骂:“你这车是怎么开的?”

这回,前舱的驾驶员有声音了:“你以为坐装甲车是享福啊?老子当这装甲兵,不知遭了多少罪了,你这还是头一回,就这样啦。”

“你不能开得稍微平稳一点啊?”

“没办法,就这样,除非停下来。”

“哎哟,怎么这么倒霉唉。”

“倒霉什么?赶紧往外开枪吧。”

滕营长从观察线(车体两侧钢板上特意留的横条缝隙)往外看,装甲车已经开进了农田。

两边的解放军,正朝着车辆射击,扔手榴弹,这是阻挡不了装甲车往前推进的。他们没有受过反装甲作战的训练,在他们现有的装备水平下,对付装甲车的办法,就是冒死靠近、往装甲车底盘下扔集束手榴弹。但他们还不知道这一手。

“开枪,快开枪!还等什么?”滕营长吼着。

车里随行的士兵,从射击孔往外开枪。

装甲车在平展的农田里横行无阻。

滕营长闭着眼,咬着牙,在忍受着颠簸痛苦之余,又颇为得意。

突然,车停了。

“怎么啦?怎么不开啦?”滕营长忙问。

“你还想一直坐下去啊?坐到什么时候为止啊?你还知道用装甲车打仗是怎么打的吗?”

“怎么打的啊?”滕营长还真不知道,甚至也没想过。

“现在已经冲过了共军在最前面的防线,得把车上的人放下来,建立阵地。我们再回去拉第二批。这还得我现教啊?”

“哦,是这么回事。快!开门!下车!”

驾驶员已经选了一块在平泊地里略为高起的地瓜地。车里的士兵们虽然不愿意,也只好钻出来,赶紧各自找个地垄趴下。

装甲车又“轰隆隆”地往回开了,又在解放军战士们飞来的子弹中开回了东岸。

装甲车回到河东,驾驶员爬出前舱,到后面打开后舱门。

滕营长却已经瘫倒在黑黑的舱里,出不来了。

驾驶员进去,把他架了出来。他脸色惨白,浑身瘫软,都走不动了,用手遮挡着阳光。

虽然样子狼狈不堪,但劲头还是很大,嘴里说着:“快上,快上!尽量多装点!”

滕营长又钻了进去,紧靠着隔舱板席地而坐。

每辆车都塞了十多个人,大大地超了员。

车又“轰隆隆”地开动了。

滕营长朝着隔舱板上的缝隙,对前舱的驾驶员说:“这次,咱们再朝南开点吧?”

“为什么?”驾驶员不解地问。

“往南去点,把共军防线的缺口再拉开得大一点。其他的人就可以一股脑儿冲过河了。”

“不行啊,我的大老爷。你怎么什么也不懂啊?”

滕营长听了,刚要发火。车辆猛地一颠,大概是在翻过河堤,整个车体又是上掀下砸,把滕营长到了嘴边的脏话给憋了回去。

喘过了一口气以后,滕营长这才接着说:“什么懂不懂啊?老子打仗,枪林弹雨几十年了,还用你说啊?往南,再往南!”

“我跟你说吧,这装甲车也不是随便能过河的。它不怕水深,但是最怕淤泥,进去就出不来了,就成了死蟹一个。再往南,水下面的情况,我们不清楚,决不可以这么轻率地冒冒然过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跟你说,往南!这一仗打好了,你就跟我干吧。我提拔你个连长,怎么样?”

驾驶员没再吱声。

两辆装甲,在河里翻着浪花、“呼呼隆隆”地往南开着。

岸那边的解放军,“叭叭”地不断地朝它开枪,也无奈它不得。

但就在它要拐弯上岸的时候,终于出了问题。装甲车在水里吼叫着,剧烈地抖动着,履带往后翻卷着泥浆,可就是一动也不动。

“坏了!坏了!陷进淤泥了!”驾驶员在前舱紧张地喊叫着。

“那怎么办?”滕营长也有点着急了。

“让我再试试。”

装甲车在更猛烈地吼叫,更剧烈地震动。车外,履带掀起了几丈高的泥浆。车里的人,像在地狱里似的忍受着煎熬。

装甲车不但还是原地不动,而且开始往下陷了。

“打开门,跑吧!”驾驶员朝后喊着,前舱的上盖也打开了。

“谁叫你们装这么多人,还要往河下游瞎开。越是下游,越是河口,淤泥越多。还就碰上了这么个瞎指挥,真他妈的倒了八辈子霉!”驾驶员越说越生气,“快跑吧,再不跑,共军围上来,想跑也跑不了啦。”

后门刚开了条缝,水就“哗哗”地涌了进来。兵士们吓得“哇哇”大叫。

“叫什么?淹不死的。”驾驶员很厌烦地说。

士兵们走出舱门,一脚就跌入半人深的河水。他们在泥浆里,相互搀扶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地挪动着。有的滑倒了,被旁边的扶了起来。有的陷进了更深的泥潭,只能看着他凄厉地叫着,越来越深地陷下去。眼见这人只剩了脑袋,淹没了脖子,又淹没了下巴,又淹没了嘴,又淹没了鼻子、眼睛……最后绝望的眼神和呼号,最后飘起的头发,最后摇晃的手臂,和最后冒上来的气泡……叫人永远地难忘。

滕营长最后离开了舱门,虽然还是头昏脑涨,但一进了水里就清醒多了。而且,情况也容不得他多想了。因为,解放军已经赶过来了,子弹已经朝他们飞过来了。

滕营长弯着腰,低着头,浑身糊着泥浆,混在这帮国民党兵里面,狼狈不堪。靠前面的人,探着水的深浅,靠后面的人,挡着飞来的子弹。

好不容易逃到了对岸,爬过堤坝,仰天躺着,听着子弹“嗖嗖”地从上空飞过。

他翻过身,轻轻地抬头一看,把他的鼻子都气坏了。

河里的那两辆装甲车,举起了白衬衣摇晃。他们向解放军投降了。

滕营长浑身瘫痪了,只觉得身上的每一块地方都不是他的,每一块肌肉和骨头都不听指挥,哪儿都动弹不了。只有灵魂在飘荡,还能在想些什么,想着这下全完了,自己这么好的如意算盘,怎么才一两个小时就完全破灭了呢。

河西岸,响起了一阵阵的枪声,又渐渐地稀疏了,平静了。

滕营长知道,那是留在河那面的二十几个人,被共军消灭了。

这下,滕营长觉得也没法再向罗团长交代,再没上团部去过。自己把营部搬到了大河口的东岸,靠着西海滩,为的也是,好早点往海上跑。跑得比姓罗的、比姓章的还要快,已经是他滕营长此时最强烈的愿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