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转移大河北
9.1纪排长殿后
海角。
纪排长领着战士们还坚守在礁石群。正面的压力不是很大,很可能是国民党军转移了主攻方向。听着西面、甚至西北面都有了枪声,觉得情况不大妙,可又没法分身出去探听。
这时,连里的文书气喘嘘嘘地跑来,“纪排长,有新情况。”传达了营里下达的向后撤的指示:撤出海角,也撤出龙头镇。
纪排长想到了会有这一步,只是觉得这个命令,应该早做出、早安排。撤出海角,没有难处。但等到撤至南门一线,海角两侧、东滩、西滩几个方面的敌人就都会行进到这儿,聚拢在一起,那时的压力会很大,尤其是还不知道群众已经撤退了多少。
纪排长跟身边的大郑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快速后撤,到前塂停顿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不要以为冲锋难,往后撤就容易。”纪排长在跟大家说,“其实,后撤更难,危险性更大。搞不好,就会被敌人咬住屁股,甩也甩不掉,自己的队伍也乱了,那会很被动。”
看着前方海面,有几个国民党的小船就要靠岸,纪排长说:“先不忙,等这两个小船上岸。等他们上岸后,我们一阵手榴弹扔过去,把他们打个七荤八素,我们再赶紧走。不然,他们会一直紧跟在我们的后面,很讨厌。”
大郑他们几个,一致说好。
可小钱却听到了几块岩石之外的一个呻吟声。就是那个苦苦哀求着的不知其姓名的国民党伤兵,小钱还一直放在心上。
小钱对排长说;“那儿还有个国民党伤兵呢,怎么办?”
“杀了算了,省得国民党上来,把他救回去。”大郑说。
“可他自己恨死国民党了,说他是被抓来的,是国民党害苦了他。我们再去杀他,有点……”小钱说。
“你再去问问他,如果他真的想跟我们走,那我们尽量想办法带他一起走。不要把一个穷人的孩子再扔给国民党。”纪排长说。
“那他是个敌人哎。”大郑说。
“敌人也是人,更何况他已经放下了武器。我们要同样给以人道主义待遇,这也是对敌人内心的瓦解。如果他有思想觉悟的话,还可以跟我们一起战斗,去打国民党。”纪排长说。
“好,我去看看。”小钱说。
小钱跨过几块岩石,来到那个伤兵面前。
那伤兵还在低声地哭泣着,看到小钱又过来了,惊喜不已。
“大哥,大哥,你过来啦。”
“叫什么大哥呀。”小钱显然要比那伤兵小,听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们要撤了,国民党要上岸了。你怎么办?留在这儿,等国民党救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随你便。你要是留在这儿,我们还省点事。”
“大哥,大哥,”伤兵还是“大哥大哥”叫个不停,“我一定要跟你们走,就是死在半路,也愿意跟你们一起走。我死也不做国民党的鬼!”
“你能走么?”
“能,能,我就是爬,也要爬出去。”
“我来扶你,试试看。”小钱过去,把伤兵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那伤兵咬着牙,把身子撑了起来,说:“行!谢谢你啊,谢谢你啊!你是我的再生菩萨。”
他俩爬过一块岩石,小钱又在地上捡了支破了的长枪,给那伤兵拿在手上当拐棍用,这下又省劲了些。
纪排长也过来看了下,说:“小钱,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是啊,”那伤兵忙说:“只有你们解放军,才有这样的好人啊。等我伤好了,一定会参加解放军,去打国民党。”
“欢迎,欢迎。你叫什么名字啊?”排长问。
“我叫包金贵,安徽人。家里本来就我和老父亲两个过日子。国民党来抓壮丁,我没跑掉,被抓住了。他们要拖我走,我爹去拦,当场就被他们打死了。我现在就这样死去,不甘心呀!这千刀万剐的国民党,我恨死啦!我还要去杀国民党呀!”包金贵说着,涕泪俱下,毫不掩饰自己的真情实感。
纪排长也没想到抓到了这样的一个俘虏,感慨了一声,便说,“你们先走吧。等到了南门外营房,小钱,你帮他脱了这身国民党服,找件旧军装换上。”
他们俩,搀扶着,先走了。
国民党军的小船,渐渐地靠了岸,士兵们缩头缩脑地四处张望着,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正在纳闷怎么没有动静的时候,一阵手榴弹飞将过来,一阵爆炸声响起,随之,便是一阵鬼哭狼嚎,把上岸的国民党兵炸翻了一片。动作快的,赶紧趴在地上,还有敢抬起头看看究竟的,迎来的,又是一阵枪声。
纪排长他们,此时便抽身走了。
9.2杀出重围
在龙头镇西南方的南塂,已处于两面受敌的半包围之中。南面,海角的国民党军334团已经上岸;西面,青年军更是挺进到了望海山的脚下。据守在南塂的三连,已经是在敌军的后面了,情况比较危急。他们在西滩前沿的两个班,已经被打散,无法收拢。亏得334团和青年军之间互不通气,不然就很可能被两面夹击、包在里面。
在南塂坡顶上的三连普指导员,接到了撤离的命令,望了望山脚下的战友们,在考虑怎么往后撤。他们三连从新河镇驻地过来了两个排,一个排由叶连长带着在山下,两个班在更远的西滩一线的沟壑里,伤亡情况还不清楚,现在还在塂顶上的,只有二十余人。最安全的办法是,往东北方向撤,与营部和一连靠拢,一起往外走。但那样的话,山下的战友们怎么办,他们不但得不到消息,而且很快会完全陷于狼群之中。
普指导员考虑过后,很快把周围战士召集过来,说:“上级已经命令我们后撤。我想了下,如果我们往东北方撤,向营部靠拢,我们几乎可以没有伤亡。可是,我们的战友们还在山下,我们不能扔下他们不管。我们只有往前冲,朝着敌人往前冲,硬是要杀开一条血路。这样做,就全连总体来说,伤亡会少一些。但那样,我们这批人会有相当大的伤亡,我们要作好牺牲的准备。同志们!有这样的决心吗?”
“有!”战士们齐声说着,每个人的脸上都非常的坚定。
“这样,行动开始后,我们先悄悄地蹲着下去,减少敌人的注意。等到和连长他们汇合以后,再向前猛冲,杀掉所有挡在面前的敌人。要有准备,要猛跑五六里路以上,过了大河口,才能进入安全的地方。”
“特别是,我要向大家说明一点,如果有谁负了伤,队伍可能顾不上你,你要坚持战斗到最后一滴血,不要当俘虏。牺牲自己,为连队作掩护。我们就是一支敢死队!”指导员非常严肃地说着。
“是!”战士们无比坚定,更是种神圣和心灵的升华。
民主村的几个民兵,也在南塂上。普指导员把他们喊过来,说:“你们赶快先走,往东北方向走。必要时,可以扔掉武器。万一遇到敌人,不要慌,坚持说自己是老百姓,不要让他们认为你们是有武装的参战人员。你们快走,你们走了以后,我们才会向西冲过去。”
一个军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扔掉武器,除非有长官的许可。三连指导员能对他们几个民兵讲这个话,那也是对他们极大的宽厚。
那几个民兵的小组长,姓连,叫连四娃。他是个贫农,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他还是个共产党员,尽管那时都还没有公开身份。可连四娃自己,是个很老实本份的人,没有言语,在村里从不肯出头露面,是那种从不打探别人想法、别人也不知道他内心世界的那种人。因为是贫农,参加过县武工队,可能是在那儿入了党,回村后当了个民兵小组长。或许像这样深沉的人物,在农村很少有,以至于有人认为他负有上级组织某种什么特别的任务,不过,一直未有证实。但是,在这种关键的紧急时刻,连四娃就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只是说了声:“那,大家走吧。”他自己身体不是很壮实,走路不快,说完这句话,才抬起一只脚。
王立年轻力壮,早就憋不住了,急着想回去看看家里怎么样了,没等连四娃放下那只脚,说了声:“我走啦。”一下就窜出去,往山坡下跑去了。
他是一头往北跑,因为西门外没有枪声,离家又最近。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山岗和农田的绿色,显得清晰而又浓重。如果没有枪声,一切都是那样的亲切、平静而又自然。
西门外的大白果树(银杏树),在王立的眼里越来越大了,家越来越近了。他加快了步伐,再有几十步就能进西门了。
谁也想不到,改变命运的一刹那,就在眼前。
“站住!”突然,从白果树的后面,玉米地里,窜出了一个绿军装的国民党兵。因为眼前都是绿颜色,王立居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一个疏忽,让王立后悔了一辈子。
“怎么啦?”王立还没想好答话。
面前,玉米地旁又站起了几个端枪的国民党兵。
王立知道跑不掉了,“我去自家地里薅草的。”
“怎么连个锄头也没带?”那个兵还挺认真。
“天旱,草长得不多,用手拔就行了。”王立还能应付上。
“前面在打仗,你也别走了,就在这儿待着吧。顺便还能帮我们干点活。”
“不行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呢。”
“别啰嗦了。这年头,谁还顾得上老婆孩子。能留下你的命,就算不错了。”
“戴上这个布条,我们的人就不会找你麻烦了。”一个兵在他臂上系了个蓝布条。
王立,就这样被国民党扣下了。
后来知道,他们南塂的几个民兵,也就是跑得最快的王立和跑在最后面的连四娃给国民党扣住了。
他们几个民兵中有个叫平金刚的,走的线路跟他们不一样,看着走前面也不行,走后面也不行,干脆趴在玉米地里,一直等到了天黑。
在黑夜中,他偷偷地摸到城墙边,看并没有国民党兵的放哨和巡逻,便悄悄地从城墙上翻了进去。因为他知道,城墙已经年久失修,哪儿有坑凹,哪儿有裂缝,哪儿能踩上脚,对他来说,是了如指掌。
街巷里一片漆黑,只有三两个国民党兵在远处游动。他不费劲地就躲过去了。
他又了无声息地回了家,看见家里空无一人,知道他们都已经出去了,也就放心了。
于是,脸上用锅灰抹黑,换上最破烂的衣服,想再次翻出去,找到家里人。但巷子里响起了国民党兵的脚步声,就不敢冒然行事,趴在门后,这一天实在太累太紧张,竟然一趴就睡着了,就这样窝在了镇里。
普指导员在等连四娃他们走了以后,又过了一会儿,估计他们已经下坡走远了,便对战士们说:“从参军以来,最艰难、最能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我们要从敌人的军中杀出去,但我们也不是蛮干。敌人分得比较散,也想不到我们会杀个回马枪。我们要有必死的决心,就一定能带着山下的战友们一起冲出去。”
“准备好了没有?”普指导又看着大家十分郑重地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大家齐声答道。
“下蹲,快速滑下。最关键,是一个快字。”
二十多人,抱好枪,蹲下,从山坡上快速蹲步滑下。到山下后,迅速向叶连长他们跑去。
叶连长看见了,赶紧迎上,问怎么了。
普指导员简短地把情况一讲。
叶连长说;“是哎,我也觉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的决策很对头。现在我们的对面,有十几个敌人。我们用一阵手榴弹把他们压住,而后从沙滩后的那条沟壑里冲过去,把那儿的几个战士也带出来。”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普指导说。
“同志们!上刺刀!先扔手榴弹,而后跟我冲!”叶连长已经到了队伍的最前列。
一阵手榴弹的猛炸。
面前的这些国民党兵,只是奉命看住共军,并不是拼命要打。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榴弹,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
三连的战士们,端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的刺刀,瞪着血红的眼睛,张着大嘴,高喊着震天的杀声。国民党青年军的学生兵们,哪见过这等阵势。快的拔腿而跑,慢的便死在刀尖之下。稍远处的一些国民党兵,听见这一片杀声,吓得四下逃跑,惟恐避之不及,哪还敢作抵抗。
三连的战士们,终于在国民党军松散的阵势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济成”号上的章团长,也在望远镜里看出了一些情况。他吃了一惊,难道共军要把呼营长的先头部队从后面包围起来。他还真没想到有这一招,不禁一身冷汗。距离太近,双方混杂,炮火支援也不行了。下命令在前面堵截也来不及了,命令的传递速度还没有共军的两条腿快。只有听天由命,看一线指挥官的现场发挥了。
三连的战士们像一阵旋风似地冲进了沙滩后的那条沟壑。
国民党兵这才开始回过神来,在军官的驱赶下,从后面尾追三连。
三连的战士们还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对方正在从三面围上来,嚎叫着,美式冲锋枪的子弹叭叭地响成一片,越来越密集了。
三连的战士们一口气也不喘地奔跑着,眼看要和敌人拉开距离。就在这时,走在最后面的战士印冠亚,突然啊的一声,倒下了。
“小印,小印!怎么啦?”普指导员回过头,伸手要扶起小印。
小印推开指导员,说:“指导员,我走不了啦,我的胸部中弹了。你们快走,我在后面掩护。”
普指导说:“不,我背你走。”
小印很虚弱、也很坚定地说:“敌人快要围上来了,同志们还都在危险当中。用我一个人,换取全连战友们的生命,值得。我愿意。”
普指导说:“我们全连是一个整体,一个也不能落下。”
枪声更近也更急了。
小印也急了,喘着大气:“指导员,我留下掩护你们,就死我一个。你也留下,就要死两个,不值得。”
普指导无语,不舍地看着他。
小印更急了,连喘了两口气:“指导员,你难道要我在你面前自杀吗?”
普指导只能连说:“好,好!我走。”
小印朝前打了一枪,抑制下追兵的脚步,而后又对指导员说,“我是桓台城北印家庄人。等革命胜利了,有机会请告诉我的爹妈,革命的红旗上有我的鲜血,看见了红旗,就是看见了我。”
普指导员说:“等胜利了,我一定会去看望你的父母。你的父母,就是我们的父母。”
听了指导员的话,小印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很快又坚定地使着劲对指导员说:“走啊,快走啊!革命需要你走啊!”
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指导员,照着国民党兵的方向就啪啪地射击,对方的脚步停顿了。而小印身下的泥土和后背的军装上却渗着越来越多的血渍。
普指导员眼含热泪,追赶部队去了。
三连的后面又响起了剧烈的枪声,可是枪声没能赶上三连的脚步。
三连已经到了大河口长满芦苇的泥沼地。他们乒乒砰砰地快步跳入河水,在泥沼里涉行,迅速隐没在芦苇丛中。正是印冠亚的拼死掩护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随后赶来的国民党兵面对大水淹没的这数百亩茂密的芦苇丛,虽然这是围歼对方的机会,但也不敢贸然而进。他们停下脚步,只是胡乱地往里射击。
子弹像蝗虫似地飞进芦苇丛,噼噼啪啪,被打断的枝叶四处飞起。三连的战士们躲藏在芦苇丛中的泥滩里,任河水没过小腿、滚滚流淌。
有战士受伤倒下,一个,二个,三个,那也毫无办法,任鲜血和着河水汨汨而去。有的已经不由自主地飘浮在水上,卡在芦苇间,随着河水上下起伏。
普指导员轻轻地向四周说着:“躺下,躺下,尽量躺下。”他知道国民党兵不敢进来。
士兵们躺进河水,尽量只露出脑袋,用手把枪举过头,往芦苇丛的深处爬去。
任子弹在头上飞。只看各人自己的命了。
芦苇丛的外侧就是大河口,正常情况下,是可以涉水过去的。但这时有敌人的射击,显然是不行了,只能无声地潜伏着。真的是本来意义上的潜伏了,潜在水里伏着。
直到枪声停了。
大河口连着大海,一片澔渺。河水连着海水,呜咽着翻卷而去,无边无涯。三连的战士们撑着枪杆,慢慢地站起,一身泥水,靠着战友的遗体,无言地凝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茫茫。
当然,三连这几个战士的伤亡是值得的,至少使青年军的动作有所迟缓。使他们没有去参与对龙头镇的进攻,减轻了一连突围的困难,更使他们没有加快步伐,在拿下望海山之后向北越过大河,扩大控制区。
9.3钱思富走散
纪排长他们已撤到前塂。在坡顶上,往南看,黄衣服的334团的士兵们正三五成群地向北走来;往北看,镇上撤离的老乡还在穿出南门往东走,更北面的山岗,不时传来阵阵枪声。
纪排长知道,按国民党兵和老乡各自的速度,恐怕是撤离不完的。他向空中开了两枪,一是要催促老乡加快脚步,赶快走;二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到自己这儿来。
小钱听到这两声枪响,是在镇东南角外面的小路上。
他到南门外营房时,潘连长还在。潘连长问清了情况,还表扬了小钱,能把敌人的伤兵从火线上扶下来,这种精神很伟大。只有这种具有伟大精神的军队,才是伟大的军队。
看着小钱已经走得很累了,潘连长往屋后一喊:“小杨!”
“噢。”随着一声答应,从房后走出一个穿着旧军装、还没有胸章、帽徽的人,小钱一愣,这不正是上午刚抓来的俘虏吗。
是的,他就是上午刚抓来的俘虏——杨定神。
杨定神被押到连部时,胡指导跟他谈了一个多小时。杨定神说,他很想参加解放军,不过就是想先回家看看。
胡指导心里在想,你这小子在逗我玩,让你走了,还会回来么?嘴上却说:“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不过,一个革命战士,首先要想到革命的需要。你比如说,上午抓住你的那个战士小钱,还是个孩子呢,就是海源本地人,可参军出来一年多,也没回去过。”
“那好,我就跟你们走,做一名解放军战士!”杨定神高兴地说。
“好,好。那我就叫你小杨啦。哈,哈,我们就是一家人啦。”胡指导也高兴地说。
杨定神就这样参加了解放军。
胡指导又补充了一句:“我先找一件旧军装给你穿上,等我上报团部,批准下来,再给你戴上帽徽胸章。”
“好,好。”杨定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了。
这时,杨定神很礼貌地向小钱点了点头,接过了国民党伤员包金贵。
那时,胡指导员已经后撤了。潘连长对小钱说:“你去那些房间里看看,还有扔下的旧衣服吗,给那小包换上,要不怎么出去?走在路上,真成了‘敌我不分’了。”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解放军是我的救命恩人呐!”包金贵看出潘连长是个军官,直朝潘连长磕头感谢。
“解放军不但解放人民群众,也解放像你这样的被国民党反动派裹胁的穷苦人出身的国民党士兵。”潘连长说。
小钱拿了一套破军装过来,对包金贵说:“没有好的了,凑合着穿吧。”
包金贵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忍着疼痛,换下了国民党军服。
潘连长对小钱说:“你们一起走吧,你也好领个路。”
小杨扶着小包,小钱他们一起上了路。
他们一起往东。
路上还有一些老乡,背着大包小包,从南门出来,往东走。
小杨扶着小包,说:“能行吗?忍着点。咱得赶紧走。咱俩要是再落到国民党手里,还赶不上那些老百姓呢,肯定是说咱们投共,杀无赦。”
小包一听,更害怕,“快走吧,快走吧。可不能再落到国民党手里了,我实在是受够了,还不如去死呢。”
两人加快了脚步。小钱反而是累了一天,觉得疲惫不堪,咬着牙往前走着,渐渐地掉在了后面。
走着,走着,眼看已经走过了龙头镇城墙的东南角。突然,前面响起了枪声。路上的人群一下子乱了,有的往后退,有的沿城墙往北冲。小钱,因为走得比较靠后,前面的人都是往后退,不但挡住了他的路,而且还把他往后挤了。小钱急了,干脆下了路,走进了底下满是草丛的小树林,想尽快穿过去。
等他进了小树林,拨开树枝,往前走了一段,再仔细一看,坏了。树林外的路上,竟然出现了国民党兵。
“怎么办?这怎么办?”小钱还从来没有想过会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敌人。
小钱赶紧蹲了下来,头上急得都冒出了汗,好在国民党兵还没往这儿看。
小钱跟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啊。他朝四下看了看,南面树林外不远处,有几间牲口棚,先过去看一下。
他悄悄地走了过去。三间牲口棚里昏暗无光,地下一片狼籍,墙角有堆柴草,上面还有几件破衣服。小钱,想了下,便脱下军装,换上破衣服。刚把军装放到地下,屋后响起了讲话声和脚步声,那讲话声一听就知道是国民党兵。小钱连忙把军装和步枪塞进了柴草堆。
小钱抬起身,知道自己已经躲无可躲,便壮着胆子往外跨步。还没走到门口,几个国民党兵端着枪进来了。
“哎哟!我的妈呀,里面还有个人呢!”这个国民党兵大概是眼神不好,差点撞到了脸上,才看出来对面有个人。
“你是干嘛的,躲在这里面?”大概是个班长模样的人在问。
“我是给他们看牲口的。”
“牲口呢?”
“给他们赶走了。”
“那你还在这儿?”
“我想走,可是枪响了,你们来了,走不了了。”
“真他妈的,一个共军也没抓到,真晦气。给我滚!滚!”这个班长正因为抓不到共军、没有赏钱而越说越来气呢。小钱一口本地的海源话,朴实而又带着几分稚气的模样,使这个国民党兵绝没想到,眼前就站了个共军。
小钱一听,立马就走,往东北方,穿过小树林,穿过土路。路上,还有几个老乡在那儿团团转,不知该往哪儿跑。小钱对老乡喊了声:“往地里跑。”他就下到路北的一片玉米地里。
这时,天已黑下来。大概是牲口棚里的国民党兵发现了小钱扔下的军服和枪支,身后,远远地响起了叫骂声:“抓住他,抓住他!他是个共军!”
啪啪的枪声响起。
小钱在地里猫着腰东奔西跑。突然,前面也出现了敌人的身影,还在吆喝着:“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小钱赶紧在半人高的玉米地里藏了起来,开始了几天几夜饥困难耐的流亡生活,也开始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生命的转折。
9.4董平章被抓
董平章还在他那块地附近瞎转呢。
今天,他一早就挑上扁担、锄头和水桶,来到自家的这块地里。这块地,足有十亩大,是他爷爷辈留下来的。虽然离家挺远,在西门外,有六、七里地,土质也不好,原先是无主的荒滩地,硬是他爷爷、父亲,流了几十年的汗水,开出来的,成了不错的庄稼地。他爷爷咳着血,也没歇过一天,最后累死在这块地里,也埋在这块地里。那是他们董家全部的财产、全部的希望,比他们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土改时,因为这十亩地,划了个上中农。民主村,哪个中农也没有十亩地,如果不是他爷爷、他老爹宁可累死也没请过帮工,怎么也得是个富农。董老汉替他儿子出去支前,走的时候,扶着门框,怎么也迈不出这一步。四十的大汉流着眼泪,再三叮嘱儿子,要在地里下功夫啊,千万不要荒了地啊,我们董家就指了这块地啊。
董平章怎么会忘呢?他的血管里同样流着他的父辈、他的祖辈的血液,他的脑子里也全是他的父辈、他的祖辈乃至千千万万中国农民千百年来的理念——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共产党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走在国民党的前面,大搞土地改革,才唤起了千百万农民义无反顾追随革命。
董平章的这块地,不是抢来的,不是夺来的,是他家几代人用心血填起来的,能不当成命根么。他的家,他的全家,都指望着这块地,指望着他用辛勤的汗水去浇灌这块地,他能不全力以赴地去用心么。
是的。他有一个好妻子——赵玫,不但模样俊,而且勤快能干心眼好,里里外外一把手,又对自己好,对家好,远近乡亲谁不夸他的媳妇好。董平章想到这里,从心底里笑了。对这样的好媳妇,自己更得用辛勤的劳动,用汗水去感谢自己的妻子。
他还有一个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宝贝,才三个月大的小宝贝,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而且还会咧着笑了。漂亮像他妈,健康壮实像自己。小宝贝的到来,使他更高兴了,更充实了,责任更大了,干活更带劲了。他盘算着,要给宝宝买个摇车,夏天的衣衫可以凑合,秋冬季的衣服是不可少的。虽然家境也不宽裕,可在民主村,他的孩子应该是最像样的。靠什么?只有靠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些想法才使董平章天天起早贪黑、不歇气地干活。
今年的天又旱,自己的地毕竟地力薄。天一旱,板结得更厉害。所以,今天一早,又过来了。
上午,挑了几趟水。挑水得去西面的大河,来回一趟就得半个多小时。虽然,听见了枪声、炮声,可在董平章听来,还是那么的远,都没放在心上。1947年,国民党不是也打过来了,结果还不是给解放军打跑了吗,枪声好像比这还要近、还要厉害。
多挑一担水,就是多一份收获;多挑一担水,就是多一份希望。董平章怎么能舍得停下呢。中午晌了,肚子咕咕叫了,他这才不情愿地放下扁担,回家去了一趟。
回到家,赵玫不在。他知道,赵玫在村里也是个大忙人。他想,家里有个人在村里忙活着也好,不要都像他。宝宝还在炕上睡着,赵玫想得很周到,四面围得很好,不会掉下来。他看着宝宝睡得那么好,有点入了神,都不想走了。可是能不走么?他还是起了身,从锅里只拿了两块糠菜饼,在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上几大口,望着炕上的小宝,又走了。
街上,老老小小,已经有人在往外走。
他能走吗?董平章在想。赵玫还没回来,去找她?她肯定有很多事,大男人去找自己的小媳妇,会叫别人笑话。在家里等着?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收拾。白坐着?手上不干活,那多难受。最要紧的是,那块地怎么办?能不去管吗?能没人管吗?爹要是回来了,该怎么说呢?
董平章想,还是上山去吧,等下午早点收工就是了。(说明:海源话里,把下地干活叫上山)
于是,他又踏上了上山的路。
下午,等他又挑了两趟水,南面的西滩也响起了枪炮声。
是不是该走了,他在想。可是他看到在风中摇曳的玉米叶,像是在向他招手;翻卷的麦苗,扶摸着他的裤腿,像是在拉拽着,叫他别走别走;更何况爷爷的坟头上,清明插的招幡还在空中飘荡,那种在心中时时涌起的共同相守的召唤,当孙子的能甩手而去吗?
董平章觉得很矛盾、很难办。他蹲在地上,思索着。他看着这些在他的汗水浇灌下茁壮成长的庄稼,他也不舍得离开呀。耳朵里听着枪声,眼睛却看着绿油油惹人爱的禾苗,鼻孔里吸着沁人心脾的土地的芬芳。他抓了一把土,越是要走,越是舍不得,他陶醉了,他麻痹了,但他却完全失误了。
把他从近乎梦幻中清醒过来的,是那不远处装甲车隆隆的轰鸣声。从没见过的那么大的铁家伙,从几块地的前面开过,连个车轮也没有,怎么过来的?没等董平章想过来,那履带的碾压,那机器的轰鸣,使空气和土地都在颤抖。吓得他赶紧趴下,伸头看着,四周陆陆续续出现了国民党兵。
过了一会儿,装甲车过去了,国民党兵也过去了。他试着爬起来,往回走走。好不容易,快到了西门口,却远远看见几个国民党兵已经堵在了西门外。
“唉,这条路是走不通了。”董平章在想,赵玫这时会在哪儿呢?孩子又会怎么样呢?他连连跺脚,后悔刚才走晚了。
一个朴实单纯的北方农民,在瞬息万变的战局动荡中,对他分析判断、迅速应变的能力还能提出多高的要求呢。
他又向后塂方向跑,可是好不容易跑到后塂,结果塂上塂下都有了国民党兵。又是急了一头汗。
只好调头再往南跑。四下里,国民党兵明显增多了。董平章更不容易跑了。他趴在玉米地里,寻找下一块要去的玉米地,不但要等这条线路上没有人,还要等四周没有人能看到这条线路上还有人在跑。这样的机会越来越难以等到了。等到又跑回南塂这儿,太阳都快下山了。
这一回,他弯着腰,从一块玉米里出来,还没等跑几步,背后却响起了说话声:“别跑啦,早就看见啦。”
他回头一看,像一盆凉水当头泼在心上,完了。那是几个国民党兵站在玉米地的另一边,他开始没看见。
那几个兵看董平章跑得很累,还在说风凉话,“跑得挺辛苦吧?怎么不跑啦?不着急,有你出力的地方。”说着,也拿出一个蓝布条,系上了董平章的胳膊。他不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但总觉得不会是好东西。他伸手想去拽掉它。
国民党兵马上制止他,“别拿掉。现在兵荒马乱的,光我们国民党的兵,就有好几拨。到哪儿,都有人抓你。戴上这个,就知道是自己人了,不会来为难你了。跟我们走。”
“我要回家。”
“别傻冒啦。你家不是在城里吗?连我们都还没进去呢,你能进去?快走吧!”
“上哪儿?”
“不是叫你到美国,就到海边。”
董平章一想也不远,也没有别的法,只好跟着去了。
到了海滩边的沟壑旁,已经有几个老百姓蹲在那儿,也都系着蓝布条,由国民党兵看着。
董平章一看,竟然有王立、连四娃他们,还有西南村的几个。他们面面相觑,相互间谁也不敢搭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国民党军官走过来。“老乡们,别害怕。我们是国民党青年军的,过来是为了开辟一块实行三民主义的实验区,实现孙中山先生生前的理想。我们也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呢,帮我们干点劳务。我们会管饭,还会给点工钱。啊。没意见吧。”没等大家说话,便自说自话地自己往下说了,“那就这样吧。你们就是青年军的战地服务队了。”
这个军官又接着说:“在你们中间找个队长吧。”他把这几个老百姓看了一圈,可能是董平章长得比较周长一点,就指着董平章问:“你叫什么名字啊?”(说明:海源话里,“长得周长”就是五官端正的意思。此处的长,念作zhang)
“董……董……董平……”董平章居然紧张得说不上话了。
“那就是你了,董平队长。再分成两个组,你们自己找两个组长。”
董平章一听,急了,怎么一天没回家,就成了国民党的队长了,连说:“不行啊,不行啊。我从来没当过干部。”
那军官笑了,“共产党那儿,才叫干部。我们这儿叫长官。就是你了,你也是长官了,哈哈。”
董平章知道当国民党的官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忙推脱说:“不行啊,不行啊。”
那军官脸一沉,说:“我看中你,你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军官指着那几个国民党兵,“你们就跟着他们几个当兵的干活。上船把东西搬下来,堆在这儿。等明天,我们进了龙头镇,你们也可以回家看看。但到时候,还要来干活,你们不来,就拿队长、组长是问。知道了吗?好了,孔班长,你过来领着他们干。”
就这样,董平章成了国民党的战地服务队的队长,并就此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