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天又来了
放晴了的天空,又一缕耀眼的阳光照了下来。这回是照在了李辰的头上,也照在了大家的心上。
李辰的命运又有了转机。
1980年的春天,有文件下来,对1957年所划的右派进行复查和摘帽安置工作,并给以基本的生活条件。文件上说:“许多忠诚于党的同志,许多同党有长期合作历史的朋友,许多有才能的知识分子,许多政治上热情而不成熟的青年,”由于错划右派,“受了长期的委屈和压抑”。然而,多少人满腔热诚、一心向党,却落得惨遭迫害,直至走投无路、家破人亡,甚至几代人的命运都因此而改变,岂止是“委屈和压抑”所能概括的啊。
当程贵安校长把李辰喊到校长办公室,仰在沙发椅上,瞄了他一眼,不急不忙地说:“今天我代表党组织向你宣布一件重大事情,啊?”又喝了一口水,拿出一张纸,咳嗽了几声,像是想念又不想念,又瞄了下李辰,以为李辰会着急地求着他念。李辰静静地站着,没有吭声。
程贵安从鼻子里嗤出了口气,慢慢地念了起来。这是对李辰的复查结论,再次明确撤消1957年的定为右派的结论,可以享有和其他同志一样的全部政治待遇,而且把每月的代课费提高到28元。此时,李辰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的喜悦。类似的宣读和摘帽,1962年已经搞过一次,可是到了1966年,还不是遭到更残酷的打击。
他点点头,静静地说:“谢谢,谢谢组织上的关心爱护。”
“是啊,你要感谢党啊,是党又一次把你挽救了过来。为你这事,我跑了多少腿啊,光是县教育局,就跑了多少次啊。今后,你要更加听党支部的话,靠拢组织,别见了我就隔十丈远,我还能吃了你啊。啊?”
“是,是,”李辰诺诺地向后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去。
程贵安又不屑地从鼻子里嗤了口气。在程贵安看来,李辰这种人就是他在政治斗争中少不了当作牺牲品用的道具。
李辰对这种再次摘帽虽然没有什么更多的激动,但是他在重新回到中学任教以来的两年中,真可谓是尽心尽力、努力工作。他想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重温旧知识,补充新知识。尤其是对教学改革,他有他独到的想法,在龙头中学的教师里还很少有他想得那么远的。
他讲课既简明扼要、条理清晰,又分析透彻、令人深思。他知道现行教育体制弊端重重,不是他一个人所能改变。他又想从自己做起,为传统课堂教学透进一丝新的光亮。
这次历史课的期中考试,他就想改变一下方式。
他跟同学们说:“就要期中考试了。”
“是啊。”下面的同学们齐声说着,都拿出本子准备记考试重点。
“这次考试啊,我们换一种方式,我把题目先告诉你们。”
“啊?!”学生们都惊讶地叫着,“不会吧?李老师。”
“真的,现在就告诉你们。题目是:封建意识对当代中国有哪些影响?”
“这怎么写呀?”“老师,你好像没有系统说过?”“这要写几条呀?”同学们纷纷议论起来。
“你们拿回去写,先看一些书,再联系实际好好想想。这个题目,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规定非要写几条。你可以写三条,也可以写五条,你也可以就重点写一条。但是不许抄,抄来的只能得零分。你们也可以相互讨论,相互启发,但是不能两个人写得一样。我可以讲一下基本思路,比如封建意识在当代的表现、造成的后果、产生的原因、怎么解决。当然这只是基本思路,不一定完全都照这个来。还可以估计会有哪些不同看法,怎么加以解释。还有哪些问题,与此有关,但因篇幅所限,我这儿就不谈了,等等。不需要面面俱到。关键是要独立思考,有创造性思维。
高中阶段,学习基本知识是主要任务,进行一定量的背诵、记忆是必要的。但是也要开始学习分析推理,要学会发散性、创造性思维。这方面,现在还不一定要有多高要求,但是一定要有这方面的意识。人,不能只成为知识的奴隶,而要成为思想的主人。”
“噢……”同学们都十分的高兴。
这是个高三毕业班,李辰的女儿林李也是这个班的。
林李长得像她妈妈,个儿不高。由于有这种身份在,她在一般场合很少讲话。关于母亲的事,她知道一些,但是不多,因为怕父亲伤心,她也从来不提及。在默默无语中,依然能感觉出她有着同样的那份执着和追求。她的学习很努力,很刻苦,她知道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放学后,她跟她父亲说:“爸,你这种考试形式很好哎,大家都很有兴趣。议论得很热烈,都去找书看了。”
“好,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周后,卷子收上来了。
同学们写得都很认真,有个同学竟然写了整整一本,一万多字。
同学们都感觉这种方式真好。有的说,这次真的是动了脑筋;有的说,别看是不用背书,其实看的书比哪次考试之前都多;有的说,这样的考试看起来省事,实际上压力更大;有的说,这是从上学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真正是在学习。
平近芳,那时已是史地教研组的组长,听到了学生的反应,觉得挺好,就找李老师交谈了一次。应该说,作为教研组长的平近芳对李老师还是很尊重的。不只是因为曾经的那些事,就是教学上的事,也是经常来请教李辰的。
“啊呀,李老师,你真行。没想到你不但平时教学效果好,对教学改革还这么有研究。那些师范科班出身的,都还没有想这么多。”
“我也是干了这一行,就多往这上面想想。”李辰谦虚地说,“我总觉得我们的教学方法要改。首先是教育思想要改,我们一直是用的苏联教育学家凯洛夫在三十年代的传统教育思想,就是“教学活动以教师为中心,教学内容以教材为中心,教学场所以教室为中心”的三中心论,它虽然对维持常规的教学活动有用处,但是束缚学生的学习积极性。现在他们有一些新的教育思想,比如七十年代赞可夫的发现法教学,让学生自己探究结论,把学习的主动权交给学生,那多好啊。我们从六十年代开始骂人家是修正主义,人家的教育思想早就改了,往前发展了,可我们反而还在用凯洛夫的那一套。到了文化大革命,甚至把这一套也都全砸了,现在又捡了回来。“
“啊呀,你讲得太深刻了,真够得上专家的水平了。我们大家都来推广你的方法吧。”平近芳说的倒不全是奉承话,还是有点想着要搞教改的。
“不,不,也不用这样。教学方法是千变万化的,要因教师、因课程、因内容、因学生而宜。如果大家都用同一种方法,那最好的教学方法也就成了最差的方法了。更何况,几年来教学改革讲了多少遍,可老是改不动,主要原因不在教师和学生,也不在学校,而是整个社会大环境,我们的政治体制和思想体系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某种意义上,这句话也能用到这儿。比如说,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现象,为什么不能改变,是因为我们对人才的培养、选拔、任用的这一套制度还没有改变。人还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靠自己的努力奋斗而能够成才的渠道和机会很少,尤其是向上流动的渠道和机会很少。所以大家都只能走这座独木桥。也许以后桥能加宽点。但是,桥基本上还是这么一座桥。”
“啊呀,你太不简单了,我这个组长怎么一直没有发现你。我赶紧去跟程校长说说。”
“不要去跟程校长说。一百个人会有一千种想法,各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咱们这儿讲的想法,到他那儿就行不通了。我只是个人搞一点探索而已,没有更多的期望。”
“哎,他思想上是有点保守,但毕竟也是老教育出身的嘛,应该会支持的。”
平老师很认真地向程校长汇报了这一情况。
程校长后仰在沙发上,又是从鼻子里嗤出一口气,毫无表情地说:“这样能学好吗?哪有这样学的?对考大学有用处吗?问题还不仅仅于此。”程贵安这才低下脑袋,平视着平老师,那眼光冷冷的,把平老师看得后背都凉了。
“说什么封建意识在当代中国的影响?是不是又在影射我们社会主义,是不是又在说我们是在搞现代迷信?要注意啊,别以为平反了,摘帽了,他们就会和我们一条心啊。狗改不了吃屎的。”程贵安一下子觉得说漏了嘴,“当然,这句话就不用对外传达了。但是,你心里要有数,阶级斗争这根弦,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平近芳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半路碰到了李辰,叹了口气,说:“李老师啊,你的那些啊,就别搞了。想是想得挺好的,可没人支持,出了力,搞好了,没人会称赞你,连句话都没有。要是出了点问题,那就坏了,往死里整,什么帽子都扣上来。算了,你也快退休了,别给自己添麻烦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龙头中学就再没有什么真正的教学改革了(做样子、给别人看的除外)。作业越来越多,晚自习的时间越来越长,课桌上堆的书越来越高,学生的脑袋成了复印教材的机器。
这年,李辰眼看到六十了。平老师跟程校长说,给李辰转成公办教师吧,再不转就没有机会了,正好今年还有指标。
程贵安又是从鼻子里嗤出口气:“这种人算什么,快走吧。走了,学校还省点心。什么尾巴也没给他留,已经很不错啦。还要转正?想都不用想。”
学生高考前,李辰又离开了学校,离开了讲台。因为只是代课老师,不存在退休的问题,给了一百元补助,还是平老师争取来的。
那个转公办教师的指标,给了程贵安一个远房的小姨子,去年初中刚毕业。为了转成公办教师,特地把她从程校长的老家搬过来,原定教一个月的学,结果教不下来,只教了一个星期。转了正,就去当图书室的管理员了。
别看程贵安对别人颐使气指,他自己也有不高兴的时候。这年暑假开始前,他接到县教育局的通知,免去校长职务,办理退休,由平近芳任副校长,主持工作。
“怎么能叫我退呢?我怎么能退下去呢?我退了,这龙头中学再怎么搞下去呢?革命还需要我嘛。这是谁搞的名堂?”
程贵安把县局的通知“啪”地摔在桌子上,朝屋里的几个人吼着。当然屋里的这几个人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其实程贵安过了退休年龄已经三年了,县教育局几次找他谈,他都勃然大怒,县教育局都缩了回去。这回,县局不知是换了局长,还是怎么,没跟他打招呼,就来了通知。他怎么能不发火呢?
“这儿还需要我。没有我,谁来把关啊?李辰那些人,不又得跳出来啦?”
“李辰已经不在学校了。”旁边有人提醒他。
“喔。”他也想起来了,改口说:“我说的是李辰不在了,李辰这种人还有嘛。我就不相信阶级斗争熄灭论。你们有这个政治敏感性吗?你们有这种斗争的坚决性吗?还是得我这样的老革命嘛!”
程贵安说了一大堆话,已经没人理他了。
但是,他还要说:“起码,起码新上来的干部也要扶上马,送一程么。我可以当书记,送平近芳一程么。”
平近芳终于以主持工作的副校长进了曾经是程贵安的办公室。
她轻轻地带上了门。当她的手摸到这扇门的把手,心里是多么的感慨啊。她也曾多少次地进过这个门,可每次都要先必恭必敬地站在门前,再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敲门,连敲的轻重,敲的次数,甚至敲的节奏,都要再三的掂量,而后再硬着头皮以一种既敬仰又谦卑,既亲近而又不能是过分的语调,问一声:“程校长,您在吗?”连自己都头皮发麻,连自己都感到恶心。现在终于不用了,现在终于轮到别人像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了。
她想起了在这屋里自杀的佘校长,想起了安于淡泊的老校长肖福兴,想起了最后一刻也不肯离开、往地上扔茶杯的程贵安,更想起了自己始终有歉疚、至今没有退休金、到老还要自食其力、种自留地的李老师,不能不感慨这人生的无常。
但是那又怎样呢,现在坐在这办公室里的是她,不是别人,更不是李辰。有这个结果,就行了,这就足以能说明所有的问题了。过去所有的是与非,都烟消云散,可以忽略不计了。至于李辰嘛,有够得着的时候,帮他一点就是了。
平近芳释怀一笑,一屁股坐上了办公桌后面的沙发椅。这么软啊,到底是校长坐的,椅子也不一样。哎,还是可以转的呢。她拍了拍椅把,真有意思,又饶有兴趣地来回转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