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卷首语

本卷将叙述1964至1976年间的事,主要事件是:社教运动和十年文革。

正如上一卷最后一段说的,国民党已不再是个像样的威胁,大陆内部的纷争却风起云涌、越演越烈,也顾及不到解放台湾的事了。这一卷将把台湾暂时放在一边,专门讲大陆、讲龙头镇和西北村的事。

那时,大的格局是,经济上的左倾盲动给全国人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在经过一段调整时期的喘息之后,依然没有解决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的问题,即如何看待这场灾难的问题。这儿我们要再次提及在中国当代史上有着多重含义的1962年初的七千人大会,它的深刻影响其后逐渐显现。这个大会一方面想总结大跃进失败的经验教训,结果没能总结深透。另一方面却如江青在1967年4月12日说的,毛主席在七千人大会时憋了一口气(请见:《变局——七千人大会始末》,张素华,中国青年出版社,2006年)。

对于刚过去的经济上的左倾灾难,一开始,说是“七分天灾、三分人祸”,把造成灾难的主要原因归咎于“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从那以后,在笔者短短的几十年生涯中,就不知听到过有多少次的“百年不遇”。甚至那三年到底是旱灾还是水灾,至今也没说清楚)。那三分人祸,也是帝修反的破坏捣乱,而不是自己的工作失误。然而,刘少奇经过深思熟虑在七千人大会上坦诚地说道:“过去我们经常把缺点、错误和成绩,比之于一个指头与九个指头的关系。现在恐怕不能到处这样套......恐怕是三个指头与七个指头的关系。还有些地区,缺点和错误还不止是三个指头。如果说这些地方的缺点和错误只是三个指头,成绩还有七个指头,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是不能说服人的。我到湖南的一个地方,农民说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你不承认,人家就不服。全国有一部分地区可以说缺点和错误是主要的,成绩不是主要的。”(请见:《刘少奇选集》,人民出版社,1985年)这就是说,在前几年里缺点和错误是主要的,从原因讲工作失误是主要的,尽管刘少奇留有余地地只说是“有一部分地区”。

这当然是毛泽东绝对不能接受的。毛泽东的回答,可以用1967年2月他在接见被他称之为“欧洲社会主义明灯”的阿尔巴尼亚的巴卢库时说的一段话。他说:“1962年1月我们召开了七千人的县委书记以上干部大会,那个时候我讲了一篇话。我说,修正主义要推翻我们......”(请见:《变局——七千人大会始末》,张素华,中国青年出版社,2006年。另外插一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阿尔巴尼亚的极左领导人恩维尔.霍查,尽管不知拿了多少由中国老百姓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省下的援款、还被毛泽东称之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之间的革命的战斗的友谊是经历过急风暴雨的考验”,却不知是学了谁的手法,反过来把巴卢库当成是亲华派,扣上反党集团头子的帽子,于1975年11月枪毙了。参见“百度百科”)

1966年8月5日,为了掀起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毛泽东写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其中最后一句话,特地讲到了:“联想到1962年的右倾和1964年形“左”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醒的吗?”毛泽东一直没有忘记1962年刘在七千人大会的“右倾”,倒也是可以发人深醒。于是这“七分人祸”,反过来就扣到了刘少奇的头上,这人祸就是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江青说,毛泽东在七千人大会时憋了一口气。毛泽东可不是个肯憋气的人,两年后他就憋不住了,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吐出来了。1964年底,他第一次举办了自己的生日宴会,请了四十余人。席间,毛泽东自己一个人作了极为严肃的长篇讲话,全场鸦雀无声。据参加宴会的陶铸夫人曾志回忆说:“吃饭过程中,主席一边喝酒一边讲话,这晚话说得特别多,很多话是‘话中有话’。但有句很厉害的话,我却至今记忆犹新,那就是‘有人搞独立王国,尾巴翘得很高’。那晚丝毫没有寿宴的气氛,个个都紧张和困惑。主席这是怎么了?室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怕人,只有主席一个人在那里嬉笑斥责,根本不敢去做其它的猜想。陶铸后来说:‘我们那时那敢往刘少奇身上想啊。’不幸的是,主席矛头所指,恰恰就是刘少奇。”(请见:《一个革命的幸存者——曾志回忆录》,曾志,广东人民出版社,1999年)

在这180度还是360度,甚至已经说不清是多少度的转变中,又有过一个剧烈动作,那就是主要针对基层干部、尤其是农村基层干部的“社教运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全国派出了百万工作队员(笔者有幸也是其中的一个),遍及几乎所有的农村社队,进行夺权式的斗争,上千万的农村基层干部(甚至生产队记工员)都要像脱了层皮似的人人过关。这个运动虽然解决了部分基层干部的“多吃多占”行为,但它的目的是要把农村干部群众的思想统一到左倾思维上来,以左的手段对农村基层干部进行了过分严厉的打击。

对于社教运动,虽然有文件说,由于对一些政策作出了正确或基本正确的规定,对运动中的偏差也进行过一些纠正,因此这场运动没有发展成为全局性的错误。但是,“不容否认,这场运动的确犯了‘左’的错误。这个错误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严重扩大了打击面……二是在一些问题上颠倒了是非,把本来正确或基本正确的东西当作错误加以批判。”(请见:《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薄一波,人民出版社,1997年)应该说,这场运动也是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左”的思想指导下进行的,并且不可避免地滑向更左的深渊。

即使是这样,尽管社教运动已经给基层干部造成了巨大伤害、各地农村出现了巨大震荡、负面效果逐渐显现。然而,却远没有抒发毛泽东在前两年他自己感受的压抑,远没有消除他的心头之恨,反而是越烧越旺。而刘少奇等人还在认真地试图用传统的政治斗争方式解决农村的“阶级斗争”。所制订的后十条,以及那个“桃园经验”,应该说也是有不少“极左”的东西,但是不主张在政治方面打击得过宽过重,着重解决经济上的四不清问题,尤其是没有触及到毛泽东想要解决的打击他认为的政治对手的问题。毛泽东当然非常不满,由此发生了在高层不再掩饰的分歧和斗争。毛泽东的大字报“炮打司令部”里还提到的“1964年形‘左’实右的错误倾向”,就是指刘少奇在社教运动中的表现。1964年末,社教运动正当紧锣密鼓之时,在中央工作会议期间,毛泽东竟然对刘少奇毫不掩饰地公开扬言:“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把你打倒。”(请见:《你所不知道的刘少奇》,王光美、刘源等,河南人民出版社,2000年)

为简明扼要起见,本书不去全面介绍当时党内各种不同观点的分歧之所在(比如,什么叫四清与四不清矛盾的交叉、党内外矛盾的交叉、人民内部矛盾与敌我矛盾的交叉等等)。就讲一句,尽管后来刘少奇作了一定的让步,毛泽东仍然坚持认为,问题不只是相当多的基层政权不在无产阶级手里,而是就在党中央出现了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尤其是对刘少奇由不满发展到下决心铲除,而且是以抛开宪法、抛开党内民主的极端做法加以铲除。

1970年12月,毛泽东对斯诺的回答就很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斯诺问:“你什么时候明显地感觉到必须把刘少奇这个人从政治上搞掉?”毛答道:“那就早啰。1965年1月,‘二十三条’发表。‘二十三条’中间第一条就是说‘四清’的目标就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当场刘少奇就反对。”(请见:《六十年国事纪要》,朱永红主编,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

然而曾几何时,仅仅在1965年的三、四年前,七千人大会之前的1961年9月23日,在回答英国元帅蒙哥马利的提问:“主席现在是否已经明确,你的继承人是谁?”时,毛泽东还坦然答道:“很清楚,是刘少奇。他是我们党的第一副主席。我死后,就是他。”(请见:《刘少奇与毛泽东》,唐振南,湖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可见,毛刘两人的矛盾,虽然在建国前后就已有所表现,甚至高岗事件的发生也与此有关。(有关情况请见:《国史札记(事件篇)》,林蕴晖,东方出版中心,2008年)但是,这个矛盾无疑是在社教运动期间发生了质的变化。

翻手为云,复手为雨。等到1965年底,毛泽东在经过一番谋划之后,不但没有顾及社教运动已经出现的负面作用,相反却认为这些手段还远远不够,远没有达到他要整肃他认为的对立面的目的,终于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他要以他的魄力和手腕,掀起一场别人谁也不敢想的狂风巨浪。其结果,却是进一步激化社会矛盾和党内斗争,以至于从上到下到了无法调和、甚至无法掩饰的地步,使这些矛盾和斗争更迅速、更直接、更激烈、更大规模和更残酷地爆发出来,直至失去控制。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这样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践踏人类尊严、夺走了千万人生命的惨剧。

历史好像始终在眷恋着海源和龙头。在海峡两岸的争斗中,海源和龙头是首当其冲。在社教运动和其后的十年浩劫中,海源和龙头更是成了重灾区,为此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或许,海源人民就此得到了更多的锻炼,今天也有了更多的成绩。然而,现在的人们是再也无法想象,那时是怎样的艰难跋涉。唯有心中闪烁着的人类社会的良知与本性,在支撑人们苦苦地等待着再一个春天的到来。